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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妆-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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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断笛脸色一白。
  身后兵卒请命道:“将军,既是无用,便让小人了结了他罢。”
  “放肆!”那人斥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你这草莽之辈,当真有损我睿和士气!还不快滚出去?!”
  兵卒一愣,忙地撤回刀,唯唯诺诺地退下。
  帐内,只余两人。
  那将军抬眼看他,道:“我叫尉迟古,乃是睿和首领。”
  柳断笛心下波动,一边讶于这人竟是一族首领,一边却又思忖不得他的用意,便道:“在下柳断笛。”
  “柳断笛,柳尚书。”尉迟古玩味地瞧他,“早有耳闻啊。”
  柳断笛道:“在下来此处,只有一个目的。”
  “哦?”尉迟古道,“说来听听罢。”
  “在下前来,自是为齐樊之子褚桑一事。尉迟首领又何必明知故问?”
  “我明知故问?”尉迟古嗤笑一声,“我可从未说过,你来了,便能放他走。”
  柳断笛温然道:“齐樊将军已然战死,褚桑失用,他一无兵权在手,二无广漠后盾作为庇护。承蒙首领数日不弃,顾及他日行三餐。与他相比,还是在下更为重要些罢。”
  尉迟古道:“不错,现下看来,你自是颇为重要些。不过,倘若我想将你二人都留下,柳大人又有何可说?”
  柳断笛依旧泰然自若,反问道:“尉迟首领领战睿和大军,智计谋略均是不差。只是不知,尉迟首领又对我大苏军队,见解在何呢?”
  “哦?此话怎讲?”
  “尉迟首领怕是不太了解,大苏将士可无良驹利刃,却有军人铁血;可以荠菜溪水果腹,却仍胸怀报国之心。”
  尉迟古转视于他,眉目间增了几分煞气:“那又如何!”
  “想我大苏援军以至,若是尉迟首领不依我释放褚桑,十万军队将连夜攻城,直破罗门关。”
  尉迟古心下一颤,十万……援军竟达十万之多……
  “在下希望,尉迟将军能够仔细衡量。”
  尉迟古闻言,遂又冷笑道:“有你在手中,还怕那援军袭城?你们中原人,不是最讲究一个义字吗?我可不信,他们会弃你不顾。”
  柳断笛道:“在下可从未想过要逃。”
  尉迟古忽地脸色一变:“你……”
  “不错,在下虽然没有能耐脱身,却完全能够自裁。在下,的确是服毒前来。三个时辰内定会毒发身亡,待在下一死,齐家军众位将士便会以命相搏。”
  尉迟古神色冷然:“狠,真是狠。我本以为你中了计,却没想到,你最终将我算计进去了。”
  柳断笛不答,只道:“还望尉迟首领,好生考虑。在下可以等,只怕那药性等不及。”
  尉迟古不作声。
  片刻后扬声道:“来人,将苏质褚桑带上来!”
  “是!”门外睿和兵应声,不出一炷香,便将褚桑带到。
  只见褚桑浑身累累伤寒,双手背绑。饶是这般,依旧不屑:“尉迟古!又把你爷爷我请来干甚么!”
  柳断笛这才注视他。原来这名唤褚桑,身为齐樊义子之人,竟还尚是少年。
  尉迟古不怒反笑,讥诮道:“不是本帅要见你,而是你们苏朝人想见你。”
  说罢,瞧了瞧一旁的柳断笛。
  褚桑发觉,见是那人身形消瘦,清秀绝伦,不由道:“你是……”
  柳断笛笑答:“在下柳断笛。”
  褚桑闻言一震:“你……是,柳尚书,柳大人?”
  柳断笛坦言道:“正是。”
  褚桑登时又急又气:“你怎么来了!还有齐家军那些蠢东西……怎么也不知道拦着你!”
  柳断笛乃户部尚书,才绝天下,貌似谪仙。为人温婉正直,筹南赈灾与治洲祭天等事,褚桑亦有耳闻。心中对那柳大人自是五分钦佩五分崇敬,当下一见,却是在质地险境……
  柳断笛温和抚慰道:“是我自己要来,不干他人何事。”
  褚桑跳脚道:“好端端的来甚么!等我伤好了自然便能够回去了……!”
  尉迟古冷声接道:“不必等伤好,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褚桑稍愣,忙反应过来。向柳断笛道:“是不是你答应了他甚么!是不是你要用自己来换我!?”
  柳断笛额首:“事已至此,别无他法。还望褚将军归队后好生歇息。”
  褚桑结舌:“你……”
  尉迟古打断,道:“走罢。不要等本帅改了主意。”
  褚桑后退两步,竟听柳断笛又道:“慢。”
  尉迟古颇为不耐:“做甚么?”
  “尉迟首领口说无凭,又怎能让在下信任你已将褚桑放回?”
  尉迟古只盼他早些解毒,应付道:“你说怎么办!”
  柳断笛略微思考片刻,便道:“不如这样,尉迟首领赠予褚桑一枚青雨烟花,以烟花为信号,褚桑回营便发出信号,在下自当解毒。”
  尉迟古别无他法,只得应了。
  柳断笛上前接过青雨烟花,揣入褚桑怀中,小声嘱咐:“回了营,一切都听兆文琦大人安排。”
  褚桑此刻犹豫不得,只坚毅额首,便出了营帐。
  尉迟古见人已走远,也渐渐不敛阙词,道:“放了他又有何用?区区十万军队,又能奈我何?到时候,莫说是北齐城,就连整片苏朝江山都将纳入我睿和麾下!”
  柳断笛闻言却是微微一笑:“早闻睿和一族近日来崛起不凡,才使得披靡如催,屡败大苏。只是在下依旧想提醒尉迟首领一句——树大,难免招风啊。”
  尉迟古闻言,随即止下猖狂。寒声道:“那便多谢柳大人提点了。”
  说罢一扬手,尽是轻屑:“来啊,请柳大人去帐下坐坐。”
  兵士抱拳答:“是!”
  “柳大人乃是贵客,千万不要怠慢了。”尉迟古目中稍含嘲谑,言中意有所指。
  “遵命!”
  随后便有人手执枷锁,上前禁锢。柳断笛腕上如同绞了荆棘一般,却是面色不改:“睿和待客之道果然异乎寻常。”
  尉迟古缓缓靠入貂背,道:“柳大人亦是盘算在先,本帅如此行径不为过罢?”
  柳断笛优容一笑:“自然。”
  那兵士将环锁牢扣,将钥匙交予尉迟古手中。尉迟古这才宽心:“将他带下去,严加照管。”
  兵士应声,便押下柳断笛朝后帐去。
  柳断笛顺承而行。转身之间,目光稍凛。
  所言算计,还未开始……
  渐渐入夜,褚桑仍是不曾放出信号。青雨烟花,名如其质。绽放开来时,便犹如漫天青雨,耀眼不已,方圆百里内具为醒目。当是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柳断笛阖眸而倚,并不焦心。
  他此刻在等。
  等尉迟古前来问罪。
  倘若尉迟古不能瞧出服毒是假,随后的布局将举步维艰。
  幔外隐隐响起脚步声,柳断笛唇角微勾,睁眼。
  来了。
  尉迟古掀开帷幔,大步前来制住柳断笛,厉声道:“你根本没有服毒?”
  柳断笛吃痛,艰难开口道:“不知尉迟首领何出此言?”
  尉迟古手下施力,直锢地柳断笛眼前发黑:“假如当真服毒,你身上又怎能一无兵器,二无药物!想之一名身负重任之人,也断然不可能寻死!”
  无兵器——柳断笛不通武学,自是没有携身之刃。
  无药物——则因,柳断笛在踏入睿和次所之前,便将两瓶救命之药尽数吞下,早已将玉瓶丢弃界外。
  柳断笛费力笑道:“我还当那搜身之人忘记回禀。不过,既然褚桑已离,我亦无可隐瞒。——的确,我不曾服毒。”
  “好!真是好一招无中生有!”
  尉迟古早前隐约觉得不妥,方唤了适才搜点柳断笛身物之人,一问之下竟是发觉柳断笛身上并无它物!如此一来,柳断笛何以解毒?倘若不必解毒,那便是本未中毒!
  尉迟古顿感奇耻大辱涌上心间,几欲咬碎一口银牙:“是本帅疏忽了……哈,柳断笛?柳大人?……本帅虽不杀你,但你未必能够活的舒坦!”
  柳断笛淡然:“在下身即便身死,也不可挽回褚桑归营、放诸人质的事实。”
  尉迟古冷笑一声:“此言尚早。你知是不知,比死亡更令人畏怯难耐的,是生不如死……”
  柳断笛心中微惊。传闻睿和降伏外族人手腕狠辣,素来制人于不胜之地。倘若落入睿和手中,远不如自缢来的畅快!
  不过……宁楀授药,乃有止血止疼之功效,方才一股脑全部咽下,不知能否抵挡一二。
  但愿罢……柳断笛宿疾缠身,早也疼惯了。
  只是不知,旧疾发作时的疼痛,比之酷刑又如何?
  柳断笛浑噩间随着一众人去向反方营帐。走至近处,便有寒气扑面而来。六月上旬灼热不已,即便北境睿和常年偏冷,亦也不该如此寒冷至极。柳断笛正极力抑制住微微发抖的身子,便有人迅速蒙上他的双眼。
  黑布叠交,覆盖双目,眼前霎时漆黑一片。
  届时尉迟古才将他带入帐内。
  空气中只弥漫寒气,并无味。遂又有人牵起柳断笛腕上的铁铐,环锁猛然扣紧,双臂逐渐失去知觉。如此一来,柳断笛五感中失了三感,心下隐隐有些不详。
  尉迟古踱步一旁,冷声道:“柳大人官居一朝尚书,想必与刑部来往不浅?”
  见柳断笛不答,尉迟古又道:“那便请柳大人猜猜,这是甚么手段罢。”
  话音稍落,柳断笛便觉自己向前坠去,刹那间落入水中。
  那水潭仿佛深不见底,柳断笛双眼受蒙,双臂得禁,只挣扎片刻便不再动作。
  坠入之时并无何感,仅坚持稍晌,寒意竟如同千万只利剪直刺柳断笛身骨。此时双臂均麻,铐锁下阵阵刺痛,柳断笛却也能明白,倘若不是这两根铁链牵制,自己早便坠入潭底。
  囚人心智,浸入寒潭。以锁魂链桎梏内关、阴维两穴失其触觉;眼蒙闭光黑布失其视觉;浪涛拍岸失其听觉;寒气缠身失其嗅觉。
  并非凌虐肉体,而是使其神智迫受箝制——用以使人供言。
  这便是位列逼供刑首的风餮术……!
  柳断笛身上冷痛交加,无心回答。尉迟古不依不饶地冷声笑道:“这便受不住了?抑或是,柳大人未能猜到?”
  “……风餮。”
  柳断笛忍下苦楚,开口。
  已然走至此步,又岂能悔改、岂能退缩?
  既已将尉迟古引出主帐,便只能坚持到褚桑归营、燃鸣烟花。
  柳断笛虽身上痛苦,心中却并未如何怯畏。
  至少……一切都在计划当中。
  尉迟古讥诮道:“不愧是柳大人……呵。”
  柳断笛只觉愈来愈冷,意识逐渐涣散,只得勉强道:“据闻睿和对待监犯总是不太和气……而今一见,倒也不负盛名了……”
  尉迟古眼中闪过一丝傲慢:“监犯?柳大人真是有些自知之明。就是不知,这监犯的滋味可好受?”
  柳断笛强忍着胸腹处尖锐的疼痛,报以淡笑:“我们中原话,一向精巧细腻……尉迟首领苦习汉文,怕也仅是用来做这等攫夺良民侵犯霄土的腌臜事,又怎会……读懂它的真确含义?近日便让……在下,替尉迟首领温习汉文中‘监犯’的意思……”
  剧痛直涌而上,令柳断笛不得不止了话语。
  尉迟古此时早已青筋暴起,以至想将柳断笛碎尸万段、骨肉为泥。此刻见他痛苦不已,自觉甚是酣畅,不由大声讥笑道:“总归是个阶下囚罢了!倘若不是现在有眼罩蒙着……本帅还真是想瞧瞧你这副脸儿蹙着眉的样子……一定煞是惹人心疼。”
  柳断笛闻言,痛楚又增了几分。心下余存的神智不由庆幸,好在有眼罩代为遮挡……不然可当真要让这蛮夷瞧了去……
  柳断笛冷笑道:“玩人丧德,玩物丧志……尉迟首领可有听过?”
  尉迟古不屑一顾:“我又不是你们中原人,只懂纸上谈兵。胜负未见分晓,柳大人还是莫要说大话了。”
  柳断笛正欲搭话,帐外便响起烟花绽放的声音,顷刻间响彻云霄。尉迟古本想去看,不料柳断笛适当道:“想不到……尉迟首领还是有些口德……竟真的将人放走了……”
  尉迟古闻言,神色间更是不屑:“若不是你信口雌黄,本帅自然不会放他!”
  烟花燃鸣声逐渐消逝在空中,柳断笛心中终是出了一口长气,愈发头脑昏沉起来。
  不知昏睡了多久,柳断笛便被一阵骚动扰醒。定耳去听,便知是苏军回击了……他勾起唇角,微微一笑。
  身上依然冰冷的没有温度,亦不知这寒潭有多深、谭下有何物,胸腹处依旧灼痛不消。
  柳断笛脸上的笑容渐渐化为一抹苦笑。这副身子……还能挨过几次呢……
  帐外,睿和军队已然大为溃散。
  不知怎的,子时将过,便有探子军书急报,曰是苏军大聚攻向罗门关,前方睿和军队已然不敌,请求支援。
  尉迟古勃然大怒,将公桌上的玉杯与烛台,尽数扫落到地上,发出阵阵响声。
  ——怎么回事?!
  ——不是已将褚桑放回苏营?!
  ——为甚么……为甚么如此之快……
  尉迟古手下动作忽然一顿。他猛地想起……方才柳断笛曾说,苏朝援军已达十万。
  睿和现下仅有六万军队,如何与苏朝十万精兵锐马相抗衡?
  倘若现在退兵宣败……那便只剩一条退路——降败与苏朝,从此后再也无法立足世间!
  “首领……我们该怎么办?”一旁的候命兵上前小声问。
  “攻!先派三万人马,发兵罗门关……随后再静观其变……”
  “是!”那兵士领命,极快地退下去传令。
  尉迟古一时行如蹇涩,倘若罗门关给那齐家军抢回去,自己这睿和一族怕也是士心退半。此刻……向友邦请求兵援,似有不及之相;硬攻应敌,亦也自伤难驭,真真是行至进退维谷之地。
  募地,一双手从身后抚上他的肩膀,耳旁传来温和的声音:“古哥哥,我们非要争夺北齐?我们真的不能退兵返境,总也好过两军伤亡。”
  尉迟古闻声,心中躁动登时平缓下来。将人拉至身旁,少有耐心地解释道:“小烬你要知道,北齐得手,苏朝将失半边天,甚至并吞整个苏朝天下也未尝不可。”
  名唤小烬的少年稍愣,遂便眉眼轻弯,抚慰道:“我对战事不甚了解,但我相信古哥哥。”
  尉迟古心中大慰。
  小烬为尉迟古义弟,五年前搭救于构阑处。自那以后,小烬便入赘尉迟族系,尉迟古更是视之如珍宝。
  自己这个义弟,果真最能通解自己的心思。
  尉迟古揉抚着小烬的脸颊,胸口处积攒的愁云消散开来。
  “小烬,你替古哥哥去寒房瞧瞧那位柳大人罢。”
  小烬乖巧地应道:“好。”
  尉迟古神色一阴,道:“千万看住,莫要让他寻死,他是我们最后一丝希望了。”
  小烬纵然不解,却也妥协,只道:“放心罢。”
  随后,小烬便回营拿了药箱,急匆匆地寻至寒房。
  依照古哥哥的性子,寒房那人定然不会好受。……如今却想他活着,当初又是何必呢。
  小烬摸索着拿出火把,点燃壁槽,轻触机关,寒潭中的水便渐渐退去。小烬上前替柳断笛解了锁,又唤人将他挪去另一间房,虽然与军帐不同,却也不似寒房一般严冷无比。
  柳断笛双目上的黑布并未取下,小烬担心他兀然见光,视觉受损。
  缓了一缓,小烬便觉不对。柳断笛周身温度骤速上升,不一会竟已滚烫。小烬心下一慌,忙去探脉。
  是个将死之人啊……
  小烬触脉后皱眉。难怪烧的如此厉害。
  他从药箱中拿了一粒续命丹喂入柳断笛口中,将柳断笛微微扶起,灌了些温水。
  柳断笛昏迷之中,忽感疼痛愈裂,意识也随之清醒过来。
  小烬见他醒转,忙上前道:“你醒了,还有哪里不适?”
  柳断笛昏沉间听到发问,不由愣神稍刻,遂便摇头。
  小烬这才取下黑布,柳断笛眼前顿然光亮。
  待瞧清了小烬,柳断笛答谢道:“多谢公子相救。”
  黑布掀开,竟是个眉目如画的清秀之人,小烬一时沉浸其中,直至柳断笛开口,才忙跟道:“不必谢,应是我说抱歉,我哥哥向来如此,让你受苦了。”
  柳断笛一滞,登时明白。原来面前这人……竟是尉迟古之弟。
  如此想来,尉迟古肯让弟弟来搭救自己,必定是兆文琦等人有所行动,可能已经发兵制敌,尉迟古又听信自己故意透露的谣言,认定苏朝有十万大军,故更加谨慎,意图利用自己做为人质。
  尉迟古……已经彻底陷入此局。
  柳断笛淡笑道:“若是我怕吃苦,也不会选择投身睿和军营。”
  小烬道:“我听说你们苏朝人,各个都勇猛坚毅。”
  柳断笛面对小烬的赞赏,不由轻笑:“是啊,是啊。我们苏朝人,各个都勇猛坚毅。”
  所以啊……苏偃你也不必担心。
  柳断笛,在你荣登高位,天下安康之前,绝不会弃你而去。
  剧痛直涌而上,柳断笛只觉吼中激起一股腥甜,伸手去挡,已然不及。
  鲜血从柳断笛口中涌出,每咳一下,只会使得更多鲜血流失而去。
  小烬惊慌失措地帮他擦去不断涌出的猩红,不知不觉间心脏竟是揪疼不已。
  他见过无数人受刑风餮,见过不同的人在受刑中苦苦哀嚎,更有甚者熬不过酷刑,将一切供认不韪。却从不曾见过,有如此一个清秀的人,隐忍下苦楚,亦不求饶。
  然后淡笑着咯血。
  那些血迹,仿佛要将柳断笛的身体抽干似的。
  那么瘦弱的一个人,身体中又怎会藏着如此多的血液。
  小烬吓得不轻,等柳断笛终于停止咯血,他才发觉自己早已满脸泪痕。
  柳断笛疲惫地连笑的力气都丧失了。然而面对一个受惊的孩子,他仍是撑起全身精力安慰道:“不碍事……别哭……”
  小烬哭的更凶。
  他不明白,为甚么,哥哥要对如此温柔的人下此毒手。
  小烬紧紧怀住柳断笛的身子,口中反复重复着“对不起”。
  柳断笛歇息片刻,终有能力轻抚小烬的后背,柔声道:“不怨你,别哭了。”
  小烬听出他言语中喘息,忙脱开身子扶他靠在帐壁上。
  柳断笛轻声道:“你叫甚么名字?”
  “小烬,我叫尉迟烬。”
  听他亲口证实身份后,柳断笛只得心中苦笑。若是你知晓我是怎样算计睿和,怕是再也不会如此怜悯我了。
  “外面怎样了?”
  小烬一愣,道:“齐家军有援军相助,睿和很可能不敌大势。”
  柳断笛笑道:“你就这样将消息告诉我?尉迟首领定然不会高兴。”
  小烬摇头:“事实罢了。”
  沉默片刻,柳断笛又问:“你真不在乎,究竟哪方会胜?”
  小烬道:“不在乎。”
  “那你在乎甚么?”
  小烬认真地想了想,遂道:“我关心两边伤亡如何。分明能够和协辑睦,却非要挑起战端,平白葬送万人性命。”
  柳断笛一颤。
  真是个善良的孩子。可惜命数天定,偏偏生在疆场处。
  “真好。”
  小烬摇摇头,道:“不好。我没有能力阻止哥哥,也不能救民于水火。”
  柳断笛笑:“假若你真的救了他们,便只能止战停歇,那时睿和更不会有机会窥探苏朝,你当真乐意么?”
  小烬鉴定地道:“当然乐意。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战如烟烬,再无血殇。”
  良久,柳断笛不再言语。
  他不想玷污这孩子纯洁的心思。
  在睿和境地,风餮刑房旁边,曾有那么一个孩子瞪着一双纯洁无暇的眸子,认真地对他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战如烟烬,再无血殇。
  柳断笛一时迷茫,竟有些恍惚了。
  他要的,究竟是天下晏清,篇词纵逸,还是为了一己之私,将苏偃推上皇位而不择手段……?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上)

  
  夜沉边陲,号传万里,似的卢千骑,如齐喑披靡。戎马征程,血溅罗门关。
  一时间刀光剑影划破长虹,残肢断臂与不计尸身散落四处。
  睿和一方已然不敌,驻阵大军节节溃败,并不因人少而有败军大苏——况且,他们兵士本也多于苏朝。
  齐家军所剩官兵不多,加之柳断笛身后援军仅以三万,总共不过四万人左右。如今睿和自乱阵脚,全凭柳断笛受俘后亦真亦假的军情。
  原本齐家军也自知不敌睿和,这才向朝廷请求援助,不想皇帝只派给三万兵马。齐家军一众人又惊又急,不知如何应战。
  好在……领兵之人,是柳断笛。
  不善武学,无心粗艺,却能够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褚桑刚一归营,齐家军便如同天降神星般,直嚷着谢天谢地;对于柳断笛不闻不问的态度,使得兆文琦不免有些寒心。
  听闻褚桑带回“青雨烟花”,忙阻止他放出信号的行径。
  兆文琦眉头一蹙,捏着烟花端详半晌,终是吩咐道:“随便找枚烟花放了,这个,我自有用处。”
  褚桑不解,但得知是柳断笛的意思,便也依了。
  尔后,兆文琦遵照柳断笛留书,选拨五十精兵脱盔卸甲,在罗门关四周埋下火药,遂又奏号出击。
  不已击退睿和为首任,而是选择引敌入境。
  睿和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齐家军竟会在苏朝地界埋下火药,故意败退亦也只是引人入瓮。
  睿和潜派二万人马镇守罗门关,剩三万留扎后营;兆文琦便派五千精兵攻击睿和,后半退半引地将对方引致苏朝地界。
  “兆大人,以我五千敌他两万,实是有些不公!”褚桑跟在兆文琦身后,语气不善。
  “并非应战。”兆文琦应道。
  “齐家军本已四面楚歌,若是再有伤亡,又如何应付得了睿和强攻!”
  兆文琦脚步一顿,道:“是柳大人将你换回来的?”
  褚桑稍愣,遂点头道:“正是。”
  “那么,你便信他。”
  话毕,兆文琦便跨上马去。褚桑望着他,亦是不解亦是担心,忙也牵马去追。
  待到了罗门关口,一阵血腥扑鼻而来。
  有兵士见兆文琦与褚桑二人前来,忙上前报道:“兆大人,已按您吩咐,睿和前阵正向苏朝发兵。”
  兆文琦额首,心中更加忧虑。
  不知柳大人……可好。
  “让人埋伏罗门关两侧,他们倘若发觉有诈,你们便左右包抄,一举歼灭。”
  “是!”
  “传令下去,切记当心。”
  “是!”
  那兵士领命退下,褚桑忙问道:“你一早就有计划?”
  “不是我,是柳大人。”
  兆文琦说完,便带着褚桑移向高地。
  再过不久……便能从此处清晰瞧见罗门关火花肆虐,千万尸身遍地山野。
  “兆大人……你可是担心柳大人?”
  褚桑见他眉头紧蹙,不由问道。
  兆文琦心中窝火,柳大人确是为救眼前这个少年,才身陷虎穴,如今生死未卜。现下听他问起,压下怒意道:“嗯。他身子不好,我与各位都很担心。他身居高位,何曾受过此般苦楚。”
  褚桑听出他话中埋怨,不由有些羞愧:“都是我没本事……否则,也不必如此了。”
  “多说无益,今后好生保重才是。”
  褚桑心中一动:“不如……我去救他回来?”
  兆文琦闻言,转脸看他半晌,终是道:“算了罢。若不是你自身难保,又怎会陷入敌手?柳大人拼死将你救出,若你再出事,我当真愧对于他。”
  褚桑面色一红,忙道:“当初也是造人陷害!如今局况不同,我完全可以假借睿和人去一探军营!”
  兆文琦心中思索片刻,若说没有私心,自是不可能。他仰慕柳断笛已久,哪怕只有半星机会将他救出,也定不会放过。
  褚桑见他不语,又道:“柳大人与我从未见过,却可以身相救,假如我连这点报恩之心都不存,岂不是令人心寒?”
  兆文琦这才狠下心,颌首道:“你多带几人随行。”
  褚桑听他答应,自是欢喜不已。面前这人对自己心存敌意,多半是因着柳大人;柳大人亦也因自己而受苦,若是不将他救出,自己怕是一辈子都难以抬起头做人。
  他向兆文琦辞行,之后便飞快地寻了几具睿和兵的尸身,将衣服剥下自己换上,又递给另两人。
  三人整装完毕,立刻趁乱寻去睿和后营。
  刚潜入军营,褚桑便听见身后有烟花绽鸣声,回头去看,竟是漫天青色,想罢定是那“青雨烟花”。
  褚桑示意二人寻地藏身,不多时,见有数名兵士手持刀剑,身附盾盔,向苏朝地界而去。
  待人都散了,褚桑三人才去寻柳断笛。
  褚桑又抓了两把土拍在自己脸上——曾经受俘,不少人都目睹过他的容貌,只能借以黑夜光暗与脏迹一掩真容。
  三人几乎寻遍了营帐,也不见柳断笛的踪迹。褚桑心下一紧,担忧更甚。
  正当三人一筹莫展之时,褚桑却听不远处的营房中传来阵阵怒斥。
  这座营房,乃是最为华丽的一间,自己当初便是在那里碰见柳断笛。
  ……是,尉迟古的帐子。
  褚桑放轻脚步,只身一人向那处挪去。
  忽地,从一旁帐子中走出一名少年,眉眼清秀,衣着寻常。
  那少年轻步上前,道:“今日是该你巡营?好面生。”
  褚桑见他并未觉察自己,忙应付道:“不错,正是我。公子你又是何人?”
  少年一听对方称自己为“公子”,不由轻笑一声,淡淡地道:“是来救柳大人的罢?”
  褚桑心中一紧。
  少年又道:“柳大人为人善良温和……我早便料想会有人救他。恭候大驾多时了。”
  褚桑犹不死心,道:“柳大人是谁?我为何救他?”
  少年一笑,轻声说:“我名为烬,乃是尉迟首领的义弟,睿和无人不认识我。所以,在你问‘公子’二字时,已经暴露了。”
  褚桑握紧刀,暗想是否杀人灭口。
  小烬微笑着上前,接着说:“我没有恶意,只是希望能够帮你。”
  褚桑闻言一愣:“帮我?”
  “不错。”小烬道:“我欣赏柳大人,所以不忍看他受苦。”
  褚桑听见‘受苦’两字,不由厉声道:“你们对他做了甚么!”
  “放心罢,应该已经无碍了。”小烬道:“作为条件,我帮你救柳大人,你助我离开睿和。”
  “离开睿和?”褚桑不解:“你乃尉迟古义弟,身份高贵,为何不可来去自由?”
  小烬目光一暗:“正是因为……身份高贵,所以才不能擅自离开……”
  因为无论何处,尉迟古定会亲自陪同。
  不离不弃,形影相随。
  有的时候,仅仅有的时候,小烬才觉得这便算是天地间最为万幸之事。
  外界有传尉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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