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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臣作者:卯兔-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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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不吃不喝,也是半点无济於事,只能眼睁睁看著人一天天衰弱下去。

如此不过半月,俩人皆已是身心俱疲。

这一天寂寞侯照常不肯进食,虚弱无力的躺在床榻上将闭未闭著双眼,看著同样一脸疲惫的六祸苍龙。这几日六祸苍龙总是衣不解带的照顾著寂寞侯,也不理朝政,吃睡都与寂寞侯一起,半步不离。但寂寞侯不进食也不吃药,旧疾发作的时候睡梦中也会咳醒的。六祸苍龙总是会在那时运功护住他的心脉,如此几日来根本不曾好好休息。冒出的胡茬无暇整理,又不肯假他人之手,早已心力憔悴。

这会看著寂寞侯,想起这几十日来种种努力,却突然有了一种放弃的念头。不如就由著他吧,他在心中暗暗嘀咕,但是仍然不忍心。

心痛难耐,忽地就将病榻之人揽入怀中,道:“寂寞侯……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拿别人的错误惩罚我……”

寂寞侯不答他,也是无力答他。只迷蒙著双眼看著他。

他知道这样做对他来说是残忍的,事实上,他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他的不忍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多日来六祸苍龙力排众议,将寂寞侯照看在皇宫中,时间久了,总是会传出些不好听的话。众人也渐渐从私下谈论,转为公然非议。所谓法不责众,即便是亲身近臣也不免对此多为不满,何况是瞬息万变的天下人心。

六祸苍龙是不将这些言论放在心上的,如有必要,他甚至可屠尽天下人只换他一笑。但是,眼前人的身子却是再拖不得了,又想到御医的叮嘱……只要他肯进食服药,能支撑的活下去,那麽待在什麽地方,又有什麽关系。

“朕……答应你……”

守更的鼓声敲了三下。最後他还是妥协了。

“朕答应让你回去牢中……”语气倦怠,看著他涣散的眼,“只要你肯好好的吃饭、饮水、喝药,只要你好好的活著……”

这样的要求很过分吗?这样的要求很奢侈吗?

他只是想让他活著,看著他活著,他就会很高兴了。

“不过……朕不许你再待在水牢里。”这是他最後的底线。

寂寞侯张了张口,终是无力出声的,却安静的笑了。

寂寞侯知道他的人赢了他的心,但他的心却输给了他的人……


朱颜日日惊憔悴,多少离愁谁得会?人事改,空追悔,枕上夜长只如岁。红绡三尺泪,双结解时心醉。魂梦万重云水,觉来还不睡。

 

 

寂寞侯被关在当年囚禁过问天谴的同一间牢房里,这在他第一次看到墙壁上的诗句的时候,心中就有了答案。

「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

刚劲有力,笔走龙蛇,是他的风骨。

寂寞侯大笑。原来,这世间真的有轮回报应,真的有因果循环。

事到如今,寂寞侯却感到心安了。当年他让那人受过的苦,今日却要原原本本归还到他的本身。那人若地下有知,可愿瞑目?


万壑东逝无停留。光阴荏苒,转瞬已渐入冬。

六祸苍龙一日不下处决令,寂寞侯就一日不得解脱。

想到去岁冬季,还尚有锦衣貂裘,红泥火炉取暖的浮华人生。现今却只能栖身於冰冷坚硬的牢房中。不禁让人感慨,尽管寂寞侯自己并不在意。

漫长的时光里,他有小部分时间是在透过狭小的铁窗向外望。头侧躺在草席上,天地都横了过来。落叶和雪花,就从那狭窄的窗子里飘进来。有的会飘很远,落在他的脚边,然後又会随著室内的气流,卷成一个小漩涡,最後都堆积在牢房的角落里。他这一生看过很多次的花开花落,就不知是否来得及再看一次桃花。

但更长的时间里,他则是陷入昏迷的沈睡中。他隐约可以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如沙漏一般,渐渐消亡、流逝。身体逐渐不被控制,有时候连抬手都很困难。他不知道这样的自己还能够挨多久……但冥冥中就是有股力量告诉他……撑下去……一切,就快结束了……

 


六祸苍龙疲惫而倾颓的用手支著额头,人形师立在一侧似焦急的等待著。

“祸皇……再不做决定的话,恐怕……”

近几月来,天朝上下暗中似有异动,人形师不敢妄测,却不得不提醒六祸苍龙。然而六祸苍龙却迟迟不予表态。

“祸皇……太子他……”

“够了!”眼一睁,不容置疑的决绝。

“祸皇?”人形师仍不明君意。

“……今夜後……朕会给你答复。”

六祸苍龙这数月来虽一心只挂记著那一人,却并不是对身边事一点察觉都没有。但是……一面是他这世上血缘最亲近的孩儿,一面是他这辈子用生命去爱的男人,叫他如何抉择。

世人的舆论,群臣的压迫,爱人的憔悴,亲子的背叛。

一切的一切都让他身心倦怠,不堪负荷。

也许是时候该逼自己做出选择了……

“祸皇……人形师明白了,”人形师欲言又止,他知道自己的君王又要去见那个人了,一如既往。“人形师只想让祸皇知道,无论祸皇做出怎样的决定,人形师都会一直追寻祸皇的脚步。”直至永远。

“人形师……”六祸苍龙感念於心。

原来,痴的,不只有他一人。

 


六祸苍龙趁夜色,避开守卫,悄然进入了天牢。

他总是记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不喜欢住在皇宫里,他就让他如愿搬回了天牢中;他不喜欢他不顾非议的明地里来看他,他就隐忍著在夜里独自一人暗自来陪他。

这数月来,伤口可以在时间的消融里慢慢愈合,但是腐进骨子里的病,却再也好不了了。

他总是将那日御医的话镌刻在心里不能遗忘,并日复一日的加深那摹刻的刀痕,疼痛。

「丞相他……怕是挨不过明春了……」

病已沈,毒已深……拖著枯瘦的身躯只是折磨著彼此。

六祸苍龙有时候来看他,他总是陷入在沈沈的昏睡中。而这时,他则会静静的抱著他,为他取暖,让他能睡的更加安稳。有时候,连续几夜都见不到清醒的他,让六祸苍龙会错以为他便再也不会醒来了。每当那个时候,他总是忍不住就哽咽起来。人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是一个帝王。可是他就是把持不住自己,把持不住想起从前。

他还记得当年他在最失意的时候,跪倒在他的面前。他还记得他打著油纸伞走出冷峰的那一抹身影。月白的衣袂在风雨中沁染,娴静的姿态仿佛是在告诉他,何谓天下无匹。

爱他,爱他,好似在那一刻就注定了。

而如今……

六祸苍龙慢慢坐到他的身旁,轻柔的搂过他单薄的肩膀。隔著宽大的衣袍,尚可以清晰的感受到腕中不过一副枯骨。手里劲道便暗暗加大几分,不觉惊醒了睡梦中人。

寂寞侯眨眨惺忪的睡眼,似笑非笑,道:“你来了……”

六祸苍龙这麽听著,却分明在对方眼里看到的是无奈,「你怎麽又来了」这样的话在心中暗藏著,六祸苍龙却苦笑出来。

“朕身为一国之君……却只能如此见不得光的和自己心爱之人见面……朕……”他把眼埋在他的颈窝里,挡住那份湿润。

寂寞侯艰难的抬起手,抚上他的脸颊,道:“你怎麽又说这样的话……你难道又忘了你……”

“别再拿什麽众意民心来压朕……朕不想听……”他忽地抓住那只手腕,腥红的双眼望著他。

什麽是明君?什麽又是昏君?如果明君只能眼睁睁的看著自己喜欢的人受苦而不能保护,如果明君只能冠冕堂皇的附和那些道貌岸然的谎言而不能反抗,如果明君只能委身於标榜正义的迂腐思想而不能辩驳,那朕宁愿不要做什麽明君,朕也从来都不是什麽明君!

无论局势好坏,立场如何。只要你肯点头,纵然众叛亲离、树敌天下,朕都在所不惜。

直至今日,到绝境处,他才翻然醒悟──原来半生霸业,远不及你来得重要。


天地一萧萧,落雪无声,两两相视,转烛飘蓬。


寂寞侯从未见过六祸苍龙如今日一般落拓又绝然,便是当年兵败那次也不曾。两人皆屏了气息,室内空气一时凝滞。

“寂寞侯……”他开口,一字一句,“有句话六祸苍龙只问一次,之前不曾言明,今後也不会再问……”

凝眸处,寂寞侯无声等待。

“跟我走。”

用尽身上最後一丝气力,六祸苍龙的心也随之抽空了。

离开这里,离开皇宫,离开江湖,离开所有的是是非非,所有的恩恩怨怨。从此再没有什麽紫耀军师,也再没有什麽天朝祸皇。我们不过是俩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隐姓埋名,安稳而平静的过完後半生,不问世事。莫管他谁家争强,何人天下。都改变不了我们彼此相伴的心。一起在乡野村溪边,种一片桑麻。你可以教村童读书识字,我可以年年为你种桃花。从此农忙而作,农闲赏花。能过一日便一日,能活一天是一天……你若是比我先走,我就在园子里立两块石碑,永永远远的陪著你……等哪天我也累了,熬不住了,就去找你,我们还是在一起……

要是你能点头就好了……

六祸苍龙看著他逐渐失温冰冷的眼……不必他开口,他便已得到了答案──他永远不会跟他走,一切都只是他美好而虚幻的奢望罢了……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六祸苍龙自己也不清楚是如何走回寝宫的。他只记得他那样的抱著他,抱著他……直到东方破晓,天色渐明……直到那身清骨再次沈沈昏睡过去,俩人皆是再未开口。痴念断了,早已没了退路。六祸苍龙明了,这次别过,不是放他再一直睡去,而是放他永远睡去。就如他说过的一般,只这最後一次,便是有悔,也再不会问他。终究,一切都要结束了……

他刚踏入宫门,就见一队佩刀禁军,夹道排开两侧,气氛僵持而紧张。

六祸苍龙冷静异常,不管不顾只单单朝著室内走,一副傲人气度,无人敢拦。

进了寝殿,又见一队禁卫,兼文武臣子数人。为首的是太子千流影。

千流影见六祸苍龙归来,继而率众人参拜,将佩刀天问举过头顶,态度谦恭而肃穆,“父皇。”

“皇儿何故行此大礼?”

六祸苍龙作势笑道,却不去扶。只因他心里清明的很,这一拜的沈重。

“父皇,”千流影依旧保持跪拜的动作,恭谨而郑重的开口道:“您曾与儿臣说过,帝王不应因小爱而忘大义,犹豫不决更不该是帝王所为。儿臣请父皇下旨,处死寂寞侯。”

“请祸皇处死寂寞侯!”众人附和,声势震天。

一时都跪拜下去,皆不敢抬头,便也无人看到,此时的六祸苍龙面上却是挂著笑的,但口气则带著几分愠怒,道:“朕要是不肯……吾儿又当如何?逼宫吗!”

“儿臣不敢,”千流影如是道,语气却没半分胆怯之意。“父皇有不得不坚守之决议,儿臣亦有不得不违命之抉择。”

六祸苍龙听罢,复而大笑起来,道:“有胆识,有气魄,不愧是吾儿流影。”

千流影一惊,抬头就见自己的父亲一脸会心笑意,反而让其一时茫然无措。

六祸苍龙随即又道:“吾儿该是一代明君,怎可背负不孝篡位的恶名。来人,拿纸笔!”

在场所跪朝臣,原本就做好了逼宫的打算,早已准备下空白圣旨,却不想六祸苍龙如此轻易禅位。众人愕然,一时被其王者气度所震慑,莫敢不从,连忙将纸笔呈上。

“父皇您……”千流影站起身,诧异的看向六祸苍龙。

六祸苍龙笔无停思,扬扬洒洒一挥而就,字字力透纸背,搁了笔,又叫人盖上玉玺。亲自将圣旨交付到千流影手上。

千流影接过本应轻薄的圣旨,却感似千斤般沈重。他知道,这不只是一道圣旨,更是家国天下的重担,江山,社稷……百代盛世。

六祸苍龙意味深长的拍了拍千流影的肩膀,沈重却又像是如释重负一般,说道:“一切都交给你了……就让他……如愿去吧……”

父子二人心照不宣,彼此暗自慨叹。

这是他最後一个心愿,给那个桃花般肌骨的人一个了断……莫要再拖了,也算是给自己一个痛快。

到最後,他还是可耻的选择了逃避。面对那身清雅,他始终是下不去手的。但既然木已成舟,一切便听凭天意,顺其自然吧……

 


天朝十五年末,六祸苍龙传位太子千流影。

天朝十六年初,千流影登基称帝,正式亲政。

不日,颁布新皇第一道圣令,便是处死前丞相──寂寞侯。

圣旨下,举国欢腾。




终章|火刑

最终章 

 

千流影坐在御案前审视著天朝众臣上表的联名状,一共大大小小上百位官员姓名,加之万民请命书,挤在那方脆薄的纸张上。痛斥著寂寞侯的累累罪行,近万余字,条条都是死罪。千流影看过,眉也不抬,执起朱砂笔就在奏折上一划,口中淡淡的道:“打春的时候,赐他一杯酒吧。”

话音刚落,堂下俯首的百官便惊呼道:“此人罪大恶极,不予严刑处死不足以平民愤,请陛下三思!”

千流影执笔的手一滞,挑眉起了兴致,抬眼睥睨著堂下百官,道:“那依众卿的意思……该如何才算妥当?”

一官员道:“应当街火刑处死,方彰显天朝执法严明、皇恩浩荡。”

另一官员又道:“还应锉骨扬灰,死後不得入坟冢宗庙!”

众人听罢连连称是,众口一词道:“请陛下恩准!”

千流影心底冷笑,却想死都是要死的,怎麽个死法还要如此计较,便不知那人知道後又作何感想。但面上则一如既往的漠然,只吐出一字,道:“准。”

“吾皇圣明!”

百官窃喜,连连叩首,三呼万岁。

 

 


病梅提著一方食盒,两坛花雕步进天牢。

许是真的要结束了,千流影默许了无名与司马无悔等人对寂寞侯的探望。而天牢守卫,自然也没了理由去为难一个将死之人,所以在病梅踏进天牢的时候并没有多加阻拦。

这几天气候回暖,春意也逐渐浓了起来。不知是否因此,寂寞侯的病情也好似有了起色,清醒的时候变多了。每次醒来都会不自觉的向窗外望,总希望能看到些什麽,可是窗子又高又窄小,除了天空与云雾,其实什麽都看不见,但他却像乐在其中似地,每天不声不响,只朝窗外看,有时还像是在带著笑的,旁人见了只道他是痴了。

这日寂寞侯照常娴静的看著窗外的天空,身子不能动,就歪躺在席子上。

病梅进来的时候就看到那一幕,却有那麽一刹完全没能将眼前人与昔日那方恬淡的身影联系起来。

当初,这人也是因病而略显瘦弱的,却不似如今这般枯损,不正常的病态与苍白,以及双手上残留下的触目惊心的疤痕。不过是半年多的光景,一个人,到底要经历怎样的折磨,才能摧毁至此。

病梅想到这里就不禁哽咽了,提著酒壶的双手有些颤抖,声音也瑟的厉害,便断断续续的开口,道:“军师……病梅……来看你了。”

寂寞侯对著窗外看得太出神,显然对此时的呼唤有些反应不及,但还是缓慢而艰难的转过头,就看到囹圉之外的病梅。

“你来了……”寂寞侯应的很虚弱,很干涩,好似很久不曾说过话一般,声音紧致。但语气又似风淡云轻的在同一个多年的知交打著招呼。

“军师……”看著他笑的是那样无力,病梅也像被抽空了气力,顺著木栏一点点滑下,“说好要一起承担这份罪孽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样的恶名你敢担吗?」

「只要你愿意付出,名声、荣誉、一时的善心,成为一名罪者恶人,你就能成为这不朽功业当中的关键一步。」

说好要一起承担这恶名、这罪业的,可到了最後……

病梅愧疚与伤怀,已不敢再直视那双依旧清明的双眼。

“病梅……”寂寞侯带著已然心满意足的宽容与温厚,“无须自责,一切由吾一人承担便可,你尚有你该行之路。”

病梅听著,就想到苍云山,想到龙气。他擦干泪,道:“军师……你放心,之後便请交予病梅就是了……”

如果这是他唯一能为这人做的……

病梅取出两盘点心,为寂寞侯斟满一杯酒送到他面前。

但寂寞侯已无能抬手去接,却又像突然起了兴致,语调不急不缓的笑吟道:“又是年时,杏红欲脸,柳绿初芽。奈寻春步远,马嘶湖曲;卖花声过,人唱窗纱。暖日晴烟,轻衣罗扇,看遍王孙七宝车。谁知道,十年魂梦,风雨天涯!休休何必伤嗟。谩赢得、青青两鬓华!且不知门外,桃花何代;不知江左,燕子谁家。世事无情,天公有意,岁岁东风岁岁花。拼一笑,且醒来杯酒,醉後杯茶。”

何必呢。生无杯茶相迎,死又何须杯酒相送。这辈子他不後悔所作的任何事,也无须自伤自怜,只有对人情的亏欠。且有苦也只在今朝,下一世,莫再轮回了吧。

半晌怆怀,只留病梅独自将两坛花雕饮下。已不剩酒力,又痛哭流涕起来。最後,被天牢的守卫搀扶著才勉强离去。

寂寞侯一直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内,才转了头,又望向那片天空。

 


六祸苍龙在行刑前的最後一日,才来看他。

这一次,他带了一枝桃花。

多日不见,这名王者又少了几分意气,多了几缕风尘。

寂寞侯靠在他的怀里,看著那枝两面纷华的碧桃,问道:“哪里来的桃花?”

节气不对,花开尚早,他本以为自己怕是等不到了……

六祸苍龙下颌紧贴住他的脸颊,却不答话。

这个男人说「我不会迫你」,他便真的不曾强迫他。他说要完成他的理想,他就真的甘愿放弃他的天下。他说「我陪你看桃花」,他就真的不惜万里,找遍南北,带了一枝桃花给他。

一个人能为你至此,你还能说些什麽。

於是两人都将目光投向在那枝碧桃。

此时只有一枝桃花,却是满室春风。

便再没了四周囹圄,又好似回到了饮马桃花时。

魂迷春梦中。说不尽的春光灿烂,却摊不破命运,经不住入昼的更声。

六祸苍龙就这样抱著那身清逸的肌骨一整夜,两人都不曾睡去,却终躲不过离别。

“你为自己选择了干净的死法,却要留我一个人独对这污秽的世人……”最後,他抱著他的悲叹。

他总是自私的,因为他就要得到解脱,可他却还要在这个世间继续沈沦。带著他留给他的,无尽的凄楚与弥不平的创伤,一直思念下去。

活著,原本比死更艰难。

“对不起……”

这人写完一阕词,搁了笔沈默著。江山再也容不下他,却将故事留给他去看,让他怎忍卒读。

“最後一次……可愿唤我一声。”

人寿几何禁此别,红尘马下,莫若当初不相逢。

“苍龙……为我种一片桃花吧……”他笑了。

原来我的爱,早为你消融。

 


寂寞侯在侍卫的押解下,照例要先到千流影那里领旨谢恩的。

他走不了,就由侍卫架著。

千流影见了寂寞侯,也不多说,将一叠厚厚的奏折摔在他的面前。

“你自己不看看吗?罪状一十八条,条条都是死罪。看来,只处死你一次,还是便宜你了!”

他这样说著,但是面上却不见表情,也看不出是喜是悲,是哀是乐。

寂寞侯不予理会那本砸在他脚边的奏折,从头到尾他只直直的注视著千流影,面上挂著一如既往地浅浅的笑,道:“陛下还记得罪臣曾经同您说过的吗?素还真有治世之才,如今天朝百废待兴,陛下日後可请素还真辅佐。”


「太子认为,素还真是一个怎样的人?」

「太子认为,素还真可有治世之才?」

「素还真不会接受禁武令,但却无法拒绝一个他同样期盼许久的太平盛世。」


一幕幕在千流影的脑中回想,寂寞侯的算计让他心寒。原来所有人都是他计划的一部分,没有人会是例外。但他的目的又是那样让人无从指责,因为一切的一切都是出自他本身的判断与选择,忠诚於自己的内心与情感。无论是他还是他的父皇……

千流影一步步朝前走,在与寂寞侯擦肩的那一瞬间,用著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你以为谁会感谢你?”

千流影显然并不期望对方的回答,因为他随即便越过寂寞侯离开了。而寂寞侯却背对著他开了口:“寂寞侯拭目以观陛下,开创一个不朽的百代盛世!”

千流影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他只能继续向前走。他不需要别人的提醒,因为那个盛世早已融进了他的血液,与他的生命共存亡。他的双手盛满了江山,他的身後悬挂著利剑。从今以後,他的每一步,都将带著这份和平迈向更广阔的天地。

 

 

宫门外,架起十米高的邢台,台上堆满了干柴。

寂寞侯被绑缚其上。

台下挤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他们用各异的眼光望著这个给他们带来了十载兵祸,让他们饱受旱魃为虐,赤地千里的妖人。或愤恨、或冷漠、或快慰、或鄙夷。他们不会去探究如是罪名的真伪,他们也不知道如今的和平从何而来,更不会在意此人为他们做过些什麽。在群众眼里,他们只愿意看到他们想看到的,只愿意倾听他们想听到的。他们相信他是一切在灾难的制造者,一切恶梦的来源,只有除掉他,才会给他们带来永久的平静。

於是,他们叫骂著,喧嚷著。满怀著期待并急迫的盼望著,想亲眼目睹著一个活生生的人是如何被烈火吞噬,如何挣扎著,痛苦的呻吟著化为焦炭。他们享受并乐在其中去观赏著以自己的快乐为目的从而加诸在他人身上的伤害。而那一刻,却没有人会意识到,这样的自己又与自身所痛恨的、谩骂的所谓的妖魔有怎样的区别,他们总是单纯的懵懂如稚子一般,容易相信谎言,甘愿被假象欺骗。

但这样的喧嚣并不属於寂寞侯的世界里。此刻,在寂寞侯的耳中,天地间远比出生时更令人宁静。

他看到对面城楼上伫立著的文武百官以及新皇千流影。却独独不见那人。

这样也好,他笑。

 


落日的金辉如同一片锦绣的帘幕,色泽温润,尚能放眼直视。

寂寞侯看向那抹残阳──


我不知道这样的盛世究竟能持续多久,或许几百年後它又将恢复最初的混沌与战乱。但是我总是期望能够看上一眼那和平的黎明曙光,一眼就好……我想知道它会与往日周而复始的日出有何不同,它是否能给这个世界带来最清白的人间。我总是在做努力,迈向一个连自己都不敢肯定的未来,每一次在清晨中醒来,对我残破的人生来说都是一种奢侈,可我还是感谢上天让我走到了现在,哪怕我来不及等到那一眼的光彩。


大火烧断了一切,最後什麽都不曾留下,正如他儿时的那一场祝融,带走他早该在多年前葬送的生命。

他不会留下坟冢,也不被允许进入宗庙。他的骨灰随风散扬在他为之倾尽了一辈子心血的山川江河之中,看著这片天地,如何迈向一个真正无争无求的世界。

他死於力竭,而非窒息。

 


也就是在当天夜里,黎明之前,老天却和他都开了一个玩笑。

连续两年遭遇干旱的黄河流域,迎来了今春的第一场甘霖。大雨下了整整一日一夜,滋润著那方龟裂的土地。

民间谣传著这是上天降下的旨意,庆贺著一个逆臣的殒命,也预示天朝将在新皇与新丞相的共同治理下,带领天下万民迈向永久的和平。

 

 

很多年後,冷峰残月下开满了桃花。桃花树下立著两块无字的石碑,有一个守碑的老人总是在碑前树下喝酒。醒坐花下,醉眠花下,从不曾离开半步。

说是老人其实他一点都不老,只是苍苍白发总会被村里的孩童捉弄。但是只要你不去有意的破坏那片桃花,“老人”便半点不会著闹。渐渐的村里人只当他是个疯子,从而见怪不怪了。

守碑人从来不会离开那片桃林,可总是会有人为他送来喝不完的酒。每年桃花开的最盛的时候,冷峰残月还会迎来几个陌生的面孔,对著其中一块石碑感怀。但是守碑人从不会同这些人说上半句话。

他总是在那天喝的一塌糊涂,就像当年那时一样。

 

当年,他抱著酒壶纵马狂奔了许久,最後停在一片尚且含苞待放的桃林中。他放声呐喊嘶吼,惊起林间雀鸟,随後,天地萧寂了,而他的金发也染上了一片霜白,如同那人的一样。

後来,他在残月峰下种了一片桃花。

那人的肌骨无处入葬,便拥桃花相埋。

他感觉的到他从不曾离开。他在,他一直都在,风带著他的魂随春归来,在这片桃林中,在他的呼吸里。他将带著那时的承诺,立上两块石碑,等哪天他也累了,熬不住了,就去找他,他们还是在一起……

 

 

带著面具的男子讲完了他们的故事,便提著两坛美酒悠悠离去。留下一群仍然懵懂稚嫩的孩童又开始了他们嬉闹的游戏。

时光的流转与变迁,让很多人都忘记了许多事情。无人会去纪念他,甚至责骂他。他的名字将在历史的烟尘里永远沈埋在岁月的侵蚀下。

而他,还要去为他的皇,送去他在无尽的轮回中,唯一可用来麻醉自己的,解药。

 

─全文终─

作家的话:
终於全部修改完了发上来
前几章改了些对话
後几章主要是在用词上
便不写什麽後记了,我想说的全在文里了
这样
谢谢看文的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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