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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咱双修吧(欢喜冤家 三教九流 江湖恩怨) by 茅台酿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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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都不善言辞,没多久便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了,索性各自收声。

  文谨坐在车上,时间久了,迎面的风吹得他脸有些发麻。可他还是心甘情愿就这么坐着,人还是简简单单的,最好。

  傍晚投店下榻,小刘一直坚持要睡柴房,文谨硬拉了他和自己一起。小刘做赶车的伙计也有两年了,还第一次有人对自己这么好。他看着雪白的床铺不好意思地擦擦手,还是执拗地睡了地铺。

  作者有话要说:日更的压力越来越大了……童鞋们给点鼓励吧TT

  ☆、第十六章

  再往西去,一路越发不好走,山丘石岭也多了起来。赶车的小刘没走多久就离了官道,向山间小路驶去。

  按理说官道修整得会较为平整一些,也好走一些,不走官道走小路委实奇怪。文谨一早就坐在他身边,想到这里,便开口去问了。

  “不瞒文爷,前些日子去往西面的官道正在整修,路不通走不了,因此才往这边走。”小刘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仿佛官道不通是他的错一样,叫人看的不忍再去追问。

  没走多久,路边灌木丛生,绿树繁茂,虽然环境清幽,却挤得本来就不宽的小路更窄了。幸好小刘手熟,倒也没怎么颠簸,车身也没有被斜刺出来的树枝给刮坏。

  文谨的心便放了下来。

  云少康这几天都没什么机会与文谨独处,文谨张罗饭食之时,他便主动过来打下手。

  “嘿嘿,恩公,我来洗菜!”

  “有小刘足够,你歇着吧。”文谨边忙边道。

  云少康瞟了一眼憨憨笑着的小刘,真想往这张老实人的面孔上打一拳。自打那天文谨坐到车外透气之后,便再也没与他一同坐到车内来。柳焉由虽然八面玲珑,处处投人所好,应付的时间长了,云少康也不免有心力交瘁之感。大概他不知道,同样的在文谨看来,应付他也是件心力交瘁的事。

  云少康这回没有多纠缠,乖乖坐到一边去等吃现成的了。

  他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很是欣喜——文谨这回答话,用了九个字。而且他现在的这个态度,在自恋地以为文谨看上自己的云少康看来,叫做欲擒故纵。就像给猴子喂香蕉,本来每天喂三个猴子就吃饱了。可是为了驯猴子,便改为每天只给猴子喂一只香蕉,猴子每天吃不饱,当然会发急。如此几天后,忽然来那么一天给猴子喂五只香蕉,猴子高兴得脑子一热,眼睛一绿,去什么做事都会事半功倍。若是长此以往,那猴子必然就跟定你了。

  当然,猴子要是没有被五只香蕉给撑死,那它的胃口也会越来越大的。

  云少康想到这里,吃着饭都哈哈一笑,一颗饭粒刚好喷到文谨的饭里。

  文谨皱了皱眉头,疑惑道:“你笑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有。”云少康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就迫不及待说话,又喷了一圈的米粒子出来。

  这下连埋头苦吃的小刘都抬头看他了。

  云少康对着四双眼睛傻笑一声,又低下头边吃边自得其乐去了。

  吃过饭后再走,路越来越崎岖,树也越长越密。

  柳焉由坐在车厢里,两道眉毛越皱越紧。

  “柳兄怎么了?”云少康察觉出不对来。柳焉由平日里哪怕不说话,嘴角也经常是带点笑意的,仿佛是暖融融的一江春水。今日却有些不同寻常,连颊边的肌肉都绷出一个略显凌厉的线条来。

  “车夫,停车。”车一停,柳焉由就往下跳。

  “腹中不适,请各位见谅。”他急匆匆说完,立即就蹿进林子里不见了。

  云少康也从车里出来,远远望一眼周围的郁郁葱葱的树林。根本见不着柳焉由的影子。

  想想柳焉由琼林玉树,乌衣子弟,拉肚子这种跟他气质完全出入的事儿,也实在该找个人都瞧不见的地方解决。

  “他昨天吃什么了?”文谨也看了一圈,同样没找到柳焉由的影子。

  “不知道。”云少康啼笑皆非:“就他有事,我们都没有。”

  “恩公若有何不周,小人一定会寸步不离,好护得恩公周全。”

  “我没事。”要是连方便都跟着,哪里还有丝毫自由可言?

  几人正等得百无聊赖之时,忽然一群手持大刀的壮汉斜刺里冲了出来。大约二十几个人,为首的汉子身材魁梧,五官还勉强算端正,唯有一头乱发忽悠悠飘在空中,像是顶着一脑袋的破鸟窝。他旁边那个看起来像是二当家的汉子一双鼠眼,嘴巴闭着也有两颗门牙露在外面吹风,形容比他大哥猥琐了不止一点点。

  乱发当家把手里的大刀一横,说话间地都震三震:“咱们弟兄可好久都没顿好饭吃了,这下有了送上门的生意,哈哈!”

  “把……把你们身、身上的钱都给咱……交、交、交出来!”鼠目二当家道。本来颇有气势的一句强盗招牌用语,给他这么结结巴巴地吐出来,实在引人发笑。

  “去,去!”乱发当家把挡着道儿的鼠目二当家往身后一推,一步一颠大摇大摆走到文谨一行人的马车前,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了眼前的三个人,粗声粗气道:“车里还有没有人?”

  “没有了。”云少康忍住笑意撩开车帘。

  “把这个黑瘦子杀了,剩下两个带回寨子里去!马车货物也都带走!”乱发当家咧着嘴笑,一副口水直流的模样:“俩人都长得白白嫩嫩的,嘿嘿……咱兄弟们可都好久没开过荤啦!”他搓搓手,已是急不可耐要跃跃欲试的模样。

  “开……荤?”文谨有点摸不着头脑,难道这些强盗还有吃人肉的癖好?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师兄给自己讲的故事里面,高僧唐三藏去西天取经,路遇众妖怪前仆后继要蒸了他吃肉以得长生不老。

  “嘿嘿……你若跟了大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文谨还沉浸在自己和云少康并排被抬进蒸笼里的臆想中的时候,乱发当家油腻腻的一双肥猪手就摸上了他的脸。

  “啪”的一声,乱发当家的手就给人一把打开了。他被打得手掌发麻,刀尖一指怒道:“娘们儿叽叽的还敢打老子?活腻歪了是不是?”

  云少康笑得那是猥琐得没话说,乱发当家与他一比,简直成了小儿游戏一般:“你个龟儿子老王八,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爷的人能瞧上你这种货色”?”

  “呸,老子叱咤江湖时,你小子不知道还躲在哪个旮旯和尿泥呢!”乱发当家老羞成怒,一不小心还跟云少康骂重了。

  “就、就是!给……给老……子上!”鼠目二当家接过话茬,大叫一声。

  “谁是老子?”乱发当家怒目瞪得跟铜铃似的。

  “您、您、您才是老子!小的……是、是孙子!”鼠目二当家拿手抱住头,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云少康哈哈大笑道:“行了行了,都是老子,见到爷爷还不下跪?”

  “都给我上,老子非把你小子打得跪地叫爷爷不可!”乱发当家给云少康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胡子一翘大刀一挥就冲了上来。

  云少康轻飘飘掠到半空中,并指如刀,向着乱发当家的神堂穴击去。这一击如果击实了,虽不致死,一头栽倒在地那是一定的。乱发当家人虽一身横肉,动作却很是敏捷,滚地葫芦似的就地一滚,这一滚正向着车夫小刘的脚下滚去。老实人小刘先前听到这乱发老大下令要杀掉自己,本来就两腿发软。眼看着乱发老大这下居然向自己扑过来了,更是吓得鼻涕眼泪齐流,抖抖索索就钻到马肚子下面去了。

  乱发当家可没空管小刘躲去哪,他一个鲤鱼打挺就翻身起来,迎上一击落空的云少康。云少康嘴角带笑,姿态极是轻浮,仿佛是逗着耗子玩的猫一样。乱发当家一看他这态度更是光火,一把大刀气势万钧地劈了下来,云少康步子只消轻轻一错,乱发当家就给扑了空。他连刀都不□,又以指击向乱发当家的天枢穴。乱发当家满是肥油的腰一扭,竟也给躲了过去。

  乱发当家气势万钧,偏就砍不中云少康;云少康身法轻盈,却更像是跟乱发当家捉迷藏。于是俩人你来我往,一人怒火攻心,一人乐在其中,打的玩的都是酣畅淋漓。

  文谨坐在马车上,随着乱发当家一声令下,一群闲在后面喽啰们这才如梦初醒,收起看好戏和闲侃的悠游自在,哇哇呀呀就冲了上来。

  文谨给刚才的乱发当家摸了那么一下,也有点明白过来那土匪头子的色心。胸中堵了口气正待没处发,这下一群小喽啰冲来,正好做了出气筒。他并不拔剑,连了剑鞘就跳下马车,乒乒乓乓与之杀作一片。绿林好汉人虽多,却都是纸糊的枪头,合起来也就是一堆烂纸片。对上文谨这种自小习剑的名门弟子,没几招就躺倒了一片,哼哼叽叽声此起彼伏。

  鼠目二当家方才顺着人潮退到大后方,叉着腰本想欣赏好汉勇斗小白脸,看到的却是大侠智取众土匪。鼠目里从惊到怒再到惧,最后就剩文谨一个人站着的时候,他也再把持不住,不用文谨动手,颤悠悠自己就躺倒了。

  乱发当家体力不支越来越慢,云少康玩了半天也腻了,也不用麻烦,侧过身只把扑过来的乱发当家这么一拽,乱发当家动作一慢胳膊就给脱了臼。刀掉了,人更是摔了个嘴啃泥。云少康伸出手去,气定神闲地点了乱发当家的穴道。

  他掸掸身上的土,走到马车前,对着早就坐在马车上的文谨笑道:“恩公以一敌多,比我还快,不错不错!”

  “我又不给你二当家做,拍我马屁也没用。”

  变故生于此时。

  一把弯刀系着细细的锁链,贴着油光水滑的马背射了过来。链子发出的滋啦啦的声音狠狠地刮过人的耳膜,连着那柄女人眉宇似的弯刀,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舌,快得让已经松弛下来的神经来不及绷紧,更叫人来不及去躲闪。

  它戳破肉体的时候,仿佛有灵性一般,锁链发出的击撞声清越如凤鸣,听上去却更像是一击即中的鼓掌喝彩。

  云少康挡在文谨身前,动作笨拙,像是只护雏的大鸟。

  血如涌泉。

  “我……做当家,恩公给小的……做压寨夫人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轻松气氛做个过渡

  ☆、第十七章

  文谨的心似乎都停跳了片刻,他集中所有的精神,清澈的眼底映着身前的血光,看向静得跟方才几乎别无二致的马。

  黑色皮毛的马轻轻打了个响鼻,好像等得有点不耐烦的样子。

  又一把弯刀向着文谨的咽喉呼啸而来,快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凌厉的刀气似乎将空气都擦得火热。

  文谨来不及拔剑,何况他身前还趴着为了救他而受伤的云少康——他更不能乱动。

  他伸出了左手。

  以静制动,以柔克刚。

  弯刀凛冽地划过他的指节,鲜血随着弯刀飞扬,淅淅沥沥淋在云少康的脸上,如同一场红雨。

  这一挡,使得弯刀错了方向,“叮”的一声钉在马车蓬上,刀身几乎没入其中,只留一条孤零零的锁链。

  锁链不过微微晃了个来回,一道人影便如弹出的箭一般,决绝而又一往无前的气势令人心惊。那人皮肤黝黑,袖子挽到小臂间,爽利得很。

  指间的匕首有此映衬,也亮的更为耀眼。人与匕首似乎就此合为一体,映在文谨的眼瞳中,已经是一道炫目到极致甚至会让人短暂失明的光。

  文谨还是来不及拔剑。

  然而,近在咫尺的,云少康腰间的皮鞘里面,躺着的那一对已经饮血多年,如同野兽一般的刀。

  他来不及迟疑,更避无可避。

  我还不能死,不能死……冷汗从他的额角滴落。

  一声大喝响彻山林,鸟儿纷纷惊飞。

  小刘的眼睛瞪得仿佛要突出眼眶,他的匕首停在离文谨的咽喉不到两寸的地方,似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失败。

  短刀自下而上,肆意地割开他的肚腹,肚肠顺着那道血口,残酷地迤逦了一地。

  文谨的脸颊甚至睫毛上都挂着血,血从额上淌下来,温热而又腥甜,像是将铁烧热以后的味道。

  “为什么……你要杀我?”文谨抬起袖子擦了把脸上的血,眼瞳颤抖地厉害。

  “你们……你们杀了花溪,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那……你成亲了吗?”

  “我娘不久前在隔壁村里给我张罗了一个,人……很好。”

  ……

  “你是乾坤班的?”文谨急道。

  “……”

  小刘再也回答不了他了。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杀人。他大口喘息着,恐惧、惊愕、难以置信……甚至后悔愧疚的情绪冲撞着他的胸腔,那些情绪越转越快,似一股激流冲向脑海。让他忍不住想要拔足狂奔,想要仰天长啸。

  也许以后他的梦里面,会再添这么一个血影,而且他会与那个黄衫子的少女花溪一同出现。他们一个用断了一只手的腕子指着他,另一个会一边赶着车,一边弹射出那如女人眉宇一般的弯刀。他们走过的地方,都是一路红得刺目的血。

  他修习剑法多年,一向是大气平和之风,讲究以德服人,与人为善……他第一次感到离死亡这么近,离仁善那么远,他不得不拿起杀人的刀来。因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文谨的意识回归的时候,云少康的脸色,白的近乎要成一张纸。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一一点下止血的要穴。他不敢拔出那柄嵌在云少康背后要命的弯刀,只能先砍断锁链。

  先前躺倒一片的喽啰们也都已站了起来,他们的目光充满恐惧和战栗。方才跟他们对阵时,他连剑都不愿意□。虽然这难免让人有被轻视之感,可也体现出绝不欺凌滥杀弱小的强者风范。

  而现在的这个人,是修罗。

  鼠目二当家看着满身是血的文谨,双腿不住地打摆子,几乎都要抽筋了。

  “啊……快、快跑!”

  有了鼠目二当家一声令下加上带头作用,土匪们一眨眼就跑的干干净净。

  小刘选在这时出手的原因便在于此。

  对付这么一群乌合之众,以文谨和云少康的身手,根本是手到擒来探囊取物,稍微伸个胳膊踢个腿就能摆平的事,云少康更是还与土匪头子玩起猫逗老鼠来。如此轻易的大获全胜,人的神经难免松懈。此时出刀,乃是出其不意,更是一击即中。

  乾坤班虽都是三教九流之辈,却也不乏高手,令人不可小觑。

  云少康的血依然在流。文谨的印象里面,云少康从来是八面玲珑,连扯谎都出口成章滴水不漏……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安静到连呼吸都快听不见了。

  文谨医术并不精湛,此时却不能再犹豫不决。

  没有时间让他去回想此人过去种种,无论是卑劣无耻,还是无理耍赖……都在刚才那几乎是扭转乾坤的一瞬里烟消云散。

  那个瞬间,容不得思考计算,容不得踟蹰不定——

  能容得下的,只有快。

  只有情深意重。

  文谨把袖袋包袱里的丹药全翻了出来,凡是能沾得上边的药,统统都给云少康塞进嘴里。

  可是现下这些灵丹妙药都无法发挥作用……因为那把刀,依然插在云少康的背后。最致命的伤口不处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他再不迟疑。

  文谨握紧弯刀的刀柄,一双眼死死盯着刀刃与血肉接合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去平定快要跳出腔子的心。可是那颗心,无论如何都不能稍稍慢下来。

  鲜血四溅。

  云少康的身子猛地一抖,苍白的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他的睫毛动了动,眉头蹙得死紧,竟然挣扎着睁开眼来。

  文谨的脸上血迹混着汗水,更衬得那双眼亮地逼人。只见他将金疮药仔细洒在云少康的伤口上,药粉迅速地被血淹没。文谨咬咬牙,在袖袋里摸索了好一阵,又取出一瓶药粉来,在伤口深处又洒了些。

  霎时云少康的头脑完全被疼痛所占据,刀刺进人体的痛都远不及此。那种痛完全像是一团火,烧的云少康都身子一弓,发出一声低哼来。

  文谨似是早预料到云少康会有此反应,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要乱挣的人,把从衣摆上扯下来的布条给他裹伤。

  血染透了一层又一层,终于在云少康的挣动开始渐渐平息下来的时候,血止住了。

  “是……什么?”云少康的声音哑而低,失去血色的唇上一排牙印,显然都是刚才为了忍痛不叫给咬出来的。

  “普通金疮药止不住你的血,只有拿我派特制的止血生肌散。”文谨看血终于不流了,这才解释道。

  “这个……”云少康再皮厚毕竟也是人,痛成这样那可是万万不想再来一次的。

  “为了伤口尽快愈合,要每天一敷才有……”

  听到“每天”两个字,云少康直接两眼一翻白晕过去了。

  “云兄,文公子!”正在此时,车帘被人一把掀开。

  文谨虽刚才与云少康对话尚显镇定,实际内里早乱成了一锅粥。见到云少康晕了过去,心里更是焦急。当务之急,乃是要找个方便的人家,赶紧把重伤的云少康给安置好。血虽然是暂时止住了,可是已是伤及内脏,情况依旧凶险万分。

  “柳公子,你可知附近有没有人家?”

  柳焉由还未走近就已嗅到一股血腥气,走近一看,马车上溅的到处都是血,地上肚肠流了一地的,死的不是别人,竟然是赶车的车夫小刘。他心知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进了马车脸色更是一变。他看一眼云少康背上裹伤的布条,又看一眼文谨满身的血,情况紧急下,只稍稍思虑片刻,便道:“从前天至今,约莫已是快到停云山下的武陵城了。此处树林葱郁,应是武陵城外四十里左右的茂杨岭……再往西走几里,有几处人家……好像就叫茂杨村……”

  一有定论,文谨便当机立断道:“天黑之前,一定要到茂杨村!”

  于是,文谨留在车内照看云少康,吩咐柳焉由去赶车。柳焉由养尊处优,衣食住行都讲究万分,文谨起初还探头去看他到底会不会赶车。后来发现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柳焉由一抖缰绳,不止动作洒脱轻捷,车还行的快而稳。论起技术,简直比小刘还可靠。此时情况紧急,文谨并没空去想为何柳焉由竟能将此与他身份气质大大不符的活儿干的这么好,只求能尽快赶到茂杨村。

  到了黄昏时分,终于见着了人家。说话招呼都是柳焉由一手操办,待他打点停当,便帮着文谨合力把云少康抬进屋里。本来很热情的一对农家夫妇,见了一身血的文谨和云少康,险些要吓得叫出声来。

  柳焉由见状,又给快吓昏过去的农妇塞了几两银子,将做饭烧水等事安排了,夫妇二人这才惊魂未定地忙活去了。

  文谨只将脸上的血大略洗了洗,顾不上换下他身上那件到处是血的蓝布袍,就坐到床前仔细给云少康把脉。

  他在路上已给云少康把了数次的脉,心里把药方也删删改改了数次。在这最后一次把完脉后,才借来纸笔将药方写了下来。

  “柳公子,劳烦你跑一趟,按药方将这药抓来可好?”文谨的语速很快,却还勉强保持着礼节。

  柳焉由将药方接过,眼睛扫了扫,为难道:“请恕在下直言,文公子的药方上有几味药很是珍贵,大概这小小的茂杨村难找出来……”

  文谨先是一愣,而后也明白过来。柳焉由所言非虚,茂杨村地方小,药材不足是情理之中。若是快马加鞭赶去武陵城去买,除非骑的是传说中的千里马,否则估计等到回来已是第二天的黎明时分了。

  而云少康的伤势,根本拖不到那个时候。

  他的那些师门独传灵丹妙药,都只是锦上添花的作用。在伤势如此险恶的情况下,却不能雪中送炭。

  文谨站在桌前思索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这才动笔又写出一个方子来。

  若说刚才的那个方子是谨慎细致甚至接近于面面俱到,那么眼前这张方子,就是兵行险招,环环相扣,若是哪一环出了差错——或者干脆说如果文谨高估了云少康的身体底子,第一环就会崩溃。那么,云少康能否活下来,都是件很难说的事。

  不过,这张方子上,的确都是些常见的药材。能给这么写在一张方子里,也算是独辟蹊径,令人咋舌了。

  柳焉由点点头,风驰电掣般出了屋门,向着村里唯一一家药材铺赶去。

  ☆、第十八章

  药抓回来后,当然是文谨亲自去熬。整个厨房都是苦涩到让人头晕目眩的气息,文谨将滤过药渣的药汁倒在粗瓷碗里,端到了云少康床前。

  云少康躺在床上,一张脸因为失血过多,苍白得近乎透明一般,这种病态的脸色反倒给他原本硬朗的轮廓增加出几分脆弱来。文谨坐在床边,脑海中闪过云少康为他挡下致命一刀的情景来,心口忽然有些发闷。

  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药,吹了吹等药不烫了,才慢慢往云少康嘴里送。

  云少康伤重意识模糊,文谨喂了很久,终于还是把一碗药给喂进去了。

  他放下药碗,望了望屋外黑压压的天色,心内的沉重已是言语难以描绘。

  生与死,尽在今夜。

  文谨是被一阵雷声吵醒的。

  云少康服了药之后,伤势一直很稳定。他架不住困意,便忍不住小憩片刻。

  直到窗外电闪雷鸣,大雨滂沱。

  文谨几步从桌边奔到床前,第一眼便是去看云少康。

  云少康的脸色由苍白泛出几丝潮红来,文谨立即就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云少康发烧了。而且烧的很高,要是在他额上敲个鸡蛋,大概没多久都能给煎熟了。

  他虽自责自己疏忽贪睡,更快的反应却是拉过云少康的腕子诊脉。

  无疑是因为伤口发炎导致高热。

  他踟蹰片刻,还是提起笔在桌上又写了张药方出来。

  他先前的药方已称得上是在赌命,现在这张,已经是不管不顾的一场豪赌。

  如此凶险的伤势,加上药材缺乏,他没有退路,不得不赌。

  他猛地拿起放在墙角的纸伞冲进了大雨中。

  一阵砸门声惊了药材铺王老板的美梦。他套上鞋子,一把撂下门闩就要骂娘。话还没出口,就先给迎面袭来的暴雨给淋了个激灵。

  门外站着个年轻人,整个人都像是刚从雨里泡过一遍的,手里虽拿着伞,身上却没有一块干的地方。

  “老板,抓药!”王老板接过那张已经半湿不干的方子,年轻人语气焦灼,只拿已经湿透的袖子抹了抹脸。

  “外面雨这么大,伞也顶不上用场。小哥儿你这么来回,怕是要受风寒……”王老板知道情况紧急,然而他将药递给年轻人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关切道。

  “多谢老板……阿嚏!”

  他说完,一边打着喷嚏,一头又扎进了雨中,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不见了。

  “云兄他……”

  文谨打开门进来的时候,柳焉由鬓发微乱,雪白里衣外面披着件外袍,一双眼却亮的惊人,根本丝毫没有睡意。他长眉微皱,显然也对云少康的伤势很是挂心。

  “情况不太好。”文谨说完,转身就去厨房煎药。

  “外面雨大,文公子去换件衣裳吧。”柳焉由看着文谨的身后一路的水迹。

  “我没事。”烛火下,文谨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嘴唇都有些发紫。

  “……那我先去照看云兄吧。”

  “好。”

  额上冷敷的毛巾换了一块又一块。

  文谨的拿着汤匙的手有些抖。他的神经从来没有如此紧张过,现在攥在他手里的,不仅仅是一碗药,而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他固执地喂了一次又一次,云少康已经连吞咽都做不到了。

  他的手越抖越厉害,一颗心像绑着铅块不停地往下坠。

  “让小人跟着恩公,服侍恩公,就算是报答一点恩情吧。”

  “公子此行,须得一位姓云的善辩会说之人相随,则事半功倍,无往不利。”

  “咱俩睡一张床上,要我怎么离你远点?”

  “今宵拟酒图一醉……只求一醉,别无所求。”

  “要你杀一人,保得千万人平安……你杀不杀?”

  ……

  “我……做当家,恩公给小的……做压寨夫人如何?”

  文谨的头很低,发上衣上的水滴答滴答敲在地板上,是屋内此刻唯一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像古籍里的得道高人那样,世间万物皆视之于云烟,以一句简简单单的“相忘于江湖”去应付所有的生离死别爱憎怨怼。他做不到就此拂袖而去回到深山,等到魂魄归于黄泉之时,已经再辨不清等在奈何桥边的人面目几何。

  更何况,这人还是因自己而死。

  “文公子,在下有个办法,不知行不行得通……”柳焉由坐在桌边,将文谨的神情尽收眼底,口气却有些犹豫。

  “你说。”文谨的眼映着油灯的光亮,像燃着一团火。

  “若是有人先喝进药,然后以口相就去喂,必定喂得进。”

  “你是说……”

  “不错,云兄此刻已然烧得意识全无,不会有知觉的。”柳焉由叹道:“文公子与云兄多有嫌隙,多半不肯。可在下……不瞒公子,在下此行归家后,还有婚约要履行,实在不便……”

  柳焉由虽说的遮遮掩掩,文谨还是很快明白了意思。

  而文谨孑然一身,又不会婚娶,此行之后,与云少康也再无交集。

  就怕他脸皮薄不肯。

  “我知道了,柳公子……你先出去吧。”

  文谨语气平平,手心却在出汗。

  “文公子放心,柳某既不会说出去,更不会对云兄提起。”

  柳焉由说完,便顺手带上了门。

  文谨盯着碗里黑褐色的药汁,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

  云少康的脸已经烧得满面通红。那张能说会道的嘴闭得紧紧的,唇形却很好看,至少比他说个不停的时候好看很多。

  这算救人,不算破戒。

  更何况他心中无念,光风霁月。

  文谨喝一口药,俯□子,去靠近云少康的唇。他眉心蹙着,睫毛颤抖,一张玉白的脸难免有点红,表情却无比正经严肃。看得人想发笑的同时,也有种禁忌的美感在里面。

  云少康的牙缝紧闭。

  文谨就差把心掏出来举在手里让它不跳,喂进去的药还是流了个一干二净。

  他直起身子,耳根红了个透,可恨做的还是无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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