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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舞千殇ⅱ-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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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殒歌提起墙角那只银色缠枝莲图案的红色盒子,走了进去。
  石门在背后无声合拢,书架亦慢慢移回原处。
  慕离一双手紧抓着被角,夜明珠幽光似水流淌满室浅蓝,睡颜很是沉静。
  凌乱的发与颊边伤痕纠缠在一起,睫毛在烛光下发着光,呼吸悠长平稳,只是…
  呃…只是半边脸都埋进了被子。
  “给你弄了些好吃的,吃点?”低低笑着,食盒盖子已轻轻掀开,青笋香菇汤、桃花鳜鱼、鸡丝炒豆芽、一碗热气腾腾的碧梗粥。绯红俪白、鹅黄浅绿、看着煞是养眼。
  夏殒歌看了看榻上睡得香的人,伸手把那颗热乎乎的脑袋从被子里挖出来:“吃了再睡。”
  慕离拼命拉着被子,口齿不清喊着:“碧芙别吵…我再睡会儿…”
  真是的,一睡着就成了孩子。
  忽然想到慕离这几天可能承受的酷刑,心疼了疼,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青梅竹马

  然后,推了推慕离,声音惊慌:“走水了,快走。”
  慕离从榻上蹦起来,慌乱四望:“走水了,哪里?”
  夏殒歌偷笑:“没走水啊,是你做噩梦了。”
  “哦。”慕离迷迷糊糊,揉着眼睛,满腹狐疑四下张望。
  怎么着,有些不对劲。
  珠光下,夏殒歌又好气又好笑,一瞬不瞬静静看着他,等他发现屋里多了个人。
  慕离警惕性高,极易受惊,对事物洞察力远超常人。
  然而,这次意外迟钝。
  磨蹭啊磨蹭,愣是没发现屋里多了个大活人。
  “哦、、、醒了就醒了吧,起来算了。”自言自语着,伸了个懒腰,习惯性去摸衣服。
  夏殒歌咬牙切齿一笑:“休息得不错嘛。”
  “啊——”慕离迷迷蒙蒙双眸蓦地睁开,脸刷地红了。
  夏殒歌道:“快趁热吃,外面买来的。”
  慕离点点头,拿筷子的手却晃啊晃。
  “怕烫?那等会儿吃、、、”夏殒歌正色道,“跟你说点正事。”
  嬉笑随意的表情乍然敛入眼底,那眸的冰封,眉的锋利,唇角几分似笑非笑的神色,蓦然令他变成那个外界熟知的,笑靥如暗地月光,珠玉流光晶莹生辉,闲庭信步花舒云卷,却永远流泻着一份深沉三分凉薄六分肃杀的凤皇公子。
  他一瞬不瞬,迎向慕离错愕的眼神,肃然道:“我接下来说的每个字,你都必须好好记住,不能出半点差错。”
  “你弑君之事已在朝野牵扯出无数环节,六王混乱,群臣离心,好在我已及时控制龙城上下,并阻止消息继续外泄,但以军事之力掌控朝廷,最多撑十天。”
  “因为十天时间,已经足够平封地最远的平安王从安阳调十万大军,遑论朝中人心不稳,十天之内必生变故。”
  “十天”,慕离惊叫起来,“不对,安阳到龙城,哪怕弃下辎重全军轻装少说也要半个月、、、”
  夏殒歌面若冰霜:“可你弑君之日,平安王就已开始调兵。”
  慕离怔了怔,骇然道:“平安王还只是最远的,离得近的怕是离京不远了。”
  夏殒歌却道:“还没启程,都在观望,去年六王之乱六部受损颇重,如今他们所有兵力凑起来也及不上平安王,不过这你放心,我早有安排。”
  慕离垂下眼睫,轻声道:“原来我要做什么,公子都知道。”
  “猜的”,夏殒歌淡淡说着,忽然一笑,“可是——你们都想错了,我绝不会登基为君。”
  慕离道:“公子若怕千秋骂名,我可以、、、”
  “你们都想错了”,夏殒歌缓缓仰起头,失神笑起来,“你们都以为我不争皇位是被大皇兄暗算,我被大皇兄谋害仍不反抗是为了兄弟情义,我拒不登基是惧怕千秋骂名,你们都错了、、、”
  “我若想还手,必然让他无葬身之地,至于名声——那算个什么?”
  夏殒歌手蓦然翻腕,轻轻舒开手掌,黄铜在烛光下闪着奇异光彩,虎口大张似欲择人而食,边缘处却展开一对羽翼。
  “当年父皇把飞虎令给我,说了一句话——”
  “如有一天,我有实力打败他,能给大翊一个更好的未来,就请带着四十万铁骑坐上皇位,若自问无法给它更好的未来,也千万不要毁了它。皇天横扫六合是为君威,后土春风化雨是为仁爱,皇天后土方为社稷,只有同时拥有横扫六合的气度与胸怀苍生的人才配为君、、、”
  “储君是责任,君主更是责任。然而,我把太多事物看的比社稷更重要,所以,离儿,我注定无法成为君王——”
  慕离轻轻叹气,气息如单薄的气泡在空中散碎开来:“我只是不愿看你任人宰割。”
  夏殒歌温柔一笑:“我都知道,离儿,我需要你再帮一个忙。”
  慕离点点头。
  夏殒歌看向暗室出口,幽深曲折的暗道隐藏在深深黑暗:“离儿,这密道直通上书房,等你伤好得差不多,就从这里出去,不要找我,直接去朔阳宫——”
  “然后,一定,一定,一定要平安将长君带到上书房!”
  慕离诧异:“为什么一定是我?”
  夏殒歌道:“不要问那么多,等到了那里,不管看到什么,千万不要惊讶、、、离儿,你记住,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
  “我离开后不会再来,除非在上书房同时看到我和萧宸,否则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哪怕是四叔和我!”
  慕离迷惑不解,一瞬不瞬看向他。
  夏殒歌冷冷道:“你出去就会明白。”
  语气比之前任何境况都来的森寒沉重,然而转瞬后,眼色粲然明亮:“这也是为你洗脱罪责的大好时机。”
  语罢,唇角噙一缕神秘莫测的笑,轻轻离开。
  浅绯衣角拂过流水般的珠光,轻悠似暗地飘忽的幽灵。慕离却颤了颤身子,容颜化作脆弱苍白的白纸。
  就在夏殒歌离开时,他又有了很久之前那预感。
  上一次有这感觉时,夏殒歌正陷在甘露殿,为心爱之人挡下致命一剑之后,满衣血红躺在那缀满红绸红花的日子里。
  莫隽汝的部下以秋风卷叶之势,对所有“花影”成员大肆追杀的时候,血水中捞出的岁月。
  讣告传到齐州,刚刚冬月十四,正是英华帝遇刺后第七天。
  流言蜚语已如野火燎原,迅速流传在街头巷尾,以龙城为中心,辐散传播到每座城池、每处村落。
  后来,就连军营都开始讨论起那叫“慕离”的传奇男子。
  “都闭嘴!”站在石头上的青衣男子额角青筋突兀,厚厚衣着也掩不住手臂上健硕的肌腱,仰头喝了口酒,把那酒坛子狠狠摔在沙地。
  “都聋了是不是?”
  狠狠一踢,“砰”地一声,说得津津有味的将士齐齐转身,看向快步走来的主将。
  “要再让我听到谁在背后嚼舌根子,老子连他舌根一起拔了!”
  知道主将平时极其随和,发起火来却不得了,在场的人面面相觑。
  却有不服气的新兵偷偷嘀咕:“不就说说,萧将军何苦发这样大脾气?”
  “听好了,慕离是我萧宸的兄弟,说他就是说我萧宸”,火冒三丈地,萧宸一把提起那嘀咕的新兵,“我不公报私仇,有种再说的,找我单挑!”
  说罢,愤愤把那新兵扔到地上:“单挑还是一起上,自己选!”
  不待旁人做出反应,萧宸迅速转身,大步走回营帐,帘子“哐”一声摔响,将那铁青的脸掩在熠熠烛辉之后。
  看那铁柳木的书案,越来越不顺眼,一掌拍下,轰然响动、木屑四溅,一个角咔然碎裂。
  之前静静躺在案上的一页纸跳了跳,打着旋儿飘起来。
  萧宸一把拿过横在背后的剑,一巴掌拍到案上,顺便把那页纸死死压住。
  那份讣告,盖着御史台衙门及廷尉官署的大印,泼辣辣艳烈的红夺人眼目。纸的正上方,秀美非常的脸沉静而温婉,似乎正默默凝视他,淡淡微笑。
  与之相匹的宣判结果,却是简洁锋利到无以伦比的四个字:弑君车裂。
  萧宸感觉血气从胸臆涌到喉咙,大脑一片空白,他在近乎疯狂的怒火与悲痛中反复煎熬,找不到一个出口。
  一闭眼,恍然看到破败的院落,明亮的月光如银子洒在十多年前的夜晚,站在井台前那瘦伶伶的男孩,舒展秀美的眉,接过他手中五文钱的伤药。彼时,他是钟鸣鼎食的官家纨绔,慕离还是家徒四壁的寒门子弟,住在一墙之隔、两个世界的人。
  是月夜的一瓶伤药、雨天的一碗牛乳燕窝,隔在他们之间那密不透风的墙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裂缝,原本永无交集的命运线于兹交汇。
  “我叫慕离,从养父姓慕,因生而离双亲,故名‘离’。”
  十三年前,拉着彼此的手,在毓明宫后的小径上飞奔,“湘雅轩”三个字,慕离是无意一瞥,却终成宿命的归处。
  曾为自己卖了慕离而愧疚不安,直到看那契合的两个身影出双入对,才长长松了口气。
  也当自己举手送了慕离一个美好前程。
  然而,希冀美好,就真“美好”了么?
  十四岁,夏景泓疯狂诛杀“护太子党”,慕氏九族被灭。
  十六岁,慕离暗恋多年的夏殒歌投入莫隽汝怀抱,丢了心也丢了身,却也只能默默看着,多次欲下手,终是不愿伤害夏殒歌心爱之人而留下后手,反而将自己推向被夏殒歌冷对的境地。
  十七岁,从地牢逃出,只身杀进甘露殿,救出奄奄一息的夏殒歌,一路拼杀而归。
  十八岁,景帝嫡系改天换日,锦绣前程在两人面前铺展开无尽瑰丽,看得见即将到来的光耀门楣、看得见紫气东来、看得见簪缨高悬、看得见封妻荫子,慕离却在繁华阑珊处无声关了毓明宫的门。
  十九岁,先在泰山被谋害,再因“妖孽”之名引来无数欺辱。
  最阴毒的伏笔却隐藏在前方的无知岁月里、、、
  弑君,车裂。
  这一切,只因十三年前,那个叫萧宸的纨绔哥儿,把慕离送进了深沉似海的宫门,送入那波谲云诡、血腥而绝望的政治风云。
  拔出剑,剑身平而凉滑,清澈如镜,照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萧宸,你是个什么东西?”自厌自弃地,对剑锋上自己的脸狠狠皱眉。
  距上一次见面,已经一年多了吧,萧宸却犹自记得那秋风黄叶中温婉而决绝的微笑,透着悲凉,一字一字:“他就是我的天下。”
  然而,在即将被车裂的紧要关头,他慕离的天下——夏殒歌,又在何处?
  怨恨一旦寻到缺口,便如火山般,汹汹喷发。
  萧宸并不讨厌夏殒歌,害怕夏殒歌促狭也只是年少的事,他却始终想离夏殒歌远些。
  尽管这人和慕离一样,眉如新月眸似秋水,不自主散发着清雅气息,在别人面前(慕离在莫隽汝和萧宸面前除外)。笑得很美甚至,夏殒歌比慕离待他更温和些。
  夏殒歌太深不可测,似乎与生俱来带有危险的气息,看到夏殒歌,萧宸就好似看到了血与火。
  即便是晶莹迷蒙如月光的愁绪,一个轻轻的眼神,都让人感觉到威胁。
  似乎听到有人议论过。
  有人问:“那个慕离不是凤皇殿下的心腹么,据说关系比亲兄弟还好,这次怎么会没人管?”
  有人补充:“其实朝廷大半是握在凤皇殿下手里,虽说律法是死的,以凤皇殿下的手腕,救个人也不算难事。”
  有人反驳:“嗨、、、我听说啊,御史台和廷尉用遍了八十一重大刑,折磨了四天五夜,那家伙就是不松口,一口咬定和殿下无关、、、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萧宸感觉有一根尖刀在脑子里一下一下剜起,同时被烈火烤着。
  八十一重大刑,折磨了四天五夜、、、
  不知谁在问:“御史台赵大人不是殿下亲信么,莫非是、、、”
  “咳、、、就是这个事,据说在前朝慕家九族就被灭了,你说他慕离孤孤单单一个人,不上朝政不理政治,他弑君干什么,依我说啊,肯定是殿下授意,到时候——嘿嘿、、、”
  “照这么说,那小子太可怜了、、、”
  “是啊,真可怜啊、、、”
  “我说你们胆子也太大了,殿下手腕通天,你们今儿个议论得热闹,明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怕什么,前几天不是说,在凉国遇刺了吗?”
  “嘘——人家是悄悄回京了,这不,听说龙城都封了三天、、、”
  “那——怎么慕离还得被车裂?”
  “所以我就说、、、人家根本不想管,天皇贵胄的眼里,一个寒门子弟比蝼蚁还不如、、、”
  “嘘——萧将军来了、、、”
  “将军怕是要伤心好一阵,跟你说,萧将军可讲义气了,估计这几天都为这事烦得、、、”
  “喂、、、还说啊、、、”
  所有切切擦擦议论最终统一为一个声音:“将军好!”
  萧宸失魂落魄走过。
  跪在沙地,深深吸气压制头颅的剧痛,耳边的议论却和记忆中的一幕重叠起来。
  赤兰沙漠,仿佛从血池捞出的场景,瘦小的人影一跃而起,扑向手中剑被打飞的夏殒歌,迎上砍去的十二把刀。
  慕离的天下,他的天下。
  一直为之默默付出,以一次次牺牲去成全的——他的天下。
  作者有话要说:  


☆、珠联璧合

  去龙城北一千两百里,翊宸两国交界之处的广宁郡,驻扎着由镇国将军萧宸一手操练率领的五万萧家军。两年来,这支军队击退宸国大小数十次攻城略地,将曾不可一世的魏家军远拒雁水以北三百里。
  萧家军以纪律严明、行动迅速有效著称,有如一柄轻灵锋利的薄刃剑,守住大翊北疆,被冠以“闪电“之号。
  翊英华二年,冬月十五。一支由五千人组成骑兵队自广宁出发,过平舒、广定、博陵,疾风般消失在风雪漫天的黑夜里。
  一路全是平原。
  萧宸一瞬不瞬盯着前方,头发被吹得凌乱,夹杂着细碎冰花,猎猎飞扬。
  五千匹马,五千人的呼吸被掩在风雪之下,寂寂无声。
  野营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闻道玉门仍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
  萧宸望向漠漠原野,心乱如麻。
  真要回去么?把这五千弟兄的性命付之东流,投入争斗的险恶漩涡。
  却总是忘不了月光下那清澈的眼神,轻柔地替他清洗伤口。那温婉纯澈的喜悦,如灿银的花,撒在月光里,旋舞成朵朵流丽醉心的白。
  那身世飘摇、一路凄苦的,却总散发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清丽明澈的男子。
  萧家骑兵择千里不见人烟的荒地,隐蔽行踪,昼夜行军,七天后抵达与龙城一水之隔的广平。
  翊国疆域,一望无际是肥沃平原,晴空站在高地可极目百里以上。这一场大雪阻碍视线,萧家骑军为隐蔽却也做得很是艰辛,接连七天啃僵硬如石的干粮,喝夹着冰块的水,不敢生火。
  广平高巍的城墙之上,四角哨楼挑起红色旗帜,上面那个“翊”字冻了一圈雪毛。
  风卷红旗冻不翻。
  五千萧家骑兵看到,他们的主帅,在远远看到城楼飞檐之时,轻轻松了口气。
  “传令下去,今夜就地安营休整,明早——绕过广平,攻打龙城。”
  没有人惊讶,没有人多问,没有人置疑,所有人只是安静分散开,砍树、临水拉帐篷,磨亮兵器,养精蓄锐。
  如之前任何一次平常的大战前夕。
  一阵急促马蹄声打破宁静,马背上的人行色匆匆。
  “报——萧将军,后方发现敌情。”
  萧宸眼神一冷:“不是做得隐蔽么,怎么会被守军发现?”
  “不——不是守军,是别的军队,旗帜上写的是‘韩’。”
  萧宸大惊:“平安王韩氏?有多少人?”
  “雪太大,看不清——看起来不少于五万,将军、、、我们、、、”
  话音未落,一星纯金光芒呲地升起,刺破乍起暮色,半空里炸开一朵璀璨的花。
  广平城西乍然升起无数火把,汹汹涌涌一派明红灿烂,宛若一条波澜壮阔的星河,迅速蜿蜒流向北门。
  与此同时,千军万马擂着激烈的鼓点,潮水也似逼近,又似沉沉黑云,激烈得令人窒息。看那方向,直奔广平城北门而去。
  “撤!”萧宸当机立断,指向身后绵延不知几里的松树林,枝繁叶茂的松树在雪中透着墨绿蓬勃的生机。
  五千骑兵,一整风儿似的冲进松林。
  “不对”,萧宸挂在枝桠上,拨开眼前松枝,探头看城墙那边激烈交战,“韩氏行事最是老练,无十分把握绝不出手。”
  “看他的样子,还不到两万,也敢这样大张旗鼓来造反?”
  旁边的参将看不下去,提醒道:“将军,咱们才五千啦。”
  “也是——”萧宸乌亮的眼珠子转了转,反驳道,“本将军又不是造反。”
  “那将军还说要——打龙城?”参将瞠目结舌,冷汗涔涔。
  七天前是谁杀气腾腾说要找夏殒歌算账,凑了五千个不怕死的带着?
  这些军士原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哪知这龙城就在眼前,萧宸怯阵了。
  不带这么玩的!
  咳咳、、、其实、、、其实不造反是最好不过的,将军您说是吧、、、
  参将从后摇了摇半挂在树枝儿上的萧宸,看着真好玩,萧宸素日是说一不二,但也比较好说话,从不居高临下仗势欺人。
  虽然——说到正事从不含糊,发起火来怪吓人的。
  再晃了晃,摇啊摇的,摇不掉。
  也不知萧将军爬树这么好功夫,哪学来的。
  “喂,晃够了没,又不是秋千绳子!”凝神看外面情况的萧宸被摇得抓狂,愤愤瞪了一眼那缺心眼的家伙。
  背后那家伙吐吐舌头,害羞地笑笑。
  萧宸向后招手,笑道:“你们这些家伙平时都目中无人,今天都来见识见识、、、”
  “哇、、、”攀在周围几棵树上的年轻士兵全凑过来,兴致勃勃看向外边热闹的战场。
  瞥见那一张张生动的笑脸,骤然想到自己刚刚做出的新决定,萧宸心里轻松不少:“首先考考你们,当今这大陆哪些军队最厉害?”
  “这个么、、、宸国魏家军算是一支,不过十年前被佑王殿下打得满地找牙,后来又在胤国栽了大跟头,伤了元气、、、”
  萧宸撇嘴:“你们还知道平时战胜的只是元气大伤的,就傲成那样?”
  顿了顿,道:“我可告诉你们,翊国疆域辽阔,兵多将广,随便一个王爷,没个几万人是坐不稳的,还有些精锐中的精锐,平安王手底下就不少、、、看着吧,等下就见着厉害了、、、”
  一名年轻军士撅嘴:“将军说着考我们,就背题了,倒是说说啊,哪些厉害的,也都让咱们见识见识?”
  看那不服气的小样儿,萧宸轻笑:“不是我考你们么?”
  军中一名老者缓缓道:“要说二十年前,宸国的魏家奔雷军,卫国皇室直属的驭风军,都是华洲大地闻风丧胆的战队,以一敌百、、、还有陈国的皇室禁军,却都是在先景帝陛下和佑王殿下手中折翼铩羽、、、”
  立即有人随声附和:“那倒是,不是这几场大战,哪来得卫翊和亲,陈都为郡?先景帝真是空前的圣君,先景帝与佑王殿下两兄弟可是这世上少有的人中之龙。”
  老者悠悠感慨:“可惜,奔雷驭风已成昨日黄花,如今风头正盛的,却是胤永徽帝直属的龙骧,驰骋大陆,形若霹雳,无所不为、、、永徽帝是千古难见的军事天才、、、”
  听到“龙骧”二字,萧宸脸色一变,冷笑道:“是天才,发疯的天才。”
  “将军莫非见过永徽帝,倒是说说、、、”一个年轻人提议,立即有人附和,“就是,也让咱们见识见识什么是天才,能不能比得上咱们的凤皇殿下、、、”
  “哼,他们两个,没法比”,萧宸听着遥远的厮杀声,冷笑,“一个大开大阖,狂纵无忌,一个工于心计,腹中丘壑、、、”
  “打个比喻,要是永徽从正面来打我,我一定收拾东西,跑的越远越好、、、”
  话音未落,周围一阵笑声此起彼伏:“从前上阵打仗,可没见将军害怕。”
  萧宸笑着,眉眼却冷如冰霜:“害怕?永徽那种人,势不可挡,正面硬碰就等于全军覆没,以退为进才是上策,可要是遇上凤皇殿下,那我刚好相反、、、”
  “哦?”士兵们饶有兴趣,凑得更近些。
  萧宸眼神越来越冷:“等我能在正面看到他之时,一定早身陷他布置的天罗地网,这个时候逃跑是下下之策,正面挣扎或有一丝生机、、、”
  又是一阵唏嘘,抽冷气的声音。
  不知哪冒出个声音:“天啦,幸亏他们不在同个国家,要是这两个人联手,这世上还有谁是他们对手?”
  萧宸被触动心事,脸色大变,满脸笑意转瞬无影无踪,紧紧皱眉。
  一言不发,从倒挂的树枝儿上跳下,整理衣袍,冷声道:“传令下去,全军布阵,准备作战。”
  瞥了瞥一脸疑惑的将士,萧宸凝神,沉声道:“方才扯远了,情况不对。”
  顿了顿,补充道:“王侯将领麾下除了普通军士,往往会有秘密训练的一批精锐,譬如胤国的龙鳞——两千人大败镇国军五万,平安王是韬光养晦的高手,手底下不会没有这些精锐部队。”
  顿了顿,指向漫天火海、鏖战激烈的广平城墙:“可是——你们看,攻城那些家伙可真草包,跟守军都不相上下。”
  几名军官无声交换了眼神,道:“可能是用人海作肉盾,保存精锐军队实力。”
  萧宸摇头:“这不是龙城,攻占之后没有好处、、、”
  忽然,一哨兵飞快奔来,喘息道:“将军、、、好多、、、骁骑营的,广平守军不支,龙城骁骑营出援兵、、、”
  萧宸手脚一阵冰冷,失神喃喃:“我想到了,草包打广平,吸引骁骑营注意力,为精锐部队直攻龙城争取时间、、、”
  蓦地暴怒,重重一拳砸向大树:“夏殒歌你个浑蛋,这样的伎俩都能骗过你,你把脑子吃掉了?”
  这千古绝骂脱口而出,五千将士面面相觑。
  老者轻咳了一声,提醒道:“将军,其实目前的形势对龙城有利。”
  萧宸怔了怔,看了看四周地势,愣了很久,忽然眼睛一亮,拍掌大笑:“对,平安王千算万算,没算到我们会突然回京。”
  “传令下去,全军沿护城河往东,阻截叛军!”
  冬月二十二清晨,战火已被晨露扑灭,袅袅青烟不绝如缕,如徘徊在大地上不愿离去的魂灵,雾气里浮荡着淡淡血红。
  一只秃鹫站在血肉模糊的死尸上,嘶声长鸣,鸣叫也被这清晨的战栗扭曲为凄凉的颤音。
  五千人,铠甲、长矛、刀剑上淋淋沥沥尽是血,如血池里捞出,就连眼睛,也是淡淡的血红。
  骁骑营开路,紧闭十天的苍龙门沉沉开启。
  此刻宵禁未撤,沉在雾露寒凉中的帝都笼着淡淡雪光,鳞次栉比的白楼玉阙,朱户画栋齐整如畦,悄寂无声,宛若空城。
  空荡荡的宽阔街道,风卷着雪花簌簌落下。素白人影背对城门静静伫立,头发好似墨色锦缎柔软流下,那浓而亮的黑,浅而清雅的白,无端就令人觉得高贵。
  一大队带刀侍卫倏然出现,拱卫着那人。
  骁骑营首领加快步子走了几步,在那人面前单腿跪下,神色庄重谨慎。
  紧接着,整个骁骑营齐齐单腿跪下,簌簌的铠甲撞击声、清脆的兵戈坠地声,下跪的动作不过须臾,却干脆利落至极。
  “不必多礼,一夜苦战,想必大家都累了,都休整一天吧。”那人淡淡说着,却未回身。
  骁骑营的军官朗声说着“谢殿下”,一壁向身后军士招手,一壁低头倒退数步,才慢慢退到街边,率着已改变阵列的士兵,慢慢离去。
  萧宸身后,缺心眼的参将笑嘻嘻拉了拉萧宸:“将军,这家伙好大来头、、、”
  萧宸白了他一眼:“你还知道来头大,都敢不行礼?”
  参将不好意思搔搔头:“不是看将军您、、、”
  “都给我跪下!”萧宸脱口怒吼,身后五千人吓得腿一颤。
  萧宸面无表情道:“参见殿下。”身子却动也不动。
  转身瞪了一眼诧异的参将,冷如冰霜提醒:“这就是你们闹着要见识的凤皇殿下。”
  离得近的人惊恐地“啊”了一声,忙不迭下跪,后面的看到前面行礼,忙跟着下跪,稀里哗啦响成一片,场面混乱至极。
  那人影慢慢转过身来,萧家军五千骑兵从眼角余光瞥去,都怔了怔。
  他们觉得,自己看到了毕生最美的风景。
  看不真切的面容,只觉得美丽非常,极其好看的凤眼里如有两泓秋水微微闪动,唇角带着微微的笑。
  柔和的眼光从萧宸那张黑得拧得出水的脸上扫过,看了看跪得乱七八糟的萧家军。
  然后从萧宸身边走过去,拉起最靠前的那个参将,对着后面血水泡出的人道:“大家都辛苦了,本宫备了些薄酒,略表感激之心。”
  慢慢靠近萧宸,笑意更盛,嘴唇微微动了动,然后慢慢离去。
  “谢啦。”
  萧宸听到极轻的声音,在耳边消失。
  萧宸瞬间石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飞快追上去,大叫:“你、、、你早知道我要来?”
  夏殒歌回身,笑了笑:“萧宸,你果然是了解本宫的。”
  萧宸愕然指着夏殒歌,手指发抖。
  参将悄悄过来,拉了拉萧宸衣服后摆:“将军,您失礼了。”
  萧宸依然僵硬地指着夏殒歌,颤抖扩散到全身。
  突然跳脚大叫:“我班师回京在你计划中?”
  夏殒歌点点头。
  萧宸呆了呆:“你、、、你算计我?”
  夏殒歌神色淡淡的,继续点头。
  萧宸继续跳,不但跳,还一拳打过去。
  只不过,那拳头被截住,夏殒歌抓住偷袭的手腕,笑道:“武功长进了嘛。”
  萧宸哇哇哇乱叫一气,还是没能挣脱那只纤长的,柔弱的手。
  “我说、、、那小子没事吧?”
  夏殒歌满脸迷茫:“哪个小子?”
  萧宸气得说不出话:“你、、、你、、、”
  “殿下,萧将军好像卡住了,他问的是慕离公子。”一个笑嘻嘻的声音响在而后,一听就缺心眼。
  “他是明知故问!”萧宸怒不可遏,甩了甩腕子,眼角余光瞪了瞪不知哪冒出来的参将。
  你才卡住了,你全家都卡住了!
  夏殒歌笑笑:“萧宸,你要在大街上问我这些?”
  萧宸无可奈何,皱了皱眉,向后面军士做了个手势,自己跟在夏殒歌后面,走向皇宫。
  去龙城北一千两百里,翊宸两国交界之处的广宁郡,驻扎着由镇国将军萧宸一手操练率领的五万萧家军。两年来,这支军队击退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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