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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知锦华作者:陈小菜-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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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大夫爱较真,当下翻了个白眼:“我不懂得医病,你这黄口小儿又懂什么?你哥哥很少生病,就不能生病了么?他还没死过呢,难道就不会死么?再说你怎知他很少生病?照我看,他有病不医讳疾忌医,更似蔡桓公之疾。”
  
  万荆忙安抚道:“姜大夫也只是随口一说,他医术好得很,你且莫要急躁,等他开方子罢!子石就是体虚了些,往后在姑父这儿给好生补一补,不会有什么大碍。”
  竹西帮着劝慰,偷眼看了看穆子石,见他嘴唇形状极美,有着工笔细描般的弧线和轮廓,颜色却是雪也似苍白,整个人像一片安静的羽毛,轻飘飘的贴在床上,不觉心中一酸。
  
  姜大夫又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们,径直绕过一面山水平安六扇屏,走到隔开的外间,一张檀木书桌上早有丫鬟备好笔墨纸砚,姜大夫沉吟良久,提笔开好药方,却又不怕招人厌的踱进内室,再三对万荆交待道:“以黄芦根为引,三碗井水煎做一碗,每日服三剂,三日后,若不见好……就备下棺木冲一冲罢!”
  
  齐少冲听得棺木二字,眼里的泪几乎要烧成火,恨不得扑上去把这大夫活生生撕碎了才解恨,但心里清楚,更该撕碎的罪魁祸首却是自己。
  这一路艰辛风霜不说,更似悬崖峭壁步独木,压力之大周遭之险非常人所能想象,两人出自宫中,玉树琼枝本就容易摧折,而途中事无巨细尽是穆子石一人尽心思量操持,包括用饭住店雇车问路,乃至与车船店脚牙这些最难缠的小人物磨牙费口舌。
  
  自己只需埋头跟在他身后,信任着他,也依赖着他,却忘了穆子石也不过血肉之躯冲龄单薄,自己累了倦了可以呼呼入睡,他却还得提心提神于夜色中的危机,或是去思索猜测一切可能的蛛丝马迹。
  自打落凡尘后游走市井,忍气吞声的是他,机变百出的是他,屈膝下跪的是他,甚至连杀人,也是由他手染血腥。
  
  自己奢侈的病过一次,穆子石衣不解带熬夜服侍,他却连生病的机会都不能有也不敢有,每时每刻,他必须站在自己身前,遮挡风雨甚至是明枪暗箭。
  难怪他饮食渐少衣衫渐宽,可自己却视若无睹,或者就是看在眼里却从不曾真正在意!
  
  一念至此,齐少冲心头好似被浸透了黄莲的粗糙绳索狠狠绞着,又是苦涩又是痛楚,子石不喜欢自己是应该的,若是四哥跟他一起逃亡,定然不会自私的任由他吃这么多的苦……
  
  天色已晚,明瓦楼的丫鬟熬着药,竹西却细心,去前院转了一圈,再回来时,跟着她的下人手里便提着个硕大的食盒,竹西一样样捧出热乎乎的饭菜,盛好两碗饭,轻言细语:“爹,少冲,你们先用些饭罢,照顾病人哪能急于一时半会儿的呢?”
  
  万荆尚有些迟疑,齐少冲却霍然起立,直冲到桌边也不坐下,端起碗就吃,狼吞虎咽,咀嚼之际,更带着股狠劲,视米粒菜肴纷纷作仇雠敌寇一般。
  万荆谙熟人情世故,见状倒有七八分明白,心道:这俩孩子都是好的,相亲相爱,把对方看得比自己更重,这等情义只怕亲兄弟也不过如此。
  不觉更增几分好感。
  
  待药熬好,齐少冲不会喂,却亲自捧着碗站在一边,丫鬟用药匙舀着送入穆子石口中,穆子石人事不省牙关紧闭,根本就喝不下去,纵是狠心撬开牙关硬灌,也咽不下去立即吐出,或是承受不住呛咳不已。
  万荆蹙眉,忧心忡忡道:“这可不行,药石不进可怎么办?”
  
  齐少冲闷不作声,却端起碗含了一大口药汁,凑到穆子石嘴唇上,密密堵住,鸟儿喂食一般,一点点把药渡了进去。
  竹西立在一旁,略吃了一惊,随即释然,他们兄弟相依为命,兄长病重,做弟弟的情急之下有如此举动也不足为奇。
  
  这药一哺进口,涓涓融融,不疾不徐,柔软温存的沁入,恰到好处的润泽着快要烧焦龟裂的身体,穆子石昏迷中并无吞咽汲取的意识,却有接受的本能,喉头微动,竟当真咽了下去。
  齐少冲一口一口,足足顿饭工夫才喂完一小碗药,虽仍有不少顺着穆子石的嘴角溢出,但好歹总是吃进去了大半。
  
  见此情形,万荆轻吁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这半日情绪激荡,桩桩件件的事纷至沓来马不停蹄,此刻得以稍缓,疲倦感登时上涌。
  齐少冲开口道:“姑父,你们先去休息吧,哥哥这儿有我照顾着。”
  万荆叹道:“你哪会照顾人?”
  
  后来直到夜深,见穆子石病得虽重却没有险恶之相,一味沉沉昏睡着,非常弱,却也非常静,仿佛与生俱来带着些不劳烦他人的乖巧,像个稚龄孩童,万荆心中不忍,不由自主,眼角洇出一点泪痕来,又过半晌,毕竟年岁大了,终于熬不住,便留下一个最得力能干的大丫鬟,又再三叮嘱齐少冲自己也得注意休息,这才去了。
  
  整整三天,齐少冲不肯离穆子石一步,在床下的浅廊打了个铺盖,实在困倦,就睡上片刻,但只要穆子石有一点动静,无论睡得多熟,都能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守在他身边。
  齐少冲本做不惯服侍人的活儿,但面对穆子石却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开了窍,擦身喂药事必亲躬,没有半点别扭生涩之处,那丫鬟常插不进手去啧啧称奇。
  
  可无论他如何尽心竭力,穆子石却像是一片摘下来的树叶,生命与活气无可避免的迅速流失衰弱。
  到了第三天的深夜,穆子石却沥冰沐雪般突然清醒过来,床前一支烛火的映照下,双颊嫣红唇如含珠,一双眼更是宝钻星散,他游目四顾,像是醉在了无边无际的美酒中,突然展颜一笑,盯着半空中晕黄的光影,轻声道:“太子殿下?”
  
  齐少冲正蜷在他身边打个盹,听得响动猛的惊醒,不曾听清他在说什么,还以为他突然好转起来,登时喜极而泣,语无伦次道:“你终于醒了!可急死我了……你怎么样?子石,子石,只要你好起来,我……我做什么都愿意!你可不能再吓我了!”
  
  穆子石面前仿佛有一扇沉重的大门骤然洞开,身子脱胎换骨飘荡轻灵,耳畔悄然无声,只一派深远旷寥的寂静,而目中所见,却是金晖漫撒灿烂如锦。
  “太子殿下,你来接我了?我一直在等你……”
  
  他声音清朗剔透如月华流照,齐少冲胸口倏然一凉,仿佛被野兽利爪凭空挖开一个巨大的洞,寒风瑟瑟呼号,整个人都被一种巨大的恐惧吹透晾干了,良久哽咽着柔声哄劝道:“子石,你看看我……我是少冲,你,你不认识我了?”
  
  穆子石瞳孔中的墨绿色纯澈无暇如婴儿,神色之间无忧无虑无尽欢喜,并不理会齐少冲,只抬起手,虚空中伸直了手指一笔一划,写着字。
  他纤细的指尖自然留不下墨迹,但齐少冲屏着呼吸瞧得分明,那划过空气的折点横捺,分明是齐予沛三个字,刹那间,背脊上汗毛完全乍了起来,烛火无风而颤,寂静的房间顿显逼仄拥挤冷意森森,而一颗心亦被那根手指划出无数道细腻深刻的伤口,不见血,却痛得无可救药。
  
  穆子石却是满盈希冀,骨髓里都萌生出蓬勃的生命力来,本是无力动弹的身体,猛然拗起如拉开的弓:“殿下,你要我答应的事,我做得好不好?现如今少冲没事了,我想跟你去……你说过不会骗我,会来接我的……”
  
  齐少冲蓦的大声道:“子石,你听我说,四哥已经去了,他不会来接你!你好生养病,很快就能好!”
  凄厉的声音像是断裂的弦穿透静夜,那半梦不醒的丫鬟只得小步跑过来,打了个浅浅的呵欠,问道:“大少爷怎么样了?”
  
  万荆本身无子,下人们便按年纪称呼穆子石与齐少冲大少爷二少爷,那钱丁香带来的小儿子不过七八岁,便成了小少爷。
  为此钱丁香掐断了好几根指甲,好在这位大少爷眼瞅着快吃香火了,这才按捺住了一腔怨气。
  
  这丫鬟平日很是温柔贴意,但此刻齐少冲只觉她说不出的碍眼讨厌,当即喝道:“你下去!”
  丫鬟见他面色铁青,竟有种不容违拗的威势,当下欲言又止,只得退出屋内,不敢远离,却靠着门立着。
  
  齐少冲略一迟疑,张开胳膊抱住穆子石,喃喃道:“子石,若有可能,我宁可死的是我,活下来的是四哥……可我知道,我不是四哥,我是齐少冲,你呢子石?你可曾想过,四哥不过救了你一次,难道你这一生一世,都要为他活着?”
  
  “风雪夜归人……”穆子石猫一样伏在齐少冲的肩头,阖上眼轻声叹道:“风雪夜归人啊殿下,你即已归去,何苦留我一个人风雪满路?”
  他瘦得隔着衣服能摸到骨骼,腰更是一折就断般不盈一握,却又热得像一团火苗,轻轻的颤抖着,仿佛随时会随着这月色夜风而去。
   


57、第五十五章 
 
  不知过了多久,穆子石再无声息,想是昏睡了过去,齐少冲小心翼翼的扶着他躺好,光着脚下地,跪倒低声道:“四哥,你活着时一直疼我爱我,连死都不忘留下穆子石照顾我,既如此为何不成全了我?我愿意折我的寿数分给子石,只求你不要带他走!”
  
  说罢砰砰砰磕了三个头,再仰起脸时,额头一片青紫,正待整衣站起,怀里突然掉出一片皱巴巴的纸来,齐少冲心中一动,展开一看,却是一张字迹清楚端正的方子,猛然间醍醐灌顶,这还是刚出宸京夜宿于破庙时,神医陆旷兮开给穆子石的药方,后来被他揉皱了扔掉,幸好自己又悄悄捡起藏至今日,或许这就是能令穆子石度重楼转明堂起死回生的一线天光。
  
  一念至此,只紧张激动得浑身发抖,大喊道:“快来人!”
  这一声喊,尾音末梢劈开了,呕哑难听,那丫鬟忙进得屋来:“二少爷有何吩咐?”
  齐少冲挥动着药方,眸子异常的晶亮:“抓药!照这个方子抓!快去,现在就去!”
  
  丫鬟有些不解:“二少爷,这药方是哪儿来的?姜大夫是方圆百里最好的大夫……”
  齐少冲大急,斥道:“这是陆旷兮的方子!”
  原地转了一圈,又觉这药方重逾千金,实在不放心交给他人,咬了咬唇,道:“我自去找姑父,你好生照看我哥哥!”
  说罢一阵旋风也似刮出了明瓦楼,却连鞋都忘了穿。
  那丫鬟怔立片刻,回身看了看穆子石的气色,暗自叹息道:“大少爷,就冲二少爷这份儿心,您也得争口气活下来……要不然,我看他得发疯。”
  
  穆子石到底不曾辜负齐少冲脚底磨破了一层皮的心意,或者说陆旷兮确是扁鹊再世着手回春,本来堪堪待毙,喝了几日他开的药,竟慢慢好转了起来,神智也一日清醒过一日。
  那夜给穆子石喂完药,他半睁着眼睛,辨认齐少冲片刻,眼神由懵懂茫然渐渐转为清澈明亮,当他终于微弱而清晰的喊出一声少冲时,齐少冲竟当场愣住,久悬的一颗心热热的落回原处,随即忍不住大哭一场,似要把这些时日的委屈害怕心痛惶惑都付诸滂沱涕泪。
  
  待穆子石行动自如起居无碍,已是数月如梭掷过,刚到予庄时暮春四月北地芳菲正盛,现如今已是白露沾阶玉蟾霜明清冷。
  屋内一座紫铜烛架,燃着九支大烛,书桌周围一片明亮如昼,齐少冲正在悬腕习字,抄的是一篇谏逐客书,穆子石坐在一旁挑挑拣拣的翻读史书。
  
  看砚内墨将尽,穆子石走过去,执起一块墨锭添了清水慢慢磨着,他在东宫时鲜少亲自磨墨,只在太子用笔周遭无人时偶一为之,此时衣袖卷起,左手抵着墨,用力垂直平正,缓缓打着圈儿,五指如新剥嫩笋,散发出淡淡的雪玉光泽,齐少冲提着笔不再写字,只侧头静静看他磨墨。
  
  穆子石闲话道:“磨墨需如病夫,最是急不得,否则粗粝不匀,色亦无光。”
  齐少冲道:“我不着急,刚好手腕酸了,歇一歇也好。”
  一汪墨汁逐渐在砚底聚出,浓淡适中不浮不沫,幽雅墨香萦绕于鼻端,齐少冲只觉此时此刻最是值得珍惜,这般静夜月白风清,身体发肤每一寸每一分都轻盈而宁洁。
  
  穆子石抬头一笑,打趣道:“小儿郎目光灼灼似贼,好生轻狂无礼。”
  齐少冲哈哈笑了笑,却道:“我怕你突然不见了。”
  穆子石若有所思,自己病重时虽意识不清,却也知晓齐少冲寸步不离,后又听万荆等人多曾提及他种种忧急之态悉心之处,心中常自感念,但齐少冲却心有余悸般,从不肯忆述此事。
  
  一时就笑道:“那日你何苦哭成那样?你既非鲛人,眼泪也不是明珠,便是我死了,也做不得陪葬之宝啊。”
  不料齐少冲闻言勃然大怒,啪的一摔笔,污了好端端一张纸:“你就这么想死么?”
  
  穆子石莫名其妙,见他小脸涨得通红,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只得安抚道:“我只这么一说。”
  齐少冲却越发生气负屈,漆黑的眼珠颜色浓重得要烧起来一般:“你嘴上这么说的,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穆子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又不是我要生病的,能好好活着,谁会想着死?”
  
  齐少冲却是蓄谋已久更憋了许久,立即道:“那你起誓,以后不许生病,就算病了,也不许一意求死。”
  穆子石见他表情严肃端正,配着尚未脱去婴儿肥的脸蛋,十分好玩可爱,当下也不理会他的要求听起来有多无理蛮横,只漫不经意的笑道:“好啊,那要不要买些香烛纸马,再杀一口猪一只羊?”
  
  齐少冲盯着他,目光沉静而锐利,完全不似一个孩子,更无半分玩笑之意,一字字道:“不用,你对着四哥的在天之灵起誓就好。”
  穆子石倏的沉下脸:“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阴郁危险,齐少冲却不退缩分毫,坚定无比,道:“你对着四哥起誓,若再有一丝轻生之念,他在黄泉之下魂魄无依永远不得安宁。”
  话音未落,黑乎乎的一件物事已挟带风声直砸过来,齐少冲咬牙站定,不闪不避,额头顿感一阵疼痛,湿乎乎的一痕水迹沿着眉骨缓缓爬下,那物事啪嗒落地,正是穆子石磨到一半的墨锭。
  
  齐少冲抬手擦了擦额头,手背便抹上了一块黑。
  墨是好墨,十年如石,一点如漆,纸是好纸,肌理坚洁,细落光润,墨落纸上,最是黑白分明精新鲜媚,但沾染面孔手背,却只显脏污,惹人憎厌。自己于穆子石,难道就是四哥强行泼洒在他肌肤上的墨迹,擦洗不净无法摆脱?
  
  穆子石只觉眼前齐少冲可惊可怖可恨可杀,方才手中若有刀戟,只怕也不管不顾的投掷而出了,恨到极处,周身的力气反而抽离殆尽,只涩声道:“你凭什么……凭什么咒他?”
  齐少冲眸光微动,出奇的平静,看来竟有几分冷酷之色,道:“子石,就算你再念念不忘,四哥已逝,再也不会回来,渡了忘川河,再也不会记得你……”
  
  穆子石明显的打了个哆嗦,脸色像是覆盖了一层虚弱的白纸,绝望而凄清。
  齐少冲犹不罢休,甚至上前一步,仰起头直直逼问道:“你为何当日不自尽于他灵前?为何要答应他陪着我照顾我?为何不在半路撇下我?为何不干脆依附于齐和沣?”
  烛火轻摇,穆子石眼眸一泓春水般,忽明忽暗涟漪暗生,破碎了重聚,雾起又散。
  
  齐少冲凝望着他,良久低声道:“……为何一路上要对我那么好?”
  穆子石摇了摇头,艰涩的答道:“因为……”
  齐少冲打断道:“子石,你不是四哥牵着线的小傀儡,你一举一动,不光是因为应允了四哥,也是你自己的意愿。”
  “既如此,为何不自在一些?”
  
  穆子石抿着嘴唇,怔忡不解:“自在?”
  齐少冲说得很慢,却是经过了数月深思熟虑后的厚积薄发:“以后咱们很可能回不了宸京,一世只是个乡野村夫,不过你跟我说过,无论皇子草民,我都是齐少冲,所以我不怕,但你也要记得,你是穆子石……四哥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你我都永远不会忘记他,可他是折断了的树,你不能总在他的根苗上生长,你该自在的活自己的。”
  
  说着齐少冲踮起脚尖,举着胳膊,像是小树伸展枝叶一般,展颜笑得爽朗明快无比:“看!随自己的心意活着,就是自在!”
  这样的齐少冲智珠在握胸有成竹,陌生之极却又熟悉之极,穆子石第一次感觉到,他真的是齐予沛一母同胞的兄弟,兄弟二人如出一辙的渊渟岳峙攻心蓄势,一个死一个活,都不肯放过自己。
  
  齐少冲眉骨上方被墨锭砸得肿起来一块,穆子石默然片刻,伸手替他轻轻的揉了揉:“打疼你了么?”
  齐少冲嘿的一声:“不疼。”
  
  穆子石从地上捡起墨锭,淡淡道:“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少冲,你二者兼知,原是我小瞧你了。”
  他浓密如荫幕的睫毛垂着,无意识的挡住齐少冲的目光,也遮住了自己的眼神:“魂魄既远便该是心不系时,如此能化繁为简得一自在,可惜我却只是凡人,看不开也勘不破……纷纭世事一轮之心,你不懂得四哥于我意味着什么,我也不要你懂。”
  
  齐少冲小脸垮了下来:“合着我这几个月白琢磨了?刚才的话都白说了?”
  穆子石喜欢他这般不作伪的率真模样,微微一笑:“并不是……你说的金玉良言我都记下了。我虽不会以四哥起誓,但你放心,穆子石断然不会轻生,活着本就不易,何况我还要替四哥照顾你……”
  顿了一顿,半是玩笑半吓唬,道:“你一日不死,我哪敢先去?”
  
  齐少冲闻言却是大喜:“说话算数!”
  穆子石点了点头:“你还练不练字了?我瞧你笔墨虽搁置许久,却比以前写得强了不少,想是砺志忍挫之故,用笔渐有太阿劲截之意,以前是不堪入目……”
  齐少冲被赞得骨头都轻了,忙道:“现在是赏心悦目么?”
  穆子石板着脸:“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齐少冲悲愤的打了个呵欠:“不练了,睡觉!”
  穆子石眼眸中笑意盈然,收拢了他写好的纸张,又洗净笔头沥干水迹,悬挂在笔架上。
  齐少冲突然问道:“子石,你说我以后能做些什么?”
  
  “我不知道。”穆子石看他一眼:“你懂稼穑耕种么?”
  “不懂。”
  “那你当不成农夫,你懂工匠作术么?”
  “不懂。”
  “懂行商贩售、医卜星相吹拉弹唱么?”
  “不懂。”
  “你精通统筹算术么?熟谙刑名书办么?”
  
  齐少冲想了想,有些脸红:“只略知一二。”
  穆子石嘴角上翘的弧度带着明显的揶揄得意:“那你懂兵法战术么?膂力骄壮精于骑射么?”
  齐少冲怔了半晌:“我现在学大概还来得及。”
  
  穆子石道:“可别……现如今虽称得上盛世升平,但军方一系却颇有混乱掣肘之处。”
  点着手指细细数道:“雍凉烽静王手拥重兵,全不受兵部之辖,云西二州有虞禅这个翊威大将军,兵部却是陶家的天下,至于各地州府亦有执戈营,齐和沣坐稳皇位后只待此消彼长,假以时日,宸京对雍凉定会有所举措。”
  
  齐少冲甚是不安,道:“那该如何是好?”
  “我也不知道……待你好生再读几年书,长大些咱们就去各地游历,见识广博诸事躬行后,或许就知道了,少冲,我总觉得,咱们还会回大靖宫。”
  穆子石说着看一眼月色,觉得遍体生凉,拢了拢衣衫:“夜深啦,睡吧!”
  
  他大病之后元气未复,今晚无意中与齐少冲一席对答又有倾诉宣泄之效,因此一碰枕头几乎就睡着了。
  齐少冲却是辗转反侧,想了半宿自己除了吃饭还能做好什么,越想越是头痛,干脆半撑起身子,偷眼凝视穆子石的面容。
  
  穆子石好梦正酣,嘴角自然的微翘着,朦胧如烟的月色中看去,宛如琼枝明珠生于云海之间,齐少冲目眩神驰之余,突然醒悟到自在二字何其难求,穆子石若不能安枕无忧,只怕自己这一世的自在,便是镜花水月蓬莱瀛洲。
   


58、第五十六章 
 
  万荆待穆子石与齐少冲极好,穆子石还未能起身,他便着乐顺去城里斥重资购得大批书籍囤于明瓦楼。
  
  原本予庄并无单独的学堂,黎庄因庄主人两个儿子很有一番蟾宫折桂的壮志,特意聘请了县城里一位秀才当西席先生,也让一些庄客佃户送自家出挑些的孩子一起听书上学。
  万荆便与黎庄商量了,予庄每年出一半的束脩银钱,就当两个庄子合办这个学堂,教一些重要得力的庄客认得字,也是利人利己。
  
  可穆子石与齐少冲都是受教于饱学大儒翰林巨擎,万荆不忍让他们白龙鱼服进那等虾蟹混杂的学堂,当个落第秀才的弟子,但一时又哪里去寻什么经纶满腹的名师?更何况其时北地重武轻文,夏深一带又紧邻雍凉,家中青壮宁可投入军中吃一份儿饷银,也懒得埋头苦读去与中原江南的才俊士子争那金榜题名时。
  
  万荆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与乐顺商量:“哪里能请个好先生呢?”
  乐顺想了半日,道:“东家,咱们与黎庄一块儿聘的那个汪先生就很有学问嘛,他可是秀才!过了县府院三场,才能中一秀才,秀才见官不跪连赋税都不用缴纳,这等身份,在咱们县里十个指头都数得出啊!”
  万荆唉声叹气:“不行,他肚子里那点儿墨水,也就教教不识字的庄客。”
  
  乐顺肃然起敬,问道:“东家这是想给小少爷开蒙?小少爷聪明得很,定能给咱们予庄挣个举人老爷回来!”
  因钱丁香带来的幼子竹嘉已改为万姓,算是万家的子嗣根苗,故乐顺有此一猜,不想万荆摇头道:“竹嘉驽钝浮躁,让他读书,根本就是赶鸭子上架麻布片上绣花,不是那块料。”
  
  乐顺摸了摸两撇小胡子,笑道:“那便是为了两位侄少爷?”
  万荆行事说话都极周全谨慎,叹道:“你不知晓,我先前的娘子出身可高,是诗书传家的,这俩孩子……只怕那个汪先生的学问还不及他们呢!我很是担心耽误了他们。”
  
  乐顺斟酌片刻,道:“东家,这出来当教书先生的,哪有什么进士举人?您要是觉得汪先生不妥,我本家有个亲戚,也是个久试不中的老秀才了,但根底极好,要不您试试他?”
  万荆勉强点了点头,道:“我得先问问子石的意思。”
  乐顺不语,心中却暗自嘀咕,看来东家对侄大少的喜爱远远胜过万竹嘉,钱丁香那个泼货怎肯善罢甘休?
  
  穆子石却对先生没什么特别期待,只静静听着万荆说完,道:“姑父不必太过费心,先生能规规矩矩把书讲下来就好,就把乐管家的亲戚接来一试罢。”
  结果那乐先生果然如乐顺所言,功底踏实深厚,文字揣摩也算精熟,穆子石猜想他屡试不中多半是因为不通时务文章空洞,又因为屡试不中性情愈发嗟贫叹老生硬死板,不由得跟齐少冲笑道:“昔日四哥曾跟我说过,科考文章不光要花团锦簇,更要言之有物,陡峭不如中正,书理纯密不如切中肯綮……这先生学问不错,可惜却只是个百无一用的读书人。”
  
  齐少冲郁闷道:“那你还要我去听他讲书?我宁可听你讲……”
  穆子石靠坐在椅子上手不释卷,却道:“教书课徒与自己懂得哪里是一回事?讲解书经我不如乐先生,何况我也没这耐心给你逐字逐句的细说。”
  
  齐少冲凑上前去,气咻咻的说道:“那他讲得不对呢?迂腐呢?我有不懂之处呢?”
  穆子石合起书卷,啪的在他头上一敲:“所以你只跟他学半天的课啊!咱们住都住一块儿,有什么问题难道还怕没机会请教我么?”
  
  穆子石跟着齐少冲去过几天书房,后来便推说身体虚弱,再也不去了。齐少冲问及原因,他只笑嘻嘻的说道:“穴壁而窥,所见不过方寸盈尺,我登泰巅,却能洞视天地八极。”
  齐少冲不解其意:“泰巅在哪里?”
  穆子石笑叹一声:“笨啊!”指了指满壁书册:“这些岂不是群山巍峨?”
  
  齐少冲愤然:“那为何我就得穴壁而窥?”
  穆子石直言不讳道:“因为你根基未曾扎厚,经义不能俱明,登顶路径尚且草木塞蔽,只能望山兴叹。”
  于是齐少冲理屈词穷,只得日日与那万竹嘉一起寒窗苦读,枯燥郁闷不可言。
  
  万竹嘉年方八岁,只勉强认得十来个字,个性更是刁顽贪俗酷肖其母,饶是齐少冲胸襟开阔,亦时常不能忍受。
  如此数月后,忍不住诉苦于穆子石,穆子石沉吟片刻,却突然道:“你觉得竹西姑娘如何?”
  
  齐少冲想了想:“温柔可亲,澹然宁和,就是稍显绵软了些……竹嘉那般粗鲁无礼,她待他还是既宠且让。”
  说到后来,忍不住低声含糊道:“她每次看到你,眼睛都会亮一下,给你做的绣活儿也是最用心的。”
  穆子石冷笑几声不说话。
  
  齐少冲听他笑得别有滋味,忙上前摇晃他:“怎么?我说错了?你别光顾着笑啊!”
  穆子石悠悠道:“一百个竹嘉也比不上一个竹西来得危险。”
  齐少冲愕然:“竹西不过一柔弱女子……”
  
  穆子石哼了一声:“竹嘉算什么?浅薄无知,蠢牛木马一般,他便是作恶,不过杀一人烧一屋的能耐,竹西却不同,心计可深,虽是女子却不容半点小觑。”
  齐少冲沉吟道:“竹西到底做过什么,你这样提防她?”
  
  穆子石道:“前日天冷,咱们晚饭时,姑父特意令厨房做了一道菜,叫做大吃四方,四种肉炖在一处的,你还记得?”
  齐少冲道:“记得!是鹿肉、狍子肉、野猪肉还有狗肉炖的,还烙了葱花薄饼,卷着炖肉吃,又香又鲜,我吃了足足得有大半斤!”
  穆子石啼笑皆非:“是啊,后来还捧着肚子揉了半宿……你知道那狗肉从何而来?”
  
  齐少冲道:“好像是竹嘉养着的一只,叫什么雪花的。”
  穆子石看了看窗外,只有一两个丫鬟正在院子里折梅,当下轻声道:“没错,而且是竹嘉最爱也最为凶悍的一只。”
  “竹嘉喜欢狗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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