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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君臣-第1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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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王爷的器重,马三保只能硬着头皮上。
  
  茫茫大漠到处都是沙丘荒原,别说是人,鬼影子都不见一个。塞外本就地广人稀,几千万人扔进去,都未必能见到个水漂,更不用说敌人才一万多人,又居无定所,找他们简直如同大海捞针。这天出去巡视,照例又是无功而返。马三保去帅帐向朱棣交了差,便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吃晚饭,听同帐的兄弟们聊天,享受一天中唯一的闲暇时光。
  
  侦察兵回来得晚,其他人早就吃过晚饭了,正扯皮。军旅生涯枯燥无味,女人是男人间永恒的话题,可是出征那么久,大江南北的青楼花魁、红牌伶人、大家闺秀、街坊邻里的俏姑娘、乡下田头的一枝花、甚至自己家的黄脸婆都已经聊无可聊,于是不知怎么就聊起了那个姓王的军师。
  
  “你说,王军师和王爷是不是那个关系?”说话的赖麻子一脸YIN笑,“我听说王爷本来就有断袖之癖,没成亲前为了个男宠要死要活,差点连王爷的头衔都不要。现在不纳妾,恐怕不是和老婆恩爱,而是见了女人根本就硬不起来吧?”
  
  “净胡扯!”专爱和赖麻子抬杠的钱五推了他一把,“他要是见了女人硬不起来,那么多郡王、郡主哪儿来的?别的不说,二郡王和王爷活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怎么会不是他的儿子?敢说王爷坏话,小心我告诉王爷去,叫他斩了你的狗头祭旗。”
  
  “你见过?”赖麻子不服气。
  
  “怎么没见过?”钱五一拍大腿,“出征前我去王府办事,二郡王来找王爷,还撞我腿上呢。”
  
  “许是你看岔了呢?”
  
  “我看岔了……”钱五左右看了看,突然看到了一个完美的人证,“三保一直住在燕王府,我看岔了,他总不会看岔吧?三保,二郡王是不是长得和王爷一模一样?”
  
  “确实很像。”马三保含含糊糊地CHA了个嘴,继续吃饭。
  
  “三保,你一直住在燕王府里面,该不会连燕王妃也见过吧?”赖麻子又勾起了YIN笑,“听说燕王妃像仙女下凡一样,是不是真的?”
  
  “你小子活腻味了?燕王妃的主意都敢打!”钱五一掌扇在赖麻子脑后,“三保,这家伙的脑子被冻坏了,别理他。”
  
  “说说嘛……”赖麻子还不放弃,“三保,你不说,老子可让你今晚睡外头去啊。”
  
  “我就远远地见过一次,看不清楚。”马三保是阉人,进出内府都不用避讳,自然经常面对面地见到燕王妃,还说过话。不过除了幼年家破人亡的悲惨遭遇,受过宫刑就是马三保心里最碰不得的伤口,马三保很感激燕王和张玉、朱能、邱福三位将军都对他的隐私闭口不谈,自己当然更不会自揭伤疤,大军中几乎没人知道他是阉人。
  
  “不过你别说啊,这王军师长得眉清目秀的,会不会就是燕王妃女扮男装?”钱五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燕王妃是徐达徐老将军的女儿,说不定真是个花木兰、樊梨花一样的女中豪杰,女扮男装,随夫出征。”
  
  “拉倒吧。”赖麻子嗤之以鼻,“老子上茅厕时见过他撒尿,站着的,是爷们。而且你瞧,张将军和邱将军叫他‘公子’,朱将军可是从来都是指名道姓地叫他‘王非’。你也知道朱将军的脾气,直来直去,从来不知道打弯的,张将军和邱将军会顾忌王爷宠爱那姓王的小白脸,朱将军可不会。我看那姓王的小白脸就是个相公馆里的小倌,王爷出征不便带女人,才把他带着的。那混球倒好,仗着有王爷撑腰,就真的当自己是根葱了,三天两头怂恿王爷变着法儿折腾我们,一会儿饭吃到一半就要走,一会儿白天扎营晚上行军……我看那小白脸就是个男妲己,有他在,咱们不用遇上元兵,就先被他折腾得全军覆没了。”
  
  “倒也是。不过男人能长那么秀气?”钱五还想不明白,“大老爷们,皮肤比女人还白。”
  
  “三保不也挺白的吗?”
  
  马三保本来就是色目人,不仅皮肤比汉人白,如果仔细看,眼睛和头发的颜色也比汉人浅。
  
  “不过你别说啊……”赖麻子突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打量马三保的眼神异样起来,“皮肤又白又嫩,还不长胡子,这嗓音听着也不太像男人啊。三保,你不会才是女扮男装的吧?”
  
  “你才女扮男装。”马三保十多岁就被阉割,从来没有长过胡子,所以才会比一般的男人看起来显得嫩些,嗓音也依然保持着雌雄莫辨的童音。
  
  “你不是女扮男装,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出去拉屎撒尿?”赖麻子笑着去勾马三保的下颚,“不会真的是个姑娘吧?”
  
  马三保自卑于残缺的身体,自然不敢轻易示人。幸好塞外苦寒,洗澡极不方便,整个大军都是臭薰薰地熬着,他只要方便的时候躲着人就行了,想不到最后还是躲不过。马三保见赖麻子缠着这问题不放,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搪塞。
  
  见马三保不答话,神情也有些异样,赖麻子干脆缠着他闹起来,本是闲极无聊扯皮,打打闹闹中往马三保j□j一摸,想不到真的摸了个空。
  
  “还真是个娘们。”出征在外,不知多久没见过女人,军中的男人都快被憋出病来了,眼前有个女人,哪个急色鬼肯放过?更不用说马三保高鼻深目,与汉人迥异的五官带着一股异域风情,纵然身材高大健硕,别人也只当是色目人天生骨骼粗大,所以女人也比汉族的男人高。几个月没见过女人的急色鬼遇到了个异国尤物,就好比几个月没吃过东西的饿狼遇到了只迷路的小羊,怎么会放过?赖麻子扑上去就扯马三保的衣服,欲行非礼。
  
  “你疯了?”马三保仗着身材上的优势,轻而易举就把赖麻子掀翻在地,“我是个男人!”
  
  “是男人?你长这玩意儿了吗?”赖麻子掏出裤裆里的丑物朝马三保晃了晃,见他没反应,更加确定他是女人,“回回女人还挺辣,哥哥喜欢。今天就让哥哥来好好疼疼你。”
  
  “不信安拉的狗!”马三保终于火了。
  
  *****
  
  军营里吵起来,朱棣和叶咏乐走出帅帐,就看到一群人围着马三保,要他在冰天雪地中脱光衣服,证明他自己不是女人。马三保的上衣已经被他们拽得大半个膀子都露在外面,死拽着剩下的衣服咬牙不从,那些兵痞就拿雪团往他衣服里塞。
  
  “全都给我住手!”朱棣喝止住哄闹的众人,看向带头的百夫长,“这是怎么回事?!”
  
  “这……”百夫长原本只是带着几分恶作剧的心情,没想到会惊动朱棣,说得吞吞吐吐,“赖麻子说马三保是女人扮的……这不开玩笑吗?”
  
  “不信安拉的狗。”马三保拉着衣服,冻得牙齿直打颤,“没关系,你们尽管在这里弄死我,安拉也在地狱备着油锅等你们!”
  
  “安拉还不想你那么快就去他身边。”叶咏乐抓过马三保的手,扣住他的脉门,马三保顿时觉得一股暖流从手腕开始弥漫四肢百骸,侵入骨髓的寒意犹如遇到阳光的春雪一般褪去,甚至开始微微发汗,只是先前被人塞进衣服的雪团都成了水,弄得他的一身衣服有些狼狈。
  
  “你也是安拉的子民吗?”马三保低着头,看到握着自己的手腕也有和汉人迥然相异的白皙皮肤,抬起头,看到的却不是类似于族人的脸庞。
  
  “不是,不过我相信你们的安拉是个善良的神。”耶和华和安拉本是兄弟,只是不知父母是怎么教的,兄弟两个都非常自我中心,总觉得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因此面对一个和自己一样目空一切的神,登时觉得十分之不顺眼,不仅是早早地分了家,还每次见面都免不了要动手。白鲤在玉皇大帝的金阙云宫的时候,每次张友仁宴请各路神仙,都能听到耶和华和安拉轻则动口重则动手。不过多亏有他们针尖对麦芒,光顾着互相掐架了,其他神仙乐得在战火之外看热闹。
  
  “看你,衣服都湿了,赶紧去换一件。”叶咏乐扶起马三保,才看向先前围着他欺负的人。
  
  “开玩笑?看来行军不太累啊,这么晚了,大家还有精神玩闹。”叶咏乐扫视了一下围在周围的兵痞,缓缓勾起嘴角,“既然如此,今晚继续行军,大家争取早点打完仗早点回去。”
  
  “你是要我们死吧?”有几个兵听不下去了,“快下暴风雪了,你要我们都活活冻死在路上?”
  
  “敌人也知道遇到恶劣的天气不适合行军,不会料到我们前来,我们才能出奇制胜。”叶咏乐转身离去,“拔寨出发。”
  
  “你个小白脸。一样回不去,爷爷跟你拼了!”赖麻子提起拳头就向叶咏乐打去,只看到眼前一花,就被叶咏乐抓住了手腕。
  
  “还有什么问题?”朱棣和三个侍卫长的脸都绿了,叶咏乐依然笑脸迎人。
  
  赖麻子挣了几次都没能挣脱叶咏乐的钳制,无奈别人看着,打不过,只能硬着头皮嘴里不干不净:“瞧这小手嫩得……你肯给王爷暖床,肯给回回暖身子,怎么就不给爷爷我也暖暖?”
  
  “好啊。”
  
  赖麻子没想到叶咏乐这么好说话,反而一愣,接着就感觉到阵阵寒气顺着经脉渗进来,所到之处连血液都结了冰,同时旁边的人看到赖麻子被叶咏乐抓住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附上一层冰霜。
  
  燕王府的三个侍卫长知道叶咏乐是武林盟主的独子,应该有点功夫底子,但叶咏乐在燕王府的时候不是装逆来顺受的男宠,就是做温柔娴淑的王妃,唯一一次动手,就是把朱能扔过两丈高的围墙。纵然朱能身材高大,稍微有点内力的人把他扔到那么高都不难,纵然朱棣经常被叶咏乐整得惨叫连连,别人也只当是王爷爱护王妃,这不过是他们的闺趣。燕王府的三个侍卫只当叶咏乐是娇生惯养的贵公子,别说是让他上阵打仗,在路上都要照顾有加,不然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叶咏乐很可能在北征路上有去无回,哪里想得到他的武功已经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
  
  男子的内力大多偏阳刚,只要在武学上小有所成,运行内力帮人驱寒并不难。先前看到赖麻子对叶咏乐发难,三个侍卫长还想替他出头,但是很快就变得只会呆立在原地瞠目结舌——少林和武当的武功套路都是至刚至阳,叶咏乐小时候吸了玄慈大师和张三丰近百年的功力,直接靠这些抢来的内力,至阳至热的内力就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逍遥宫本就是邪教,习的都是阴寒的邪门武功,教中又都是女子,其中宫主和左右护法的阴寒内力更是已经臻入化境,要说至阴的武功路数,江湖上鲜有能出其右者。叶咏乐铲除逍遥宫,把宫中的女子都变成蝴蝶来逃避阴司的审判。既然人都变成蝴蝶了,留下的躯壳也没用了,扔了也是浪费,叶咏乐就毫不客气地把她们至阴至寒的内力也吸了个干干净净。经过十余年的融会贯通,这两种内力在叶咏乐体内如太极两仪一般相辅相成,对他而言,不论是运用内力帮人驱寒,还是把人冻成冰雕,都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
  
  叶咏乐没觉得有什么,别人可都被他露的这一手吓得腿软。赖麻子看着自己的手臂一点一点失去知觉,更是吓得都快哭了:“王军师,王大哥,王大爷,王老太爷,王老祖宗……是小的狗眼看人低,这眼珠子都白长了。以后你就是咱们的大爷,你说一咱们绝不说二,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就饶了小的这条狗命吧。”
  
  “我不姓王。”叶咏乐终于放开赖麻子。他为什么叫他“王军师”?还“王大哥”。听着像在叫王伯当。
  
  叶咏乐不想真的弄出什么严重后果来,放手前给赖麻子输了一股热力,免得他因为冻伤不得不截肢。赖麻子的胳膊是保住了,可是出自同一个人的一热一寒两股真气在他一条小小的胳膊里较劲,其中的痛苦可想而知。
  
  “叫你对王妃不敬,吃到苦头了吧?”看到赖麻子痛苦得涕泪齐下,朱能在一旁幸灾乐祸。
  
  “军师……贵姓?”百夫长战战兢兢地问。朱能都叫他“王非”了,他还说他不姓王。
  
  这蠢材!看朱能还在那儿幸灾乐祸,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走嘴,叶咏乐只能无语问苍天。作为军师随军出征,叶咏乐自然不会是女子打扮,不能再用徐妙云的名字。可是“叶咏乐”这三个字在江湖上太响亮,接着拜朱棣所赐,在朝堂上的知名度也挺高,他不敢用真名。朱棣给叶咏乐起的假名都肉麻到能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叶咏乐最后干脆决定什么名字都不用,让别人只叫他“公子”。张玉和邱福能守住嘴,可是朱能大大咧咧惯了,经常一个不小心说走嘴,然后叶咏乐就成了“王非军师”。
  
  “我姓黄,黄非。”叶咏乐顺着误会给自己胡诌了个假名字,“朱将军是南方口音,‘黄’‘王’不分,你们听错了。”皇妃?他还皇太后呢。不过总好过让人知道他堂堂七尺男儿竟然是燕王妃,让他到了九泉之下都无颜见叶家的列祖列宗——虽然白鲤是j□j神,叶家的列祖列宗还是他的后人,赖麻子叫他“老太爷”、“老祖宗”,还是把他的辈分叫低了。
  
  谁都不想被留在雪原上做人肉冰雕,叶咏乐说拔寨行军,大军立刻动起来。趁着大军收拾行装的时候,叶咏乐让马三保去自己的帅帐换干衣服,还特意拉了面屏风过来,免得他尴尬。
  
  “卿卿……”马三保听到屏风另一边传来朱棣肉麻的声音,正犹豫自己这样鸠占鹊巢是否合适,就听到他被叶咏乐扔出去。
  
  “有人在换衣服。”叶咏乐拉着帐篷的布帘门,不让朱棣进来。
  
  “在换衣服?那就更不能放过了。”朱棣的声音听得马三保直起鸡皮疙瘩。尤其是经历了刚才的事,朱棣的语气让他不由得寒毛倒竖。
  
  “换衣服的不是我!”
  
  “早说呢。”朱棣消停了,乖乖待在外面不进来。
  
  “黄军师,你知道我……对不对?”马三保吞吞吐吐。
  
  “谁都有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屏风另一边传来叶咏乐温润的声音,“别怨王爷。他是器重你,又怕你年轻气盛经不起捧,才让你和普通士兵住在一起,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是我们考虑不周,让你尴尬了。”
  
  “你和王爷都是好人。”马三保顿了顿,“王妃她……也是个好人。”从刚才的几句话,不难听出朱棣和“黄军师”的关系非同一般。在燕王府的时候,燕王妃一直对马三保很好,而且同性恋是安拉所唾弃的,《古兰经》上说“当一个男人跨在另一个男人的上面时,真主的宝座都会震动”;“男人不可以进入别的男人的身体”;“如果看到有人作鲁特的族人做的事(指同性恋的行为),杀了那个主动跟被动的”。马三保很感激“黄军师”对他出手相救,可是觉得这样又有些对不起在燕王府就一直善待他的燕王妃,以及几十年来安拉对他的教诲。
  
  “你想说什么?”叶咏乐有些听不明白。
  
  “男人应该和女人在一起,不然会被安拉唾弃。”马三保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和王爷虽然不信仰安拉,但都是善良的人,你们不应该下地狱……”
  
  那些唯我独尊的神果然信不得,这孩子原来是钻牛角尖了。叶咏乐想了想:“听不出我的声音吗?”
  
  马三保确实觉得叶咏乐的嗓音有些耳熟,此时仔细一回忆,立刻醒悟过来了。朱能叫他“王非”,王妃,他就是燕王妃!原来他的恩人不是受安拉唾弃的同性恋者,而是夫妇恩爱的典范。虽然异装癖也是安拉不喜爱的行为,但是比同性恋轻得多,而且比起燕王妃一个女子还要随军出征,马三保受的这点委屈实在算不上什么。马三保顿时释怀了。
  
  换完了衣服,马三保回自己的帐篷去做继续行军的准备。叶咏乐也开始收拾行装,一边想和朱棣商量一下继续让马三保和普通士兵住在一起是否合适,却一直没听到朱棣的动静,回过头,只见他可怜巴巴地蹲在地上看着自己。
  
  “怎么了?”
  
  “咏乐,虽然‘皇’听起来比‘王’高一级,皇妃是妾,王妃可是正妻,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还是王妃好一点哦?”朱棣拽着叶咏乐的衣角,“而且你不觉得我比父皇年轻很多也帅很多吗?”
  
  “然后呢?”
  
  “你别叫‘黄非’了,还是叫‘王非’好吗?”
  
  叶咏乐在和他说正经事,他居然在这种无聊的事上和他纠缠不清,叶咏乐一脚把朱棣踢出帐篷外。
  
  马三保刚走出帅帐没多久,就听到后面“蓬”的一声,回过头,只见朱棣五体投地地趴在雪地上,而且正是向着圣地麦加的地方朝拜。
  
  王爷果然是安拉派来帮助他的。马三保很是欣慰于朱棣的虔诚,在心里再三感谢安拉的恩赐,让他在远离家乡的地方都能遇上同样信仰的兄弟。                    
作者有话要说:  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真的原本是同一个宗教的不同教派,信伊斯兰教的读者别打我(顶着军用装甲锅盖逃走)。




☆、第三十八章 妒

  在朱棣看来,叶咏乐给赖麻子“略施惩戒”的时候顺带被吃了不少豆腐,心里十分不痛快,追问为什么不干脆杀了赖麻子杀一儆百。叶咏乐却说在很多时候,活着比死了更可怕。士兵的数量毕竟比将领多得多,战斗力不容小觑,而且叶咏乐只是个徒有虚衔的“军师”,实则无官无爵无兵无权,如果他因为一个“玩笑”就“草菅人命”,或许会在士兵中留下残暴的印象,一旦士兵们被逼得群情激奋,在大雪原上一起造反,不仅是叶咏乐,恐怕朱棣和三个侍卫长都回不去了。如今叶咏乐只是露了一手,让人看到得罪他的下场,又只是略施惩戒便不再追究,虽然没有要赖麻子的性命,甚至没有留下任何残疾,但是其中的痛苦已经足够让赖麻子自己去替叶咏乐在军营里宣扬违反军纪是多么多么可怕的事,既立了威,又不会让人觉得太过冷血,从而产生反抗心理。
  
  雪原广渺,靠人力去找区区一万大军,自然如同大海捞针,但是如果靠土地神去找,那便是探囊取物一般容易。所谓的侦察兵,其实不过是装装样子,叶咏乐早就知道乃儿不花的大军在什么地方,一路上拖拖拉拉地走,只是为了先严明军纪而已。经过马三保的事以后,大军令行禁止,军纪果然好了很多,于是立刻加快行军速度,没过多久便来到了乃儿不花的驻地。
  
  走了那么多路,受了那么多苦,终于见到元军了。明军磨刀霍霍,准备大开杀戒,想不到帅帐中的“黄军师”下令安营扎寨,埋锅做饭,对元军围而不攻。不过“黄军师”向来做事不按常理,不知道他的目的没关系,但是不听话的后果非常严重。大军早已养成不会思考只会服从的习惯,即使看到出征的目标就在眼前,也服从命令只准看不准碰,眼睁睁地看着燕王从蓝玉手下招来的北元降将进了帅帐,自己只能把磨刀石当做乃儿不花的脖子过过干瘾,而那几个北元降将接到的命令居然是去劝降——用叶咏乐的话来说,就是“能靠嘴皮子解决的事就不要靠手”,明军与元军悬殊的兵力早就注定这是一场胜负毫无悬念的战争,但是一旦打起来,元军难免有漏网之鱼,明军难免有人伤亡,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让朱棣的第一仗赢得十分光彩。所以不如派人去劝降,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把元军一网打尽。白鲤是霍去病的时候重用匈奴降将,是李建成的时候用突厥人组成的“鬼面军”,这辈子蓝玉在捕鱼儿海打了胜仗,导致大兴安岭以东的蒙古部落孤立无援,只能归降大明国,设置为朵颜、泰宁、福余三卫,结果却是朱棣的十七弟宁王朱权近水楼台先得月,让叶咏乐羡慕不已。这次出征以前,叶咏乐就在盘算给朱棣手下也添一支蒙古骑兵队。
  
  当年霍去病在黄河受降,一张嘴说得匈奴浑邪休屠二部八千颗人头落地、浑休二王带着十万大军投降,如今元军算上老弱妇孺才一万余人,带兵的又是名不见经传的乃儿不花,在骠骑将军眼中,这么点人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了,还不配他亲自去动嘴皮子。
  
  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既然军师不去,那就只能由北元降将观童去了。
  
  观童与乃儿不花本是老友。明军神出鬼没,一眨眼就到了家门口,乃儿不花在自己的大营里都能听到他们的磨刀声,偏偏是只威吓不动手,这感觉比干干脆脆地打上一仗还可怕。在这种情况下看到老朋友,乃儿不花都想哭了。
  
  观童是来劝降的,直说投降了明军好,不但性命无虞,还有酒有肉,如果有本事会打仗,再在哪个王爷手下混个一官半职,说不定还能回到以前在大元做官的威风时光。一边是死路,一边是活路,乃儿不花再不愿意,也不得不签这个城下之盟,随观童去向朱棣投降。
  
  尽管嘴上把投降之事说得天花乱坠,观童心里其实是七上八下。
  
  当年冯胜和蓝玉出征捕鱼儿海,大败北元丞相纳哈出,固然是因为冯胜和蓝玉都是出色的将领,但也是因为朱元璋是个出色的政治家,一边派蓝玉把纳哈出打得闻风丧胆,一边派纳哈出曾经的部下乃刺吾去劝降。
  
  朱元璋虽然痛恨元人害得他家破人亡,当上皇帝后,却为了国家的安稳,依然采取开明的民族政策,平等地对待所有民族,朝廷中就有不少投降的蒙古族高官,朱元璋对他们与对汉人官员一视同仁,乃刺吾、观童等人便是很好的例子。有这几个先例在,劝降纳哈出本该是一帆风顺,可是蓝玉这蠢货到了战场以外的地方,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因为不了解蒙古人的习俗,在受降宴上让纳哈出感到受了羞辱,双方差点打起来,最后还是观童去说明情况,才让纳哈出顺利投降。
  
  纳哈出地位太高,观童与他只有同族之谊,没什么私人交情,可是乃儿不花是观童的挚友,如果朱棣也像蓝玉一样羞辱于他,观童是该出于朋友义气抛下自己在大明国的高官厚禄倒戈,还是劝乃儿不花苟且偷生?观童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带乃儿不花回营,想不到朱棣亲自出营迎接,还按照蒙古人的习俗摆出招待贵宾的最高礼节全羊宴来招待乃儿不花,惊得乃儿不花手忙脚乱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是来投降的,小心翼翼的提了几个保证士兵人身安全之类的条件,朱棣全都应允了。乃儿不花保全了面子,双方化干戈为玉帛,立即回营召集兵马列队投降,朱棣大军不费一兵一卒,便大获全胜。
  
  相比朱棣的不战而胜,朱棡就是不战而败了,出征后只是率军漫无目的地在荒原上乱走一气,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大军就因为天气寒冷、缺乏辎重差点造反,最后无功而归。
  
  兄弟二人在差不多的时间回应天复命,朱棡还没走进御书房,就听到朱元璋豪爽的笑声:“靖沙漠者燕王,朕从此再无北顾之忧!”
  
  什么燕王?分明是个野种,竟敢抢朱棡的风头。尽管心里恨得咬牙切齿,朱棡依然忍气吞声地在通报过后进去见朱元璋。
  
  “儿臣参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朱棡跪下给朱元璋叩头。
  
  朱元璋却是理都不理,光顾着和朱棣聊出征的事:“听说你这次出征还带了个姓王的军师,对乃儿不花围而不攻,是他的主意?”
  
  “是。”
  
  “这是你从哪儿招徕来的奇人?什么时候带来给父皇瞧瞧?”
  
  “这个……”朱棣顾左右而言他,“哎呀,三皇兄也来了。”
  
  朱棣被朱元璋赐了座,朱棡可是从进门开始跪到现在了,他才刚发现?朱棡不由得庆幸自己现在是跪拜的姿势,脸朝着地板,不至于让人看到他的表情有多狰狞。
  
  “哦,老三也来了。”朱元璋似乎也刚注意到朱棡。
  
  “儿臣参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朱棡再次向朱元璋问安,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站起来了,不料朱元璋给了他一句“继续跪着吧”,就光顾着追问朱棣“王军师”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朱棣原本想逃避这个问题,想不到朱元璋穷追不舍,情急之下总算想出了一个比较好的说辞,“其实这人父皇早已见过。说起来,此人能为儿臣所用,还是多亏父皇洪福。”
  
  “哦?”朱元璋来了兴趣,“这到底是什么人?朕怎么想不起来?”
  
  “此人不姓王,姓燕,只是儿臣手下的朱能总叫他‘王妃’,别人就以为他姓王名非,后来将错就错,就成了王军师了。”
  
  “王非?燕王非?……”朱元璋恍然大悟,“是妙云!”
  
  “正是。”
  
  “常人都说虎父无犬子,原来虎父也无犬女。”朱元璋大喜过望,“哎呀,妙云这孩子小时候就喜欢读书,徐达在世时就说她是‘女秀才’,一点都不像武将家里出来的姑娘。不过依朕看,徐达可真是把他的掌上明珠看扁了,妙云分明是个女诸葛啊。”果然是天佑大明!原本朱元璋还怕徐达的几个儿子会走上常茂的老路,想不到最得徐达真传的不是徐达的儿子,而是他的女儿,而且这个女儿还是朱元璋的儿媳妇,实在是由不得他不得意。
  
  为什么?分明只是个没爹的野种,凭什么老天就如此厚待他?跪在地上的朱棡双手一点一点地握成了拳头。朱标懦弱,朱樉无能,朱棣是野种,朱橚胸无大志,朱元璋的嫡子中只有朱棡才配继承皇位。可是为什么老天不开眼?不但没让他成为长子,还把朱元璋对他的偏爱都夺走,而得到一切的偏偏是朱棣这个野种。他对叶咏乐始乱终弃,叶咏乐却无怨无悔,他依照父母之命娶了徐妙云,结果夫妇恩爱,徐妙云还是个旺夫的女诸葛。老天爷到底有没有长眼?这样的两个人不送给朱棡成就一番伟业,却偏偏都给了朱棣!
  
  不过等等。徐妙云已经是朱棣的妻子,抢不过来了,叶咏乐可还是个没主的贤才。而且如果朱棡没记错的话,叶咏乐还有个姐姐,就住在应天。
  
  *****
  
  朱棣回应天复命,叶咏乐也一起跟了来。朱棣进宫去见朱元璋,叶咏乐就悄悄潜回红枫山庄看看久违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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