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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有话说-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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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廊下逗鸟,数十年谋划终于一朝实现,他也不由怔住,本夹着虫子递向鸟喙的筷子便停在了半空中。
呆在中红睛翠羽的漂亮鹦鹉久久等不到食物的到来,不由急了,扑扇着翅膀在鸟笼中从上飞到下,又从左跳到右,一声声叫道:“杀、杀!春蝉蛊!萧见深!杀!萧见深!”
一只大手忽然从天而降。
那是熟悉的主人的手掌。
鹦鹉兴奋地扑扇翅膀飞上前去,却下一刻间,感到了无法撼动的巨力与黑暗。
这一只手,将一只鸟,活生生握成了一团血肉。
等到黏腻的感觉从掌心中传来的时候,那人才忽然惊醒,摊开手掌静默片刻,轻叹道:“失态了……倒可怜了这只鸟儿,本可以不用再死的。”言罢,便示意身旁下仆替自己处理手中污秽,又神态和煦对近前来的人说,“你带来的消息我已知晓,辛苦你们兄弟了,先下去休息吧。我……也要好好考虑一下之后的事情了。”
这人的一句话出,周遭的人立刻退了个干干净净。
他方才慢慢于廊下来回踱步,又仰头看着天际,感受自四面八方扑来的冷风,又嗅着夹在在冷风中的潮气与腥气。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且盼这雨和风更猛烈一些!
他暗暗想道。
挂在廊下的八角宫灯中光焰流转,终于转到了这人的身上。
那光影一点一点地从他的袍角攀上来,攀过手足与胸腹,终于攀到了那张始终藏于阴影的面孔上。
这是一张儒雅而文隽的面孔。
这是一张熟人的面孔。
这是一张,属于武定帝皇叔,庄王萧清泰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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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帝王的非正常死亡、一个王朝的非正常延续,对于身处于正常秩序中、各司其职的那些人的伤害是无法以言语解说,又无法以笔墨形容的。
萧清泰在确定了萧见深已死的消息之后,又借着江南出了春蝉蛊一事,朝廷焦头烂额,江南混乱不堪之际,一刻不停,争锋夺秒,尽起他多年布置,化整为零所藏起的兵士!
这些兵士既修习武林门派的武学,又演练行军行伍之法,不管是个人武力还是队伍实力,都堪称精锐之中的精锐,除了马背上的功夫之外,其整体实力,就算与当年入侵中原的狄夷精锐相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如曾亲眼见过那时入侵者的萧见深曾想过的:昔年生民涂炭之日,外族精锐不过一万余半;今日祸起萧墙,这精锐之数足足三万,如何不叫天地变其颜,山河失其色?
萧清泰自萧见深幼时之日起就在筹谋今日一事,就算不如萧见深智渊若海,也堪称城府匪浅;就算不如萧见深已为圣君,也可作一代枭雄!
何况这古今万代,历史向来由胜利者书写,若他最终登高九鼎,何愁来日不能万古传名?
萧清泰早在布置出最后这一杀局之时就已经跟着来到了南方,因此千钧一发之际,根本未受到来自宫廷的半分掣肘。他居于幕后,这三万之人刚一露面,就攻城略地,直下了三座大城,虽因成中百姓浑噩而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补足足够的兵员,打出大军三十万的名号来,但确实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不止于短时间内在江南燃起了遍天烽火,也于同时使这消息从南方传到了北方,在那九重宫阙之中引发了一出狠狠的震荡!
已是半年有余的时间了。
在这半年之中,三日的小朝,五日的大朝,刚刚登基的武定帝萧见深从未坐在那张金龙椅上主持朝政。一应内外宫廷事物,全赖于王让功与骆太后处置。虽说哪怕萧见深并不露面,朝廷大事也一一井井有条,可在这井井有条之中,确实也有不容忽视的隐忧存在。
有道是国不可一日无君。
现在王让功虽是忠心耿耿兢兢业业,但等他大权在握时日日久,来日真的不会成为一奸宦巨贪,做朝廷社稷的罪人?
现在骆太后虽是隐居幕后随分从时,但女主干政之日犹在眼前,萧见深在时固然没有问题,若萧见深不在,骆太后难道真能按古今之惯例,将权柄交于先皇另外一子,现今还没五岁,但已被封为安平王的萧见鸣?
就算归还于萧见鸣,到时主少国疑,也非社稷与百姓之福啊……
朝臣们没有宣之于口的忧心忡忡在太平日子里虽然颇显得杞人忧天,但当武定帝萧见深死于江南,庄王萧清泰于江南起事且势如破竹,不日就要挥师北上的消息一经传来,这些杞人忧天就全变成了先见之明,朝野当时就是大哗,一直代替萧见深举行大朝的王让功这回终于弹压不住,连忙散了大朝,亲自飞奔入后宫将这一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骆太后。
不过是一年的时间,骆皇后已经晋升成为了太后。
她的宫中依旧豢养着诸多美貌宫女,其本身也如过去一样的天姿国色,并不因为当了一朝的太后,就立时将自己当做了垂暮老妇,全摒弃那些色彩艳丽的衣衫首饰。
武定帝在外死亡这一消息何其之大?
大朝之上,群臣刚一喧闹起来,后宫中的骆太后已然知道。
当王让功连滚带爬的出现在骆太后的宫廷之时,骆太后已经接受且消化了这个消息。
因而当王让功结结巴巴地说出骆太后早已知道的话的时候,骆太后不过幽幽一叹:“我早已知道有这一日……”
王让功心中一跳,但兀自能够镇定!
骆太后又恍若无事接道:“天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天下平定不过数年,百姓渴望修生养息已久。萧清泰于清平盛世倒行逆施,早晚弄得天怒人怨,灭亡之日已不远矣。”
说罢身着一身大红金凰通袖袍、头钗一只九尾凤钗、正斜倚在软榻上的她一时沉吟,面色稍稍有些严肃,问道:
“此事不甚重要,另外一事乃是重中之重,你不可瞒我分毫!”
“奴婢不敢!”王让功对萧见深也是深具信心的,刚才不过一时慌乱,此时回过神来连忙表态。
骆太后便道:“那《相见欢》戏中所言,可是属实?”
“……”王让功。
他妈的哪个兔崽子把这玩意都给弄进了宫!
☆、第83章 八三
西风萧瑟,残阳血照。
鸣金之声随着西风响彻整个战场。
从天空向下看去,密密麻麻的而相差无几、胶作一团的蝼蚁似乎终于感觉到了疲惫,于是随着头脑的指挥,像来时一样,一股脑儿地来,又一股脑儿地退后,只在地上留下了许许多多密密麻麻的黑点。
许许多多密密麻麻的尸体。
以及在那些尸体之中的,已残肢断臂,却还没有彻底死去的人。
那些人此刻正呻/吟着。这样的呻/吟从四面八方汇聚成一团,在战场上空凝成了一道遮天蔽日的阴云。
阴云之下的这一日,已是琴江城下激战的第十五日了。
储存在城中的弩箭与投石在这个时候已经消耗得差不多,滚油与滚水开始一桶一桶地运上城头供守军使用。
城中所有的青壮年的男子全都被临时整编入伍,分发了武器做了最基础的训练之后,便被赶上城头直面刀兵的凶险。
甚至还不止男子。
在那一排排的城墙上面,间隔许久许久的位置,能看见一个或者几个身量矮小、眉目清秀,虽然穿着与其他人一样服饰、露出领子之外的脖颈上却并没有喉结的士兵。
这些士兵都在自己的胳膊上缠了一截红色绣金线的丝缎。
这种艳丽的颜色在一种灰头土脸的士兵中显得额外醒目,连带着那些缠着丝缎身材瘦小的兵士也显得额外醒目了。
但他们再醒目,也不会比正再城楼上的孙将军更为醒目。
孙将军的身旁还站着另外一个人,他们并排而立,不分高下,在这几日间几乎日日相见,每每见面的第一时间,总要相互问上一句:
“孙将军联系到了陛下吗?”
“杨日使联系到了陛君……不不,联系到了傅楼主了吗?”
孙病这一顺口就把那不好公布天下的称呼给说了出来,一时之间险险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杨正阎并未发现什么不对,只道:“并未。”
于是孙病松了一口气,也回答了一句:“并未。”
话音方落,两人失望地对视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孙病继续守在城楼之上,杨正阎则顺着墙梯走了下去,正好与上来视察的闻紫奇撞了个对面。
他向左右一看,示意闻紫奇跟着自己走到一旁。
“这几日我们的损失怎么样了?”
“伤了一半,死得不多,不过后遗症严重,好些人以后只能养老了。”闻紫奇言简意赅。
“哦……”杨正阎含糊地应了一声。此刻他心中正在紧张的打鼓,不知道自己在傅听欢不在的情况下把危楼的所有人全都拉进了这个绞肉场中究竟是对也不对。危楼众人为傅听欢的根本班底,春蝉蛊一事起于武林,危楼自然责无旁贷,但要说现在这种攻城拔寨之事……说得不好听一点不就是叔叔和侄儿争天下吗?打来打去都是他们萧家的事情!若不是自家楼主与那位是那种关系,若不是唯恐来日自家楼主在那位面前没有底气,早在春蝉蛊一事聊了的时候杨正阎就再把危楼的人给再拉走了,哪会到现在叫那一个个娇滴滴的女儿家都成了黑碳般的模样?
闻紫奇这时看着杨正阎沉思了一下,说:“有一件事。”
“什么事?”杨正阎随口回答。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哦,这有什么……”杨正阎都回答到了一半才突然醒悟过来,忙道,“知道什么?什么知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有时先走了!”
言罢也不让闻紫奇再说两句话,一转身就匆匆跑掉了。
闻紫奇:“……”
她心想你怕什么,我早就知道得不爱知道了……
此刻城楼之上。
孙病一只手扶着垛口,极目眺望远方那连绵的军帐和开始埋锅造饭的敌人,叹了一口气之后,自言自语道:“春蝉蛊一事后,江南几无可用之兵……琴江城孤城一座,若非先前解了春蝉蛊,就算我三头六臂八个脑袋,也不可能真把敌人喝退……”
但就算解了春蝉蛊,琴江城还是孤城,整个江南除了萧清泰的士兵没有中春蝉蛊依旧横行之外,几乎找不出另外一个完整的队伍。只能依赖于朝廷早早知道了这边的事情,派出驰援之部队……又或者萧见深的及时出现。
但已被封锁的江南,消失不见的萧见深……
他们真的能够赶来吗?
孙病久久不语,只有一句话在心中浮现,越见清晰。
自来文死谏武死战。
若真到了城破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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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递延如同空间的跳跃。
孙病站于城楼之上暗暗做下这个决定的同时,正是萧见深与傅听欢终于到了师门之地的日子。
这一日里最静谧的夜也快要走到了尽头。
之前的辰光中,傅听欢与萧见深说着说着,便因困倦而先行睡着了。
此后萧见深将睡着的人揽入怀中,只觉得对方一呼一吸间,便是生命的一圈环形。
随后天际擦白,由暗夜而残存下来的宁静被鸟雀扑扇地翅膀打破。
睡在窗户边的傅听欢不悦地皱起眉头,伸手一捞,就将愣头愣脑直往窗户下飞来的东西给抓在了手里。
那是一只红喙白羽、脚上还绑着一个密封的小圆筒的鸽子。
傅听欢看了两眼辨认出这不是自己的东西之后,就丢给睡在旁边的萧见深,自己则晃悠悠准备起床。
结果身体还没真正直起来,就被来自身旁的手臂给揽了回去。
从身上离开的力道再一次不轻不重地回到了怀里,萧见深揽着那重量上下拍拍,调整了好几番角度之后方觉身上踏实了,这才心满意足地睁开眼,抓住了自己脑袋上扑腾的信鸽,取出筒中纸条。
这由信鸽送来的消息只有寥寥一句话,乃是出于骆太后手笔,上写道:
“《相见欢》是什么情况!及,你皇叔反了。”
萧见深:“……”
傅听欢:“……”
傅听欢勃然大怒,一下甩开了萧见深的胳膊,起身就走!
桃源虽好,非久留之地。
萧见深确定了傅听欢身上的伤势再无问题之后,便与傅听欢即刻动身,出了这隐世之地。
相较于来此之时攀山越岭的艰难,这一回出去,萧傅二人不过走一条林荫小道,攀一座低矮山包,再转过那弯弯曲曲贴山崖盘旋而下的山路,不到一个时辰不到,就遥遥见了远处的城郭与人烟。
此时天色尚早,两人胯/下各骑着一匹方才顺手从山间抓来的骏马,傅听欢的为白色,萧见深的是黑色。
傅听欢这时还兀自感慨:“也不知山林之间哪来的那一群马?”
话音方落,就见一团白云从远处的天空以极快的方式飞掠过来。
傅听欢正自大为惊奇,这一片白云已经飞到了近处,此起彼伏的扑扇翅膀的声音传来,再定睛一看,正是成十上百只鸽子争先恐后地朝这里飞来。
就在傅听欢一惊叹的时间里,这些鸽子已经飞到了两人身旁,而后齐齐从天空降下来,环绕在萧见深身旁,用翅膀不停地扑打着萧见深,看样子十足地愤怒。
假设任何一个人在原地等了另外一个人十五天的功夫,这个人都要大光其火。
由此及彼,想必任何一个鸽子或者一群鸽子在原地等了十五天的功夫,它们也是要大光其火的。
傅听欢略略一想就弄明白了前因后果,于是抱臂在侧,决定不把萧见深从鸽子群中解救出来。
萧见深……
萧见深此时就算武艺绝世,也不可能真震一震自己的王霸之气,将围着他的所有鸽子都给震下了天空!
所以在这无数只鸽子用翅膀拍击这萧见深的面孔与头发,脖子与肩膀的时候,萧见深面部改的地抬起了自己的胳膊,双手化为虚影,在刹那间就将周围所有鸽子脚爪上的信筒都给摘了下来,而后再悄然放出一缕气息。
环绕在萧见深身旁的鸽子突然感觉到了危险,顿时一惊,齐齐猛拍翅膀,飞上了好一截的高度。
萧见深适时收回气息。
于是飞上去的鸽子们动作又缓了下来,它们互相对望,发现绑在脚上的竹筒已然不在,齐齐一叫,扑扇着翅膀真正飞走了。
萧见深这时方才一一拆开手中少说有一百个的竹筒。
傅听欢就在旁边看着。
而后他看见了一半的十万火急求援信,和另外一半的有关萧清泰行军动向、粮草安排、人员布置的报告。
萧见深将所有来信一一看完之后,对身旁的傅听欢说:“你方才不是问这些马从哪里来的吗?”
“不错。”傅听欢说。
“——从它们的豢养之地跑出来的。”萧见深道,说完了这一句话之后,他双腿一夹马腹,胯/下骏马登时得得地向前奔跑了起来。
劲风扑面,天地茫茫,两侧山河尽皆而退,唯有一人于身侧与他并辔而行!
这是过去所未曾有过的一幕。
萧见深心有所动,不觉侧头而望,朗声一笑:“前方十里埋伏百步岗亭万数精兵,君可敢与我一人一剑,杀他个一来一去?”
那猎猎翻飞的衣袂就在他身侧,触手可及的人迎着与他一样的劲风扬声而笑:
“上穷碧落下黄泉,你只看我敢也不敢!”
那一回眸的骄颜。
正是这天地艳色之所钟!
萧见深心随意动,已侧身展臂,将另乘一骑的人抱到了自己的怀中马上。
两人坐了一骑,两心贴作一心。
他方才悠悠道:“昔年我见红日壮丽江山妩媚,心不由生向往之念。而今日方知……”
这江山之壮,不及你意气云霄;这天地之美,不及你倚栏一笑。
☆、第84章 八四
距离萧见深师门所在地最近的一个城池正是丽城。
若以江南为一条小小神龙,丽城便是龙腹之下龙爪上独立的那一点。
作为一个单独而重要的大城,位于鱼米之乡的丽城气候适宜,土壤肥沃,又兼近年来风调雨顺,丽城郡守就曾于每一季度呈交朝廷的奏章上写道“金穗垂枝,粮满陈仓”,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到萧见深与傅听欢来到丽城之下的时候,城楼之上站着萧清泰的兵士,城楼之下游荡着那些中了春蝉蛊的蛊人。
虽红骨箫与破日剑俱碎,但两人乃自师门中出来,早已将武器更换妥当,萧见深这回并不用剑,而是拿了一柄和他人差不多高的半月弯钩,钩就名伴月;傅听欢面对着满满一个神兵利器,一开始还能够兴致勃勃,但看得久了真的不免和萧见深一样有些麻木,于是最后只选了一把紫玉箫悬在腰边,还顺便拿了萧见深伴月钩边的逐星剑配在了腰侧,以防万一。
当两人策马来到丽城脚下的时候,天正是傍晚,西边红日的余晖叫天地间也染上了一丝血色。
按照傅听欢本来的想法,萧见深口中所说虽是“杀他一来一去”,但等真正到了地方的时候,必然还是有计划的,他并不知萧见深在丽城是否有后手,但以常理推论,不管有没有后手,萧见深都必然于暗中潜入丽城之中,然后射人射马,擒贼擒王,如此方是谋略之所在。
没有想到萧见深一起绝尘,直接就与他一起骑到了丽城城墙之下。
周围的蛊人,墙上的兵士,都默默地看着他们,全忘了说话。
萧见深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随手拿了身上的那柄伴月钩,向前方一掷。
只听那轰然一声巨响,丽城之历经两朝的巨大城门已被伴月钩击出了一个人高的大洞!
这还不止,那伴月钩击破城门之后余势未消,于半空中一个飞旋,自下而上,上了城楼上哗啦下来一片守城士兵的脑袋,这些落下的头颅脸上兀自带着茫然的表情,鲜血如同红雨从天空纷纷而下。
就在这纷纷艳红之间,伴月钩于半空中回旋着,又落入了萧见深的手中。
钩刃如血。
那一缕绯红似线般缠上,又似线般抽离。
萧见深方才若无其事一低头,对着傅听欢说:“我们可以进去了。”
言罢一抖马缰,胯/下骏马已经得得地小跑了起来,待到城门之前时纵身一跳,穿过门洞,已入了丽城之中!
傅听欢:“……”
其余士兵:“……”
这时众人才纷纷回过神来,大叫了一声之后,该持□□的持□□,该拿劲弩地拿劲弩,刀锋统统对准了萧见深,顶头上司一声令下,就是百枪齐举,千矢万发!
这喧闹又猛烈的进攻声中,傅听欢匪夷所思,无可奈何道:“你明明可以不理会这些旁人,直接进了此地核心之处,一举擒下萧清泰留在此间负责的人……为何要和这些杂役纠缠,倒平白给了真正重要的人逃脱的机会?”
萧见深不以为然:“逃也就逃吧,能逃到哪里去?无非是萧清泰那边。朕反正要去找萧清泰,早一日死,晚一日死,早三日死,晚三日死,又何曾有什么区别?”
言罢一旋伴月钩,只见一道银练如圆飞旋,所过处,枪折箭落,人首分离!
傅听欢竟无言以对。
萧见深一路向前。伴月钩一路飞旋,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由人体内所流出的鲜血已经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淌出一道一道的痕迹,它们蜿蜒而向前,每碰到另外一条相同的,就壮大一分,再碰到另外一条相同的,又壮大一分。
如此融合着,融合着,最后便成了可没靴底的血之海洋!
由一人于数千大军中直直杀出一条血路,而自己就宛如待宰羔羊一样毫无反击的能力,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这乃是一种足以摧毁拥有最钢铁意志之人意志的感觉!
萧见深不过于这人群中走了一条街的长度,那些直面着他的士兵就忍受不住这种平白送死的压力,有大叫着丢下手中兵器抱头蹲地的,有一下转身向后边退去却被执法队斩杀的,也有反拿了刀去杀后头执法队的,也有忽然痛哭流涕,坐在地上高喊的:
“陛下何忍弃我等至此,我等乃为逆贼萧清泰裹挟,家人都在其封地之上,不得不从——”
下一刻,他的头颅同样落在了地上。
那张面孔还残存着愤愤的不满,这样的不满在前一刻还如此鲜活,而下一刻,便委顿于尘埃,又被马蹄踏入泥泞之中。
萧见深的步伐从来没有停止。
正如他的心从为动摇,手从未放缓。
他平静的声音在这纷纷的血雨中准确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不仁,以众生为刍狗。
“敢拦于朕之前路者,杀。”
这毫无转圜的一句终于迎来了短暂的静默。
而后人群如被礁石分浪,纷纷向两侧退去,让出了中间的那一条道路。
萧见深这时方才低头对傅听欢说了一句话。
但见他神色寻常,话语寻常,只道:“看吧,人生随意就好,反正能够穿过去,何必如此殚精竭虑不得痛快。”
但两人过了这由人组成的一道防线之后,马上又碰见了由蛊人组成的另一道防线。
这蛊人也不知是本来就在城里的还是临时被人从外头召回来的。
总之以萧见深和傅听欢的目力,当然能够很轻易地看见在这一群群嚎叫着冲上来的蛊人之后,正有两个释天教打扮的教众抬着一口大锅,大锅中盛着整整一锅冒着泡的墨绿色药液。
他们一面将这些药液分发给周围的蛊人喝,一面飞速地拿着各种各样的药材加入这滚着泡沫的药液之中!
“这是阴灵水。”
在看到这一幕的第一眼时,傅听欢就低声和萧见深说话。
他的目光定格在那一口大锅之上,整个人都显得若有所思:“阴灵水是一种……很珍贵的药物。用这种药物再通过特制的骨笛,几乎能够控制所有所有的蛊。甚至能让蛊皇对群蛊的压制都不那么明显。释天教肯在这里用上这种药物,莫非是看重萧清泰的潜力,打算孤注一掷了?”
萧见深微微沉吟。
傅听欢等着对方的分析。
萧见深于是又将伴月钩掷出去,同时抬手一摄,便把那熬药的两个释天教中摄了一个入手!接着他问:“你们释天教可是已经与萧清泰联合成一线了?若真的联合成了一线,待朕平定萧清泰之后,再去南疆破释天教。”
不管是刚才还是现在,萧见深所怀之武力都远远超出大家的想象!
之前的数千军队已让出了通道,眼下这个释天教的祭师在蛊人之后还敢蹦跶,但被萧见深直接隔着个十数丈的距离抓入了手中之后当场吓尿,立刻竹筒倒豆子般将什么事都给说了:“不不不不不,我们不和萧清泰联合,我们是和另外一个人联合打算趁机抄了萧清泰的后路的!阴灵水就是这个用处的,否则阴灵水这样珍贵的东西,我们怎么可能用在此处?”
“另外一个人是谁?”萧见深问。
“就是傅清秋!他手中的金钩剑是我教圣物,为了拿回圣物,大祭师决定与傅清秋联合,不过大祭师也告诉了我们不用下死力气,反正金钩剑已经到手,形势好我们就分一杯羹,形势不好我们就立刻撤离回南疆。”祭师立刻说。
“他们不和萧清泰联合,和傅清秋合作。”萧见深便转头对傅听欢说。
“………………”傅听欢。
他被萧见深说服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先前所想种种根本就没有必要!
于是他同样执起腰间长箫,吹出了一首轻快小调。
这调子远远飞扬在整个丽城的上空,叫所有听见了声音的人都不自觉露出微笑,如饮了美酒后微醺似的踉踉跄跄,坠入那轻飘飘而悠悠然的梦境之中。
所有的人都开始笑了起来。
这又什么不好的呢?
做人啊,开心就好!
☆、第85章 八五
但这世间的真谛在于,有人开心了肯定有人不开心。
丽城的所有人在萧见深的刀锋和傅听欢的萧声之下露出了开心的笑容,那么当这消息飞过千山万水,传到萧清泰耳朵里的时候,就注定了萧清泰一定不能开心!
这样的不开心很难说是听到萧见深没有死多一点,还是听到萧见深孤身一人就大破丽城、截断了军中丽城补给线更多一点。
不过于军帐之中枯坐了许久之后,萧清泰还是选择了前者。
若非竖子萧见深,骆氏一介妇孺,早在当年就被药死,何能到得今日!他也早已成了这天下共主,哪里还会龟缩于江南之地,久攻一个琴江而不下!
萧清泰自萧见深坠崖以后的半月之间,虽势如破竹,于江南中连下数城,看上去一时风头无两。但自家人知自家事,他清楚知道,自己此刻有多风光,就有多危险;有多如日中天,就有多如履薄冰。
横行于江南的春蝉蛊既让萧清泰轻而易举地占据物资丰富的府城,又让萧清泰的兵员不能补充。
一旦没有足够的兵员,战线就无法扩大,信息与情报也无法及时获取。
而现在他又被困于琴江城下,若真叫对方再拖个五七十天,别说那从丽城来的萧见深要到了,就是北方也已点起重病,由骆老柱国亲率而至了!
这帝王之母家对于萧见深的忠心哪还用说?
骆老柱国的本事更是早在当年对外族的战场上就得到了验证。
萧清泰哪怕颇为自负,到底不是愚蠢,不可能不正视这一点。
琴江城……不能再留了!
他暗自下了决心,掀起帘帐对左右说:“去联络释天教的祭师,准备将蛊人派上前去!”
也就是这个消息自中军大帐传出来的那一刻,一直苦苦等候这个机会的藏于暗处的人于刹那挑了起来,忍不住大笑一声道:“好!可算叫我等到了这个机会!”
日光照亮阴影,叫那藏于黑暗中的面孔整个显露了出来。
除了傅清秋之外,还能是谁?
习惯于自背后注视着别人的人永远不会想到,自己的背后也有暗暗注视着自己的那么一个人,或者那么几个人。
萧见深本能够成为这天底下最精于暗中观察的、最不动声色的那一个人。
但命运既定的路线在萧见深小的时候就出现了一个拐点,且牵引着主人向那一条新的道路越走越远。
所以十数年后,萧见深变成了这天底下最为强大的,最善于正面将人打到说不出话来的那一个人。
很难说究竟哪一个选择会更好一些。
但已经做了第二种选择的萧见深,成为了萧清泰案头常放的那一个最紧要战报!
仅仅一日之间。
上午的萧清泰刚刚听到萧见深打破丽城截断了军中丽城粮道,于是痛下决心,点起蛊人不惮牺牲地强攻琴江城;下午的萧清泰就听见萧见深顺流直下,一日之内连过大都、南水、顺宁三城,几乎将自己的行军布阵图上的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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