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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妆-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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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拦了他的去路,先行禀告。柳断笛立在原处,脑中空白不已。他不记得为何这般慌乱,只想立即见到苏偃,同他问问清楚。
  他只感到有人在前方引路,而自己盲目地跟随着他来至后园。
  “阿笛,怎么了?”
  直到听见苏偃的声音,柳断笛才兀然冷静下来。
  “……殿下。”
  他微喘息几声,开口唤道。
  苏偃走上前来,替他安抚胸背:“甚么事?劳你急成这样。”
  柳断笛费力平稳了气息,才问他道:“殿下……要大婚了?”
  苏偃挑眉望他:“消息传得这般快?我也只是略微请示了父皇,如今还尚未拍板。”
  柳断笛忽觉体内如同刀剜,愣了片刻,才勉强笑道:“……殿下大喜,真是……恭喜殿下了。”
  苏偃一手撑着他的后背,只觉这人的琵琶骨突兀的厉害。
  他狠心收了手。
  “怎么……阿笛这般慌张,就是来证实此事?”
  柳断笛忙应了他:“不……不是。”
  苏偃猛地扳起他的下颌,冷笑道:“怂恿我娶她的是你,如今不知所措的还是你!……阿笛,我当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柳断笛吃痛,拧眉轻吟一声。
  苏偃所言皆实。如今苦果,不过咎由自取,这般矫作又是扮给谁看?
  柳断笛无法应答,只闭了声。待苏偃松手,指下竟已生生烙下印记。
  好半晌,柳断笛才低声道:“是微臣草率了……”
  苏偃冷了目光正视这人,仅因一句草率?便愚得自己任凭开落,堂堂太子,却侘傺不堪!
  他背过身去,淡声道:“是你……将我与霍氏女子之事告知父皇的?”
  柳断笛闻言稍愣,随后反问他道:“殿下心目中,微臣该是如此龌龊之人?”
  苏偃冷笑:“不该!是不该!但——当日可是只有你瞧见了!霍氏女再如何妄想攀权附势,也断然不会拿自身清誉一赌荣华!阿笛,我也想信你,可是你教我……如何信你?”
  柳断笛只觉万念俱灰。出行睿和之前——苏偃也曾这般询问,询问他是否行此下作之举。那时却是满目不舍与疑虑,而今则是千般断言决绝。
  苏偃又道:“你也曾说,终有一日我会明白。自你挂帅睿和再至陪同公主前往九鸾山,真真可谓一波三折,我想了这些许时日终也未能明白!我爱慕你,你却是如此待我的?往日种种,朝中数人早有察觉,他们一早便知我苏偃于你偏袒有加,护爱又何曾少了去!如今,瞧着自己一腔浓情遭你作践,……阿笛你告诉我,我如何能够不寒心!”
  柳断笛闭目。
  苏偃的一字一句,均如利刃,一下一下地刺入胸腔,几近窒息。
  他不能同苏偃直言,替自己分辨一二。他不能告知苏偃……其实他并不曾私禀皇帝,诬他于竖子之地。
  “是阿笛……有负殿下……”
  他言语微弱,一是受苏偃所激,二是脑中眩晕卷袭,他实在没有力气再道其他。
  “有负?有负二字,又能如何!”
  静默半晌,苏偃又道:“大哥之死,究竟与你有无干系?”
  柳断笛一瞬哑然。
  “殿下为何觉得……臣会……”
  苏偃道:“我曾与你同住,你身上那股子安神草药之息,也同在大哥房内残存。大哥往日,从来不屑那种东西。”
  柳断笛苦笑:“就是因为……此事?殿下便心存芥蒂?”
  原来——这便是因由。
  柳断笛一直有觉,他与苏偃之间隔阂渐深,却是不曾料到苏偃事事相疑。苏安逝后,苏偃与自己愈加疏离,他只当是苏偃心中苦楚无法言语,却从未想过苏偃竟将此等株连九族之罪念至自己身上……
  苏偃转了身去,怒然斥道:“为何连你也这般……轻人性命?”
  柳断笛苦笑:“倘若臣说,此事与臣,毫无干系呢?”
  苏偃道:“事实均至,我无法再信你。只是我并不能直证同你有关,但是……一旦另我发觉,阿笛,我绝不手软。”
  柳断笛垂眸。
  好……好一个绝不手软……
  他仿佛只将这四个字听入耳中。
  饶是这般,又何必再言其他……
  苏偃道:“我不知你究竟想做甚么。但现下我成全你!也成全自己!一切随了你去!至于霍姑娘,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柳断笛,你乐意我娶,我便如你所愿,如今再这般畏畏缩缩,只怕我不能应你。”
  柳断笛无言相对,只瞧苏偃拂袖离去。
  “柳大人,请回罢。”
  苏偃的声音寒若冰霜,另他周身轻颤。
  已经……回不去了。
  柳断笛屏息,使自己镇定。
  他闭了眼,掌心微一用力,指甲便要刺入肉中一般。苏偃……他说,再也无法相信自己。
  柳断笛苦涩一笑,自己本也不该博他信任,归根到头来,终是自己不配!
  他回身转出了东宫,回至柳府。星辰闻声赶上前来,在他腿旁嗅了嗅,尔后不停擦蹭着他的身子。柳断笛蹲身,抚摸星辰额顶的茸毛,星辰吼中便发出舒适的低吟。
  这只狗儿……还是从筹南一路抱回来的。
  记得那时苏偃仍能满面笑意的调侃他——知我莫若阿笛,我的确是嫉妒,不知阿笛你,有法子可解么?
  那时啊,只恨自己识人不精,一度受三皇子苏麟的劝惑,险些陷苏偃于不义。而今再念,已是人非物亦非,却偏不能怨天尤人。自己酿下的苦果,自是由自己如饴吞咽,别无他法了……
  “主子……宁大夫求见。”青衣在门口禀道。
  柳断笛起身,脑中一阵眩晕,只得撑着书案勉强熬过,这才应道:“告诉他,就说我有事不便,请他去瞧瞧小四罢。”
  青衣闻言急忙道:“宁大夫本也是来给您瞧身子的!您这般讳疾忌医,又如何能够好起来?”
  柳断笛听尽他的话,心中苦笑。本也是……医不好的。
  青衣见里头不做声,这才惶恐自己言语过重,诺诺地唤了声:“主子……”
  话音未落,柳断笛已开了房门,向他轻笑道:“无碍。我近日好多了,没有往常发作的频繁。大约……大约该是快要好了罢。”
  青衣惊喜道:“当真?”
  柳断笛颔首,笑道:“只是,不久之后……太子殿下便要大婚了。青衣啊,我说说,我送些甚么以表祝意呢?”
  青衣闻言惊诧,一时间浸在‘大婚’二字中无法自拔。
  太子殿下……大婚?!
  他忙直视柳断笛,话语中带了些许不可置信:“太子殿下要大婚了……?!不……不会的!主子您莫要这么说……太子殿下,他……!”
  “青衣。”柳断笛温声打断他,“我只是想知道……究竟送些甚么好?”
  青衣只觉胸口如同受人剜了一刀似的,痛苦而不解。
  他仍记得当初——当初自己同太子殿下的话语——
  ——四殿下,我家大人是好人……请您万要好好待他。
  ——青衣,你听好了,我苏偃对于柳断笛,不至死,不言弃。
  太子殿下那日应的如此诚恳,怎会……负了他呢。
  青衣忍下痛苦,只静默地瞧着柳断笛。他并不知自家主子为何此刻如此平静,他只觉得不安,若是主子能够有些生气,或是面露苦意,他倒也不至于如此忧心。
  但柳断笛只是温和地望着他,仿佛真心询问似的。没有镂骨情深,亦无半分苦楚。
  半晌,瞧青衣不做声,柳断笛这自顾自地才掩了房门,遂又绕过青衣向前行去。
  越过青衣身旁时,青衣只听闻他口中一声轻叹:
  “我倒是想……将自己的心剜出来,端给他瞧瞧呢……”
  青衣稍愣,待他回神追出府去,柳断笛早已不见踪迹,徒留风尘扬摇。
  柳断笛夹紧马肚,一路驾出城际,他并无目的,只念想着离开柳府,愈远愈好。直至日头渐凉才勒马止步,昂首打量,这才发觉自己竟是入了山。
  他牵马缓行,脑中暇然。
  原本……也并未料到自己竟会如此哀衷,而现下却是何等悲戚。
  柳断笛苦笑一声,还是想一想……究竟如何应承。
  倘若自己送予华丽贵物,苏偃是否亦会生疑,觉之此物由来不耻?
  他轻叹一声,侧首打量这翠竹峦锋,目光戛止。此季正值七月中旬,旭日高升,惟苦山茶性属凉,解暑祛乏。柳断笛忆及苏偃满目疲惫,心中不忍。
  书经有载,道是苦山茶凝根竹林深处,需以鲜血灌溉唤其结出茶叶。
  他环视周身竹林,道是竟连上苍都眷顾苏偃。
  将马匹寻了处壮枝拴铐妥当,柳断笛便孤身前去,沿着窄道摩挲,再回首时,已不见边境。
  仿佛存心同自己置气一般,明感旧疾略有复发之势,柳断笛也不去留意,只一味地随着脑海之中零星模糊的回忆,细细勘察每一处。
  好半晌,柳断笛总算发觉竹根旁掩攀一颗断枝,忙上前去查看,几番验考,终是定了心。
  大约……就是它了罢。
  柳断笛抬手轻捧,指尖便冒了血珠。
  呵,真是锋利。果真如同书载那般,难教人触碰。
  他从袖管中取了一把短刃,用刀背将断枝几侧的利刺一一拨了去,直至见了嫩里,这才住手。
  柳断笛瞧着它深深吸气,遂又吐出。终是闭眼。
  ……苏偃,可惜阿笛尚还不能将心脏剜出相赠,供你一识真情。如今只得,以血代之,望你得幸,明鉴一二。
  他狠狠划下,殷红便从腕中涌出,溅在断枝之上。
  不多时,断枝便生出分叶来。
  柳断笛从来不曾如此庆幸,自己携带了宁楀先前留在府中用以吊血的药物。
  他忙吞了几粒稳住身形,又从划痕上方开了一道。
  断枝结成之时,柳断笛面色早已惨白。
  他将断枝连根拔下包好揣入怀中,又给自己止了血,届才扶着竹树缓缓起身。待眼前眩晕稍渐,却是懊悔自己未能将马一并牵了来。
  他苦笑着,一步一步,艰难地回了竹林口儿。
  攀上马背,柳断笛脑中意识已然消减不少,只唤它回府。马儿似是知晓一般,小跑地驮他回了柳宅。
  青衣前来开门,见着柳断笛脸色苍白,忙慌了神,上前扶他下马。柳断笛双腿一软,好在青衣撑着,这才不至于太过狼狈。
  “主子……您……您这是……?”青衣瞧见这般虚弱的柳断笛,心疼的几欲落泪,口中仍是一迭声的问询。
  青衣不经意触碰了他的手腕,他便无法抑制地轻哼一声。待青衣揭开袖管,眼前景象令他大吃一惊。
  只见柳断笛的腕臂处仅仅裹了布条,却已然沾染血迹,血液呈暗黑色,显是许久了。
  “主子……!”青衣惊呼,忙大声唤道:“快!快去传宁大夫来!”
  “青衣……”柳断笛声音微弱,只道:“不许找宁楀来。你扶我回房……”
  青衣闻言,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主子,您怎就这般不爱惜自己呢?”
  柳断笛向他勉强一笑,低声安慰:“不要担心……我只是……有些累罢了……”
  青衣不忍视他疲弱的笑容,连忙摸失了泪痕,将他扶回房中歇息。柳断笛命青衣退下,自己勉力取了药物素纱处理伤口,此等时刻倘若伤势恶化……那可不妙了。
  一切处置妥当,他便仰倒在榻上昏睡过去。再醒来时,青衣送至房内的药膳早已凉透,他起身微抿了一些,喉口便再难吞咽。无奈,只得将碗中昂贵的汤汁尽数喂了花草。眼瞧着盆景愈盛,他心中默道自己终是无福消受。
  隔日早朝,皇帝启宣了公主和亲诏书。朝中无人有异,均是一片恭祝之言。
  苏偃在旁冷视着柳断笛,心下燃起一丝诧异。苏桥是那般喜爱柳断笛……如今怎会答允和亲一事?大抵同他脱不了干系。苏偃愠怒,柳断笛当真是害人匪浅!
  他敛了神色,迈步上前,向皇帝恭敬一俯:“父皇,儿臣婚事,您意下如何?”
  皇帝侧首打量他,长笑一声道:“太子这般焦灼,怕是等不及了。昨晚钦天监遣人夜禀,道是八月中旬有几日天象大祥,时宜嫁娶。太子迎妃告吉,待公主见过新嫂之后,再赴芜江罢。”
  苏偃连连敦促,并不因为霍氏,而是他想要瞧一瞧柳断笛的颜色。他明感柳断笛心中苦痛,却仍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那人好好瞧着自己成亲,尔后令他伤悲一场。
  ——这,不就是你一心所想,向来所念?阿笛,你可要瞧清楚了。
  他望着柳断笛苍白的脸色,头一回心生厌恶。不屑地偏过头去,不想再探他此般矫作的姿态。
  但是……他哪里得见,这人昨日为了筹备自己婚祝而血流不止的模样?
  柳断笛似是觉察一般,低首,他也实在苦衷难诉。
  礼部得令,着旨几方筹备,时程颇短了些,却也有条不紊,待两装亲事大约完善制条,已至八月。
  皇帝传家宴,召了阖炤与内臣共饮,除却苏氏族人,柳断笛与赵淙恩等人亦在其列。
  “桥儿将嫁,最为不舍的便是父皇及几位兄长。还望桥儿走后……您们好生照看自己,莫教桥儿放不下心。”
  她眼中含泪,执壶斟酒,起身向皇帝一揖:“父皇不仅仅是一朝天子,更是桥儿的爹爹。今日桥儿这第一杯酒……敬父皇,教养之恩永世不忘。愿吾皇万岁,吾父久荣。”
  皇帝忍下泪意,端杯回敬,昂首饮下,遂叹慰道:“朕的宝贝公主要出嫁了,今后便是人家的女儿了……只是,朕这大苏天下,永远等你回家,永远都是你的栖身之处……”
  苏桥咽下喉中酸涩,将眼眶中的泪珠生生逼回,转身向苏偃、苏麟道:“第二杯……敬我的两位哥哥。太子哥哥,我的四哥哥……多年以来始终纵护着桥儿……桥儿感激不尽……”
  苏偃不忍:“自家人,何言谢?你只记得,我同父皇一样,始终都是你的亲人……血浓于水,亘古不变。”
  苏麟微颔首,道:“妹妹太客气了,都是自家人。”
  说罢,便与苏偃一齐饮下。
  苏桥口中酸辣,这酒仿佛一直辣至心底一般,好容易才咽下肚去。
  她缓了缓,这才慢慢地斟了第三杯。
  ——一敬至亲者,三敬至爱人。
  ——第三杯,这第三杯酒啊……是要敬给最爱之人的。
  她心中苦笑,胸口作痛。端了杯盏缓缓来至柳断笛面前。
  ——纵使你教我下嫁芜江,纵使是你亲自将我推向远方,但你仍是我心中惟一至爱啊……
  泪水终是夺眶而出,她暗中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这才勉强稳声:“第三杯,敬柳大人。”
  虽然她明白柳断笛不宜饮酒,但这怕是最后一回了。阿笛……就让我任性一次罢。
  柳断笛先是稍稍惊异,后便平了心思站起身来,任由苏桥给自己斟满。
  执杯,稍示意,一饮而尽。
  苏桥瞧他这般利落,便也狠了心一股脑地将酒水灌下。
  此酒饮尽,阿笛,你我注定,此生再无瓜葛。
  柳断笛不明白,一旁的赵淙恩却是懂的通透。——只有他,只有他明白那第三杯酒的含义!
  一早得知公主远嫁,他便心如刀绞,那日公主收了玉佩,明明公主是收下了的……
  一敬至亲者,三敬至爱人……
  赵淙恩可算了然——为何苏桥会突兀地应旨和亲!以她的脾性又怎甘和亲!
  若说他从前不明白,倒也不假。可现下他亲眼瞧见公主端起第三杯桃花酒,直径向柳断笛走去时——仿佛一切都有眉目。
  他从初遇那日,便一直心心念念的苏桥公主,从来都不曾对谁起过心思,惟有柳断笛一人,受尽她的爱慕、尝尽她的温儒!——而应允和亲估也多因柳断笛劝说致使——最后柳断笛偏却逼她远赴芜江,下嫁于那仅有一面之缘的王!
  苏桥,你甘愿吗?
  你当日说的那番话——说甚么‘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当真不作数了么?
  即便你遂了他的愿,愿意舍身和亲,怕也是只爱柳断笛一人!
  公主始终爱的……只有他柳断笛一人……
  呵……。
  散席之后,公主留了赵淙恩短叙。
  赵淙恩不再隐瞒,将心头疑问一一道了出:“公主为何而和亲?是否受了柳断笛柳大人的逼劝!”
  他颜色急利,公主却是轻叹摆首道:“赵大人多虑了,柳大人未曾逼迫于我。”
  ——他可是行了跪拜之礼恳声相求。
  赵淙恩心中苦涩:“那为何……”
  “赵大人。”苏桥忙打断,正视他道:“不知赵大人……可还记得,当初国宴之上,你我琴舞相合,你应允我一个责罚?”
  “我记得……”
  苏桥疲惫地笑道:“如今我想到了。就罚赵大人当做甚么也不知晓……同柳大人一笔勾销罢。……也罚你,忘记我……”
  赵淙恩闻言便知,苏桥这是默认了。他双目通红,只狰狞地笑了笑。
  苏桥……你可真是傻。
  现在,我输得彻底。
  不仅输给柳断笛,亦输给阖炤。
  好半晌,他才逐渐止了笑意,凄声答道:“臣……遵命。”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上)

  
  历昌二十六年八月,苏朝双喜。一庆太子迎纳霍九歌为正妃,二贺公主苏桥和亲芜江。
  喜宴之前,皇帝曾传召柳断笛夜赴宫中。向其证询,对于此事这般做法有无歧义,柳断笛只是恭敬地向皇帝回道:“公主与太子殿下血骨不能舍,愿为太子殿下肩上所担负的江山做出此等牺牲,已属不易。……有如此家妹相帮衬,才是能者之成。”
  皇帝闻言,终叹一声,教他退下了。
  柳断笛回至府中,静心安待大婚当日。其间百般无趣,甚至还亲自将采回来的苦山茶清晒一番,仔细挑寻了每一处杂质,这才分了叶儿,拿来一方精致的木匣盛置妥当。
  八月十五,柳断笛随着众人一起来至东宫,这才得知霍九歌早在几日前便已接入京城。
  傍晚瞧了她,也是远远地在殿下瞧着他们——脸上仍是淡淡的笑意。
  苏偃与霍九歌二人均是一身大红喜袍,仍是遮盖不住苏偃眉目间的锐气。有红纱帐子笼着,倒也瞧不见霍九歌腹部的凸出。算算时日……她腹中的孩儿已有四个月大了。
  那是苏偃的骨肉,柳断笛神色不禁柔了些,……那是苏偃的孩子。
  苏偃替霍九歌掀了盖头,尔后在众人面前唤了她“九歌”。霍九歌这才端了茶水敬了几位长辈皇亲,面色早已通红不已。
  来者敬酒,苏偃均不拒,待到最后人都散尽了,他才发觉柳断笛仍还立在殿中。
  “柳大人不是想我成亲的紧?我现下如了你的愿,为何你反而不肯走了?”
  “贺喜殿下大婚……”柳断笛温声说道,并不理会他那些尖锐的言语。
  苏偃冷笑一声:“我朝子民千千万,不差你这一声。”
  “微臣只是……”柳断笛从怀中拿了木匣递给他,才继续道:“时辰匆忙,只备了些上好茶叶送祝殿下,望殿下不弃。”
  苏偃打量半晌,并不接过,语气中略带了讽刺:“柳大人果真吝啬,本宫不敢再求其他才是。”
  柳断笛闻言,心中似是给针扎了一般,却并未多做解释,只说道:“……这茶有祛乏功效,特意献给殿下,还望殿下爱惜身体。”
  苏偃听罢,饶是口中有再多恶言恶语,也难以出口。他伸手接了来,终是狠了心道:“不劳柳大人挂心,太子妃将会安置好一切。倒是你大可不必这般殷勤,今后,私事少议罢。”
  柳断笛只觉胸口剧痛,面色惨白。
  ……苏偃这是,不愿与自己有所接触?
  当真这般厌恶?
  柳断笛自虐般地勾唇轻笑,其中夹杂了几丝自嘲:“微臣明白,今后……不会了。”
  说罢便要离殿,行至门口,忽听苏偃凝声唤道:“柳大人。”
  他忙止步回身。
  苏偃并未上前,只在远处打量着他,淡声道:“是你害了霍九歌,我不爱她,你却要我娶她。”
  语气中并无恨意,却更使得柳断笛心中难受。
  他转出殿去,迅速回至柳府掩上房门。
  身上的力气仿佛抽空了一般,他跌在木椅中,粗声喘息,尔后便觉胸口腹胃的痛楚愈演愈烈,他倚在椅背上攥紧了胸口处的衣襟,那里跳动猛烈,仿佛要冲出喉口一般。
  遂便是止不住地咳嗽,直到猩红的血迹打湿了衣袖,他却越发感觉呼吸困难。
  ——是你害了霍九歌。
  柳断笛忽视了不适之感,只觉讽刺。他身子轻颤,几乎要笑出眼泪来。
  ——柳断笛,你好狠的心啊……你究竟要害人到及时才肯罢休!?
  ——是你害得苏偃失了妹妹,害得苏偃娶了他不爱的女人……!
  ——柳断笛,你瞧瞧自己做下的这些恶事,当真不忧心遭天谴吗……?
  他苦笑着闭了眼,身心俱疲。
  倘若……就此不醒,苏偃是否就能不再痛苦?是否就能够……稍稍快乐一些?
  就连合眼前,他心心念念的还是苏偃。……柳断笛,你何时也变得这般举棋不定了。
  他从未感到如此疲乏,已然无法承重一般,但天下未平,几御斫丧,又怎能安榻无忧?
  再次醒然,柳断笛裹在被中,身上换了干净的里衣,只能瞧见宁楀背对着他,立在窗前,书案之上的血迹早已濯尽,仍是一片旧朽之色。
  未及他开口,宁楀便觉察一般地回过身来,淡声说道:“醒了。”
  并非问询,而是略带了些诘责之意。
  柳断笛自是明白,复以微笑示意自己并无大概。
  宁楀只觉胸口哽了一口气,但又无法同这人理论。好半晌,他才来至柳断笛榻前,哀叹一声:“你知不知道……你死了,有多少人替你难过,心生悲凄?”
  柳断笛怔愣,抿唇微笑道:“……我知道。”
  宁楀听着他沙哑的嗓音,竟觉心下痛苦难耐。
  “你既然明白,为何不愿善待自己?”
  柳断笛沉声不语,倒是十分乖顺地思索——自己酿就这般田地,究竟是为何。
  他思虑半晌,心下几番迷茫。初心近乎消磨殆尽,如今竟连他自己也有些恍惚了。
  明明是想要大苏久盛,明明是想要以此契机为苏偃求得霍氏一族里外帮衬,可是……自己这番激苦酸心又是为哪般?
  他实在想不通透。
  宁楀瞧他不言,话儿中音色稍重了些:“你昏了三日,青衣在外头守了你三日。褚桑兆文琦一回一回的探望,恨不得在这柳府扎根安身,就连星辰都徘徊在门口儿不愿离去,生怕离开了,就再也见不着你了……”
  “柳断笛,你对自己狠,可是……你对他们,怎言公平?”
  柳断笛听了,心中稍有些苦涩。
  是他。是他愧对每一个人。
  “太子殿下……”
  柳断笛启声又止,终是将未出口的后半句话吞回肚里。随后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道:“这几日,劳诸位费心了。”
  他知道……苏偃不曾来过,不然宁楀怎会不提?
  他并不想令宁楀无法作答,只将话收了回来。抑或是……更怕自己亲耳听到宁楀向自己坦言。
  罢了罢了。他心下苦笑,无论如何……苏偃他已经寒心了。
  宁楀不答,兀自默声,全然不理会他的答谢之言。
  倘若柳断笛执意要问,自己还真真无法同他明说。柳断笛此刻……倘若再受了刺激,引得情绪不稳,怕是自己也无法救他。
  只有宁楀一人明白……三日前他私闯柳府,来至柳断笛房中,竟瞧见他伏在桌上失了气息时,自己何般慌乱。他甚至不敢告知任何人……就仿佛无人知晓,便能隐匿此事一般。
  宁楀终是轻叹一声。
  “你老实告诉我,你手臂上的伤口究竟是怎么来的?”
  柳断笛面色一豫,显是未曾想到教他给发现了。
  “宁大夫知道……苦山茶么?”
  宁楀听后皱眉,微微颔首。
  “太子殿下大婚……我不知道该以何物相赠……”
  宁楀这才明白开来。怒色之下,却觉滑稽。
  “是谁当日对我说‘明主忠臣,再无其他’?呵,忠君啊……怎会这般放纵臣子,以放血之行换取一次衷祝,更何况……”
  他瞧了柳断笛的面色,生生止了话。
  ……更何况,那人丝毫不在意呢。
  宁楀起身端了药来喂他,一边儿轻声道:“柳大人……长些心罢,不要再令你周身的人为你忧心伤神了。多留意留意自己,很难做到?”
  柳断笛稍有些愧疚,闭口咽了药汁,忍下一股子反胃之意勉力回道:“是我疏忽了。”
  宁楀喂了不到一半,见他面上难抑之态,不得不撂了碗。
  “柳大人,我从来不将一句话重复两次。但今日,我只好再说一回。……奉劝你尽早歇了朝务卧床静养,如若不然,你教……亲近之人,何般懊悔?”
  柳断笛轻应,宁楀便起身替他理好被角,又伸手探了他的额头,确保高热已退,这才道:“我回去取些药具来,你且安心躺着,我教青衣来看着你。”
  说罢,似是嘲谑般地轻笑一声,又补道:“我真是给你吓疯魔了……。做甚么要嘱咐你,反正现下除却能够呆在府中,你怕是哪儿也去不了罢。”
  柳断笛面色一红:“宁大夫说笑了……快些回去罢。莫忘代我道声谢,就说已经无碍了,劳他们忧心一场,真真惭愧。”
  宁楀不言,只略一颔首,遂便径自出房去唤青衣。
  青衣听闻柳断笛醒转,忙搁下手头事务奔来瞧他,哪想责慰的话尚未出口,柳断笛便已轻唤了他:“青衣。”
  “主子我在……”青衣闻声匐在榻前,只觉柳断笛面上毫无颜色,心中揪痛不已。
  “扶我起来。”
  柳断笛轻笑着,不及青衣抬手相扶便要起身,惊的青衣赶忙伸手搀住他,音色中全然一副心疼之态:“主子您这是做甚么……病还没好利索呢……”
  短短几日,柳断笛竟向他道了两次服软之言。
  一次是柳府门口儿,唤青衣扶他回房。
  一次是在病榻之上,唤青衣扶他起身。
  柳断笛向来不会将脆弱暴露在外,任旁人一睹懦容。青衣着实不忍窥念,柳断笛此刻该是何等狼狈虚弱。
  “公主……走了么?”
  青衣不敢瞒他,只答:“公主殿下一行人定在申时出赴,现下未时近半,主子即便去了……怕也是赶不上了。”
  柳断笛闻言,略怔片刻,随即便决绝道:“更衣。”
  说罢,不再听进青衣的丝毫劝慰。青衣瞧是拦不住,这才替柳断笛着衣。
  柳断笛起身时只觉浑身乏力,倘若没有青衣在旁相扶,定是要重新栽回榻上。他自嘲地笑叹一声,心道果如宁楀所言,自己这般情形,怕是当真连这府邸都出不去了。
  青衣深感提心吊胆。手下搀稳了他,将他塞入马车中。
  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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