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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出书版)-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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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惊吓自己,比如朝堂上忽然拎出个什么难解的问直接点名“太史令”答,比
如自娱自乐一切好好,又不知怎的被拽上燕赤一路狂奔,颠得一头脑糨糊,之后
发生什么都是顺利成章,更比如爬梯子找书找得好好忽然就被底下人拼命晃啊晃,
搂着梯子头昏眼花,往下看不是坏心到家的皇帝又会是谁?

    他到底想对自己干什么啊?司马迁捧住脑袋,恨不得捧住的是皇帝脑袋,死
死挤压。

    他已经打扰了他,让他疲于奔命,疲于应付,疲于煎熬,绝对是煎熬,当你
的脑袋吊在别人手里那就是煎熬。

    “怎么全都是白发?——”

    揉着他脑袋,像到手的小玩意一样翻来翻去,让人昏昏欲睡的午间,司马迁
照旧在自家书桌上捧着心爱的书,默默诵读,一派严谨,不顾他人,难以置信皇
帝的出现,他此刻就站在他身后,摆弄他的头颅!

    “啊!”他一疼一惊,反射地缩起脑袋,瞪向后面,只见刘彻手里分明是他
好几根白头发!疯了疯了真疯了,他捂住自己脑勺,拿快绝望了的眼神注视就要
如愿活活整死他的帝王,默默看着,嘴边上倒是先讥诮而笑了:“我说过我不会
现在去死的,你想怎么折腾就折磨吧,我不在乎。”

    刘彻把白头发在手里玩着,平静对待司马迁的暴躁:“别傻了,爱卿,拔了
白的长出黑的,有什么好计较?”

    “你到底要玩我到什么地步才罢休?你不知道我也会疼吗?我现在头就好疼。
假如不是被下药,我是疯了我敢跟皇帝睡觉?你不去惩罚下药的人,你为什么要
惩罚我?你皇帝的尊严哪去了?你不要在我面前无赖了,我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
你,我根本、我根本——”

    即便捧着书,也完全读不下句,盯着墨字这样口口声声骂下去,好象书才是
他的仇人。手指甲掐进书页,攥成一团。

    “只是几根头发——”他依旧笑话,他现在不是骄傲的皇帝而是自信的猎人,
看困兽撞破头颅鲜血直流也依旧笑而不收网。

    “你没有权利这样对我,我也是个人,不能因为你是皇帝就可以踩我。总有
一天,这世界上人和人都会平等,不能因为你高兴不高兴就要人一条性命。”他
几乎把脑袋埋进书里,来逃避看到刘彻,看到这个自己恨不得永远别看到的与自
己什么羞耻难堪都做过的男人。

    刘彻想说什么,但被敲门声打断。司马迁一向没什么客人,现在更是不出声。
敲门的人清晰喊他:“司马大人——”

    是霍将军的声音。竟然是他。

    皇帝和他的大将军笑谈风生。你简直可以把他们当作一类人。不是情人而是
一类人,他们是天生的胜利者。司马迁旁观,清楚霍去病眼里的隐痛为何,当他
错误选择了方向,就错过了所爱。

    当他们突然谈起了江南,皇帝兴致勃勃,想起问呆站的他:“江南与长安相
比,孰好?”霍去病看了眼他,眼神是淡漠的,淡漠地看皇帝的一段荒唐。司马
迁谁也不看,他的家不是战场,用来争风吃醋。“不知道。”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
莲叶南,鱼戏莲叶北。”刘彻张口念出,又一派儒雅皇帝的斯文风雅来。

    “江南……臣愿与陛下一同前往欣赏采莲美景。”从来都是高傲不羁的霍将
军,被这首诗感动了一般,轻轻握住帝王的手。

    帝王当然回握。

    司马迁无言看这幕,还是回避,拿了桌上摊的书,已经被自己捏得皱巴巴,
好在书是好书,翻到自己刚才读的地方,正是: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
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如此清醇的美,可惜被人糟蹋,皇帝其实也在一起戏弄着他和霍将军,在这
个时代,他们不得不低头,这种爱人,放荡不忠,可以摧毁多少美。

    18

    今天的太阳正好,温温暖暖,你可以悠闲地打个哈欠,再干杂七杂八。

    司马迁在钓鱼,红渔漂在碧绿的水湾中,载沉载浮,他安静地宛如坐化,静
看这片水湾。

    “要是天天能这样悠闲就好了。”唐都微微把渔漂拎起,空的,又放下。

    风也静下来,渔铃轻微地发出叮声,他们依旧坐在青草地上,等那一条条傻
鱼儿咬钩。他们已经钓了一天鱼,收获颇丰。

    “陛下——很器重你啊,商人出入长安也再不要扣押钱财做保金了,连对待
那些无术方士也不像以前器重。子长,你真是交好运。”唐都慢慢说。

    司马迁没有说话。

    “十年了,今年已是我做候补编修的第十个年头,一事无成,再等下去,更
是遥遥无期……”

    司马迁站起来,收起渔竿,捞起渔篓,“天晚了,我们回去吧。”

    唐都沉默半晌,“子长,我与你共事七年,不是不得已,我不会求你。”

    “陛下不是个可以被我这种小人物左右的人。”司马迁的面色在夕阳的红润
里反而显示青白,“就算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只以为我是推脱,但我
确实没有能力帮你达成心愿。”

    回去的一路,唐都再也没有开口说话。一路,只有蹦蹦跳跳的鱼儿才有一点
活力。

    新酒味道如往年,好酒。

    把鱼给了伙计下菜,自己坐下来,已经举杯就闷喝下十几杯,总觉得今年的
好酒有些发苦,该是自己的舌头出了毛病。该是自己做人出了毛病,再这样下去,
自己就要成为大汉朝最遭人唾骂的小文官了。这到底是谁给谁惹来的麻烦?自己
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人物呢?

    不知什么时候,再抬头时,对面就坐了个青年。清秀俊朗,似曾相识,笑得
凌厉。

    “子长,当年谁又能料到今日我会落魄至此,你却富贵逼人?”

    ——“一生一世如浮云,你守了两年帝陵,还剩多少棱角没有磨平?”他看
着面前挺拔青年,就像在看一颗永不满足的躁动心灵,这个野心勃勃的青年,一
直孜孜以求的又是什么呢?

    “我要从你、从兄长、从韩嫣、从你们每一个手里,夺得刘彻。”

    刘彻……他真大胆,而他,真吃香。

    “你口中的这个人他不在我们任何一个手上,你怎么夺?”他好奇,摇着空
荡荡的酒瓶,微醺,唤店家再上好酒。

    青年冷冷看他,不无狠毒之意,再更早以前,他一句话得罪他,他就与他结
下难解怨恨,只是一个小文官,凭什么嘲笑他嘲笑大哥!但怎么也没想到,教训
不成反助他上青天,怎么也想不到自那晚陛下便迷上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到底
面前这个满嘴酒气、穷酸迂腐、满街上一挑就一大把的人有什么值得皇帝留恋?

    “贱货。”一碗酒全都直直泼洒到对面人脸上,霍光看他狼狈丑态,笑得舒
心自得,在做出种种害人事情时,霍光的特色就在于他时时能保持清秀无害。事
隔两年,他不会放过他。他细细眯了眼睛,怜悯一样道:“我猜你定不知道,陛
下他在人后怎样说你。”

    一脸的湿漉,众目睽睽,垂下眼,已经非常疲惫了。连自嘲的笑都再挤不出。

    但还是,想自嘲。

    ——一地清晖,月亮圆得圆满。今晚的月亮,很美。留恋于这种美好,他搬
把小椅子,坐在自家小院里,举杯邀明月,对饮无处寻。书堆砌得越来越多,能
挤下的空间就越来越少,好在只有他一人独享这空间。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连独享无拘无束自由空间都成奢求?只记得,很早之前
他是自由和清白的,只是突然一杯酒一个夜晚一场错误改变了一切。只记得,很
早很早之前他就丢掉了一盒胭脂,已经被重重地踩在了脚底。他是不配拥有那盒
胭脂的,不然她怎会再也不见?

    “子长……”

    他酒醉,迂腐,平凡,只是小小文官,他睁开眼睛,看见是她,云一样的妆
容,微微冷,像天边那颗孤独清冷的星,她的香味是最甜美的花儿,他嗅着,傻
傻得像条大笨狗,终于安心了,有点小小的怪她,小声:“我昨日数了数,真的
已经存够五万贯钱了,我——你、你若愿意……你也可以不愿意,我都会给你赎
身!你若愿意——”再不好意思说下去,他从小椅子上站起来,含情默默牵着她
小手,醉得七摇八晃的步子终于迈进自己小屋子,他握着她手,她没有抽回。

    他重重打着酒嗝,糊里糊涂摸着柜子箱子,她静静看他表演,有些冷漠、冷
漠的艳丽。

    柜子箱子纷纷倒下,发出破裂的响声,他全然听不见,只专注摸索着自己想
要,竟从顶里面的小柜子里的顶里面的小柜子里摸出了一个盒子,却是个不小的
大盒子,红檀香木,雕刻得精美动人。他打开来——

    她几乎有一瞬的目眩,当看见盒子里的满满东西,这些白玉簪子、这些流俅
脂粉、这些珍珠耳坠、这些馥丽香泽、这些画眉凝脂,不止精美极为动人,她再
难以掩饰她的动容,“这都是什么时候……”

    他把它重重放她双手里,潇洒说:“都是你的了。”见她愣着,他也不知哪
借的胆子,难得豪放恣意一回,扑上前,就捧住了她如花脸颊,失去了小心翼翼,
眼睛发亮,非常激动:“你若愿意,就跟我成亲吧!我不会看其他女人一眼的,
我不会让你生气的,你可以弹琴可以赏花可以到处玩,我也不会让你做家务,烧
菜做饭我都很好很好,你只要每天开开心心的就好了——我知道你现在还不喜欢
我,但就算现在不喜欢,谁又能说你以后就不会喜欢呢!我知道我很无趣,人又
迂腐,但你若愿意,就请跟我成亲吧。”

    她哪里还说得出什么冷酷讥嘲不屑,只觉得捧住自己脸的双手几乎捏着自己
心,只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怎么可以突然之间变得这么温柔多情,魅力非凡!
她手里所捧的、忽然明白过来、忽然失去了拒绝的力气、忽然明白一代绝色苦苦
痴恋究竟为何——

    谁又能抵抗得住这样一个人的魅力?虽然无趣但好可爱,虽然迂腐但很忠贞,
虽然贫穷但不贪婪,虽然书呆但惊才绝世,虽然拘谨但从不记恨他人,虽然愤世
但心忧天下,虽然经常没头没脑但还有一颗赤子之心,虽然这个人板着脸白头发
又多骨头又硬,但为什么总在燕好后,记得为她盖好被角?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难以抵抗了。

    “云泥之别。”她必须做点抵抗,在男人就要醉醺醺吻到她眼睛时,她已经
闭上眼迎接了。

    “——这很重要吗?那你来当云,我就是泥巴。”

    她提起拳头,轻轻捶了他肋骨一记。

    强硬地搂住她腰,纤柔合度的柳腰在此时竟难以抱拢,男人忽视了,稀里糊
涂、云里雾里、醉到一塌糊涂,就把她恣意吻着,疯狂地竟把她压倒着,眼睛通
红通红,在她的默默温柔面前,心里难受:“沧海,我做了一些错事,知道的人
都在笑我,这两年,我、我……一直被大人物当成玩物,但我不觉得自己是低贱
的,我想写成那本书,我可以死去,但要让后世的人知道我们今天发生过什么,
不要再犯一样的错误,不要再把人命当作不值钱的玩意……”

    她静静听着,眼波温柔如水,柔柔推开露出懵懂表情的男人——为他小心翼
翼瞄眼自己而刻意挑逗缓慢脱去衣裳,为他小心翼翼探手摸摸自己颈肩黑发而一
扬手扯掉玉冠任长发逶迤,为他小心翼翼亲吻自己的嘴唇而几乎不能自持。

    他糊涂了,月色美得叫人心颤,一切完美得像是在做梦,假如梦醒——司马
迁温柔地摸着心上人的额头、肩膀、后背,小心翼翼、十分珍惜——假如梦醒,
至少你肯此时对我笑。

    附注:司马~~讨厌皇帝,走开!~~司马~~

    19

    大梦初醒,浑噩不觉天亮,外面在下雨,听得到雨声,但被窝里很暖和,暖
洋洋的,舒服。

    身边有人在悉悉索索穿衣服,头疼,悉悉索索格外放大,嘟嘟囔囔握拳头,
重重出拳敲自己脑袋,昨夜,该是怎样荒唐!

    拳头被包住,隐约一个温热的身体靠近自己躺下,搂住自己腰,微微一叹,
十分低沉,也正困倦。

    ——“朕即位以来还从没误过上朝,爱卿太坏了。”搂抱得更紧,慵懒地把
长腿跷到旁边人大腿上,蹭蹭,让自己睡得更舒服。

    司马迁抽出自己拳头,继续敲打脑袋,一下两下,沉重狠狠,必须敲打,除
了敲打还能对荒唐的自己做些什么?再度被包住拳头,比自己更大的手掌整个包
起了自己拳头,手指于是交缠——那种感觉惊人的猥亵,他像被鞭子抽打上脊背,
闪电般缩起自己手,掀开被子,就下床。

    一地散乱衣服,杂乱,淫乱,昨晚一幕幕塞回脑袋,杂乱,淫乱,太荒唐。
迅速找自己衣服,迅速穿上,迅速遮盖自己暴露的身体,司马迁没说一句话,自
始至终,不回头。

    “爱卿?”帝王才能这样喊臣子,只有帝王才可以,所爱的人?不过都是玩
意。天底下,有多少他的玩意就有多少他的爱卿。

    迅速收起盒子,迅速盖上盖子,迅速搂着,迅速塞回最顶里面的小柜子里的
顶里面的小箱子里——

    一举一动,皆在眼中。

    “这次,你说朕要再踢断你几根骨头才好?”刘彻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伸伸
胳膊,精实的胳膊上密密麻麻红色吻痕,他自己也看见了,更是抬起胳膊,看个
仔细,“书也不要写了,连司马谈都要掘出来跟你一起鞭尸。”

    司马迁低下头,梦醒了,一切都太不堪,他再次表演拙劣,成为大人物笑柄,
在人后怎么说自己?有什么好在乎,你不在乎一个人还会在乎他的话?尊严啊,
抵不住心痛,他因为在刘彻面前暴露赤裸裸的爱恋而痛苦,这些,本该跟他一起
进棺材,本该成为最珍贵的回忆,但他抱着他说在乎,说渴望,说痛苦,跟送上
门挨整有什么两样。不能再想下去,他回过头,不得不看睡在自己床上的陌生人,
这个场景如此荒唐透顶几乎让人啼笑皆非,可以边笑边哭,可以再也感觉不到痛
苦的笑了,司马迁挤不出泪也没办法笑。

    “你走吧。”疲惫,已经说不出其他话,呆站着呆看着他。

    “再美还是一个妓女,在我身下,她就是荡妇,你使出什么本领让她满足?”
刘彻继续说着残忍的话,他的残忍在于他说的如此真实,没人可以反驳他在说谎!
“集了一盒小店铺的首饰,你还自以为珍贵?呵呵,天下就有你这种蠢货。”

    笑得非常残忍。但是是事实。

    他不走,司马迁轻易地放弃了阵营,他斗不过盘踞在这里的真龙,完全不是
对手,从来没想过能成对手。他不走,司马迁想那只有我走,他非常突然地迅速
就转过身、拉开门、跑得远远!谁都逮不着。

    一天一夜,浪荡街头。又不得不见,于朝廷之上。

    皇帝的声音十分遥远,威严,淡漠,万事都在掌控之中。可怕的云泥之别。

    皇帝说前夜一片红云入梦境,臣子都说好,喜事近。惟独官复原职的霍光说
后宫无主多时,红云岂不暗示着皇后之位已有最佳人远?皇帝显然更心悦于霍军
事的说法。众臣纷纷赞叹陛下英明!心里各自计量“一国之母”究竟花落谁家?

    皇帝心意,太难揣测。

    太史令默然听着。

    非常惊讶,看到一队士兵正在太书院门前盘查进出人等,他也被拦下了,理
由是有密报检举太书院里藏有禁书,从今日起封院,直到查出禁书为止。外面,
一堆人都和他一样阻隔起来,愤愤不平。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堂堂国家书院
竟被封查!

    当听到连俸禄也一并扣为三等时,潮水一样的嚷嚷几乎可以传到天子耳朵里
去。

    从此,再不见皇帝——隐隐的兴奋令司马迁有点不可置信。这是否意味着惩
罚和决裂?

    在接下去的三个月里,他确实再没见过刘彻。皇后将在卫与李之间决出的传
闻日渐喧嚣。他后来才知道从前见过的小宫女就是卫子夫,她转眼成为皇后他不
惊奇。

    接下来,他陡然面临前所未有的窘境和贫困。当俸禄被扣成只剩五十贯,粮
米也再不发放,这几乎养不活一个小孩,书、墨、笔、游历考据这些全部都有巨
大的消耗,司马迁想找到一家书馆兼差教书,但没有一家愿接收太史令来教书。
迫不得已,他不信自己有手有脚还找不着活干,抹掉那些不值钱的面子,他活下
来最重要,搬砖跑堂这总难不倒他。惟一担心地就是留在太书院的手稿和珍贵资
料,已有相当数量,怕被焚毁。

    在这个时候,他也没想到要动过那五万贯钱。直到三个月后,真传出太书院
里查出禁书,不日销毁的消息。他最担心的还是发生了。

    20

    朝廷上,不准进。托人递上折子,没有用。宫殿里,不准进。几乎想搬把梯
子爬上这高高围墙了,无奈逮到后立仗毙的可能太大,死得实在冤枉。至少得把
书要回来。司马迁左思右想,顺着占据长安城近一半的宫殿城墙绕了一圈再一圈,
苦于守卫严密、书生文弱,惟今之计终于只剩一个。

    三个月中,司马迁能做到的是自己养活自己,至少积蓄是绝没有半点动过,
甚至连最饿最累的时候,也没有一点点蠢蠢欲动。这些积蓄是为某个特定的人存
着的,不能妄动。假如动了,好象以后都再难存起来。

    托人办事,一层层疏通,想见到皇帝,剥光你一层皮为止。当司马迁在第四
个月尾,终于把最后一笔钱递进了太监张总管枯枝一样的手里,五万贯,他存了
好几年,像砂糖丢进水里,声音都不带发出。已经什么积蓄也没有了,从初时的
不安,到现在的看淡,司马迁隐隐觉得这是个坏预兆,以后可能真的都难再存起
来。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在书与沧海之间,他选择了书。

    宫闱深似海,踏上层层汉白玉台阶,明黄色的壮阔一切再次展现眼前,蓝天
白云,这个世界是很美的,也是残酷的。弱肉强食。

    司马迁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和面目,在阔别四个月后,再次见到大
汉朝的天子,当书生失去读书的资格后,当满手指关节结出干粗活留下的茧子后,
当实在到了迫不得已时候,当人的命运在过转弯道时不小心一错再错后,你其实
已经什么都不必说,你就是来臣服的。

    欢爱的气味全都是,皇帝的寝宫,放荡的皇帝。一排宫女各持着各的金盆、
手巾、角皂、香精,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宫女的尽头,太史令注视着
那端巨大的金黄床幔,吟哦一直传来,纱缦的细薄不足以抵挡交错的人影,像幻
象一样,司马迁头次见识了何为春宫戏。气味勾起难堪回忆,所以很难闻。像个
小太监一样和宫女并排站立,他也学着默默消化所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腿早就麻了,连五万贯是打了水漂的顿悟都有了,这时,皇帝命令宫女过去。

    司马迁有过瞬间的犹豫,他不想往前,踏出这一步,这一步是非常难以迈出
的,这意味着他必须丢弃太多东西,但到了这地步,他不能浪费这五万贯钱,他
不能半途而废,不能眼睁睁看人毁掉自己的全部心血而束手无策。他必须做些什
么。

    太史令于是终于跪在了龙床旁边,伏下身体,额头贴在地面,慢慢好好认真
乞求:“臣知罪,求皇上开恩。”

    当什么也看不到,惟一能听到的,是没有止歇的作乐。宫女已经退下,惟他
受罪。这个姿势没想象中辛苦,只是腰酸背疼,比毛虫难看。就算一个人有再惊
世的才华,他也不可能成为世俗的对手,吞没他太容易,权利是最好手段。

    “陛下……让他走吧,子夫害怕。”

    “他让你害怕了?”

    “子夫是陛下一个人的,除了陛下,再没有第二个男人能靠近子夫半步。臣
妾是怕他——怕他会像韩嫣一样冲进来拿双手掐住臣妾脖子,臣妾害怕极了!”

    武帝以一种笑闹戏耍的口气说:“你看他可有韩嫣半分胆色?不如你下去,
试试用双手掐紧他喉咙,看他如何反应。”

    “陛下——”她笑了。

    “去啊。”武帝静静道。

    沉默,只一刻。司马迁听见女子说话:“抬起头。”边娇柔的笑,边这样说。
他抬起头,看见这个女子,她眼里果然不见害怕,就算再装出脆弱的颤抖,但她
不在乎以一条人命换取陛下的信任,她要他以为她愿意为他付出一切,乃至别人
的生命。

    ——娇柔如藤蔓,在脖子上缠绕密匝,她使劲不断再使劲,本能去反抗,他
是可以推开这个小女子的,但他不能承受推开的后果,在帝王的游戏里,他要做
个听话的玩物,他要他不能反抗!要抗拒本能是这么难,以至于双手必须攥紧了,
才能不去推开强行加诸于自己身上的一切。

    再也不能呼吸了,张大嘴拼命吸也不行了,晕眩、白茫茫、他将成为有史以
来最窝囊的太史令,匍匐死于妇人手。

    ——他拿杯中茶水泼到地上那张青白脸上,青白的脸上,眼睛睁开了,呛进
水咳嗽几声,赶快拿手捂住,眼睛被水浸得湿润,他维持着倒下去的姿势,蜷缩
如婴儿,慢慢地沉沉地喘口气,“谢陛下开恩。”

    陛下哈哈一笑,似是满意了,伟岸傲慢的神情充满骄纵的快乐,他是帝王,
不需要悲伤。司马迁已经能爬起来,慢慢晃晃站起来,即便是在站起来的情况下,
他比帝王还是瘦弱很多,非常明显的对比,截然不同的两个男人。虽然连三十都
不到,司马迁有大过年龄的苍老,这从他的眼睛里湛出来,他没有轻狂与豪迈,
他是冷静而无动于衷的,在司马迁自己都没觉察的时候,早慧的他已经离他心目
中的史官标准急剧靠拢,严厉地苛求自己,就算曾抱有为国尽忠的雄心壮志,但
如同没有一个史官可能在当朝受到重用,他也在不断遭受自己所处现实的打击,
到现在,宁愿安然活在了自己的世界,将一切贡献给后世。

    武帝看着他,与朝堂众臣之上的威严冷漠眼光截然不同,武帝并不是把他作
为一个臣子来看待的。

    “我说过,我喜怒无常。”

    武帝的骄矜已经发挥到极致,司马迁想总有一天皇帝也会赏给他的尸体这句
话,总有那么一天。他伸手抹了把脸上的茶渍,看看手心上的茶叶,仍然慢慢好
好恭敬答:“全都是微臣的错,陛下圣明。”

    武帝只披了件袍子,高大巍峨的身体有永远不屈的意志,他不需要屈从于任
何一个人,他会折断任何一个不屈从于他的人。司马迁很清醒,他的手也没有一
点发抖,甚至在武帝针对他的一切恶劣兴趣还来不及有所表现时,比如踹他或踢
他,他把手伸出来,拉开了皇帝明亮金黄外袍上的结,滚热的身体就在眼前,司
马迁自然地慢慢地摸着,皇宫非常寂静,事情变得简单,五万贯已经值得,沧海
……已经没有资格拥有了,已经没有那五万贯了。即便心里是怆然而悲痛的,司
马迁没有在神情上表现出任何,他清朗的双目完全看着帝王,用他的双手温柔抚
摸着皇帝屹立昂然的身体,就算双手沾满了女人的胭脂和香,他也非常温柔,如
同对待处女新娘,每一寸皮肤骨骼毛发都十分爱惜。

    阅人无数的汉武帝冷冷看着他拙劣表演。

    这个瘦长得好象竹杆一样的人,突然摸摸索索从襦襟里掏出一根细细玉簪,
分明又是小店铺的残货。他居然胆敢照葫芦画瓢一样,拿这种玩意戏弄起帝王,
他把它放在武帝手里,很郑重说:“微臣以前都做错了,陛下对臣一直厚爱,臣
却没能体会,从今以后,微臣心里只有陛下。”多么像女子的说词,命运是种什
么样的东西?他太难左右了,事情发生,已经不能逃避。调脸走路?被杀。曲意
逢迎?被杀。一片死心塌地?被杀。反正总会被杀,迟一些慢一些问题,怕什么?!
今日所做一切,不过也是场游戏。

    当他再次抱住皇帝时,皇帝也是个人,他也会犯错,皇帝轻轻拍了拍他的脑
袋,骂他:“猪。你真以为我会杀你?”

    “不会吗?”他想明天就可以又见到手稿、资料、油灯、桌椅,太好了。

    “不会。”皇帝抓住他尖削的下巴,望进眼睛,明白告诉他:“我会让你比
死更痛苦。”

    21

    竹子在飘,绿色太茂密,感觉每次风吹过竹子都已经飘起来。

    舒服地枕在软塌上,那个人正在眯起眼细细看过白绢墨字,阳光洒下,每种
颜色都斑驳。他是懒洋洋的大老虎,懒洋洋地霸占整片竹林。

    “你把荆坷写成圣人,我看他是一颗输不起的败棋,子长,你总对败者粉饰,
却对真正赢家泼冷水。”刘彻不再看白绢,他望着背对他默默坐在一旁的人,有
些逗弄,有些温柔,是帝王高傲的垂怜。“你将怎样写我?”

    他默默坐在一旁,心不在焉捡起地上一片破损绿叶,沿着缺口他用指甲一一
刮下污迹,这片竹林,该是整个北方最大的竹林,在萧瑟秋天里却满目新绿,果
然如皇帝所言是极妙的地方,不知道在荆坷刺秦前,太子丹能不能也找到这样一
片林子请自己的忠士好好舞一场最后绝艳的剑。

    “怎样都是死,何不死得漂亮些?他最终血溅秦廷,不漂亮,但是英雄。”
重又干净了的绿叶在阳光下显示出残缺的美丽,司马迁把它夹进绢里。“陛下想
我怎样写你?”

    “你可以把我写成远胜于秦始皇,中国历史最残暴的皇帝。我喜欢你这样写。
让后世都为我刘彻警醒吧!”

    他终于回过头,扫眼不愧为皇帝的人。“平庸真是很可怕?连陛下这样的天
子也会害怕平庸?远胜历代所有皇帝,现在看来,是快做到了……就连始皇帝都
没能求到的神仙,陛下也一定要劳民伤财势必得到了。”

    “你反对我?”

    皇帝可以杀了你,你敢反对我?!汉武帝春风化雨一般和气瞄着他的眼神,
竟就像一只盯着青蛙的毒蛇,稍有不慎,一口毙命。这很好笑。司马迁没有多言,
微微摇头,站起来回避说:“陛下,臣累了。请陛下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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