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向钱塘问旧游-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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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缕愁肠像是在那人的眼波里就像羽毛一样轻柔，在他的心里，却比泰山还要沉重。多么想抹去它，可他才想提起，那人便会凑过来，柔柔的唇印上自己的，缠绕的舌尖一点一点引动天雷地火，直到自己忘记了想说的一切。

　　　　他们每一夜都睡在一起，相拥癫狂，半月间就像置身在天堂。他能清楚的记住自己的手在对方滑腻的肌/肤上来回游走，会带起那人怎样销/魂的吟哦。每当那盈盈的眼波带着不堪忍受的羞意拂过来的时候，他恶质一笑，手指探向另一个隐秘的地方，在那个美好而淫/靡的地方，他们会获得无限的快感，直至精疲力竭。

　　　　唇角勾起一抹笑，这个时候，他应该正腻在自己怀中，睡的天塌不惊吧。他动了动手指想去摸索，却不期然带起胸口一阵刺骨的疼痛。

　　　　强烈而突然的痛感，令他模糊的脑子一下子清晰起来，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无数记忆瞬间涌了进来，撑的他的大脑，都快承受不住。

　　　　他被他最爱的人，背叛了。

　　　　彻底的，决绝的，甚至不留一丝余地的，毁了一切。

　　　　那场连瓦砾都不放过的大火，那些肆意横流的血，那把刺进他父亲胸膛的利剑，还有那个人的泪。

　　　　那曾经被自己无比珍视东西，为什么此刻竟显得如此丑陋。

　　　　记忆中，那个人抱着他的衣角，哭得满脸是泪。

　　　　然后？然后？

　　　　然后……不记得了。

　　　　似乎，他是走了吧？

　　　　你给我回来！你怎么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带着我亲人的血，践踏了我一生的感情，你怎么可以……！！！！

　　　　“回来……！啊…！不许你走！我要杀你……我要报仇…！报仇！”无意识的大声呼喊，双手在空中乱抓。

　　　　“硕卿？硕卿？”有一个焦急的声音在耳畔不停的呼唤，沙哑的，干涩的，却似曾相识的。

　　　　杨君烨一面焦急的轻唤，心里却越来越绝望。苏硕卿无意识间喊的那些话，就像利剑似的，狠狠地击中他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你这么恨我……我让你杀，好不好？

　　　　点燃油灯，顿时屋内被一片昏黄笼罩。

　　　　苏硕卿费力的睁开眼，视野逐渐清晰了起来。

　　　　一个白衣少年正伴着一盏油灯坐在自己床头，脸和手尽被厚厚的绷带绑着，白衣中有些臃肿，似乎那里也有些伤。

　　　　视线慢慢的移到少年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上，苏硕卿顿时猛的一颤。

　　　　这双眼，就算化成灰他也永远不会忘记！这双闪烁过温柔，笑意，泪光，情欲，此刻，那里面正愧疚和不舍，还有浓浓的深情！

　　　　可惜，他不会再信他了！已经被欺骗过一次，也被背叛过一次！这一次的欺骗，他丢掉的太多太多，家，亲人，长辈……还有自己一生的感情。

　　　　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否认，他把所有的爱所有的情所有的珍惜全都交给这个少年，却被他毫不犹豫的丢在地上，狠狠地踩碎！

　　　　“……”费力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喉咙却干哑的说不出半个字来。

　　　　少年立刻明白了他的想法，立刻起身跌跌撞撞的跑去桌前，不多时，用裹着绷带的双手捧回了一杯水。他小心的把水凑到他唇边，清凉的液体接触到干裂的嘴唇，他张口饮下，顿时喉间滋润了不少。

　　　　艰难的撑起疲软的身子想要坐起，少年连忙放下茶杯又来帮忙。

　　　　苏硕卿嫌恶的一把推开，杨君烨闷哼一声，似乎是被推到了伤处。

　　　　虽然大病初愈，但另一个却是带着一身的伤整整三日连都没阖过眼。

　　　　少年被猛的推出去，撞到了坚硬的桌角。苏硕卿自己则被这力量反冲，才支起来一点点身体又倒了下去，脑袋“呯”的撞上了床板。

　　　　苏硕卿挪过脑袋，斜靠在枕头上冷冷的看着他，眼中交织着憎恨而又鄙夷的光芒，令杨君烨的心狠狠一抽。

　　　　“你给我滚。”他听见他冷冷的说，“等我有力气拿剑，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

　　　　少年仍旧靠在桌角上不曾抬头，柔软的发丝挂下来，遮住了唯一能透漏出情感的眼眸。

　　　　然后，他默默地起身，吹熄烛火，悄悄掩上门走了出去。

　　　　苏硕卿重重的吐出一口气，重新闭上眼。他身上还有伤，不多一会儿，便沉沉的睡去。

　　　　庭中，微风拂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葡萄藤蔓悄悄爬过院墙，凌着清冷的月光在风中摇曳生姿。

　　　　白衣少年静默的站着，衣角被轻风带起，翻滚间，掩去了悄悄滑落的晶莹。




第五十六章　目断门扉君不见

“公子？”清晨，燕儿推开房门，竟意外的看见杨君烨站在园中，眼光空空荡荡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由的有些奇怪，自从他们到这里开始，无论做什么，杨君烨都不曾离开过那间房一步，眼睛只要一离开苏硕卿，就慌乱的像失了魂，直到那人再次回到他视线中方才安定下来。今日，他怎么出来了？

　　　　看着那单薄的身体在晨风中显得有几分萧瑟，燕儿取过一件披风走了过去。

　　　　“一夜没睡？你的身子……”忍不住关心道，她喜欢他，这份喜欢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没变。

　　　　温暖袭上后背，杨君烨转过头来，眼神轻柔而忧伤。

　　　　“燕儿……”

　　　　“他……醒了。”

　　　　少女轻轻整理着披风的手猛然一顿。

　　　　还未及系带的披风倏然滑落，惊起一地烟尘。

　　　　“什么时候？！”

　　　　“昨夜。”

　　　　“那你……”担心的看着少年，既然那人醒了，他又怎么舍得离开那张榻？

　　　　仿佛明白燕儿想说什么似的，杨君烨眼角弯了弯，虽然看不见样子，那悲哀却被任何表情都令人难过心疼。

　　　　“他不想见我。”

　　　　“可是……”

　　　　“别说了，你快进去吧，我担心他的伤又有反复。”

　　　　燕儿悄悄抬头，杨君烨已经背过身去，清瘦的背影显得那样孤寂。

　　　　“……是。”

　　　　燕儿进了房间又出来，打水洗衣，好一阵忙乱。

　　　　房门打开的那一刹，杨君烨急迫的往里看去，恰好遇见苏硕卿往外投来的眼神。

　　　　四目相对。

　　　　杨君烨的脑袋忽然“轰”的一片空白，眼波里急不可耐的流露出深深浅浅的关心愧疚，还有萦绕不去的缠绵情思。

　　　　而那个躺着的人始终冷漠的看他，作出一个嗤笑的表情，脸上泄出的尽是冰冷的忿恨。

　　　　杨君烨心中一痛，却不曾移开眼光。眸子中透出愧悔和哀求，仿佛那相连的眼光，像是最后一缕救命稻草。

　　　　微风起，吹得房门来回摇动，轻轻的一声响过，门关上了，隔断了交缠的目光。

　　　　下午，老大夫依约又来到小院中。

　　　　“先生，他情况如何？”杨君烨忙迎上去拉住把完脉出来的老人。

　　　　“他都状况不错，”大夫满意的点点头，“到底是年轻人底子好，不过才灌了一次血罢了——最多再灌三次，他便能自行造血了。”

　　　　“那就好。”少年期望而带着惶恐道眼神平静下来，松了口气。

　　　　“公子，你的伤也该换药了。”燕儿从房中走出来，手中是一只空晚，还隐隐散发着些药香。

　　　　“他吃药了？睡着了么？脸色怎样？”

　　　　“公子！”老大夫粗糙的手拉着少年纤细的胳膊便把他往屋里拽，“你这伤耽误不得！否则容貌尽毁，以后悔之不迭！”

　　　　“不！”杨君烨忽然疯狂的挣扎起来，老人毕竟体弱，哪里敌得过一个练过武功的少年，很快那骨瘦如柴的腕子便滑了出来，人也一并往后躲去，“别进去……”

　　　　老大夫一愣，还是燕儿反应快，立刻走过来打圆场道：“去我屋子里吧，公子你也别这样，老先生是为了你好。”

　　　　屋中，大夫让燕儿去打来水，备下药物和绷带，便开始拆起了厚厚的绷带。绷带一层一层的绕开，外层还是素白，内层却全变成了腥黄，腥黄夹杂着一丝一丝的血水散着烧焦的气息，触目惊心。

　　　　“公子，您自己也该注意着……伤患就要歇息，千万别再累了自己。”一面重新将碧绿的药膏抹上伤处，老大夫叹着气摇头。

　　　　“知道了，多谢先生。”少年的双眼直愣的盯着前方，正是之前他挣扎着不肯进的房间。

　　　　“燕儿姑娘，老夫先开几味药，你先去抓了来老夫立刻就煎。”龙飞凤舞的写下药单子递过去。

　　　　燕儿点点头向门外走去，离开前看了杨君烨一眼，伸手掩上了房门。

　　　　屋外传来“吱呀”的轻响，少女出门去了。

　　　　杨君烨这才回过神来，默默地垂下眼。

　　　　“对了，还有一事要麻烦先生。”原本空荡的厉害的眼眸忽然扬起，闪烁着几分希冀的光芒。

　　　　“说吧。”老人本对这个惹人心疼的少年多少有几分同情，爽快的应道。

　　　　杨君烨伸出手腕，长袖顺着手臂滑落下去，露出异样苍白的肌/肤：“麻烦先生替我把把脉……嗯，”咬了咬唇，“看看我身上的蛊……有没有办法弄出来。”

　　　　“什么？”老人失声大叫，“蛊？！”

　　　　“正是。”忽然放轻声音，双目凝重的看向胡子花白的大夫，“我知道这很为难您……但万望您能想想办法。”

　　　　老大夫从惊讶中镇定下来，才伸出手去搭泛着乌青的脉搏。

　　　　“……这蛊，年份久了。”闭眼蹙眉，老人得出第一个结论。杨君烨慢慢的点头，这虫子在他体内，少说也有两年了。

　　　　“眼下正在蛰伏……有东西压制着它。”过了许久，方才得出第二个结论。

　　　　杨君烨屏住呼吸，他预感到第三个结论，必定与他生死相关。

　　　　第三句话，他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手臂都开始泛酸了，苍老的声音才慢慢在房中响起。

　　　　“办法不是没有，”老人的脸上慢慢出现了一丝笑意，“眼下，应该是最好的机会！”

　　　　杨君烨一愣：“啊？”

　　　　“公子先下身上皮肤多被烧裂，体内状态极差，那蛊虫已经苦于无食物许久……可用食物从外诱之，只是不知它会从何处出来。”老人收回手，替少年拉好衣袖，微笑着道。

　　　　“……用……食物？”疑惑的重复了一遍这三字。

　　　　“公子身上应当有压制它的药吧？”见少年点头，老大夫又笑了，“若公子信的过老夫，便将里面的药交几粒给我，过几日老夫再来告诉公子结果，如何？”

　　　　“如此便多谢了。”杨君烨探手入怀，捧出他用无尽屈辱换来的玉瓶。

　　　　大夫小心的倒出几粒放在怀中收好，便被起了药箱道：“公子好好休息，老夫先走一步。”

　　　　“我送先生。”

　　　　“不必，”连忙压住随着起身的少年，老人慈爱的摸摸他的头，“病人还是好好休息。”

　　　　“……谢过先生。”

　　　　还是倔强的起身去开了门，却恰好见到燕儿推开柴门进来。

　　　　“公子！你看谁来了！”少女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喜悦。

　　　　杨君烨疑惑的看着她身后，下一刻用力瞪大了眼。

　　　　一身浅蓝坠深花的衣衫，头顶带着金冠，一双妩媚的桃花眼流尽西湖柔波，仿佛春天的杨柳。

　　　　“朝华……”

　　　　“君烨！”尹朝华失声惊呼！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扶住少年，担心的看着他脸上手上裹着的素白，“你这是……”

　　　　“没什么，烧伤了。”杨君烨混不在意，用力的扶尹朝华的手臂站稳，颤声道，“你怎么来了？”

　　　　“出来走走，恰巧碰见燕儿，”弯弯的眉梢掠上一丝严肃，“进屋，我有话要说。”

　　　　杨君烨忐忑不安的坐在桌前，看着正从燕儿手中接过茶水的青年，双手绞在一处。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从未有过这么紧张的情绪。在尹朝华面前，他就好像一个被剥开皮的橘子，半点秘密也藏不得。毕竟……他为硕卿放弃的，实在太多……

　　　　自己这样的行为，是不是很对不起他的放手？杨君烨忍不住想。

　　　　燕儿出去之后随手带上们，屋中顿时昏暗下来，气氛也随之凝重。一声冗长的吸气过后，尹朝华的沉稳严厉的声音响了起来，质问声想锤子似的，重重的打在杨君烨心上。

　　　　“君烨，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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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啦啦啦~~~终于考完啦~~~=v=~~~




第五十七章　梦中历历来时路

“我此来钱塘，本是受父亲之命冲着煜哥来的。”杨君烨垂着头，静静的打开了话闸。

　　　　“唔。”尹朝华应了一声，顺手递过茶，杨君烨接了，却捧着手中不往嘴里送。

　　　　“可来这里才发现，煜哥竟和华卿姐情投意合，我还来不及做什么，苏庄主便将他们一同带回了落梅庄。”说到这处，少年苦笑了声，“正是那夜在这个小院，我第一次知道了他喜欢我。”

　　　　“这么早？”尹朝华惊呼。

　　　　“是啊……当时我自己也觉得好不可思议，只当是笑话一场，并不当真的。没过几天，当我父亲知道我已随着煜哥住进落梅庄时……下令要我伺机毁了那里……”捧着茶杯的手颤了起来，“可那时候……我发现我竟爱上了硕卿……你还记得么？在桃花园里那一次，我真的是被震撼了，从没想过会有人对我这么好……”

　　　　“那你为何又要……”尹朝华语气开始松动。他的硕卿，他苦苦守了十多年的人，一朝拱手让人，心中总不是滋味。

　　　　“我没办法……”杨君烨地下了头，语气也开始颤动，“你还记得那日在桃园里，我忽然发狂的事么？”

　　　　“当然记得。”

　　　　“我中了蛊，蛊毒发作才会那样……没有药，我会死的很难看……”

　　　　尹朝华默然。少年蛊毒发作时痛苦的样子他不是没见过，连看起来尚且心有余悸，更何况亲身承受的他了。

　　　　“我是真的爱他……真的……”埋首进衣襟里，哽咽一声，“都是我……是我贪生怕死负了他……”

　　　　阳光透过虚掩的木门投射进来，形成一条狭长的光影，投在少年被火烧短的发上，卷曲的发尖在阳光中微微上翘，已经隐隐有几分苍白。

　　　　“……那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尹朝华沉默了半晌才干涩的发问，闭了闭眼，眼角滑下一道浅浅的泪光。

　　　　“我会补偿他，”少年抬起头来，眸子里闪烁着含泪的坚定。

　　　　“怎么补偿？”那可是失去家人失去父母的痛。

　　　　“这是煜哥临死前交给我的密信。”杨君烨小心点掏出染血的信笺递了过去。

　　　　尹朝华接过来只一瞥，顿时脸色煞白，惊的站起身来，颤道：“这……这是……”

　　　　“只要把这个交给朝廷，我父亲一定活不了……这诛九族之罪，我也是逃不过的。”杨君烨的眼中落出一丝笑意，“就算朝廷有意放过我，可三年前金陵城中酒肆客栈老板们一夜间丧生的罪名，还没有人去认。”

　　　　“你……”一意求死么……

　　　　“只有这样……才勉强抵得去我的罪过吧。”

　　　　杨君烨低笑一声，继续道：“我身上还有一个月的药，这最后的时间我只想守着他，看他复原……现在你来了，我能把他放心的交给你了……”

　　　　起身，摇晃着走到尹朝华跟前，屈膝跪下：“今后，我把硕卿交还给你，求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让他忘了我，好么？”

　　　　眸子里闪着亮晶晶的光芒，有郑重，有不舍，有愧疚，有坚定，渐渐的，那亮物汇聚到一处，慢慢的从眼角溢了出来，划过素白的绷带，“啪嗒”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就像心，当这句话说出的时候，心已经不再完整，像是忽然空落落的，什么也不剩。

　　　　硕卿，把你交给朝华，我可以安心的走了。

　　　　坚强起来，走过了这道坎，你还是苏硕卿，你还可以健康快乐的活很多年，你会有一个爱你的女人，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只要你开心，就算抱着的人不是我，也不要紧。

　　　　你放心，无论多久，我总在忘川畔等你。

　　　　我去时韶颜皓齿，你来时必已经须发皆白，但我一定能认出你。那个时候，你一定已经不记得我了，你会从我身边漠然的路过，而我会微笑的看着你接过孟婆汤一口饮下。而我则会纵身跳下忘川，带着所有记忆看着一千年中的你一次又一次在轮回中纠缠，一次一次的经过奈何桥。在你的生命中，永远不会有我。

　　　　这跟我们的约定不同，但我不会怪你。

　　　　是我先失约的，这份错，就让我独自承担。

　　　　“君烨……”尹朝华发现除了这两个字，任何话语都无法承载心中的难受。

　　　　艰难的吸了一口气，他扶住了少年清瘦的双肩。

　　　　“我答应你……”

　　　　杨君烨闻言绽开一个笑，在外看来只是绷带微微动了动，可尹朝华知道，他一定在笑，笑颜就像刀子，把他的心活活凌迟。

　　　　“你的脸怎么了？”终于平静下来的尹朝华搀起杨君烨，关心道。

　　　　“那时候烧伤了。”满不在乎的回答。

　　　　“那……能治好么？”

　　　　“我将死之人了，还在乎容貌做什么。”拿起茶杯饮了一口，润了润干哑的喉咙。

　　　　“带我去看看他。”

　　　　“好。”

　　　　推开门，苏硕卿正倚在窗前出神的看着窗外，闻声转过头来。

　　　　“出去。”，一见那个白衣少年，几乎不带犹豫的冷冷哼道。

　　　　杨君烨低了头转身，尹朝华下意识的侧过脸，恰好见到他眼波中的难过。

　　　　再抬眼时，却惊诧的看见苏硕卿在目送那少年离开时的眼神，竟还有些缠绵不去的依恋。

　　　　是依恋么？

　　　　那一定是的。如此痴恋挚爱的眼神，就像从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那份缠绵缱绻。

　　　　尹朝华忽然想笑。

　　　　他是多么悲哀。被一个推开，又被另一个推了回来。杨君烨信誓旦旦的要他替自己照顾苏硕卿，可他自己却从来不曾想过停止爱他。而那个被他认为恨极他的人，背后看着他的眼，却还有着无法除去的爱恋。

　　　　看来他这一生只能纠缠在这场无望的爱情中，离不开了。

　　　　“朝华。”苏硕卿勉强笑笑，苍白无力的样子令尹朝华看来一阵心痛。

　　　　“你现在感觉如何？”连忙坐到床头，握住那只修长瘦弱的手。

　　　　“还好。”他叹了口气，“你带我离开这里，好么？”

　　　　“你想走？”心里一动，他犹疑的看着他。

　　　　“我不想呆在任何有他的地方。”苏硕卿闭了眼，尹朝华却敏感的捕捉到那只手狠狠的一颤。

　　　　明明……你还是舍不下他……

　　　　“好。”温柔的应下，却有接着道，“不过我要带着他一起走。”

　　　　“为何？”睁眼，是难掩的惊诧。

　　　　“他现在这个样子……我真的不忍心。”尹朝华轻轻叹口气，“你就当发发慈悲……好么？”

　　　　苏硕卿沉默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这一刻，尹朝华听见自己心碎裂的声音。




第五十八章　只向从前悔薄情

尹朝华出门唤过影卫抬了两乘小轿来，便将苏杨二人抬进了府中。

　　　　“这里是我独居的院子，爹爹为了让我安心读书才让我搬到这里，你们只管放心住下。”指挥丫头把苏硕卿抬进房中，尹朝华硬拉着杨君烨一起进去，后者却站在门外紧紧拉着门框，死活不肯再走一步。

　　　　“多谢你。”苏硕卿靠在床前点头微笑。

　　　　“跟我闹这些虚文子做什么。”尹朝华笑道，“你好好歇息，我带君烨去疗伤。”

　　　　一听那个名字，苏硕卿立即不屑的撇过脸，脸上的厌恶难掩眼神中的一缕关心。

　　　　尹朝华走了出去，顺手带上门，却引着杨君烨进了紧挨着的房间。

　　　　“朝华，这是……”杨君烨惊诧的瞅瞅对面的房间。

　　　　“你就住这里。”尹朝华拉着他到桌前坐下。

　　　　“可是……”身体才触及椅子，就像触电般弹起，期期艾艾的道“他……他在对面。”

　　　　“我知道。”用力压下少年的肩膀，“住在这儿，你和他还能有个照应不是么？”其实……我知道你也放不下他。

　　　　“可他不想见我。”少年低下头去，还能见到微红的眼眶。

　　　　“别这么想，我也怕他突然出什么事府里的丫头们来不及照应。”尹朝华笑着揉了揉他的发，“稍等一会儿，大夫马上就来。”

　　　　“对了朝华，还有一事要麻烦你。”

　　　　“什么？”

　　　　“这几日有一位大夫在为我们疗伤，我有事拜托了他……还想请你帮忙找一找他。”

　　　　“小事而已。”尹朝华一口答应了。

　　　　“公子，大夫来了。”门口有丫头轻声提醒。

　　　　“快请进来。”

　　　　大夫是个中人，背着轻巧的药箱，很是精明干练的样子。

　　　　“公子。”

　　　　“你快替他看看，伤口怎么样了。”尹朝华一指杨君烨。

　　　　大夫点点头便伸手要去拆绷带，不料少年却闪身一躲，咬着唇道：“他的伤怎么样了？”

　　　　尹朝华摇头叹气：“你呀！还是先顾好自己吧！”说着一把拉回他，示意大夫动手。

　　　　绷带一圈圈落地，由于早上才上过药的关系伤口并没有沁出粘腻的黄水，只是抹着一层绿色的油膏。

　　　　待到伤口完全暴露出来时，尹朝华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你怎么会……弄成这样……”

　　　　从惊诧到轻柔再到怜惜，短短一句话中，万般情愫。

　　　　“烧伤的。”杨君烨感激一笑，脸上的伤却可怖的扭曲起来，半点也找不到从前那种风流妩媚的笑颜。

　　　　“大夫……这伤能治好么？”不忍再看，尹朝华别过脸去看正在开药的中年医者。

　　　　“这个么……”中年人捻着胡须，眉头皱起，“要治不难，只因伤势拖延太久，初烧伤时有没有尽快冷敷……要不留下痕迹，只怕难了。”

　　　　“可是……”微微撇过头去看杨君烨的反应，却见那少年一派淡然，仿佛说的并不是他的事，“总之，你尽力治，要用什么药也别吝啬银子，懂么？”

　　　　“朝华。”衣袖被人轻轻的拽了一下，“别为我这么上心，还是先去看看硕卿，好么？”

　　　　“那你怎么办？”

　　　　“不用管我。”少年扬起脸，睫羽刷过屋外透进来的一缕阳光，唇角微扬，“过不多久，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我这个人了。”

　　　　尹朝华忽然觉得，杨君烨在说这句话时，总有一种解脱的释然。

　　　　死……对你来说算是解脱么？

　　　　为什么这么想……

　　　　为什么要这么想……

　　　　你和他，明明还在相爱……

　　　　若有朝一日要他亲眼看着你倒在血泊中，这是何其残忍……

　　　　大夫包扎完又匆匆下去煎药，尹朝华负手而立，仰头望着明亮的天际。

　　　　“君烨。”他忽然开口，语中却是不知未来的茫然。

　　　　杨君烨忽然感到心口一抽，仰头去看他。

　　　　青年背对着他迎向太阳的方向，被阳光投出并不很长的影子。他的一只手掌遮在额上，仿佛嫌阳光太亮。

　　　　“你还爱他么。”

　　　　“爱。”答话来的毫不犹豫。

　　　　“哪又为什么……要放手。”

　　　　“我负了他，是我对不起他，我若不主动离开，难道让他看在眼里，时时想到那些鲜血么。”

　　　　“……如果，他还爱你呢。”

　　　　听到这里，杨君烨低低的笑了一声。

　　　　“这怎么可能。”像是在自嘲般又补了一句，“像我这样的人，又凭什么让他喜欢。”

　　　　“要是他真的还爱你……你怎么办？”

　　　　“要是失去了你会让他从此失去了心，你会怎么办……”

　　　　“……如果他说，他不要你死……你会怎么办……”

　　　　一连问出三句，尹朝华只觉得自己的胸膛像是要被激烈的心跳撑爆了。

　　　　“我……”

　　　　他没有说下去，尹朝华也一语不发——他在等着他的回答。

　　　　就当尹朝华以为对方要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那人却忽然开了口。

　　　　“如果是他说的，那我会活下去……就算被那蛊虫折磨到死，我也一定要陪他，到最后一刻。”

　　　　尹朝华猛的转过身，在少年的眼中，他看见了从未有过的坚定和牺牲。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他差在哪里——自己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勇气，甚至连说爱都不敢。支支吾吾十多年，终于被着忽然出现的少年抢走了最爱的人。

　　　　不怪他，不怪他，只怪自己。

　　　　蹲下身，手掌轻柔的抱住少年包裹重重的手掌，认真的道：“我不如你。”

　　　　杨君烨“扑哧”一声笑了：“瞎说什么呢！”说着就要把手抽出来。

　　　　尹朝华却固执的握着不放手：“我是说真的，你……我会帮你，回到他身边。”

　　　　“不必了。”杨君烨瞬间拢了笑颜，低声道，“我不想这样，他看见我，就会想到那些让他难过的事，我又何必……”

　　　　他是恨自己的，一想到这点，他宁愿那一日自己死在熊熊大火中，也好过被他忿恨的眼神挫骨扬灰。

　　　　“朝华，你不必忙活了……我意已定，这辈子，就这样吧……能真心爱一回，君烨别无遗憾了。”微笑着说出这句话。

　　　　“呛啷——”

　　　　两人俱是一震。

　　　　尹朝华反应快，三步并作两步的跨出门去拉开隔壁的方面，之间苏硕卿愣愣的坐在床上，床下丢着个碎了的瓷杯。

　　　　“硕卿？”他轻声唤道，拍了拍他的脸，“你不舒服么？”

　　　　“啊？不……我没事。”青年忽然回过神来，连忙收拾好笑容，就着尹朝华的手臂躺回榻上。

　　　　注意到苏硕卿苍白的脸色，尹朝华忍不住道：“你有事就吩咐丫鬟们，就那这里当作自己家，别跟我瞎客气。”

　　　　“行了行了！”笑着躺在垫的舒适绵柔的榻上，俊逸瘦削的脸上溢出轻笑，却饱含心事。

　　　　“那我走了，你自己好好休息。”

　　　　“知道了！怎么啰嗦的像个婆娘！”嬉笑着向平常一样与好友打闹，却藏不住眼中浓浓的悲哀。

　　　　“等等！”尹朝华才打开门，却被苏硕卿叫住。

　　　　刚才还轻快的语气一下子低沉下来：“我爹娘……都过世了，你为我准备写祭祀用具，待我伤好些，我要为爹娘立坟……”

　　　　“……好……你别太过伤心，苏伯伯在天之灵见了，也会难过……”

　　　　“你放心，我自己知道。”低笑了声，他慢慢的闭上眼。

　　　　尹朝华掩上门，靠在门上长呼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