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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有话说-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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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直就像头尾截然不同的两人。
    但一个人既然已魂入幽冥而游荡,再回来时,总也要做一些截然相反的改变的。
    是过去的好,还是现在的好?
    是虽痴痴念念却尚且爱着他的母亲好,还是已冷心冷肺无情无义的释天圣女好?
    傅听欢这时方才意识到。
    他小时候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想象而期待的事情真的可以实现。
    但梦想与现实,总有无可跨越的鸿沟。
    但亦……无所谓了。
    他不再是不能保全自己的孩子,他不再需要那些……代表着世间一切的父亲与母亲了。
    辜负人总比被人辜负好。
    伤害人总比被人伤害好。
    如果当一个女人的丈夫、儿子,全都靠不住的时候,她总要能靠得住她自己。
    傅听欢低头掸了一下衣袖。
    他有一点轻微的恍惚。这样的恍惚已经自他心中浮现到了他的脸上。所以他低下头,让这点东西再从自己脸上消失后,方才抬起来对薛情说:“那么圣女找萧破天想做什么?”
    薛情避而不答这点,只问:“你知道这一次的武林大会首要目的是什么吗?”
    “一者讨论孤鸿剑,二者讨论讨伐释天教。”
    “孤鸿剑乃弥天大谎,一灵观毁了就是毁了,孤鸿剑毁了一把,早晚有无数把出来;而二十年前群雄讨伐释天教一役,现在已有人想要再提上日程……”
    薛情的唇角又出现了那种诡秘的微笑,这样的微笑反而让她显得像正常人一些了:“二十年前你方才出生,什么都不知道;但这一次你恰好适逢其会。江湖这潭死水,只有搅了下去,才知道下面有多少条能够吃进肚子里的鱼。你说呢?……傅楼主。”
    傅听欢眉眼又是一动。
    他道:“你们想要如何做?”
    薛情道:“一灵观只是最先的一枚棋子,摩尼教是第二枚,接下去还有第三枚、第四枚……他已计划,叫江湖中处处出现孤鸿剑的身影,如此,江湖动乱,他也可趁势而起。”
    “但江湖动乱,释天教也可趁势而起。”
    她笑了起来。
    冰冷总算从她身上稍稍褪去了。她这时的笑,既艳且毒,总叫人心甘情愿,毒死花下:“所以这个计划,我们释天教且接了过来。”
    “其中还有另外一个计划,亦是风生水起。它可叫一村、一县、一城之人死于非命。”
    “如此。方天下大乱,诸世之辈,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xxxxxx
    一切的阴谋总在黑暗中滋生。
    滋生于黑暗的阴谋,也总要在天光下显现出来。
    当摩尼教的佛塔之中出现孤鸿剑的身影,当摩尼教几乎要陷入与一灵观相同的危机的时候,又有人提出谢思德的头颅是在归元山庄发现的,既然现在检查了摩尼教,那么也应当一起检查归元山庄。
    此事傅清秋无有疑虑,很快答应。
    可这样又有一个问题。
    此番上来,摩尼教已查出了大问题,群雄注视着方丈明智大师手中的孤鸿剑,简直挪不开眼睛,根本不在意所谓归元山庄中谢思德的头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灵观的灭门也要,谢思德的真相也好,都及不上眼前这相传得孤鸿者得天下的一把剑!
    于是众人又坐在了摩尼教的大殿之中,交头接耳小声讨论。
    他们讨论出了两个结果。
    第一,摩尼教中既然出现了孤鸿剑,那么孤鸿剑肯定必须放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第二,但归元山庄之事倒也蹊跷,说不得也应该派一些人过去看看。
    第三,哪一部分人走,哪一部分人留下来?
    就在群雄暗潮涌动地合纵连横,划分出各自阵营的时候,难兄难弟的摩尼教与归元山庄也正在积极讨论眼前局面,而为表示他们并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他们还请了一个人坐镇一旁,听着他们说话。
    这个人自然是萧见深萧大大。
    萧见深不过从一个地方喝茶换了另一个地方喝茶,他对此表示无所谓,且还于喝茶的途中百无聊赖地琢磨着要不要再坑傅清秋一下。
    明智大师这时说话:“明心师弟与清秋庄主都亲眼见到了灵泉道长销毁那柄孤鸿剑……”
    “不错。”明心和尚点头的同时傅清秋亦道。他说,“我亲眼所见,道长将那柄孤鸿剑投入炉火之中,当时就已化为铁水不成形状了。”
    “那就是说这一柄剑绝不是那一柄剑。”明智大师轻声说。
    这回傅清秋沉凝了片刻。而后说:“剑是道长给我们看的……”他用手拿起长剑,来到那山水花纹处,“好在灵泉道长给我们看了……此剑的花纹,与彼剑的花纹,一模一样!”
    “那么这一柄剑不是真的,”说着明智大师一抖剑,孤鸿剑登时幻出一团灿烂的银光,“那一柄剑也不是真的。”
    “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惊天……”
    “方丈,方丈,方丈!”外头突然传来僧人焦急的叫喊之声。
    明智大师抬起头来,见自己的另一弟子连滚带爬地从大殿之外跑来,与半日前谢思德头颅被发现时候,归元山庄下属的反应何其相似?
    于是与傅清秋对视一眼,心中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沉声道:“不急,你先喘口气,再慢慢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和尚却一口气不喘,断断续续地就叫了起来:“孤、孤鸿剑——是孤鸿剑!江湖中突然处处起了孤鸿剑的消息!——”
    “好像有无数把孤鸿剑,出现在了无数地方!——”

  ☆、第69章 章 六九

第六十九章
    所有的一切阴谋,分为两种。
    一种使人相信,一种叫人愿意相信。
    江湖中处处孤鸿剑,每一柄孤鸿剑中都有一个秘密,或其中有一柄孤鸿剑乃真正的孤鸿剑——这样的消息,总是叫人愿意相信的。
    当消息传到摩尼教的时候,在场正研究何人去归元山庄,又何人留在此地的武林群雄当即愣住。
    愣过几息之后,其中一个人迟疑问:〃是否会是消息传错了?〃
    其实众人想问的乃是,这是否会是调虎离山之计!
    但能坐在此地的人也并非籍籍无名毫无势力之辈,就在摩尼教僧人带来消息的不久之后,其余英雄留在外面的下属也纷纷入内,带来了与摩尼教刚刚接到的大同小异的消息!
    此时此刻,显然已不适合再藏着掖着了。
    但若要方才还互相防备的大家相互透底,又似乎少了一个引子。
    明智和尚与傅清秋对视一眼,果断举起了摩尼教中的孤鸿剑道:〃此剑真假或许还有待斟酌,但必是邪剑无疑!既是邪剑,诸位不可不知其邪在何处,善惠,请诸位英雄传阅此剑。〃
    最后一句,明智和尚是对着自己那中了七伤拳的弟子说的,其回护之意昭然若揭。
    但这时也没人计较这个了。
    善惠也是知机,刚刚简单处理了伤势的他当即接过孤鸿剑,忍着疼将剑捧于第一人身前。
    孤鸿从左侧第一人开始,绕了大半个圆,传到右侧最后一个人为止。
    在这传阅孤鸿剑的时间里,明智和尚与傅清秋一直守在殿中未曾稍离,尤其是明智和尚,看着众人认认真真地研究着手中的孤鸿剑,再想到那适时出现到消息,虽明知不该,也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
    若未曾有一灵观在先,他必不敢将孤鸿剑到秘密公之于众,否则天下大乱就在眼前;若未曾有处处出现孤鸿剑之消息传出,便是他将孤鸿剑公布出去,只怕也难逃一个懦弱名声,于摩尼教亦是一大打击。
    而现在,于江湖是一大打击和必将来临到混乱,于摩尼教而言,却正正好摆脱了危机。
    众人传阅孤鸿剑之时,萧见深已从大殿中离开。
    他信步在摩尼教中行走,身后除了化名为贾病的孙将军之外,还有一路或多或少关注着他的摩尼教僧众。
    但萧见深并不在意。
    他一路走到了摩尼教到一处山崖之处。此山高耸嵯峨,极目四望,可看尽天下辽阔,风光旖旎。
    他方在此处停下,身后的孙将军就心领神会的上前来,对萧见深详细地说了江南各地情况:〃孤鸿剑地消息好像一夕之间如春笋般从地里长出,每两三个城池中的大派手里,都有这一柄剑。拿到剑的大派本想秘而不宣,但消息总会流传出去,且是在一夕之中流传出去。〃
    萧见深负手不语。
    孙将军又道:〃但江湖中的人也不总是这样蠢,也有拿到孤鸿剑,但又知道这些消息的人想要将孤鸿剑公之于众,可是江湖中又开始有传言说,〃他顿了一下,〃说孤鸿剑并非真的一柄剑,而是由许多组件组成的一个剑阵。得此剑阵者,才可得知最后的秘密。〃
    〃此言一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萧见深道。
    〃陛下慧眼如炬,明照千里。〃孙将军恭谦道,而后又说,〃属下方才已着人传讯,令各州府加强戒备,整装蓄势,必要之时……〃
    〃——杀。〃萧见深垂眸下顾,一眼望尽江山万万里。
    幽人泪,孤鸿影,愁断紫霄深,寥作山河倾。
    自孤鸿剑在江湖中广泛流传开始,紫霄虽还深不可测,山河却已半数倾颓!
    真的消息,假的消息;为了孤鸿剑,为了孤鸿剑,为了孤鸿剑背后的人;为了秘密,为了秘密之后的江山。
    星星之火开始自江南的各地点燃,然后星星之火就变成了燎原之火,又再以锐不可当之势变作绵延千里之天火,以横空出世之态倒卷整个江湖!
    自此,不独一灵观、摩尼教、归元山庄等老牌正道大派,整个江南江湖到所有武林人士,全被卷入了这由孤鸿剑引起的浩浩之局!
    江湖中再无平静,而整个江南的州府,在官衙的弹压之下尚还能正常运转,同一时间,由朝廷颁发,盖下武定帝印玺的限武令,正式由宫中颁发,分发各路州府,开始全境限制江湖人士在平民聚集之地,公然寻衅挑寡,聚众斗殴!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薛情在完成了最初都计划之后就与释天教的部分人等一起离开,傅听欢则留在此地,与同样留下的部分释天教众一起统摄大局。
    在这一步一步的计划途中,他既没有回危楼,也没有去找萧见深。
    回危楼并无必要,萧见深那里,他本是想与其联系,只是并不知晓对方此刻所在,加之联系了又如何?说无可说,不如不说,便也罢了。
    熊熊的火焰在昏暗的室内燃烧,傅听欢歪于这密室的主位之上,冷眼看着底下的释天教众将种种药草与虫尸加入大鼎之中,大鼎冒出腾腾的热气,墨绿色的汁液里头,巨蛛、蝎子、蛇、蜈蚣等等尸体时起时伏,偶然间还能看见没有褪干净皮肉的森森白骨,那是人的残躯。
    腐臭的味道从开始就没有停止过。
    人一旦在这里呆得久了,就好像连神经也跟着麻木了,不管是气息还是视觉,都变得。。。。。。不再干净起来。
    傅听欢呆了半日,便觉周身无处不酸疼,甚至连脑海都因为这里的气味而略显昏沉。他闭上双眼,以指节揉了揉太阳穴之后便自位置上站了起来,准备推门离去。
    但这时,那守在铜鼎面前的释天教众突然一抬头,说:〃圣子最好继续留下,历代圣子圣女都知这春蝉蛊的熬制方法,日后圣子回了教中,长老们能更为满意,对圣女也是好的。且我们之后便要用这药控制大批百姓,化活城为死城。圣子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傅听欢本只是心中厌倦,此时听了这教众的话之后,立时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傅听欢离去。等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之时,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刚才那对傅听欢说话的人来到闭目盘膝坐于大鼎前念念有词的祭师面前,小声说:〃傅听欢已走。〃
    祭师睁开眼睛:〃去把失魂香灭了。〃言罢,又闭起眼睛,对着大鼎再次念念有词起来。
    傅听欢出了密室,便是一处位于高墙之后的幽谧花园之中。这处庄园位于郊野,并不显小。正因为它占地的面积大,森森树木冷冷月光之下,就更显得寂静无声,阴阴无言。
    傅听欢往前走了一步,正是这一步,一条色彩斑色的长蛇突然从草丛中滑出来,从傅听欢脚边爬过。
    哪怕是隔着衣服的,傅听欢也觉一股黏腻冰冷之感绕过脚踝。
    他顿时一阵恶心,一指弹出,就以劲风将这条毒蛇割作两半!
    色彩斑斓的毒蛇因劲风而高高弹起,身体在半空中分成两端,鲜血洒了一地,还有几滴溅到傅听欢的鞋面之上!
    傅听欢一拂袖,径自离去。
    密室位于假山之下,假山之后,则是这伫立于郊野之上庄园的主人房间。
    傅听欢远远见到自己房间里的灯亮着。
    他此时脑海被密室中的腐臭气味熏得昏沉,也不在意是自己离去时忘了熄灯还是守在这庄园之中的释天教众替他点亮了灯,来到了房间之前便直接推门进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坐在桌前椅子上的萧见深。
    萧见深手里还拿着一叠薄薄的东西。
    那是他与释天教圣女薛情的通信。
    ……信中写了这一次释天教利用孤鸿剑的完完整整的计划。
    推门的声音自然吸引了坐在烛灯之下的人。
    但萧见深并没有立刻抬起头来,而是继续看完了手中的最后一封信上的最后一行字,确定了这一叠信件中的计划确实是从整个武林中的所有豪杰,一直到府城下的所有百姓,且其中部分计划确由傅听欢亲笔所书之后,方才抬起脸来。
    两人的目光在黑夜里对上。
    两人的眼神与表情几乎一模一样地冷静。
    萧见深道:〃你来了。〃
    傅听欢本拟回答我来了,但话到嘴边,顿了片刻的人却道:〃你为何在此?〃
    这句话落,傅听欢潜藏的含义几乎浮于表面。
    萧见深自然有诸多事情要做,尤其现在真假孤鸿剑难辨一事搅得天下大乱。他本不应该在此,却出现在此时此地,唯一的理由,不过傅听欢在此。
    但两人的见面相较于萧见深所想有些出入。
    此时傅听欢相较于萧见深所想也有些出入。
    乃至于傅听欢的选择,相较于萧见深所想,依旧有些出入。
    萧见深本以为,对方哪怕不够爱自己,也总爱着自己。
    他本以为,对方就算不爱自己,也总知道自己有什么不可容忍!
    〃听欢不想见我吗?〃萧见深侧了一下头,问。
    他心中翻覆,脸上却总不能多见其余表情。
    所以他手执信件,开门见山:〃你知我无法接受之事。你若要江湖,江湖送与你就罢。但你要这天下——〃
    〃傅听欢,你置朕,于何地?〃

  ☆、第70章 章 七零

傅听欢看了萧见深片刻。
    他低下头,复又抬起头来。
    再抬起脸来的时候,他脸上带上了微微复杂的微笑,他本想说话,但话到嘴边却忘了词,于是便微张着嘴,静静地看了萧见深一会之后,才道:“……浪子。”
    这个词一出,萧见深便抬起了眼。
    这是傅听欢从来没有对他说过的一个词。
    他同样安静地看着傅听欢,就见傅听欢一步一步地走近,走到了萧见深身旁的桌子坐下。
    两人坐着相邻地位置,坐得近了,掩在衣袍下的膝盖与膝盖也碰了头。
    傅听欢执起桌上的茶壶,替萧见深倒了一杯茶。
    但他自己拿起来先尝了一口。
    茶是冷的。
    于是他将杯子放在手心,以内力将其弄热之后,方才放于萧见深面前,而后便将手收入了桌下。
    萧见深只看着眼前的杯子,他拿起来了,放在掌心把玩,但并没有喝入口中。
    他听见傅听欢傲慢道:“我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不需与浪子详说吧?”
    萧见深:“……”
    他的目光往下一垂,垂到了桌子之下。
    他的膝盖上停留着对方的一只手。
    对方那只手的手指,正在他的膝盖上轻轻划着,力道隔着衣服传到他的皮肤上,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麻痒感。
    一笔一划组成的字,在这轻划之中一个一个浮现出来。
    隔墙有耳,四方有眼。
    萧见深咀嚼着这八个字。
    四周三丈之内再无他们之外的第三个人。若非如此,萧见深便不会直白质问傅听欢。
    但傅听欢亦非无的放矢之辈。
    所以萧见深的目光在这周围如电扫过,第一眼过,便见那敞开的窗子之外,一条垂下了半个身子的蛇正睁着红宝石一样的眼,默默地盯着房间里的景象。
    他没有停留,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同样以桌掩手,在底下对方的膝盖上,写了这样一行字:鹰犬走兽?
    他同时平静说话,这平静便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你负我至此……”
    傅听欢也忍不住抖了一下!
    他面上险些就要露出了异样的端倪来,但好在大凡地位非常之辈总讲究喜怒不形于色,因而傅听欢也能保持着脸上沉凝的表情来。只听他冷笑一声:“男子与男子之间竟还说什么负与不负,何其可笑!若你能如女子一样为我生一个孩子,我就认了这抛弃妻子的名声又何妨?”
    言说之中,又以指代笔,在萧见深膝盖上写下这样的字句:释天教,密谋行动,假意合作,探听虚实。
    萧见深:“……”
    萧见深并不在意傅听欢在自己膝盖上写了些什么。但他对傅听欢的回答竟无言以对,对方如此坦荡荡说了自己就是个人渣,不管你是男是女有没有孩子,他该抛弃就是抛弃……
    他只好道:“就真是打量我的脾气如此之好?若我——”
    傅听欢显然没有再仔细听着萧见深说了些什么,他的大半注意力集中在桌子之下,却迟迟等不来萧见深的书写,不由就目露疑惑。
    萧见深看着傅听欢。
    最初的疑惑已经消解,之前的质问当然无疾而终。
    但问题总是串联着问题。
    一个问题解决了,往往会有新的问题出现。
    他与傅听欢也是如此。
    他与傅听欢此时尤其如此。
    他……并不觉得傅听欢有必要在此,有必要深入释天教,探查虚实与情报。
    他希望傅听欢留在自己身边。
    只留在自己身边。
    最好什么都不考虑,什么都不参与;最好袖着双手,闲闲地在自己身旁晃荡。
    但这是不可能的。
    他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目露迫切与期待的傅听欢,甚至不用将自己的内心期许说出口,便知这期许注定湮没于拒绝。
    他突然抬起了傅听欢的下颚。
    对方面露讶异。
    他凑上前去,揽着对方换了半个身子,以自己的身体挡住窗户外头那一双或那许多双猩红的眼睛。
    他亲吻上了对方。
    还是一样的甘甜。像一泓泉眼在心中出现,泊泊地涌出世间最清冽的蜜汁来。
    他接触到了傅听欢的舌。
    两人既然翻脸,此时咬破对方的舌头再适合不过,也正好发泄出心中无法言说的不悦与无可奈何。
    于是血腥味就在这一刻充满两人的唇齿。
    本不由自主沉溺的傅听欢面色一变,用力推开了萧见深!
    萧见深退后一步,顺势便以衣袖卷到了旁边的桌椅。
    哐当不止的撞击声中,他最后看了傅听欢一眼,一言不发,转身离去。转身的前一瞬还在屋内,转身的下一瞬,已经破门而出,入了那茫茫夜色之中不见踪影!
    在萧见深身后的傅听欢这时也忍不住疾走几步,来到了卧房被撞开的大门旁,凝视着萧见深离去的方向。
    但眼前除了笼罩在阴云之中的夜色之外,也再没有其他了。
    他沉默地站立了一会,方才抬起手指,以指腹拭了唇角,然后再以舌尖舔去这一抹朱红。
    血的滋味……他从来没有尝过这样与众不同的。
    xxxxxx
    趁着夜色,萧见深已回到了摩尼教与归元山庄所在琴江城的衙门之中。
    琴江城的知府知道陛下微服私访的时候几乎腿软,立时就想调动一切力量给武定帝征用出一个御用行宫来,还是孙将军老道,知道这个时候不可声张,于是拦住琴江知府,征用了知府衙门的后院,还千叮咛万嘱咐,叫知府该怎么干就怎么干,不可让人知道陛下来了!
    于是这后院之中便只有萧见深与孙将军,及孙将军带来的伪装成仆役的下属。
    当萧见深从窗户进来的时候,孙将军十分镇定地站了起来,迎了上去——他现在已经知道了萧见深就是浪子,武功简直高得不得了,他当时就惊呆了,所以直到现在,下颚还有些隐约的痛楚。
    “陛下,最近许多府城的动向似乎……”
    “释天教出现了。”萧见深言简意赅,声音颇显含混。
    孙将军怔了一下,小小地打量了萧见深一眼后又说:“释天教?他们究竟是想——”
    “在城池中制造轰动与大乱。”萧见深再道,声音还是含混。
    孙将军这时终于发现了,感情对方之所以声音含混是因为舌头受了伤,这受伤大约不清,说话之间还有血色隐现呢。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默默地替萧见深递上了一只白手帕。
    萧见深看了孙将军一眼,没接手帕,不动声色地吞了满口血腥,接着再动着一抽一抽疼的舌头,说:“去彻查。”
    孙将军立马收回手帕,滚去彻查,顺势贴心地帮萧见深带上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了萧见深一个人。
    他方才拧起眉头,抬手按着自己的嘴唇:刚才太生气,咬得太重了,还真挺疼……
    xxxxxx
    一切已准备妥当。
    春蝉蛊炼到最后,墨绿色的药液变成了透明的白色。以傅听欢之目力,尚且要凝神细看,才能在这一大片的透明药液中看到一丝丝一缕缕的白色虫身。
    之前离去的圣女薛情也重新出现,和傅听欢一起看着这一大鼎的毒液。
    此时还是晚上。
    这一日的晚上,星月都无。傅听欢行走于这些人中间,只觉得前后左右的人,都是从墓穴里爬出来的尸体,僵、冷、已然腐朽,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呛人的臭气。
    他们来到了山下用水的源头。
    两个释天教的铜皮力士联手将大鼎举起,鼎中毒液滚滚而下,亿万细小的春蝉蛊滚入泉水之中,与泉水一起,在浓黑的夜色下向远方的村落淌去。
    傅听欢与释天教的人站在一起。他背负双手,面色似乎也在夜色下显得阴晴不定。
    薛情这时站在傅听欢身旁,她还是穿着一件艳丽的衣服,只是衣服上的刺绣由五毒换成了百鸟。
    她恍若无事:“春蝉蛊乃释天教镇派至宝,也为释天教致胜武器。它从出生的那一日开始就宛若拥有金刚不坏之身,刀剑、烈火、或者其他什么,统统不能伤它分毫,便是毁灭滋养它的大鼎,也仅是让它停止增长,反而叫它消失于无形,再也不能被任何人找到,然后就于虚无中破坏一切;而当它长成之后,它就真正拥有了金刚不坏之身,宿主不死,它不灭!”
    “没有东西没有缺点。”傅听欢冷冷道。
    “不错,没有东西没有缺点。”薛情竟承认了这一点。她面对傅听欢讶异的样子,面露诡笑,“你是我儿子,又是下一代的圣子,该你知道的,我当然会告诉你知道。”
    “这世间万事万物,就和人一样,总有那么一个缺点。”
    “所以这世上从没有什么东西,什么人,什么感情,是不可销毁的。”
    “春蝉蛊在出生与长成之日金刚不坏,但在它进入人体的成长过程中,却有一个尤为脆弱的时期。”
    “在这个时期里,只要……”
    说道这里,薛情却忽然收声。
    “只要什么?”傅听欢立刻追问道。
    “这是教中唯独圣女与大祭师能够知道的秘密。”薛情淡淡说,“待我死那一日,自然会告诉你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够杀死春蝉蛊。”
    傅听欢便不再说话。
    此时释天教的人也将春蝉蛊投放完成,于是薛情道:“走,我们去下一处。”
    一行人便又扛着东西,往另一条道路走去。
    这漫漫长夜,好似走之不尽。
    等将要离开这一条泉流的最后那一刻,傅听欢忽然回头。
    但他也仅回头了那么一刹,便又跟着释天教众一同离去。
    这一夜过去,又一日过去。
    等到距离释天教投放春蝉蛊的一日一夜之后,萧见深收到了一封来自傅听欢的密信。
    信中详细写了释天教的计划与投放春蝉蛊的地点。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绝密中的绝密。
    乃是春蝉蛊之唯一弱点!70



  ☆、第71章 章 七一

春蝉蛊乃释天教镇派秘宝,此秘宝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里金刚不坏,但唯独有一个弱点,乃是在春蝉蛊初进入人身体之中的第一天时候,尤为脆弱,只需一碗雄黄酒就能杀死!
    这世间的所有秘密,说破之后就一文不名。
    这世间的所有弱点,说破之后就不堪一击。
    但秘密永远被人重重掩盖,弱点永远被人重重保护。
    萧见深不知道傅听欢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取得这样的成果的,但他的反应非常快,国家在这种时候的反应总是这样快。
    他在所有的傅听欢提到过的城池之中直接以官府力量控制雄黄与酒,而后又自上而下地以公示和衙役沿街吆喝,再设雄黄酒棚的做法,确保城中的每一个人,都至少及时喝了一碗雄黄酒。
    如此从一天开始的第一个时辰,忙到了一天结束的最后一个时辰,这一个城池的人至少要调集周围三个城池的人力物力,而释天教一共投放了三个府城与数不清的村落,所以整个江南地区,在这一时间都被完全牵扯进来,隐约知道事情的官衙从上到下严正以待,不知道事情的百姓也因为“每人必喝雄黄酒”而人心惶惶。
    不过一日功夫十二个时辰,本来因及时下发的限武令而被控制住的血腥争端已经从江湖人士之间蔓延到了普通平民之中。
    街上的浪荡子、豪侠、流民……甚至是普通百姓,在紧张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便开始打家劫舍。
    也许第一场出现在铺面中的火灾、第一次出现在巷子中的斗殴都是个意外。
    但当火灾燃起,当这些人趁势进去抢掠物资之后;当更多的人进入巷子,参与打斗并在一哄而散之后将一具或者数具尸体遗留在冰冷的地面上之后。接下去的火灾与斗殴就再也不是意外了。
    如果此时有人居高临下的俯瞰一切。
    那么他能够轻而易举地发现,触目所及的世界已经被割裂成无数大小,上面的每一块都在演绎着不同的烽火。
    乍眼看去,就仿佛天下已经大乱!
    但一切的混乱都是值得的。
    一个高官的生命或许不能简单地和一个平民的生命衡量轻重。
    但一个人的生命与一个城的生命之轻重,显而易见!
    江南这一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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