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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妆-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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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心思,将它扔到另一旁的侧塌上,自己草草地回房,从案卓下的暗格中拿了几粒凝黑色的药丸。
这药他没让柳断笛知道,是那日太医留下的。太医说,柳大人劳累颇重,身子需要调理,这药也仅是做救急之用。苏偃一听‘救急’二字,当机立断私藏下了太医递来的瓷瓶。他知道柳断笛那人,柳断笛心思重,怕他多想,抑或是随手又不知扔去哪儿了,便没敢给他,一直以来都是自己收着,几近一年的时日中几乎不曾离身。
没想到,今个儿正好派了用场。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他拿着药迅速回房,提壶倒了杯温水,送到柳断笛面前。
谁知那狗儿极不知趣地匐在柳断笛枕边,苏偃一瞧不犹恼火,连声斥道:“在这里呆着搀和甚么热闹?快些下去!”
柳断笛闻声后眼睫动了动,“你,你莫要吓唬它。”
苏偃把狗儿拎起来,放去墙边上。他本就不是恼与真心,现下看柳断笛面色稍好些,他亦不禁玩笑道:“得,我这儿半宿照顾你,怎么反倒成了罪人了?”
柳断笛倚着苏偃的肘臂坐起来,半晌睁眼说:“让殿下操劳如此,应是臣的不是才对。”
苏偃挑眉笑了:“什么破毛病,就不知道挑些好听的褒奖我几句么?”
柳断笛望他一阵才道:“那——多谢殿下了。”
“罢了罢了,叫你说句好听的怎就比登天还难?”苏偃端了瓷杯,送去柳断笛唇边:“来,张嘴。”
柳断笛忙想着接过来,却被苏偃拦下了。见他要说什么,苏偃便抢道:“别跟我扯什么君臣之仪。你我之间又何必拘于那劳什子的礼数?”他取了里衫里头的瓷瓶,倒处一粒让柳断笛服下。平日中柳断笛亦有服用的丸药,苏偃又特地换了瓶子,所以柳断笛并未起疑。
谁知药丸刚一入口,柳断笛却险些要吐出来,苏偃望着他一脸厌恶的表情,心瞬间提到了喉口,忙扑过去问:“怎么了?!”
柳断笛好容易将那药就着水咽下,他抑着胸口间强烈的恶气朝苏偃道:“这是甚么药?这么苦。”
苏偃听罢,悬起的心得以落下,“自然是用来补身子。还有,今后千万别这么一惊一乍的,多大的人了,还怕苦么?我都不知道被你吓去多少魂儿了。”
苏偃扶他躺好,自己去房间收拾褥铺,等他回来时柳断笛已然睡熟,他便去一旁侧塌上躺着。
柳断笛的气息稍浅,房中只剩煤灶架在炉火上互相燃噬的声音。那小狗儿或许习惯了柳断笛暖暖的怀抱,此刻戛然扑灭油烛,他级不安份地往柳断笛床上爬,而身形却又太小,无论怎样努力,最后终以有心不足力告终,它窝在砖地上呜咽起来。苏偃听到动静,不得不翻身下床小声朝它恐吓道:“不准再哼哼了,你若是扰了他休息,看我怎么收拾你。”他指指柳断笛,却还是那坨蜷在一起的小东西楼在怀里,在床内一角给它留了位置。
苏偃静静望侧边床上消瘦的身影,心中念态万千。他睡的并不沉,刻意守着柳断笛。一夜无梦,仍惊慌几度空觉。
柳断笛一向睡眠时短,又因为辰时要上朝的干系通常起的很早,久而久之便习惯了。无论头日晚上多晚入眠,第二日早上都能准时醒过来。
他看到苏偃抱着小狗儿在床上睡得正熟,心底虽然有些隔阂,但还是没能忍心惊醒他,想是昨晚辛苦了,毕竟苏偃是一朝皇子,大小事务完全不必亲自打理。
柳断笛怕扰到苏偃歇息,没在房中燃灯芯。他端了桌上的烛台去了苏偃的房间,打开门后寒风扑进来,冻得柳断笛一阵哆嗦。他梳洗打理好一切,便又坐回桌案前写奏章。
七日之后,则是每年苏偃叫太医替他复诊的日子。柳断笛虽不愿,却也不想误了苏偃的好意。如今几年过去了,他便适应了这种关怀。柳断笛想,这次无论如何都会耽搁下来。
皇帝派下的资物到了,只等他上呈折子回禀皇帝之后方能动工。前一阵他还觉得事事得心应手,可不知为何先下却愈加力不从心,他隐隐感到不对。筹南府不对,筹南知府不对,连整个朝廷都似乎不对!
他望了一眼窗外墨漆一片的天际,却忧心忡忡。
也不知道那人能不能顺利的……顺利的承袭皇位。
柳断笛想到那人,再想到苏偃,心中便撕裂般的痛苦。他清楚自己的感情,更清楚自己的感情是有多可笑,对苏偃来说有多无情。但是,事到如今,只怕结局无论如何,终是一死罢?
他不怕死。从决定帮助那人的一刻就已然无畏了。
可他怕别人死,从来都很怕。
柳断笛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令他极为纠结的事情。他执起墨砚中那只上好的羊毫,将自己沉浸在‘改水为陆,引渠而通’的思绪中。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隐隐响起敲更的声音。苏偃睁眼发觉一侧早已空空如也,不禁赶忙出门去寻那人身影。
苏偃一眼便瞧见隔壁房中微亮烛光,立即上前推开房门,只见柳断笛端坐桌前,正提笔写着甚么。见到此番情形,苏偃一颗悬起的心才得以落下。
柳断笛抬眸,见来人是苏偃,也未多言甚么,即后便继续专与笔下。
苏偃过去,拿了件衣衾替他披上,道:“起这么早做甚么?身子不好就该多歇息。你也真是,醒来也不知唤我一声。”
柳断笛闻言,并未仔细作答,只道:“你那药甚是是灵通的紧,我现下已经无碍了。”
“若当真如你所说,真是再好不过。”
苏偃应声,将衣衾系在柳断笛脖颈前,心里却在努力抑制着自己愈加强烈的,想要拥那人入怀的举动。
他收回手,轻道:“不打扰你了。我就在门外,若是有什么需要,喊我便好。”
柳断笛额首。待到苏偃掩上房门以后,才抬起头来,望着门延一阵出神。
隔日李侍郎便来辞行,但苏偃甚是不喜此人,总觉少有不安,自然不想再叫柳断笛与他相见。苏偃表面上功夫做得十足,只说柳断笛公务在身不便出门。李侍郎并无闲工夫自讨没趣,更倚着苏偃四皇子皇亲国戚的身份,他是真真不敢得罪。
当李侍郎一行人浩荡离开时,不少灾民都特意钻出帐子送别。苏偃身边较为得力的助手终于忍不得默不作声,向苏偃抱怨几句:“柳大人那么辛苦也没见他们这么古道热肠,怎么李侍郎一来反而居了柳大人的功,成大恩人了?”
苏偃亦也心中颇有不满,可他身为朝廷命官,在外处事不得不顾全大局,只能敛眉应道:“衣食于百姓而言便是天,自当胜过一切,李侍郎所控的布粮队伍此时赶到,接济难民,必定会博得好感,也难怪如此。”
那助手显然有话未说完,却也憋了下来。四皇子说的不错,无论他们如何拼命赶绘图纸,也是暗地拼命;而李侍郎同样奉命行事,却出得光明磊落,当然是更受爱戴一些。
只是要苦了柳断笛没日没夜的劳心。
自那天后,一连下了三天雪。霜洁如浩,寒月倾皎,冬至如期至步。这是苏偃第一次在异乡度过的冬至,也没有依照往年宫中惯例特意吃饺子,不过与柳断笛在一起,甚抵宫中。
十二月二十五。
北风怒号,阵阵严寒终于朝筹南一代逼近。前段时间因为暴雨不歇,燎断树木植物不以计数,如今新种下去的苗秧又因这些天的降雪及狂风而遭到不少侵袭,为此柳断笛不得不命人将还能存活的幼苗裹上一层棉絮,再拔除已经蔫废的重新补种。
几番周折后的确保下了这片农地。忙碌之中,前些天柳断笛回递皇帝的折子也批下来。柳断笛看过皇帝的复语,他虽对皇帝的做法有些诧异,但还是没多议论这些。皇帝先赞扬了他的法子很是受用,又夸谬了一番,到最后却又语锋一转,令苏偃与柳断笛即日回京,说他已经誊抄一份呈上去的法子给工部,过几日会另有人来接替他们的工作。
苏偃知道这件事后十分动容,原前因为李侍郎一事他碍着柳断笛没说甚么,但此事一出简直是明摆着有人争功!他不是一个小气的人,只是柳断笛这些天的操劳又算作甚么了?
他立即拿着这份奏章向柳断笛房中跑去。他想这次即使是柳断笛不在乎,他也要替柳断笛在乎一次了。可走到柳断笛房门口,他又隐隐听到柳断笛想要抑制却几乎抑制不住的闷咳声,突然止住了脚步。是了,功名,功名又算的了甚么?他的母妃虽不受宠,可他自小便是皇子中最出众的一个,若不是无心高位,生活又怎会直到现在都风平浪静?若是真的想要苟求一个功名,何必非要指望这次机会。
不如让那些善于投机取巧之人先得手一次,总之不想让柳断笛再累心操劳了。
他没再进房去。
到了晚上,苏偃依旧是同柳断笛一房的。自从那天柳断笛病发后苏偃便每晚都呆在他的房中不走。虽然柳断笛口上连说自己好了,心中亦是极不情愿,但他拗不过苏偃,只能任由他去。
苏偃因为担心柳断笛,晚上不敢睡的太熟。这晚却不知几次被柳断笛的咳嗽声吵醒,他在黑暗中隐隐看见柳断笛身体不住颤抖,蒙着被子咳嗽。他知道柳断笛在死命的压低声音,但纵然是这样,他还是听的出来柳断笛咳得是有多么撕心裂肺。
他掀开被子下床去隔壁取了药,这痼疾发作的时候叫郎中通常无任何用处,到不如用太医开的药止咳来得快。
苏偃燃了一盏油灯,从隔壁很快便回来了。柳断笛见他进来,立刻将手下的被子掩到身后去。苏偃清晰的发觉了柳断笛的小动作,于是有心留意了一下。果然不出他所料——那棉被上竟沾染了几抹血丝。
虽然光线黯淡,但以苏偃多年习箭的眼力不难发现那些暗红。苏偃心中狠狠的拧了一下,不知为何,却出乎意料的镇定下来。他给柳断笛用水合着药服了下去,然后将柳断笛顺势紧紧搂入怀里。轻叹一声道:“阿笛,你再休息两日,我们后天便启程回京罢。到时候让顾太医仔细给你瞧瞧。”
他知道,柳断笛此刻一定比他更紧张。所以他只能安慰。
作者有话要说: 欢迎捉虫^_^
☆、第二章(上)
自那夜咳血之后,柳断笛似乎心情不佳。即使在苏偃面前伪装地与平日无它两样,苏偃也深深地感觉柳断笛的异常,苏偃找法子逗他开心,他也是敷衍的一笑而过。苏偃心明大夫不甚管用,却仍放心不下,可他叫来随行的大夫柳断笛竟拒绝看诊,苏偃不好强迫,问起缘由时柳断笛只道:“我这痼疾已有些阵子了,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痊愈,回京之后找太医开几幅药便好,何需劳烦他人。”
对于咳血之事却是闭口不谈。
苏偃见他不提便也不将此事挂在嘴上,心中却记得比谁都明白。这事只大不小,依柳断笛那个性子,若不是苏偃无微不至,怕是隐忍出病来来无几人察觉。就怕他藏的太深,连苏偃都瞒过了,对于这些,苏偃通常只能又气又心疼。
又过了两日,苏偃告之诸位自己等人将要回京。毕竟是皇帝钦点的差使大人,况且救人于水火,免不了临别前的一场唏嘘。走在最前头的是一名老妇,手里还牵着年龄稍小些的幼女,柳断笛一眼就认出她们,正是那日在民营所接济的老妇和她的女儿。
“钦差大人——钦差大人!我老太婆不会说话,但还是要说,您的救命之恩我这一辈子都忘不掉,若还有机会,我绝会回报给您!”那老妇膝盖一弯,显是要拉着女儿跪下。
柳断笛见此立刻停下脚步,一手搀住她,轻笑道:“老人家,回报自是不必了,如果日后遭了委屈,可以随时来找我或者这位大人,我们定会缓急相济。”他体力还未能恢复,嗓音似乎略带沙哑。
“朝廷现下得了您这样一位好官,真是苍生的福分!”老妇不禁赞道。
柳断笛婉言答道:“老人家过奖,我不过奉命行事,苍生自是不能不顾的。”
“哥哥、哥哥……”老妇身旁的小女孩突然扯着柳断笛的袖口喊道。柳断笛望了她一眼,便微微蹲身下来轻笑道:“还有你呢,身体好些了么?”
那女孩怯生生的瞧了母亲一眼,似是得到了什么暗示,扭过头来答了声:“我已经好了,谢谢哥哥。”之后便在襟怀中翻找什么。柳断笛看她这个样子也不心急,只耐心的等待。过了稍刻,她终于从怀中掏出来一枚做工并不如何精致的玉佩,递给柳断笛。
柳断笛不好推脱,接了下来才细细打量,玉佩上刻青白蛇纹图案,尾端的灰色已然通过时日消磨变为棕暗一般。他持着玉佩一楞,问道:“这是何意?”
小女孩口齿尚不清晰,但仍然一字一句地说:“娘说这块玉佩是爹爹的,爹爹带着它去了许多个地方都平安无事,希望哥哥也能如此。”
柳断笛笑了,他轻轻顺抚了小女孩的脑袋,然后将玉佩如同藏珍宝似得小心翼翼揣入怀里,道:“谢谢你,你也是。要好好照顾自己还有娘亲,知道吗?”
小女孩见他收下,便笑眯眯地点了头,“我记住了!”
“大人,船已经备好了,四殿下正在船上等您,您看——”侍卫上前提醒道,兵戎相互摩擦发出锵锵的声音,他察视了柳断笛的动作却又迟疑一下。
柳断笛闻言站起身来,朗声道:“各位,在下奉皇命至此赈灾,已然时日不短。其间却又不足,还请诸位见谅。稍过几日便会有人接替我们,前来修筑水堤,各位不必担心,只管配合便是。”他顿了顿又说:“若是有缘,在下相信定能与各位相会,就此别过了。”
众人纷纷附议之时,忽然闪出一道颇为稚小的身影,那人呼呼地喘着气,显是奔波了一阵儿。他望着柳断笛的方向大喊:“钦差哥哥——钦差哥哥——您一定,一定要照看好我的狗!”
此刻柳断笛已经走远,他只觉身后的童音格外熟悉。转过头去对那孩童轻轻一笑,意示自己知道了。带路的侍卫替他掀开布帘,他便与侍卫一同上了船,却仿佛依旧能够听到小四的声音:“钦差哥哥——钦差哥哥……”
这回上京是皇帝亲自下旨的。前来迎接的船好不气派,比起来时真是有天上地下之分,不过如何便如何,柳断笛并不在意这些。
苏偃原本坐在内厢里边的床上,他怀中的狗儿极不安分,低声呜咽着,惹得苏偃心泛怜爱。苏偃正不知如何哄它,却瞧柳断笛进来,他如同见了救星一般连忙站起身道:“你可算是来了!”将那烫手的山芋扔进一脸惊愕的柳断笛手中,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这个小东西竟给我惹麻烦,吃的简直比我都好,怎么偏生跟我过不去?!现下交给你,我总算能够放心了。”
柳断笛看着手中的狗崽,楞了好一会儿才道:“谁让你总是欺负它的,现在它反过来折磨你,真是因果有报……报应。”
苏偃哭丧着脸道:“果真是报应,你柳才子温文尔雅,所以连狗都爱你如玉。”
柳断笛手下顺着狗毛,那狗果真安分了许多,时不时用头抵蹭着柳断笛的胸口。他听完这话便笑了,抬眼望望苏偃道:“四殿下莫不是嫉妒我遭狗爱。”
苏偃心说我分明是嫉妒这狗,能如此贴你之近。但他却没敢说出口,依旧同柳断笛打哈哈:“知我莫若阿笛,我的确是嫉妒,不知阿笛你,有法子可解么?”
柳断笛沉吟一下,正色说道:“这恐怕——恐怕无人能解。”
苏偃笑骂:“怎么,爷是皇子,还有一朝天子之子办不到的事吗?等回去了,一定要好好教训这个嚣张的跟我叫板的小家伙。”
柳断笛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水路不比陆路崎岖,也不必跋山涉足,居隅从家。沿途过了筹南、霞州之后便是一路夹逢的梅花,冬日严寒,而唯独梅花却可苦寒出径,难怪不少名家喜爱拿梅来做文章,不过这倒也给寒冬驱船填了几分乐趣,总比从头到尾的枯枝残花看的舒心。待到了京城,已是五日之后了。
船案码头相隔城门并不太远,然而到了城门口后才发觉只有一人前来迎接,说是迎接,不若当作传旨。苏偃未走几步便被那人拦下,那人躬身道:“卑职程暮,奉命恭迎四殿下入宫。”
“只我一人么?柳大人不用随行复命?”苏偃略有诧异,他本乃辅钦,似乎是不必面圣呈奏的。
程暮恭敬道:“陛下口谕,让柳大人先行归府,稍做休息再另待传召。”
“那你……”苏偃听后便明了了,他不放心地望着柳断笛,碍于程暮在一旁没能继续说下去。
“我无事。四殿下还是尽快随这位大人入宫罢。”柳断笛轻声道。
“好,我去去便回,你在府中等我。”
苏偃给柳断笛身后的侍从递了个眼神儿,不等柳断笛回应便翻身上马,与那程暮飞尘而去。柳断笛接过身后递来的裘衣,默默地注视着苏偃的去向,心中顿然苦涩犹然。
那个人……怕是回来了。
柳断笛踢了踢脚下冰霜冻结而成的雪,那些本为一体的雪块便立即凌落地碎乱下来。不由想着,若也能与苏偃这般转瞬即逝便好了,可惜与那人定下誓言之日便已经决定了与苏偃的局。
他尚还记得,那人搂着禁脔,一脸蔑然地对着跪在地上的他说:在我回来之际,就是除灭苏偃的日子。
果然……是如同棋一般的局啊。
非黑即白,对错交横。
他敛起额颊上的苦涩,回到马车之中,任由小厮驾马驰骋。只是心里变了又变,究竟要如何面对?一方是待自己良好甚极的苏偃,一方是或许爱着又相交有情谊的恩人。
柳断笛突然觉得心很累,若是二者必要选择一个,那么……
他不知道;也无从选择。
……
另外一端,白皑皑的雪同样分尘不染地落下来,布满了枝桠,使得苏偃与程暮身后留下一排马蹄印迹。程暮手持一块明晃晃的令牌,极为耀眼,城墙之上的兵士仅是一眼就瞧出那是何物,便迅速扑去按下打开城门的机关。待到二人马不停蹄地越过这道之后才松懈下来。
宫门口的时候,程暮勒住缰绳跳下马,拿出令牌递给苏偃说道:“陛下吩咐卑职将四殿下安全护送至此,请四殿下一人入宫。”
苏偃接过令牌道了句“有劳你”,正要打马入宫,却又被那侍卫拦住。
“四殿下请留步!”
苏偃回头望他,见程暮肃穆庄重的模样不禁问道:“何事?”
程暮听罢立刻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四殿下,卑职自知逾越,却有事务必想请殿下耐心静听一言。”
苏偃点头说:“不必如此,你直说便可,我听就是了。”
哪知程暮并未起身,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实不相瞒殿下,此次怕是三殿下归京了。所以陛下才会如此之急召唤您入宫。”
苏偃心下几不可观地惊了一下:“你为何会知道?”程暮答道:“卑职当日去陛下那处取得令牌的时候,正好瞧见三殿下。”
苏偃笑道:“就是跟我说这个么?那么你大可不必担忧,我与三哥面上还算融洽,素来无争,他归京这番好事,做弟弟的前去祝迎又有何不可。”
程暮闻言,竟将头抬起来,眼神中掠过一丝着急的神情,连忙说道:“卑职冒犯,但还想请四殿下近日远离户部尚书柳大人为妙。”苏偃正要发问,程暮便立即出言挡住了他:“卑职前些日子听闻柳大人原前似乎与三殿下走的进……如今三殿下回来……”
“够了!”苏偃冷笑一声打断,稳坐回马背上道:“陛下召我入宫时间本就紧急,是用来给你说这些废话挑拨离间的么?你还是趁早掂量清楚自己脑袋的分量。”
程暮却只是叠声叫道:“四殿下……四殿下……!”
“你快些滚罢。”苏偃不再理会他,顶着风雪驰骋而去。只留程暮一人跪在雪中迟迟不起身。苏偃颇觉可笑,用脚指头想想方能得知在外人与柳断笛之间,他更会信任谁,可这程暮肯定心中明了这一点,仍然来说这等闲话。到底是愚忠,还是聪明过了头?
苏偃用拇指细细地摩挲手中的令牌,心中唤道,阿笛啊阿笛,不管你究竟如何,但至少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比得上我对你的真心。
他来到宣启殿门口,将佩剑交出不多时,便有人快步前来接应。苏偃认得他,正是当日传旨给予他和柳断笛二人,赈灾筹南的公公。
那公公瞧见苏偃的身影,心下倒松了口气。尔后立即满面堆笑地道:“四殿下请快随奴才进去罢。陛下怕是已然等候多时了。”
苏偃没做声,只是默许。
一路快步到了内殿,苏偃心中不断闪现方才程暮所言,无暇顾及其它。他命令自己将这些有的没得赶出脑海,却怎么也忘不掉。——他信任柳断笛甚至越过自己,但程暮那番话的确已经引得他暗自反思。
“四殿下,陛下在里头等您。”那公公止步道。
苏偃经他一提醒,立即回过神儿来,应了一声:“劳烦公公带路。”
“哪里哪里,这是奴才的荣幸。”那公公笑道,说着又瞧了瞧苏偃的神情,忙补了句:“奴才告退。”
苏偃调整一下情绪,便推门进去。整个大殿明晃晃地,无疑做工是有多么精细,苏偃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仍是一副谦卑的样子。他来到龙椅前,双膝跪地俯首叩道:“儿臣偃应召,叩见陛下。”
龙椅之上的人笑了笑,伸手虚扶了一把,道:“这并非朝堂,你我父子一场,私下不必论君臣,起身赐座罢。”
苏偃道了声“谢父皇”后便起身退到一边,正要挨着椅子坐下,却感到一寸炽热的目光灼在背上,他不禁抬头,果真瞧见了两人。
一人,自是他三皇兄苏麟。苏偃心底一颤,不由再次想到程暮,他之所言,竟然不假。而另外一人,苏偃并不认识,却总觉得眼熟。那人生着一双剪水秋瞳般的眸子,秀气的很,让人由不得自己有一种想要多看两眼的感觉。而冷不丁瞧去,若不是身着男装,恐怕是要当成女子了。
好在苏偃向来不喜美色,草草看了几眼便收回视线,向苏麟问安后便入座,并未失礼。
皇帝显然注意到苏偃的不解,开口说道:“那是你国舅纪将军的侄儿韶云。你三哥常年驻扎在边疆,纪将军可是没少担待。如今你三哥调回京来,韶云也一同来京城瞧瞧。”
苏偃方才还在想,普通家的公子少爷怎可能有面圣这般待遇,但纪将军位高权重,兵权在手,加上连年征战无子,侄儿又没了双亲,想必也要更亲切些,这倒也没什么不对。他口上恭敬道:“既然如此,那便不能怠慢了韶云弟弟才是。”
皇帝闻言不禁笑了笑,说道:“你知道便好。”他轻轻地拂过龙椅臂手,喊来了刘公公。刘公公便低着头,小步上前来。苏偃这才知道原来这公公姓刘,是皇帝跟前最吃红的线人。
待他走进,苏偃才瞧清楚刘公公手中拿着一份他分外熟悉的物件儿——还是那夺人眼目的御皇圣旨。苏偃琢磨一下,却没能想到些什么用到圣旨的地方。
皇帝点头道:“宣罢。”刘公公会意,便扯开圣旨宣读。苏偃的确好奇,不过听上去像是封给三皇子为王的诏书,心下登时明白过来。此番三皇兄回京,必然立下显赫功勋,封王不足为奇。不过刘公公话锋一转,竟转到苏偃身上来。
“又因,太子安身陷沉疴,国不可一日无君,四皇子偃暂代太子一职,望能替朕解难如斯。”
苏偃听罢,一时间愣在原地,还是刘公公提醒道:“太子殿下,接旨罢?”才使得他如同大梦初醒般回过神儿来,匆匆忙忙的与苏麟一并接旨。苏麟与他对视一眼,那眼神却冷的像潭水一样,波澜不惊,苏偃觉得自己背后一阵凉风。
皇帝见他俩跪在地上,并无起身的意思,于是笑道:“你们二人快快平身,难道要朕亲自去扶吗?”苏偃与苏麟连声道“不敢不敢”,心中却各有所想。
苏偃退回到椅子上,稍稍侧目便瞧见那个叫纪韶云的小公子直直瞪着自己,简直是要活生生吞了自己似的。不过苏偃很清楚为何他会如此——他与三皇子一起长大,虽说自己只是一个暂代的太子,却着着实实在封号上高出三皇子许多,纪韶云年纪不大,小孩子性子自然会有,谁不希望自家人得意?
想到这一层后,他便无心与这纪韶云计较或别的,只是笑了笑。而在纪韶云眼中,这一笑却变成了示威的含义,他在心中冷哼一声,狠狠地偏过头去。苏偃突然觉得这个孩子很可爱,念头一生,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在这以前,他一直不喜小孩子,因为小孩子动不动的哭闹使他烦心。
和柳断笛相处久了,心也会在不经意间向善么?
柳断笛……苏偃想到他,心中不由一紧。不过很快就释然了,如同柳断笛那般善良的人,是不会伤害别人的罢。苏偃在刹那之间对自己有股子恨意,外人的话也会这样放在心上,简直是太无趣了。
“偃儿身为当下太子,如此走神可不好。”皇帝察觉了他的恍惚,却未能起疑,只当他从筹南一路奔波,还未歇息便奉旨入宫,心神稍有倦怠。
“父皇责备的是,儿臣不会再犯了。”苏偃回神儿正色道。
皇帝一语点醒了苏偃。苏偃身为皇子,却从来不对九五至尊之位抱有任何想法,一来无心置身朝堂,二来,二来他只愿同柳断笛安得一世,纵许苦楚贫寒,也绝不允世俗离间。虽不知二者哪个更具重要,但也足以让他不恋繁华高位。
苏偃自幼聪敏机灵,天赋颇高,皇帝早早将这些尽收眼底,只碍于苏偃并非嫡子与长子,所以才一直遮掩于人对他的喜爱,若是歹人趁机而入,皇帝失去的并不仅是一个儿子,而是一个最适合的接班人。如今太子沉疴不愈,太医院束手无策,皇帝固然痛心却也深知其中利弊,倒是可以借着此次苏偃筹南一行有功,而移花接木地将太子之位架在他身上,群臣见此,怕也是说不得什么。
不过……若是教他知道了苏偃的那些个心思,恐怕真是要气的背过气去。毕竟男人与男人相爱这档事……传出去肯定有失皇威。
“麟儿常年征战在外,想是早也疲于边疆。现下既是回来了,便好生放松几日,一心辅佐你四弟才是啊。”皇帝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有意无意地说道。
皇帝封苏麟为廉亲王,一字“廉”暗视皇帝的内意。苏麟心里冷笑,并无半分不开心。受封太子的虽不是他,但这,却是他计划之中必行的一步棋。
“儿臣谨遵教诲。”苏麟应。
“再过两个月,便是五年一次的祭天之日。偃儿身为太子应当扈从行祀,麟儿与韶云也一道儿去罢。”皇帝淡淡地道,见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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