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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毒 完结全本-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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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圣看着两人亲密无间的模样,不禁莞尔一叹,转身走近绫纱飘动的木窗边,望着洗泪崖的方向沉默不语,九毒和沈犹枫互看了一眼,当下也参不透毒圣在想些什么,突然,只见毒圣转过头,看着沈犹枫肃然道:“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你可做得到?”沈犹枫点头道:“前辈有何要求,但说无妨,晚辈必然竭尽所能!”毒圣厉眉深锁,沉声道:“龙鼎联盟取天下而代之想必已是天命所归,我要你答应我,待墨台鹰建立新朝,你要竭尽全力地保护九儿安然无恙……”
九毒一惊,师父这话竟隐隐地含着悲音,仿佛在预示着什么。沈犹枫闻言,心中亦是一沉,蹙眉道:“我主上纵然严厉,却并非不通情理之人,我与九儿倾心相爱,龙鼎联盟与天门也无仇怨,他……他怎会……”
“你答不答应?”毒圣并不多言,清冷的神色却愈发严肃,他直视着沈犹枫再次厉声问道。沈犹枫收起心中的困惑,凛然一叹,说道:“即便前辈无此嘱托,我沈犹枫亦会保护九毒一生,日后之事,请前辈放心,我一诺千金,必然做到。”
毒圣适才宽慰地长吁了口气,目光转而落到九毒身上,温颜唤道:“你过来……”
九毒懵懂地看了沈犹枫一眼,他实在猜不出师父究竟在想些什么,遂茫然无措地走近前去,粘在毒圣身前,蓦然瞥见毒圣肩头的白发,心中又是一酸,不禁伸手将毒圣亲昵地抱住,小脑袋靠在毒圣胸前,撒娇似地轻喃道:“师父……师父……”毒圣眼里依稀漫过一层迷蒙,他怜爱地抚上九毒的头发,柔声道:“十七年了,为师的九儿已长这么大了……”九毒仰起头,蓦然间明白了什么,只听毒圣含笑道:“为师从未提起过你的身世,你亦从来不问,如今你已长大成人,为师也该将你的身世告知……”
九毒恍然大惊,怔怔地瞪着清澈灵动的乌眸,心中猛地掀起狂澜,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沈犹枫,见沈犹枫朝自己一点头便径自退在椅子边坐下,九毒俊眉一蹙,又回头呆望着面色和蔼的毒圣,一时间心结繁复,动了动唇,却说不出话来。
第一百一章 托 孤
毒圣和颜悦色地抱着九毒坐下,伸手替他理了理额上的乌发,转眼幽然一叹,目光缓缓地定格在桃林之后那座被云雾笼罩的洗泪崖上,霎时间变幻了光阴,眼前洗开一道道湮黄的前尘——
战马嘶鸣,血溅罗纱,年仅二十岁的毒圣跪在洗泪崖的峭壁边,身后千军压境,竟是一片刺白耀眼的铠甲,而他身前躺倒的那一双年轻男子,一个怀抱湛卢宝剑,已经溘然长逝,另一个风华绝代,但那双极美的眼眸里却含满绝望,早已没去了昔日的光彩。
“续断……我知道下毒之人不是你……”龙泪竹心如死灰地跪倒在断崖边,怀中抱着沈犹信已然冰冷僵硬的遗体,朝着毒圣凄然一笑,“我不恨皇兄,也不恨你,不恨任何人……
“你若恨我……我心中却还好受一些……”毒圣红了眼眶,不禁心如刀割,轻声道:“你随他们回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回去……不过是永远的失去自由……生不如死罢了……”龙泪竹眼里尽染悲戚,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我生于皇家,秉性倔傲不羁,难免受人非议,但我却一直恪守君臣伦仪,从未做过任何有违道义良心之事……我和龙箫生在大宗皇族,身负着太多的无奈和不得已……”他哀伤地看了一眼怀中已无气息的沈犹信,苦笑道:“我不顾一切地追求所爱,以为这样做便是对的,呵……岂料到头来依然逃不过宿命……”
毒圣眼中泪水滚动,叹道:“世事无常,何为对?何又为错?莫非如我这般绝情,便是对的么……”
龙泪竹凄苦地闭上双眼,脸上的泪痕被风一吹,刹那便消融在漫天的血腥中,忽然间,他颤抖着伸出浸满鲜血的手掌,紧紧地抓住毒圣的手臂,恳求道:“续断……我最后求你一件事……此事……惟有你才能办到……”
毒圣紧握着龙泪竹冰冷的手掌,哽咽道:“你说……”龙泪竹含泪一叹,低声道:“如今我唯一放不下的人便是楚妃天衣,我与她虽为皇兄赐婚,但却情同至亲兄妹,我……我此生亏欠她太多……”说着,他缓缓地将唇凑近毒圣耳边,极轻极轻地道:“天衣已怀有身孕,我和将军离开燕城之时,她不仅不肯走,反而助我二人摆脱追兵,我曾将她托付给自己的心腹经略使赵翼,但却在兵乱之中与他们失散,此后再也寻他们不着……续断,我求你无论如何要寻到天衣,助她逃过杀身之祸,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泪竹在九泉之下也会瞑目了……”
毒圣眼中一行热泪潸然而下,说道:“我答应你……”龙泪竹凄冽的眉梢漫过一丝释然的笑意,他定了定神,遂从袖中掏出一柄染血的玉扇,避开毒圣身后那些个兵马耳目,将玉扇悄然放进毒圣掌中,压低声音道:“从今往后,这把扇子上再也不要书写任何字迹,我且将它留给我的孩儿,只盼他能在民间无忧无虑地长大,一生都不要回到皇室……”毒圣流着泪收下扇子,抱住龙泪竹的肩,郑重地点了点头。
龙泪竹凝神望了毒圣半晌,似乎是在同他诀别,又仿佛已将所有恩怨释怀,然后,他垂下眼睑,缓缓地抱起沈犹信的遗体,将脸轻轻地贴在沈犹信冰冷的额头上,决然道:“将军……天上地下……我们永不分离……”话音未落,忽地凄然一笑,紧紧抱着沈犹信向后纵身一退,毒圣大惊,惶急地伸手去拉,已然迟了,龙泪竹直奔两步,眨眼便向万丈深渊扑了下去。
“信王——”崖上诸人陡然间见此惨变,不禁大为震动,立时一片混乱,毒圣无言地跪倒在断崖边,惨白的面容上已是热泪横流……记不清在之后的混乱中究竟滋生了多少血腥,唯一清晰的只有一道迟来的圣旨刺出了满眼深红,直到黑夜变了白昼,兵马悉数退去,留下尸横遍野,洗泪崖上又恢复了往昔的寂静,待到斗转星移,春流到夏,毒圣续断下了灵予山,独自一人奔赴燕城。
昔日热闹繁华的信王府已然没落萧条,数里之外竟荒无人烟,斯人已逝,诸多追随信王的忠臣死士们或被诛杀或被流放,连家丁仆从也无一幸免,可谁又能想到,在这一门骸骨之外,尚还留下信王妃楚天衣存活于世上。毒圣隐姓埋名,易容乔装,从街市到村落,从郊野至深巷,他几乎寻遍了燕城的每一个角落,却始终一无所获。渐渐地夏流到秋,冬寒微露,燕城内外依然车水马龙,唯一不同的是人人身着孝服,天庆帝龙箫突然驾崩导致政局动荡,大宗天下在一夜间流言纷飞,混乱不堪,寻找楚妃就更如同大海捞针,毒圣心中虽难抑凄苦哀痛,却依然坚守着对龙泪竹的承诺,并未放弃查探楚妃的下落,直到数月后,燕城已是枯叶落尽,白雪漫天,毒圣苦苦的寻觅方才见到了一丝希望——
月疏星稀,城郊一条深道陋巷内却依然亮着烛火,隐隐地传来说话声:“这可是骨筋草,你一个糟老头子要这么多做甚!”
毒圣猛然一惊,他精通医药,自然晓得那骨筋草乃是作安胎之用,当下驻足寻声望去,只见数丈开外的一家小药铺中,掌柜的正颇不耐烦地喝斥着一个戴着斗笠,身着蓑衣的长者。毒圣侧耳细闻,只听那长者压着声音道:“我儿子驻守边关,远在他乡,又逢儿媳妇在婆家待产,行动不便,现下这天寒地冻的季候,世道又极其混乱,若不好生为儿媳妇调养,万一动了胎气该如何是好!还请掌柜的行个方便,让我这老头子多抓副药回去给儿媳妇安个心!”他的声音极轻极低,语气却镇定泰然,毫不慌乱。
掌柜的一听,觉得在理,遂打着呵欠埋怨道:“罢了罢了,赶快付了银子走人!大冷天的被个糟老头子唤起来……哎哟冻死我了!”那长者忙陪着笑付了银子,提着药包走出店铺,毒圣忙侧身闪进巷边的死角里,只见那长者四下环顾了半晌,模样颇为警觉,待确认周围并无异动后,遂拉低头上的斗笠快步向东而去。
毒圣一凛眉,不及多想,便尾随其后悄然跟去。那长者转出深巷,并未向闹市而行,反而折道入了荒郊,立时发足疾奔,他虽年事已高,步伐却颇为矫健,仅片刻工夫便闪进了一座佛寺内,倏地不见了踪影。
“普宁寺……”毒圣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庙门上高悬的匾额,冷冷一笑:“哼,老和尚也有儿媳待产在家……那我倒要看看了!”当下一纵身,便轻盈地跃入佛寺之内,脚底无声地寻着那长者的身影而去,忽地见他入了寺庙深处那座住持所居的慧觉殿,毒圣心中一沉,身影悄然飘至慧觉殿的屋顶,伸手拂去厚积的白雪,轻轻地掀开屋顶的片瓦,垂目向内一望,只见那长者褪去斗笠蓑衣,头顶的戒疤赫然显现,果然是个僧人!
“外边天气寒冷,施主不如到屋中一叙!”那老僧突然笑道,他并未抬头,只是听风辨形,左掌回转,殿前大门竟倏地大开。
毒圣不再避掩,纵身跃下屋顶,凛然而入,刚踏进殿内,身后的大门便紧紧合上。那老僧似乎并不生气,转过身来面朝着毒圣,目光极其和蔼。毒圣凝神打量着他,竟是个面带刀痕,气度却威风凛凛的高僧。
“阿弥陀佛……”那老僧淡淡启齿,问道:“施主一路尾随老衲入寺,究竟所谓何来?”毒圣冷言道:“寻人而来。”那老僧不动声色,又问:“施主要寻何人?”毒圣微扬下颚,蹙眉道:“一名身怀六甲的女子。”那老僧眉宇一寒,冷然道:“佛门清修之地,何来身怀六甲的女子?施主所言岂不荒谬!”
“哼!堂堂佛寺的住持,竟会深夜去到偏僻陋巷,给所谓的儿媳抓买益气安胎的骨筋草,大师,你的所为岂不更加荒谬!”毒圣凛目一笑,刷地抽出袖中玉扇,挥手一扬,肃然道,“我说得对么,赵大人?”
“这扇子……”那老僧见扇顿惊,眉宇间骤然染上一层深深的凄惶,他顿时明白了一切,不禁老泪纵横地跪倒在地上,泫然道:“老夫罪过……未能及时护殿下于身侧……”
毒圣见他年事虽高,却心系故主,颇为忠义,又想起数月来自己的苦寻终于有了眉目,不禁感到既酸楚又释怀。这老和尚便是为保护楚妃逃脱朝廷追杀而甘愿自毁容貌,出家为僧的信王心腹——经略使赵翼。
“信王在临终前曾托付续断,无论如何要寻到楚妃下落,为此我已在城中暗查了数月……”毒圣深深地一叹,扶起痛哭的赵翼,凝色问道:“赵大人,楚妃现在何处?”
赵翼颤抖着站起身,拭去面上泪痕,重重叹道:“你随老夫来!”说完径直走近殿中的佛龛,伸手转动烛台,那佛龛顷刻间变换了角度,龛下竟开出一条密道来,原来这慧觉殿内竟还有一间地下密室。赵翼吹灭蜡烛,引着毒圣沿阶而下,行了约十来丈,便见烛火闪耀,眼前豁然开出一间极大的石室,室内搁有软帐以供主人休息,吃穿用度虽然简陋倒也齐全。墙壁上开着小窗,依稀可见窗外星光。此刻,窗边静立着一名蒙着面纱的年轻女子,她沉默地看着窗外幽幽飘落的鹅毛大雪,陪伴她的还有数名不到十岁的幼婢,这些尚未成年的小丫头原本是街边饱受饥寒的孤女,楚妃秉性仁义贤良,对她们一再地同情救济,她们知恩图报,遂一路追随楚妃逃难到此。
毒圣豁然一叹,谁会想到,楚妃和这群幼婢竟会密藏在全是僧人的佛寺之内,再加之普宁寺座落在燕城郊野的一片峭壁之上,这地下石室自然也是靠崖而建,小窗下便是幽幽深谷,从内到外仅有佛龛一个出入口,当真是藏身的绝佳之地,任由外界兵荒马乱,此地皆不会受到任何干扰,若非机缘巧合,毒圣亦不会寻到这里。
听闻有人进来,楚天衣缓缓地转过身,一手托着腰,一手轻抚着高高隆起的小腹,灿若辰星的双眸平静地看着毒圣,霎时间,她似乎明白了一切,柔声问道:“是我信王哥哥托付你来的么?”毒圣难过地一叹,肃然点了点头。
“有劳了。”楚天衣有礼地垂下秀眉,淡淡地抬手揭下面纱,一瞬间,仿佛这冰冷的石室也被她的容貌照得光华绚烂,当真是天姿国色,举世无双。
第一百二章 身 世
见楚天衣现了真容,毒圣不禁微感惊异,他清冷的目光打量着楚天衣,见她螓首娥眉,晔兮如华,美艳之极的容貌竟与龙泪竹颇为相似,眼角流转的风情气质又宛然有几分龙箫的影子,毒圣方才豁然,暗道这楚妃原来也是大宗皇室之人,见她现下母子平安,毒圣心中的忧虑适才完全放下,他黯然一叹,伸手抽出袖内的玉扇递给楚天衣,轻声道:“好生收着罢……”
楚天衣一见那玉扇,立时神情大震,眼眶中刹那含满晶莹的泪光,她怔怔地盯着毒圣手中的扇子,竟全然忘了伸手去接,半晌后,方才强忍着泪,从喉咙里挤出一丝颤抖的声音:“他……他死了?”
毒圣点头默认,叹息着拉过楚天衣的手,将玉扇放于她掌中。楚天衣呆了呆,又涩声问道:“沈犹将军也死了么?”毒圣黯然道:“双双坠下悬崖……”楚天衣身子一颤,竟险些跌倒,幼婢们忙将她扶住,楚天衣撑着身子坐下来,戚戚然闭上双眸,一字一字缓缓道:“傻哥哥……我的傻哥哥……”话未说完,泪水已无声滑落。
毒圣看着她凄然叹道:“天衣妹子,逝者已矣……如今我等尽力让这孩儿平安出生,平安长大,相信泪竹在九泉之下亦会瞑目了……”楚天衣哽咽着摇了摇头,忽地又强笑着点了下头,她颤抖的手掌轻抚着高高隆起的小腹,竟是良久地不能成声。
时光荏苒,毒圣在普宁寺落了脚,楚天衣的身子单薄,又怀着胎儿历经动荡逃亡,如今在这佛寺内避了数月,几乎见不着阳光,以致她的气血极其虚弱,随时都会因为身子承受不住而流产,好在毒圣精通药理医术,此番调养照料于她倒也渐渐稳住了胎气,眼看楚天衣腹中的胎儿已然足月,却迟迟未见生产,赵翼和幼婢们甚感忧急,一度担心胎死腹中,毒圣心中亦隐隐地感到不安,但他深知诸事顺其自然,不可勉力而为的道理,遂放弃催胎,静心等待孩子出世。转眼又过了一个多月,白雪消融,冬去春来,天下物转星移,朝中新帝登基,如今已是大宗延顺辛卯元年了。
上元节前夕,燕城处处张灯结彩,普宁寺内这冰冷的石室中也挂上了一盏小小的宫灯,楚天衣挺着大肚子摆上碗筷,含笑有礼地请道:“赵大人,续断哥哥,再过几个时辰便是上元节了,天衣和婢女们偷偷做了元宵,咱们便将就着在这儿过节罢!”赵翼忙垂首道:“娘娘千金之躯,我等臣下为避耳目唤您一声儿媳已是大大的不敬,如今您身怀六甲还这般劳心劳力,赵翼心中如何过意得去!”
“赵大人言重了,自从信王哥哥被贬为庶民后,我便不再是楚妃,天衣只是个布衣产妇,是赵大人的媳妇,续断哥哥的妹子……”她说着一哽咽,热泪忍不住滑了下来,却依然强颜笑道:“来,快吃罢!”
“好!我等便在这石室里过个此生最难忘的上元节!”毒圣忽地舒展开眉梢,并不多言,一掀衣袂潇洒爽快地坐下来,夹了一个元宵放入口中,微笑道:“好吃!”楚天衣含泪而笑,被幼婢们搀扶着缓缓地坐下来,那群幼婢亦围着她而坐。赵翼酸楚地叹了口气,默然坐下拿起了筷子。
毒圣为免楚天衣触景伤情,遂岔开话题,问道:“天衣妹子希望生的是个小子还是丫头?”楚天衣未假思索,含泪答道:“男娃娃。”赵翼微一皱眉,心中暗道:“男娃娃随娘生,容貌未免太过俊美,只怕……”却见楚天衣拂去脸上的泪痕,垂首凝视着小腹,淡淡一笑:“男儿家生于民间胜过生于皇室,没有宫廷争斗,没有江山天下,他便可以无忧无虑的做个小神仙,呵……”
毒圣莞尔点点头,楚天衣的这番话与他不谋而合。宫廷争斗,江山天下,这沉重的担子一旦压于肩头,自我,自由,纯粹,真爱……一个人本性中所渴望的一切都会因为这副担子而被迫搁下,毒圣与龙箫,沈犹信与龙泪竹,还有舞勺之年便远赴漠北的楚天衣,他们哪一个不是被这副重担牵引着走向与期望截然相反的人生?本以为放弃和奔逃便能改变命运,可到最后却以死来祭奠已经无法回头的光阴,相较于布衣平民,他们之中又有谁是真正快乐过的呢……
楚天衣说着,蓦然间又恍惚起来,出神道:“……等他长大了,倘若愿意涉足江湖,我亦会觉得开心,只愿他能做个男子汉……聪慧,坦诚,善良,敢爱敢恨……”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痴痴地呢喃着:“……待到他情窦初开……亦会奋不顾身地爱上那个……命中注定的人……”话音未落,身子猛然一斜,竟软软地昏倒在旁边的幼婢身上。
“娘娘!”赵翼大惊,猛然伸手扶住楚天衣,一群幼婢惶恐不已,顿时手足无措。毒圣皱着眉替楚天衣号完脉,肃然道:“怕是要生了!快,扶她到床上去!”赵翼忙将楚天衣横腰抱到榻上,一群幼婢慌忙替她盖上被子。毒圣并不慌乱,镇静道:“你们这些小丫头去烧热水,留下两个随我施针。”幼婢们忙不迭地照办,毒圣又向赵翼道:“烦劳赵大人守在外面,谨防有人突然闯入。”赵翼二话不说,抬脚便回了正殿。
毒圣取出银针,分别在楚天衣的印堂、水沟二穴各施一针,楚天衣方才幽幽醒转过来,顿感腹痛如绞,当下深咬着唇,狠狠抓紧被褥,拼命向下使力,忽地又瞪大双眼,高声惊喊道:“信王哥哥!快走……快走!好……好多追兵!他们要杀你……全都要杀你……”她一面呓语一面强忍着阵痛,眨眼间已是大汗淋漓。
毒圣伸手抚上楚天衣的额头,火烫烧人,知她即将临盆,因身子虚弱发高烧,说起胡话来,突然又听楚天衣怒道:“龙箫!你不配做我皇帝哥哥!你害得我们好苦……害得我们好苦……”毒圣闻言,不禁感到一阵揪心的刺痛,他努力定了定神,朝楚天衣小腹上的神阙、天枢、中极、归来四穴分别施针,楚天衣腹中的阵痛方才有了一丝缓和,她怔怔地望着天顶,心中有了片刻的清醒,口中喃喃道:“死了……都死了……”猛然间,她又死死地咬住被褥,闷声发出极其痛苦的喘息,片刻后又东言西语,不成连贯地喊叫,恍恍惚惚,万般凄冽。
毒圣眉头深锁,在幼婢们的协助下,竭尽全力替楚天衣施针助产,只听楚天衣声音渐低,轻声道:“信王哥哥……你在崖下不会孤单啦……呵……不会孤……”话说了一半,倏地瞳孔放大,全身颤抖,一声撕心裂肺地痛喘后,只听“哇”的一声,身下传出洪亮的婴儿哭声。
毒圣如释重负地长舒了口气,方才抬袖拭去额上密布的汗珠,拿过在沸药水里消过毒的剪子断掉婴儿脐带,轻轻抱起弱小的新生儿,凝神仔细瞧着,竟是个极其漂亮的男娃娃,手足不住乱动,睁着乌漆漆的杏眼大声哭喊。毒圣释然一笑,转身将婴儿抱给小婢们清洗,待回头去看楚天衣时,不禁惊忧交加,这个清弱的女子瘫倒在床上,脸上含着笑,已然奄奄一息。毒圣连忙替她切脉施针,却无济于事,她身子虚弱,怀胎本就极其危险,又经历过生离死别的大惊大悲,只凭着一股执拗顽强的心性方才撑到现在,生这孩子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元气。
“续断哥哥……不用白费力气了……”楚天衣虚弱地动了动唇,心中已是万般了然,听到婴儿的啼哭,她恍惚的神智方才清醒过来,急急道:“我……想看看他……”毒圣黯然一叹,苦涩地收了针,遂将洗得干干净净,裹于襁褓中的婴儿递给楚天衣。楚天衣强撑着身子坐起来,颤抖着抱过婴儿,她毫无血色的面容上骤然绽开一抹欣慰的笑容,这孩子软软的,小小的,却透着那么一股子灵动劲,他由着性子肆意大哭,待眼角泪珠挂着却又甜甜地笑起来,白嫩的手脚不停地乱动,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快快下地去跑去跳……楚天衣将脸紧紧贴着孩子漂亮的小脸蛋,舍不得放手,舍不得离开,禁不住悲从心来,眼泪簌簌而落,竟是柔肠寸断。
“上元节到了……”众人耳边依稀传来燕城大街小巷鸣放礼炮的声音,仿佛是在迎接着这个婴儿的新生一般,小窗外刹那变得烟火绚烂,楚天衣怜爱地看着怀中的婴儿,喃喃道:“乖宝贝……你瞧……多热闹……多好看啊!”
“续断,此刻已是子时了!”赵翼急急地奔下密室,见毒圣面含笑意,方知婴儿平安降生,不禁松了口气,再看楚天衣虚弱不堪,立时又黯然无言。
楚天衣用力将孩子搂紧,伸手向袖中摸了半晌,适才颤抖着掏出那把龙泪竹留下的玉扇,轻轻地放入婴儿的襁褓中,随后,她深深地凝视着神情懵懂稚气的孩儿,轻声道:“乖宝贝……娘亲能看着你出世已经知足……可惜娘亲无法看着你长大了……”她顿了顿,又泫然笑道:“……你不会寂寞的……因为你在世上还有两个至爱你的亲人……”说着,她抬起泪眼模糊的眸子,正色道:“续断哥哥……天衣有一事相求……”
毒圣眼含清泪点点头,他心中已有此意,未待楚天衣再开口,便先肃然说道:“你放心,续断会带他回到灵予山,收他为天门弟子,将这一身绝学悉数传授于他,尽我所能宠他爱他,让他无忧无虑的长大。”
“续断哥哥的恩德……天衣来世必定相报……”楚天衣方才释然地舒展开深蹙的眉头,略一沉吟,又轻声道:“续断哥哥……你是首个迎接这孩子出世的人……便替他起个名字罢……”
毒圣叹了口气,掐指微一思索,遂抬头凝神道:“乾玄用九,乃见天则,所谓龙潜九渊,凤舞九宵,言道九鼎,命复九条,世间之物皆纷繁万象,如同这孩子,虽为皇家血脉却生于民间,虽无江湖根底竟归于天门,续断惟愿他将来亦能有包罗万象的开阔人生,便叫……九毒罢!”
“九毒……龙九毒……”楚天衣微微一笑,回光返照般在孩子的脸蛋上疼爱地一吻,轻声哄道:“九儿……九儿……娘亲的乖九儿……”话音未落,蓦地恍了神,身子一软,便沉沉地跌倒在床边,小九毒“嗷”地又高声啼哭起来。毒圣忙抱过他,一面哄着一面轻拍着襁褓,说来奇怪,小九毒被毒圣一抱,顿时止住了哭声,眨眼间竟破涕为笑。
楚天衣凝望着毒圣怀中的孩子,凄然一笑,不舍却又释怀地合上了双眸……在幼婢们哀伤的痛哭声里,没有仪式,没有祭奠,这个颇具传奇色彩的女子在离开人世后仅留下一捧雪白的骨灰和一个曾被无数人鼎礼膜拜的名字,最终,她却与龙泪竹,沈犹信一样,随着历史的湮尘渐渐淡去,却又无可避免地隐现在后世民间那些或真或假的猜测与传说之中。
楚妃香消玉陨后,经略史赵翼在普宁寺隐匿出家,毒圣则抱着襁褓中的小九毒,领着那群幼婢回到了灵予山,他以天门独有的缄默方式给了那群幼婢最凄婉的洗礼,也将无限深广的宠爱毫无保留地赐给了这个由他亲手接生的孩子……
白驹过隙,日月穿梭,时光幽幽地转过了十七年,剪雪阁内,沈犹枫缓缓地站起身,眼中热泪盈眶,在他对面相拥并坐的师徒二人,毒圣续断已是满头霜雪,而十七年后的九毒,他也从嗷嗷待哺的婴儿长成了翩翩少年,他秉承了楚天衣举世无双的容貌,亦从出生的那天起,便注定了这无法洗清的皇室血统和无法逃避的命运,如今,在毒圣幽幽的诉说中,他阖着双眸,浑身颤抖地抱住毒圣,手中紧紧地攥着那把无字的扇子,早已泣不成声。
第一百三章 剪 雪
晚霞漫天,千山暮雪,弹粉滴翠的桃林迎来了它又一个寂寥的黄昏,四下里安静得可听到风吹花落的声音。
扶桑提着膳盒踏入剪雪阁,回禀道:“圣主,少主和沈犹少侠已回到山庄……”见毒圣面含笑意,扶桑悬着的心适才放了下来,一面麻利地替毒圣张罗膳食,一面柔声笑道:“少主今儿个粘了您一天,扶桑从未见他像今日这般,缠着您不停地说话,到了傍晚还舍不得回去……”
毒圣欣慰地点点头,伸筷尝着扶桑送来的饭食,含笑回忆道:“他尚是婴儿时,由于身子清弱,又无母乳喂养,为师便以草药羊奶为哺,竟养成了这孩子百毒不侵的体质。他三岁那年,在为师生辰时,便绘了首幅丹青送给我,还给那幅小画起了个名儿叫《寿仙图》,为师一瞧,画上仅有一个硕大的桃子,桃子上竟生出一只握着毛笔的手来,我便问他,你的寿仙在何处呀,他抱着为师嘻嘻直笑,说‘桃子便是师父,师父便是寿仙’,他那时尚且年幼,还不会画人物肖像,又见为师整日握着画笔,遂灵机一动,以桃代人给为师祝寿……”
扶桑掩袖一笑,替毒圣盛了碗汤,又听毒圣继续道:“他五岁时,还不敢独自安睡,说是怕山庄里有鬼,于是便夜夜在剪雪阁里拥着为师入眠,呵呵……他六岁时,身边多了个师弟,遂不再时时刻刻缠着为师,这俩小子就整日躲着为师的眼皮子,使尽法子地贪玩,即便如此,他在七岁时依然熟记了天门全部的药经毒典,八岁时便跟随为师炼制各类毒药,十岁时,为师授他轻功与武艺,他学得极快,却不愿意舞刀弄枪,为师并不强迫于他,遂教他以针为剑,以扇作盾修习防身之术,所以到如今,他也没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兵刃……”毒圣搁下筷子,端起案上的茶盅,抿了一口,微笑道:“他十一岁时,为师开始授他用毒之术,十三岁时又督促他通晓了药理医术,他十四岁那年,为师身体抱恙,他便与连儿悉心照料了为师数日……”扶桑点头道:“那一次,两位少主连续三天三夜未合眼……”毒圣温和道:“那次你配药备膳,亦是同样辛苦……”扶桑摇摇头,轻声道:“不苦。”
毒圣莞尔一叹,搁下茶盅,又道:“待他长到十五岁,为师便首次默许他涉足江湖,从此以后,他便时常乔装易容,独自一人偷偷溜下山,明知道为师不会真跟他见气,可他每次回来定会给为师带份礼物认错,然后不停唠叨他在江湖中所见到的趣闻,直到他十七岁……终于遇见了命中注定的人……”
“命中注定的人……”扶桑出神的轻喃道,“是沈犹少侠么?”
毒圣笑着默认,目光缓缓地落向案上的《桃花芳菲图》,幽然道:“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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