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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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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右亲兵,迅速出列!”
  苏六得令,一甩马鞭,准备出阵迎敌,这时又听都指挥使张永德喊道:“咱们兵分两路!这边的随我出击,那边的跟着赵将军!保护好皇上!”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皇上处境危急,正是我辈效命立功之时!”
  赵匡胤长枪指天,身先士卒,杀入敌军阵中,一支长枪使得钢猛凶暴,所到之处,血肉横飞,生生将敌阵敲开了一个缺口。
  主将英勇,兵士们更是斗志勃发,争先恐后冲向敌军。一时喊杀震天,竟遮掩了密如雨点的战鼓声。
  苏六亦是热血沸腾,同大军一道冲锋厮杀。不断有流矢擦身飞过,好在他自小习武,底子好,身处箭雨之中也尚能自如,一气结果了数名汉兵,不觉竟杀到了赵匡胤身后。
  “身手不错!你叫什么?”赵匡胤百忙之中赞了一声,问道。
  苏六刚要回答,突然耳后一股阴风刮来,竟刺得皮肤隐隐发痛,暗道“不好!”,忙回枪疾刺,出于求生本能,低头偏身一挫,让过了一杆长约七尺的方天画戟,画戟一端的枪尖闪着幽幽寒光。一击不中,枪尖下方的月牙刃顺势劈落,便要砍下苏六首级,不料中途去势一缓,却是苏六腾出一手抓住了画戟,随即抬脚勾住戟身,借力一翻,整个人从下方翻腾上来,同时打马跑出几步,回身站定,这才看清了对手。
  那人居然便是方才冲破他们右军的汉国大将张元徽。此时他面上却流露一丝诧异,大抵是没想到一个兵卒也有那么两下子,这倒激起了他的好胜心。当下将七尺画戟抡圆划圈,舞得呼呼生风,缰绳一提,黑色战马人立而起,“咴咴”嘶鸣着撒腿直冲苏六奔去!
  身侧流矢不断,另有敌军从高坡上推下的斗石滚落各处。没有退路,苏六喘了口气,策马扬鞭迎战。
  一枪一戟,皆是锐铁利器,交锋之处,火星四溅。十个回合过后,张元徽愈加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骑兵不容小觑。别的不提,单是他使枪的手法便匪夷所思。戎马多年,从未见过那等枪法,似刺,又不似,枪走偏锋,收放轻灵,招法之间变换多样,花式迭出,教人应接不暇。
  那张元徽只道对手厉害,殊不知,苏六却真叫怕得紧。在知道了对手是谁之后,他就一直在后怕。头一次直面这样的强敌,心中委实一点底都没有。方才那番交手,已是耗去了他大半心力。春寒未消,背后却出了层薄汗,密麻麻沾濡了亵衣;手心亦黏黏糊糊,只怕稍有闪失便抓不住长枪。
  “剑,要拿稳,手腕要灵活,目光锁住对方要害,出其不意,一剑可论成败!”
  朦胧间,那人的话似近在耳廓,清明如昨。那一昔,何年何月,已经久远得记不得了,却堪堪记住了这一句话。
  不,是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手中的枪俨然成了长剑,剑招融汇于枪法之中,须臾便多了千般变化。是以无怪乎张元徽看不懂,因为苏六使出的并非枪法,而是剑法!
  又斗了五六回合,苏六□□战马突然一颤,接着前蹄一跪,颓然歪倒!苏六正全神贯注于刀枪,猝不及防,随之跌落下马。幸得他落地之即,手中长枪疾转,在地下撑了一撑,见马儿翻压过来,连忙就地一滚,待爬起时,却见战马腿脚与肩胛已中了数枚羽箭。
  还未喘口气,张元徽的方天画戟又当头招呼过来,苏六不敢硬接,支枪点地疾退几步。画戟在黄土上划了深可尺许的一道长沟,再次横削而至。
  没了马,苏六立刻便落了下风。既要留神马蹄,又要对付张元徽,还要躲避繁密箭雨与滚石,自然力不从心,捉襟见肘,被对方逮了几个破绽连挑带戳,身上倾时多了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那张元徽猫捉耗子般耍了片刻,看出苏六已是强弩之末,无力再战,便欲速决,双臂高举,画戟呼啸而来,扎入苏六右肋。苏六偏身疾闪,出掌一推,消减了对方三分力道,却还是被月牙刃从肋侧活活勾下了一块皮肉……
  汉都部署营帐之内,传出一声清脆的器物碎裂之响。云生烟正襟端坐,满脸愕然,脚边滚落了一壶紫砂茶具,茶水汩汩流淌。
  “皇上居然弃了契丹骑兵不用?这是为何?!”
  都部署白从晖叹道:“许是皇上轻敌了,此番周兵人马诚然不多,却安知有无后军?”
  “臭棋!”云生烟叱道,“轻敌乃兵家大忌,万不可为!将军快劝劝皇上吧!”
  “连枢密直学士王大人和杨将军都劝不动,白某又如何说得上话?”白从晖苦笑。
  “将军何出此言,”云生烟不以为然,“将军贵为都部署,指挥前方各路人马的调遣排布,可谓大权在握。”
  白从晖摇头道:“云公子有所不知。名义上我是都部署,实则到了战地之上,将帅为大,而皇上身边重臣汇聚,也难免偏听偏信;再者,我这把病骨头……”白从晖咳了两声,按住胸口,道,“他们只怕受我连累,哪个又肯甘心服我?说到底,终究是人微言轻。”
  “人微言轻,人微言轻……”云生烟重重一拍茶几,站了起来,“好个人微言轻!”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终于未能出口,索性用连声的笑作了替代,只是这笑比哭还难看。
  “公子这是要上哪儿?”白从晖有些担忧地看着云生烟呵呵笑着朝外走去。
  云生烟回头道:“自然是去打仗了!我云生烟虽只是个幕宾,好歹也习过武,与其干坐后方,不若去前线杀敌来得痛快!”
  白从晖急道:“不可,不可啊!”便要上前阻拦。
  “将军放心!一切后果自由生烟一人承担,绝不牵连将军!”话音犹近,人早已掠出数丈开外,白从晖又哪里追他得上?

  ☆、迷局

  刀刃刮下右侧皮肉的同时,苏六已遁开数十步远,借了圆盾与滚石的掩护险险避过几支枪箭,撕裂的痛楚才迟迟知觉。苏六不知自己伤得有多重,只出指封了几处大穴,拿左手捂住肋下,右手持枪,却是重若千钧,再也提不起来。不断有浓稠的液体自指缝间簌簌淌下,一阵血腥之气随之弥散,膻味冲鼻,连风沙都带不走它。
  原来自己的血的味道,闻起来竟浓烈如此。
  这是苏六万念俱灰之际最后的领悟。实在谈不上有多睿智。
  那张元徽还要追来,被赵匡胤截了去路,两人二话不说便战在了一处。苏六却未能就此幸免。走了个张元徽,还有无数小兵,他们欺苏六战马已失,又受了伤,都跃跃欲试着想捡个便宜。若能活捉一个亲军骑兵,也算得功劳一件。
  坐以待毙太也窝囊。苏六一横心,长枪换到左手,强聚真气一个打挺跳将起来。枪尖横扫,趁敌兵倒地迅速跳出了包围,抬足侧踢,正中左边一个汉兵的面门,又一枪刺倒了右边的,随后回手将长枪送入身后兵士的咽喉。苏六愈战愈勇,风中缭绕的血色忽尔不再狰狞可怕,反而令他兴奋莫名,如同一只受伤的兽禽,引发了本性中的残虐。
  可惜一支冷箭结束了这场酣畅。苏六只觉左臂一痛,长枪松脱,应声落地。待要去拾,腿上又挨了一石头。苏六咬着一嘴牙,驻枪于地,硬是扶攀起身,无论如何,他也不愿在敌人面前轻易倒下。
  当何鲲赶来之时,看到的堪堪便是这样一幕场景。
  “阿六!”他一步跨至苏六跟前,承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张口唤道。依旧是那么低沉厚实的嗓音,此刻听来却分外悦耳。
  苏六只来得及看他一眼,便全身瘫软下来。
  再睁开眼,却见何鲲正一圈一圈地帮他缠着布条,伤口的血似乎止住了,左臂的箭也被拔除。苏六试着动了动,胳膊腿都还灵活,也不怎么疼了,看来伤得不是很重。
  “这是在哪儿?”一开口,苏六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巴公原。”何鲲言简意赅。
  苏六不语,闭目聆听了一刻,突然翻身坐起。
  “你要做什么?”
  “战争还未结束。”苏六拿起边上的兵甲一件件穿上,正要戴上头盔,一只粗手按了上来。
  “受了伤,还能再战?”
  苏六一指前方,毅然道:“你听,大家都豁了性命,蹈死不顾,苏六岂能苟活?”他沉下声,凝视何鲲,吐字圆正,“我不怕死。”
  何鲲深深看着他,末了放开手,却猛然一把抱住了苏六,很紧很紧,几乎将人箍得窒息。
  苏六一头雾水,木然地任他抱了半晌,脑中空空如也。鼻尖再次嗅到了血腥味,这回是源自于何鲲,不知怎的顿觉心惊肉跳。
  “别让我看见你的尸首。”
  箍紧的双臂陡然一松,何鲲忽地站起,向后转去。
  那一瞬,苏六以为自己错听了。错的不是内容,而是语气,那般近乎脆弱的哀求,断不可能从这个粗汉嘴里蹦出来。
  何其离谱。
  苏六也转过身去,顿了顿,仍是决意说了出来:“我还撑得住。如若战死,也不用你来哭。”
  他戴上头盔,拿好枪盾,抬脚便走。
  一步一步,誓不回头。
  已经错了,为何还要一错再错?
  南风无涯,何鲲雕塑一般倚枪长立,似候尽那一日天荒。
  飞箭走石,穷兵困骑。
  云生烟白衣翩然,穿梭于死生交合的战地之上,亲见一片枪戈狼藉。周军奋起顽抗,斩杀了大将张元徽。汉天子豁了出去亲自摇旗呐喊,可惜兵败便如山倒,兵士们无心恋战,纷纷投降。
  转眼间,局势已换。
  云生烟一皱眉,越过左右护卫,在天子刘崇面前落定,长跪而拜:“云生烟恳请皇上退兵,保存实力!”
  刘崇一惊,见是一个陌生的白衣青年,虽不知其来历,却端的勃然大怒,喝道:“大胆!哪里来的无名小辈,竟敢信口雌黄!”
  “护驾!”护卫们也都吃了一惊,飞身上前拿人。
  “皇上!”这时一个将军模样的人,打马奔来禀道,“臣等捉住了一个周国亲兵,是否就地处决?”
  刘崇不假思索,道:“一个兵士而已,留着也无甚用处,杀了!”
  不想那将军犹豫道:“那个兵士倒有几分拳脚功夫,微臣还在他身上搜出了一副象棋,也不知其中有无玄奥……”
  云生烟听到这儿,浑身一个激灵,疾声道:“且慢动手!”回头再拜求道,“皇上,那兵士或许乃生烟旧识,请求皇上留他一命,容我游说于他。”
  “这位可是白将军幕下云公子?”那个将军打量了云生烟几眼,问道。
  “正是在下。”云生烟颔首,“那人若真是在下旧识,便大可劝其归降我大汉。他的武艺也是在下教授的,是个良才。”
  刘崇见状,低头沉吟了片刻,方抬首道:“准。”
  云生烟大喜,谢过皇恩,便急匆匆赶往前方。
  苏六意识迷蒙,被两个汉兵架着。失血过多的他再也看不清任何物事。混沌天地中,只朦朦胧胧浮出一个雪白的影子,衣袖蹁跹,仿若一只舞蝶飞入了灵魂深处。
  “云哥哥……”
  后周显徳元年三月十一日,周天子柴荣统率精兵御驾亲征,与北汉会战于河东(今山西)巴公原。在右军主将临阵脱逃行将溃败之际,柴荣亲率左右亲兵冒着矢石出阵督战。后周将领身先士卒,深入敌军连毙汉兵无数,周军士气大振,以一当百,大挫汉军。黄昏时分,周军后军与前军会合,对企图抵抗的汉军发起猛攻,北汉军溃,后周军一路追杀到高平。山谷中,尸身相叠,兵械遍地,另有北汉降兵数千,北汉主刘崇仅率百余骑兵狼狈而逃。高平大战,以后周军全胜告终。
  精彩、壮烈,这是记入史册的部分。史册之外,多少亡魂多少生还,若非王族贵户,却有几人萦心挂怀?
  酒肉喷香,人声喧赫,周国营地到处充盈着胜利的欢腾。一个兵士打着酒嗝,晃晃然来到马直军使赵匡胤的大帐前,冲跪在地下的另一个兵士道:
  “我看算了吧,被汉军捉住的俘虏哪还能活着回来,军使大人是不会见你的。”
  何鲲抬眼,一张混了血污的脸颓废不堪,目光却亮得吓人。那兵士见了,立马噤声,却见他又低下头去,懒懒地道:“管好你自己的嘴。当日阿六不过推了你一下,若换作我……就该在你身上捅个窟窿。”
  那兵士自讨了个没趣,悻悻地走开了。
  日影由西至东走了半个圆,当天边最后一道霞光被黑暗吞没,何鲲终于抬了抬僵硬的头颈。月华将一个人影投射在他脸上,遮住了半张血迹斑斑的面孔。
  “你当真要去救苏六?”
  “是。”
  “非去不可?”
  “是。”
  “倘若——他已经……”
  “我没有见到他的尸体。”
  夜风微凉,扯动了贴着额面的头发,凝了血,如肢体一般僵直。
  过了很久,赵匡胤吸入一口气,徐徐吐出。
  “此事,本将会禀告皇上。后面的事,本将也做不了主了。”
  北汉太原府。李府内,一灯如豆。
  云生烟拧干了一条毛巾,将它轻轻搁在苏六额头上。苏六双目紧闭,两颊潮红,手心也依旧很烫。白衣青年叹口气,执了苏六的手放回被窝里。
  “时候不早了,李大人,在下得回去了。苏六……就多劳您费心了。”云生烟起身,向身后那人施了一礼,便欲告退。
  “回白将军那儿去?是要陪他最后一程,还是……”
  说话的是忠武节度使、同平章事李存环。这李存环乃后唐庄宗李存勗从弟,后蜀主孟知祥甥,身世非常,官居显赫。
  云生烟顿住,回头,眼神带了询问。
  “莫说你不清楚,白将军的身子骨……怕是捱不过这个春天。”李存环沉声道。
  “大人有话便请直说。”云生烟语气冷淡。
  李存环一笑,来到桌前拿起拨火棍将灯芯挑开了些,道:“云公子爽快,坐吧。”说着自己也就着桌子另一边坐了,不紧不慢地开口,“据线报说,柴荣已屯兵驻于潞州。”
  “这么快?!”云生烟失声道,“莫非他打算……”
  “进军太原。”李存环略一点头,“你我想到了一处。情势危急,但情势也能造就英才。”语毕话锋一转,问道,“云公子对此有何高见?”
  云生烟却没说话,甚至连头也没偏过一偏。光影斑驳,将半张俊朗丰神的脸庞映出梦幻般的色泽。若即若离,似凡似仙。
  李存环微不可查地凝了眸,道:“听闻云公子精于象棋?可巧,李某也会几手。这下棋,最重要的便是——”
  他有意停了停,才接着一字一顿:“取、舍。”
  灯火“噗噗”一跳,闪耀的瞬间,也照亮了白衣青年墨色的瞳仁,宛然一点星光。
  “这一次,由我率军会同契丹兵攻取潞州。”
  李存环说完,便沉默下来,一副成竹在胸的神色。果不其然,云生烟终于转了头,目光中赫然多了几分期许。
  见时机已到,李存环浅笑一声:“李某身边正缺个得力谋才,若能得云公子这般玲珑人物,必将如虎添翼,攻破周军不在话下也!”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云生烟下意识想要推脱,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一贯伶牙俐齿的人,平白变得拙嘴笨舌起来。
  “云公子无须立刻答复本官,左右你朋友的伤也需将养几日,何必急于这一时。”李存环道。
  云生烟听他突然改了自称,心头一揪,这会儿也顾不得颜面,离了坐欠身道:“生烟愚钝,还望大人海涵。周国乃我大汉之敌,自也是在下敌人,杀敌卫国,生烟义不容辞!”
  “云公子这是做甚?快快免礼!”李存环起身扶住云生烟,借黑夜的掩护捉了他两手一捏,感受不同于寻常练武之人的细致,以及练武之人的根骨,喜道:
  “云公子不仅足智多谋,更是个表里如一的妙人儿。”
  漫天飞红,一树桃花。枝梢下,白衣少年依坐于石桌旁,桌面落满花瓣,几乎遮覆了整个棋盘。眼见为风吹落的花瓣愈来愈多,苏六终忍不住提醒道:
  “云哥哥,该你了!”忽而眼眸滴溜一转,笑道,“莫不是被我困住,犯了为难?”
  白衣少年不为所动,只幽幽道:“六六,如果有一天咱们离了这里,你会去哪儿?”
  苏六一怔:“为什么要离开?”
  “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该囿于一处。”少年“啪”地将一颗棋子敲在桌上,带着几分得意,“将军!”
  苏六吃了一惊,道:“云哥哥你这一步,可把我将死了!”
  少年笑道:“早先便说过,你永远下不赢我。”
  苏六泄了气,撑了石桌起身,正对上那一树桃红娇艳。花叶随风而舞,虬劲的枝干偏生留不住这满目缤纷,任之自流。
  “对了,云哥哥,”年方双七的苏六有些出神地望着,忽然道,“你要离开这里吗?”
  久久等不来回应,低眼看时,徒余飞花残叶,白衣少年却已不知所踪。
  苏六白了脸,四下里乱转,无头苍蝇一般,却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云哥哥!云哥哥——”
  “我在这儿,六六!”
  云生烟一把抓住苏六伸出的手,连声应道。
  苏六睁了眼,瞪着眼前的白衣青年,茫然而怔忡。云生烟见状不免忧心,抚上苏六面额。烧是早已退了,观其神态却着实介怀,蹙了眉问道:“怎么了?身上可有不适?”
  “云哥哥!”苏六猛地坐起,一头撞入他怀中,双臂环抱,气力大得惊人。两行热泪夺眶而出,滚落指尖,从心底烧灼起来。
  云生烟只默默抚着他头顶,垂了眼帘,遮蔽了一闪而逝的柔情。
  “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下颌紧紧抵住了对方胸口,发音含糊,云生烟却是听清楚了,一字不差。
  “傻六六。别哭鼻子了,当心动了伤口。”他拍了拍苏六的背,一如年少时候。
  “我才没哭!”苏六放了手,挺直身板抬手狠狠擦了两眼,“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云生烟呵呵一笑,道:“好六六,你黑了,瘦了,却是愈发精神了。”他本生得俊美,这一笑更如春风拂面,天下焕然。苏六面上一红,却舍不得移开目光。
  云生烟见状只是微笑,转身端来一碗药汤,道:“你大伤初愈,身子还需调养,把药喝了,才能好得快些。”
  苏六“嗯”了一声,接过药抿了一口。药很苦,他却全没尝出什么味儿。这一日,等得太长太久,久到已分不清对方是真是幻。便是幻觉,也甘愿沉迷不愿醒。只怕一醒来,一切皆已成空。
  缓过一刻,苏六才慢慢理清了思绪,问道:“云哥哥,咱们这是在哪儿?”
  云生烟和颜道:“此地是太原府。”
  话音刚落,苏六两手一松,药碗掉落,药汤泼了一床,最后摔在了地下,粉身碎骨。                    
作者有话要说:  军训期间码文俺容易吗TAT
  某云:你把我写得太……了!
  某刀:您是绿叶啊绿叶……

  ☆、骗局

  
  一刹间,昔日的梦如影随形闯入记忆,命中注定般应验。
  云生烟脸色一变,唤了下人来清扫地面,嘱他们换上干净的被褥。一通忙乎之后,对苏六道:“我再去煎碗药来。”
  苏六猛地伸出一手抓住了他腕子,眼中透着自始而终的迷惘:“这里是……汉国?”
  “是。”云生烟直言不讳。紧跟着手腕一痛,却是被对方的指甲深深嵌入。却站住由他攥着,面上平和无波,不见变化。
  “为何……你会在这里!”苏六喊道,“你怎么会在汉国?!”
  “那么你呢?”云生烟反问,“怎么会去周国当兵了?”
  “我是周国人啊!”
  “那我呢?”
  “你……”苏六顿时语塞。
  云生烟惨然一笑:“我都不知自己是哪国人,生身父母是谁。如果不是义父收养,教我武功,连性命都不得苟全。”
  陈年旧事,不堪重提。
  “可惜义父去得早,未得善终。”垂于衣侧的两手握了拳,舌根似乎有什么堵着,如鲠在喉,“那一日,仇家寻来,都是江湖上的厉害人物。我被义父扮成女孩儿,才侥幸逃过了一劫……此后,为掩人耳目,便一直以女子的身份活着。”
  “别说了。”苏六颤声道。
  云生烟却自顾说了下去:“那个时候,我一边沿街卖艺乞讨,一边四处寻找活计。饿狠了什么东西都敢吃,穷疯了什么活都肯干。人人都可以欺负我,地痞、恶霸,甚至遇到过做娼妓买卖的人贩子。要不是我还算机灵,会武功,恐怕……早已尸骨无存!一个男人,何以偏偏要学着做个女人,甚至……连女人都不如!
  “好在,遇见了你,六六。”云生烟看向苏六,眼底含了笑意,“当年你还只有六七岁吧,却端的英勇无畏。”
  苏六有些难堪,低头道:“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啊。”
  “十一年而已。”云生烟轻声道。
  “云哥哥,”苏六突然将头抬起,“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回到桃源?”
  云生烟回眸,对上那双充满希冀的眼:“那儿的桃花的确很美,你很喜欢,对吧。”
  苏六点点头:“其实我更喜欢……”
  “下棋么?你的棋艺可有进步?”
  “还是及不上云哥哥……云哥哥,我……”
  “我知道。”云生烟走近几步,探下身子,指尖拨开苏六颈边的头发,捋到耳后。指腹擦着脖子擦过肌肤,惹得后者打了个激灵。
  一脉淡香袅袅飘来,带着沐浴后的清新,从耷拉的领口散出,由不得教人想入非非。苏六觉得一张脸快烧熟了,吐息都无法自如,赶紧扭开头,却听对方又道:“若是你想,咱们随时都能回去。”
  “真的?!”苏六喜出望外,一抬头,赫然发现对方的眉眼近在咫尺,凤目迷离,红唇微启,极似无声的邀约。脑中轰然一响,登时便定住了。
  片刻,云生烟忽然笑了两声,退开尺许,从桌上取来一面铜镜,“你看看。”
  苏六还未从方才的乱绪中抽离,随意投去一瞥,却也不禁呆住——
  原本乱糟糟的头发经过一番精心打理,服顺地梳在脑后;脸也已经洗净,健康的肤色蜕出几分耀人光泽。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分明是个俊俏英朗的青春少年。
  “我的六六真是愈长愈俊了。”云生烟一旁笑道。
  苏六赧然,放下铜镜道:“云哥哥别取笑了,我哪有你一半的俊。再者说了,男儿保家卫国,靠的可不是这张脸。”
  说话间,下人又端了药来。云生烟抬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苏六嘴边:“别怕苦,来。”
  苏六再一次红了脸,却乖乖地一口口将药喝完了。云生烟笑着,起身道:“你好好休息吧,我有些事走开会儿。”
  苏六点点头,目送那一袭白衫到了门口,突然问道:“我们真的能……回去吗?”
  “这个自然!”云生烟回头笑道,“待你伤势痊愈,我便择个合宜日子,备了车马出发,就咱们两个,好不好?”
  苏六连连说“好”,待对方走后,面上却浮出一层伤愁。伤愁未去,困意涌来,苏六打了个哈欠,合衣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何鲲最后一次整了行装,戴好面罩,检视了兵刃。兵刃不多,一支袖箭,工设机巧;一把短刀,锋利锃亮,乃军使赵匡胤所赠。彼时,他拍着何鲲的肩,神凝气郁:“此去敌营,吉凶难卜,自己小心。救出苏六后便回来,切莫久留。”
  何鲲应了,却又添上一句:“属下一定将人带回,哪怕是一具尸首。”
  心明眼亮如他,自是看得透彻。当日赵匡胤答允了他的请求,自此杳无音讯。再过一日,汉军攻来,周军在天子柴荣的统率下将其击退。翌日,便得了即刻赶赴太原的命令。赵匡胤找上何鲲,将皇上的口谕转述与他,大意便是皇上念何鲲、苏六忠诚爱国,同意援救苏六云云。点到即止,个中余义,何鲲心知肚明。
  试想,苏六一个小兵,纵然立有汗马之功,又如何触得动皇上调遣全军,发下包围太原的军令?只为他一个,无论从兵力上抑或财物上的耗损来算都无法圆说。
  因势而导,因利而趋,皇上如此,将领亦如此。何况,他何鲲承了这双重恩泽,如若此去不能探得些军情,不能收拾得干净利落,当真其罪难辞。
  所以有时会羡慕苏六,那般简单真纯。何劳一颗肉心,挂系千钧世事。
  “睡了?”李存环正端了杯碧螺春要喝,适逢云生烟拜见,忙放下了站起身来。
  “是。”后者答得简洁,在距离三步之外站定。
  “药喝了?”
  这回云生烟连答话都省了,只点了点头。
  李存环神情有些微妙,走近几步:“你真舍得?”
  “大人之事,便是生烟之事,生烟又怎会有半分犹豫。”云生烟道。
  李存环淡淡一笑,命退左右仆侍,托起对方右臂,将袖子挽至手肘,露出一段缠了绷带的胳膊。
  “还疼吗?”
  云生烟瑟缩了一下,低声道:“好多了。”
  李存环看看他,又笑一声:“潞州一战,你也不必太过自责。”空出的手轻拍他腰际,道,“戎马沙场,胜败无常。”
  云生烟闭上眼,全身不受控制般颤抖,仿佛纷飞战火再一次烧到跟前,一支支利箭破空呼啸,将生命割得支离破碎;训练有素的步骑兵马,成三路包抄过来,破阵杀敌,砍瓜切菜一般;柴荣从容镇定,亲率冲锋,腥风血雨中,天子威仪不减分毫……他的棋局在这样一支队伍面前,竟如散沙,不堪一击。什么智谋,什么妙计,所有的精心排布,到头来……只落得个满盘皆输!
  于是他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样冲到了前方,拔出随身配剑,一路咆哮着驾马杀了过去。剑锋过处,血溅七尺,身首分离。周军猝不及防,一连被斩了七八兵士。云生烟一双凤眼红似滴血,与全身血污交汇,沾染了白衣。他的衣袂不再轻灵,沾满了沉重血色,一如冒雨飞舞的蝴蝶,最终被打落在地,殁于瓢泼之中……
  云生烟杀得兴起,却差点为此失去了一条右臂。战马失蹄,胳膊被一支长枪刺入一挑,整个人向外飞出老远,空中洒下一串红雨。
  李存环从旁杀到,将他稳稳接住,吼了声:“给我回去!”便翻身上马,一手搂着云生烟,一手猛提缰绳。马儿后腿一蹬,离地九尺,越过了数名敌兵,朝后方撒蹄奔去。
  眼前兵马飞退,耳边杀伐渐息,替之以黄土,代之以风声。云生烟茫然地看着,听着,只觉撕心裂肺的痛自右臂传来,直入心底。明明痛得想哭,却微微地笑了,笑着笑着便淌下泪来,索性靠着身后那人,一点一点,沉沉睡去。
  “你醒了。”平平淡淡的音色,未起一丝波澜。云生烟转眼,不出意外地看到那个男人坐在床头,只定定凝望自己,毫无饰掩。
  “我的手……”云生烟轻声道。他最在意这一点,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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