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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月歌-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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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顾长歌也定然会为你伤心至极吧。」
  掌门人语气飘忽,声嗓如夜风盪漾,听得毫不真切,说到最後更是幽然一叹,宛若远空残月的哀悼,索索落落、缥缥缈缈。
  尉迟律此际心里其实是慌乱得紧,从掌门人面纱上一双妖谲眉眼压根看不出对方究竟要对自己作如何打算,反正那一定不是善意,身体恍若快一步体认到这一点,警惕戒备地竖起了汗毛,一滴湿濡冷不防地在颊际滑过,竟是冒了冷汗。他下意识把手搭上腰际的佩剑剑柄,随时蓄势待发。
  「你只管回答我,是也不是?」尉迟律眼色阴沉,几近固执倔拗。
  「你方才不已看得明明白白?你对本掌门兴师问罪,难不成你还想对付我?你以为你可以活著走出这道门麽?」掌门人话声幽徐,丝毫无有为自己辩解掩饰的打算,明摆著不把眼前的小弟子放在眼里。
  尉迟律狠狠咬牙,眼底有多怒恨内心就有多惶恐,脑中心中全是顾长歌那仙白淡漠的身影,彷佛就在眼前淡褪消散似地被逐分蚀吞,内心随即堵得快要窒息,强抑著激烈心痛般地攥了攥拳头,情不自禁地举步往房门的方向夺去──
  「事到如今,你该不会天真到以为本掌门会放任你带著这个秘密离开、好让你坏了本掌门的计划?」掌门人的讥讽满是讪然,话出之际掌风已然反手击出──
  尉迟律心里虽急,却是眼明手快,在闻得对方声里眼内的杀意之际,搭在剑柄的手就提上了剑,在稀淡月光下凭著风向准确地划去,剑气彷佛化成一下下凌厉掌劲,迎上掌门人的一掌,两股力道如冰火相撞,震出冲天之气,屋梁隐约抖落几许木梢,随著翻卷而起的风势在半空徐落。
  「……本掌门人记得你了,去年四方竞试时你的剑便已使得又快又狠,也算是个好料子,可惜了……」掌门人的声音被掌风馀劲震得断断续续,嘴上说著可惜,口吻却无一丝遗憾,至於何以可惜、意思在他眼底不可掩饰的杀意中不言而喻。
  话音未落,掌门人拔了剑,剑身如白蛇,在他身边四周布下了天罗地网般地八面结界,被包围在中间的人无所循逃,这一招尉迟律在竞试时见过,顾长歌曾凭意辨位以一剑破之,可说到底尉迟律岂是掌门人的对手,顾长歌能破,不代表他也能解,解不了便只要被挨著打、在一招之内被灭於剑下──
  「你──身为掌门,今日却做出觊觎弟子奇骨、杀人灭口的龌龊事来?」尉迟律一面提剑将挡、一面咬牙切齿地怒骂,微抬的声量满是不可置信的强烈焦愤。
  掌门人武功本就高强,还求这奇骨做什?
  贪念陡生,在心底扎根,便成了魔。
  怎麽办……他该怎麽做才能活著走出这道门?倘若他今日就这样送了命,掌门人岂不是要得了逞、陷害他不惜一切保护的师兄?他自己是怎麽样都不要紧的,可师兄不同,他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顾长歌的一根汗毛,那比失去自己性命、更令他疯狂难受!
  尉迟律只觉此刻浑身被抛进滚滚烈火中反覆煎腾,无一寸肌肤不在高温灼烧,胸口激跃著急惶焦怒,在剑影围泄的四方银芒之中无所适从,遍寻不著半点空门。
  阁楼充斥著一室滔白剑光,两人专注於对手的剑,却是谁也不曾察觉、一抹雪灰色人影无声无息地跃至窗旁,只馀一双狭长眼目在夜里借著月华闪动著森厉青光,在剑圈外阴阴邪邪地睇著,掌心暗暗提起劲力,而後眸光一凝,似是瞄准了某个方位般地,身形忽动,飞快掠至一侧──


  ☆、〈雪月歌〉54

  与此同时,窗外冷不防地劈进一阵狂风,化作一股内劲似地加持到正往前刺点的剑身,尉迟律暗惊,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剑势的不寻常,可在短短一瞬之间,收剑已是来不及,一转眼就直直刺入掌门人白衣下的肉身,穿胸而过!
  尉迟律呆住,握著血剑的手僵了。
  怎麽回事……
  猛瞠的眸目里放大了掌门人浴血断气的倒影,那面纱已然染湿了血水,彷佛在染缸中浸成了红丝,只消夜风轻轻一吹,那红纱脱面而落,露出了一张女子般阴柔中又有几分男儿刚气的脸,纵然血迹斑斑却无损颊上若隐若现的蝎子印记,此刻陷入永恒的死寂萎竭。
  死了?掌门人死了?被他的剑刺死了?
  他──杀了掌门人?!
  他、尉迟律?!
  思绪被眼前的景象刷得空白一片,他久久未能回神,甚至连握剑的手也忘了松开。
  掌门人的双眼是圆睁著的,彷佛直到死前一刻也无法相信会亡於此剑,那双目一瞬不瞬,恰似在惊然盯住尉迟律一般,狞狰得吓人。
  倘若不是空气中漫延开来的血腥味刺鼻地扑上鼻尖,或许他当真要如此怔愕下去。
  回神时,他下意识把剑拔出,随即泼洒出一盆血雨,挥打在尉迟律脸上身上。
  「发生何事?你──掌门人?!」
  一声惊骇蓦地里割破一室腥红死寂,尉迟律浑身一震,惊然转首望去声音来处。
  杜十方不知何时现身於门侧,方才明明未响起任何脚步声,此刻杜十方却已一脸震惊地抢上前,狠狠推开了怔呆的尉迟律,颤著手探向掌门人的鼻息,片刻、猛地缩回来──
  「孽徒!孽徒!你都干了什麽!丧心病狂……丧心病狂!平时以为你只是不讲规矩,却竟是个没血性的孽徒!那日提起掌门人就阴里怪气的,只没想到……你竟……」杜十方难以置信地抬首,说到激动处,铿然一声、怒著目肶拔剑相对。
  「师父,不是我……」尉迟律脸色也刷了白,无意识地後退一步,似乎因为恩师对自己的不信任而失望忿怒。
  「住口,不是你?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敢睁眼说瞎话?!雪月峰养你七年,哪里对不住你了,竟教你如此回报?!」
  「不是!不是我!我、我……师父,你想想啊,就凭我这麽点功夫杀得了掌门人麽?!」尉迟律急急反驳,他是真的无意杀人,也真心不认为自己有能耐杀人,更何况对方还是连顾长歌也接他五招接得吃力的堂堂掌门人,这事越想越跷蹊、越想越不对劲,总觉方才暗处有人躲在暗处袭害掌门。
  「不是你是谁?!我除了你可不曾见到过其他人进出此间,掌门人身上的剑你敢说不是你的?!想就知道你是暗地里偷袭掌门人才得手的,我也无兴趣探究你用了什麽些龌龊手段,你杀了掌门人,是铁一般的事实,想我杜十方磊落一世,当日好心收你为徒,竟为掌门人引了今日祸害,真是造孽、造孽啊!」杜十方一席话说得悲愤至致,声音里外尽是沉痛,话至最後已是怒极,手上的剑往前一挪,直指尉迟律。
  「我说了不是我!掌门人他练著邪功要陷害师兄呢,我只是想来探查一番,没想到遭掌门人发现了,便要杀我灭口,我只是不得已才还手的,从未起过杀心!方才这屋里肯定有别的人在的,是那人暗算了掌门、嫁祸於我,师父!不信你看,那些璧画後面──」
  「你还狡辩?!错已铸成,还冥顽不灵不知悔改,我杜十方怎教出你这种孽徒!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不成?!」
  「亲眼所见?!师父亲眼所见什麽了?!我的一招一式,都没有分毫杀意!」
  「我见你的剑插进了掌门人身上!孽徒,速速就擒!」杜十方根本不听他的,那一剑证据确凿,无论他说什麽也只当是狡辩,手中的剑更是毫不容情地朝尉迟律袭去──
  尉迟律下意识拔剑去挡,剑身残留著血腥之气,在双剑交碰时弥漫开去。
  「混帐东西,你竟还敢反抗?!」
  「我说了人不是我杀的,偏生师父不信,还要对付我,凭什麽要我受这冤屈?!」尉迟律咬牙,倔强冷傲的眸目写满了怒火,交杂著浓浓的不甘与失望,那种强烈的心情化作一股力量,透过长剑对抗著杜十方深厚不绝的内劲。
  要熬下去!掌门人对顾长歌不轨,本也是不难证明的,璧画上、译文中满是易骨经的痕迹,偏偏掌门人死於他剑下,他现下就是有十张嘴也有理说不清。
  师兄……他要找师兄!就算师父不信他,那麽疼他的师兄也总该信他的!
  他是如此确信著,天下间至少顾长歌是会相信他的。
  一如以往的这些年日,无论发生了何事,顾长歌总会站在自己那边,不问缘由地替他挡著,然後淡著声向其他人道歉解释,回头低眉叱责他一番,淡淡地纵容著。
  如此想著之际,楼塔下响起紧密嘈杂的团团跫音,沿上曲阶逐渐靠近放大。
  霎时间,杜十方本来压在尉迟律剑上的长剑冷不防地一轻,剑气明显锐减,接著手腕反动、几个勾转,牵带著尉迟律的剑往自身刺去──


  ☆、〈雪月歌〉55

  
  尉迟律剑势一倾,竟顺著杜十方劲道往他身上斜去,只听得一道血肉划绽之声,再定睛,尉迟律剑锋已狠狠穿透杜十方心口外三寸之处,鲜血沿著银剑汩汩淌流,与他剑上原先掌门之血交融、滴流,流过尉迟律腕间、袖口。
  「何事嘈杂?」尉迟律未及反应之际,一道温嗓透入,伴随著一道仙白身影,匆匆来至。月光苍凉得抹去了一切颜色,唯独尉迟律那口剑柄上肆流的鲜血,兀自红艳、怵目,攫住了那一双素来淡漠无有波澜的瞳眸,「……律?」
  眼前,尉迟律手上一柄长剑,穿透了杜十方胸口,从他身後透出的剑尖,悬滴下鲜红,一滴、两滴,敲响了黑玉石地。血滴声於此空间,回盪、再回盪……
  照见瞬间,时间好似被拉成永恒,在苍白的月色之下庞然静止。随即,一阵嘈杂脚步声逼近,几名雪月峰弟子也跟到,望见此幕,莫不是惊恐得瞪大了双眼。
  「长、长歌……你来得正好,把这孽徒……给我、给我……捉起来……」杜十方一张素来慈蔼的面容,让痛楚狠狠揪扯得狰狞吓人,气若游丝地呼唤顾长歌。
  「不、不是我……我没有──」尉迟律惊恐地松了剑柄,踉跄退了几步,慌得辩白。
  「这孽徒……杀了掌门、连我……连我也想迫害……」杜十方压著心口剑没之处,努力压抑住肆流的血、极其虚弱地说,半晌,脚一软,身子一颓。
  「师父!」顾长歌惊呼,赶紧跨上前去,扶住杜十方,却将那柄直直没入胸膛的利剑看得分明──那熟悉的样式,是尉迟律的剑。
  一旁,掌门早颓倒在血泊之中,失却气息,如一株倾倒的枯木。
  「律你──」惊愕地望著尉迟律,顾长歌的瞳眸让不可置信与心痛淹没。
  「不是我!我什麽都没有做!」尉迟律惊恐地扯著嗓子抢驳,却让顾长歌一双质问的眸眼看得心慌。那一双总是含笑纵容的温柔瞳眸去哪里了?为什麽,顾长歌要那样看自己?月光苍凉打了一地,他淡漠的眸光好似染上了月色冰冷,教尉迟律惶恐、害怕,他宛若哀求地呜咽出声,「我没有、真的没有……师兄。」
  可顾长歌却沉默了,孤静的眸光落在他身上,一言不发。这样的顾长歌,让他好害怕。
  「我没有杀掌门,也没有害师父,你相信我,师兄──」尉迟律急得探出手,便要去拉挽顾长歌,同他解释──可探出的双手,上面满满都是血,掌门的血、杜十方的血、将他的衣袖染成一片艳红。
  杜十方倏忽狠狠一咳,牵动胸前伤口,鲜血肆流。顾长歌紧张地探下眸光查看杜十方伤势,恰巧回避了那一双探来的手,教尉迟律抓了个空,一滴血,自尉迟律悬空的指尖落下,於石地上,敲出孤寂的声响。
  杜十方面色痛苦,伤势沉重,他揪著顾长歌的前襟,好似想说什麽,却又出不了气力。
  「师父,徒儿马上扶你回房疗伤。」顾长歌急急撑扶起杜十方失却气力的身躯,跨开脚步之际,却又猛地一顿。瞥过脸时,尉迟律一张几乎欲哭的脸,让塔内光影分割得斑斑驳驳,教顾长歌看不清,看不清他的轮廓,看不清自己心里那道轻狂不驯的身影。
  律……虽然不羁、虽然叛逆,可不会伤害人的。
  照见那一瞬间,那道熟悉的轮廓,让他觉得好陌生。
  「相信我……师兄。」隔著斑驳光影、飘摇烟尘,迎上他淡漠的眸,尉迟律苦苦哀求。他谁都不求,只求顾长歌相信他。
  顾长歌望著那一双急得噙泪的深邃眸眼,分明又与记忆里那日峰顶孤月之下,那一个与自己置气闹别扭的男孩相叠、交错──律,不应当会伤害人的。可是他双袖艳红,斑斑染著血,在塔内苍凉稀薄的月光之下,格外鲜明,刺痛著顾长歌的眸。
  沉思之间,胸前杜十方痛苦挣扎的揪扯蓦忽一紧。只见顾长歌断去目光、别开瞳眸,再不去看尉迟律。扶著伤重的杜十方,缓缓走开。
  「……来人,把尉迟律,押入地牢候审。」复归寂静的塔内,响起顾长歌的嗓音,飘忽、且孤漠。


  ☆、〈雪月歌〉56

  
  孤静的夜,一串金属叮叮铮鏦、响於万籁俱寂之间,打碎了冰冷的寂静。
  一道厚重铁门沉沉咿呀滑开,扫落地上积得厚厚的雪堆,门後,一片陈腐的苔味随著如墨的一室黑暗逼散而出,方才持著钥匙开门的门人举起一旁铁架上的木炬,拍去了上头堆积的雪,从衣襟中掏出火折子吹燃,在那炬头煨了好一阵,才将其点上。
  那人抬著火炬,率先走入,沿著湿冷石阶而下,将厚重铁门背後的一片黑暗微微燃亮。身後,两三个人羁押著一人,跟上前头一道微微的火光。这已经数十年未用的地窖弥漫著深浓腐味、一片死寂。
  蓦忽,一方寂静却给猛地掀乱。
  「放开我、放开我──」尉迟律挣扎咒骂,扯扭著身子,想挣脱身边二人的牵制,却是气力耗尽,抵抗不了分毫。
  「吵什麽!安分点!」一旁那制住他一侧的弟子恶狠狠开口,正是严略。他与另一名弟子压制著尉迟律,将他拖下石阶、往地窖深处里去,来到最底的石牢前,推开冰冷的石门,拿来了手铐脚镣硬是替尉迟律套上。
  「放开我!顾长歌、顾长歌……我要见师兄──」尉迟律用力扭动著身子,欲挣脱三人在自己身上加套的枷锁,嘴里只喃念著一个名。
  上牢了枷铐,他被狠狠推入石房,踉跄扑跌在地。
  「呃──」石地粗砺,铺著浅浅枯草乾茎,狠狠刮擦他颊侧,痛得他嘶叫出声。
  「你逆上弑师,还奢望什麽,死心吧!」严略嗤哼。
  「我没有,我说我没有!」尉迟律双手受铐,摊在地上一时站不起身,却从蜷缩的身子里,咬牙切齿地狠狠嘶吼出声。
  「在场所有人看得一清二楚,这狡辩也未免太瘪脚了。任大师兄平时再偏心袒护你,此回罪证确凿,只怕这次连他都帮不了你了,否则又怎会要众人将你羁押?」严略冷冷讪讽,随即不再与尉迟律废言,一扯牢门,「砰」地一声阖上,隔绝去尉迟律在门後死命挣扎的模样。
  门外,隐约听得金属锁匙声轻轻敲响、伴随著杂沓脚步逐渐远去稀薄。牢内,复归一片死寂,尉迟律双手受铐,在地上如虫匍匐著、爬伏来到门边、以手铐狠狠敲撞著石门。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没有杀人,我没有──」可任他撕扯了嗓,只换来空气中的咆啸回响,幽幽徘盪在深锁的石牢内,深深埋在地底,无人听闻。
  他许是叛逆、许是轻狂不羁,可这辈子,他不曾伤害任何人、愧对任何人,就连他在市井街头流浪时,也不曾偷、不曾抢。掌门欲对自己不利,他只是想保护自己,从不想伤害任何人,可为什麽,就是没人相信他,其他弟子不肯,杜十方不肯,连顾长歌也──
  『相信我,师兄。』
  『来人,把尉迟律,押入地牢候审。』
  万籁无声之间,只剩下顾长歌离去前的话语,清清冷冷,如雪月峰上恒常的霜雪,无半丝温度,在尉迟律脑海中,回盪不去。那样讽刺、那样可笑。
  他绝望摊靠在墙上,墨发披散,凌乱地掩在他的脸上、盖去了他一双灰绝的眸,不让这世间看见里头的绝望。蓦地,冰冷的孤寂之间,听得他唇齿嗤出一声凄凉的笑。
  一道鲜红,自颊侧磨伤处缓缓淌下,蜿蜒过错落的发丝,如他嘲笑著自己的眼泪。
  与深冷地窖隔远的雪月峰另一端,正嘈杂忙碌,在这早该熄灯的深夜里,异常喧闹。东厢一间房内,灯火通明,照亮了里头一道道来来往往的焦急身影。
  月色流移,折腾了几个时辰後,只见几名弟子,一一退出了房,有人拿著药品、有人端著水盆,那间房内,渐渐静去了声音,只剩寥寥几条身影,伫立在房内床榻之前。
  榻上,杜十方静静卧著,眸眼深阖,似是深眠了,面容苍白得少了几分血色,然身上伤口已然给紧紧包扎住,暂时压制住失血。
  「血算是止住了,接下来只须细心照料,应当再无大碍。」陆青羽眸光流转在榻上杜十方身上,作最後的确认,随即向著一旁的顾长歌说道。
  「多谢陆长老,深夜惊动各位长老,真是抱歉。」顾长歌恭敬谢道,见陆青羽放心欲离去,赶忙送他至房门口。
  「巫长老以及朱长老已经去替掌门收尸了,明日吾等会讨论丧葬事宜,你就好好照顾你师父罢。」陆青羽轻轻叹出声,语气里有深深慨然,离去之前,迟疑了一会,方又语重心长地开口:「关於你师弟……这虽是你们北坛之事,可掌门因此身故,吾等不能撒手不理,但还需看杜长老意思,就等他伤好了,再来商议对那厮的处置。」
  「……长歌知晓。」顾长歌淡淡敛下眸,眸光有一瞬恍惚。目送陆青羽走离、阖上房门之际,身後突然传来一声呼唤。
  「长歌……」是杜十方有些虚弱的声音。
  「师父,您好些没?」顾长歌赶忙来到床榻旁,探视杜十方状况。只见杜十方虚弱地摇了摇头,唇齿无力地喃动:
  「陆长老是怕你担心,可我的身子,我自己最清楚……咳、咳……」杜十方呛咳了几声,引来顾长歌紧张地探看,平稳下气息,他方断断续续接道:「那剑划在心脉上,亏了太多血气,若撑得过这几日便无碍,若撑不过……」
  「师父,您一定会康复的,别多想了,先休息吧。」顾长歌不让杜十方这般诅咒自己,淡声打断他,坚持要他歇息。杜十方亦从善如流,默了声,却在眼角馀光瞥见顾长歌往外头走去时,又出声唤住他。
  「长歌,你要去哪?」
  「我去唤清桐来照顾师父,」顾长歌停伫下脚步,耐心地向杜十方报备,「我……想到塔里的药房看看,有没有什麽药可以备著给师父用……」
  後半句话,顾长歌答得有几分心虚。他知道,自己真正想去的,不是楼塔里的药房。可心里的牵念,却不能对杜十方说明。
  「那种事……你晚些再让别人去罢……夜深了,就别再劳烦她了……」杜十方嗓音过於虚弱,顿了话语轻轻喘咳了几声,方接续说道,「长歌你……功夫底子好,进步又快……我伤著这几日,许你一人免了早午课,由你照看我……莫要因为我耽搁了其他人的习练进度……」
  顾长歌一愣,思绪有一瞬空白,还思不及怎麽回应杜十方,便又听见他无力地沉沉叹出一声长息。
  「今晚之事,为师如何也不曾想到……不曾想到自己亲自带入门的弟子,竟会这样回报我……为师太心寒、太失望了!生死关头,除了入门最久的你,我是看得清楚的,为师还敢相信谁……」杜十方慨叹深切,间杂几声虚弱的喘咳。
  「师父放心……师父伤好前,徒儿便随侍榻侧,听候差遣。」须臾,顾长歌淡淡敛了眸,再不愿也得压抑下私自的心思,恭声说道。原先往外走的脚步只得停伫下,往回走到榻边椅凳上落座,好让杜十方安心歇息。
  折腾一整夜,顾长歌探出肘,撑在一旁几上,支著颊侧,稍稍松懈,一张淡漠面容透出深深倦意,眸光,倏忽幽远了起来,好似穿透门墙,落在雪月峰另一端,那幽冷黑暗的地底。
  律……会怨自己吗?顾长歌唇畔扯出一抹凄涩。可那当下,自己只能这样选择。一边是自己敬之如亲的师父、一边是自己素来偏疼纵容的师弟,他心里太混乱,只能就自己亲眼所见抉择。
  他好想即刻奔到地牢内,仔仔细细问他,问他究竟发生了什麽事,纵使亲眼看见他手中长剑贯过杜十方的身子,可他心底深处,还有著一丝抗拒,不愿相信这是事实。
  律……你忍耐著,我尽快去看你。顾长歌在心底悄声说,希望彼端那人能懂。
  月光流照,照著雪月峰两处孤寂的人影,一处心伤、一处绝望。命运彷佛是一把无情的利刃,总要将紧紧交缠的、狠狠斩开。那一夜起,顾长歌与尉迟律,已经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此生,注定分歧、注定错过。


  ☆、〈雪月歌〉57

  
  连日下来,杜十方伤势更沉,因失血而晕厥了数次,顾长歌照料於榻前,无有半声埋怨。心里纵使对於尉迟律的情况百般焦心,也不曾在脸上表现丝毫,就怕杜十方看了刺目。
  雪月峰另一端,地底深冷之处,稀薄月光照亮陈腐空气中的飘摇烟尘,飘飘盪盪,最终落在冰冷石地上,无人闻问,死寂得宛若角落一人的心。
  顶上那一抹隙缝透入的光线,由日光转为月光、再由月光化作日光,他已数不清过去了几个日夜交替,偶尔有人送来简陋餐食,有一餐、没一餐,此外,牢房那扇厚重石门,深深锁著,再无人来叩问,彷佛,此处是一块被遗弃的荒地,他的心,也随著日夜流移,渐渐荒芜、心死。
  顾长歌……为什麽不来看自己?就算是来兴师问罪也好,可他为什麽不来?他不过是,想见顾长歌一面,跟他解释一切,可为什麽,顾长歌连这个机会,都不给自己?
  他知不知道,少了他睡在身边,自己好冷。
  他还清清楚楚记得,几天前在饭堂上,他心不在焉地想著托辞,好让自己离开顾长歌身边一会儿,去探那座神秘的七重楼塔,因而惹来了顾长歌担心的探问,问自己是不是身上不适,让他心口一股暖然,更笃定了他渴望牢牢护住生命中这一丝温暖的坚定。
  可,为何才一念之转,他的生命便天翻地覆?
  他分明没有杀害掌门的意思,也没有想要伤害师父,可为什麽所有人,都把自己当作杀人凶手?掌门想要害顾长歌啊,为什麽师父不信他?顾长歌也不听他说?
  自己是那样担怕顾长歌受一丝一毫的伤、那样担怕顾长歌受到谁的不利,却换来了顾长歌的冷言冷语,下令将自己囚禁起来。
  顾长歌,你便是这样待我的?呵……冷寂的幽暗之间,尉迟律凄凉地嗤笑出声。笑中,尽是绝望。
  蓦忽间,一阵细微得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如一阵风般,由远至近,来自石牢之外,搅乱了地上埃尘,荡荡飘摇。
  「谁?!」尉迟律敏锐惊觉,这等夜深时分,不可能有人送饭。
  该不会……是顾长歌?!思及这个可能,他惊然抬起头,拖著手铐及脚镣由角落往石门处匍匐爬去。
  「师兄、师兄……」在发丝散乱之间,他喃喃念唤著,相思成狂。
  只闻得门锁上一道咯磕清响,那道石门让人给缓缓推开,一抹散著邪佞气息的黑影,映入尉迟律期待的双眸。看清瞬间,瞳眸一寒──
  「──杜十方,你来做什麽?」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念出来人的名,眸中恨意,如寒霜凝聚。
  这几日内,他早想清楚了,杜十方那一瞬的收剑,是刻意的,要将自己的剑势往他身上带去,好让赶来的顾长歌看见,自己手上的长剑刺入了他心口那一幕。
  可为什麽?他与他师徒一场,自己虽不像顾长歌对他那样亲近,敬重还是有的,可杜十方为什麽要这样构陷自己?他不懂,真的不懂。
  「你在掌门房里,都看见什麽了?」杜十方不回应他,只是话语轻柔幽冷,在这一方幽暗里回盪,宛若鬼魅,挥之不去。
  「我看见什麽了,与你有什麽关系?」尉迟律冷冷睨向杜十方,师徒之间的互敬互重,早消散无踪。
  「是不是,易骨经的秘密?」杜十方嗓音轻得、好似讲出了一件无关紧要之事。
  「你知道?!」他惊然瞪大了双眼。
  杜十方竟知道易骨经?那……他也知道掌门要对顾长歌下手?那为什麽他不阻止掌门?他分明那样疼爱顾长歌……惊愕瞬间,疑惑宛若串珠似地、一一涌入他心里,让他一时好混乱、厘不清杜十方究竟心里打著怎样的算盘,只能在一团混乱之间,直觉拼凑出一个朦胧恍惚的事实──
  「难道……你是掌门的共犯?默许他对师兄下手?」他瞪大著一双不可置信的眸眼,怒瞅著杜十方,幽暗在他面上笼罩出邪悚的阴影,教他看不清杜十方此际的神情,朦胧之间,只觉得他深不可测,教自己心里直发起寒来。
  「这些,你无须知道,你只要记得,那日晚上发生的事,包括你在房内看见的、包括你与我的交手,一字一句,都不许对顾长歌提起。」在黑暗中,杜十方一双冷冽的眸似乎散出幽绿凶光,让人心惊。
  「呵……」却听得尉迟律冷笑一声,如他一贯的桀敖不驯,「你要麽此时杀了我,让我再不能说话,否则,我不可能放顾长歌任你们摆布。」
  杜十方却丝毫不受尉迟律威胁似的,反在唇角弯起一丝笑意,将手探入前襟内,取出一只小瓷瓶,瓶身鲜红的釉药在幽暗之中绽出血一般的鲜艳光泽,攫住了尉迟律的视线。
  「那是什麽?」看见杜十方一派轻松的模样,他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可有听过──同命蛊?」杜十方口吻慵懒。字句,却像是一根针般,直直针砭入尉迟律心间。
  同命蛊,依其名,生死同命。由母蛊同卵化生为二,一蛊若死、一蛊不得独活。进入人体时,寄生於心脉之上,不痛不碍,却会於另一蛊死亡时,牵连宿主、断其心脉,使其求生不得,宿主若死,体内虫蛊亦不能独活。
  「你做了什麽、做了什麽?!」尉迟律狠狠一惊,大吼。惊惶的嗓音,在幽室之间,回盪如暗夜的魑魅。
  「那一日,你们来给我奉茶时,顾长歌的杯里,正是这蛊的另一只。」杜十方把玩似地、将瓷瓶拈在指间端详,口吻轻松地说道。
  同命蛊蛊卵置於茶水中时,将与之相融,无色无味,令人不察。
  「我要杀了你──」他龇牙裂目,双眸让怒气充得血红,冲上去便要夺下杜十方手中的蛊瓶。可尉迟律手脚受铐,行动不便,还未及触到杜十方一根毫毛,便让他狠狠抓嵌住颚处,杜十方的指甲深深陷入他还带伤的颊侧,那样大的气力,压根不似一个伤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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