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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知锦华作者:陈小菜-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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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少冲亦有所感,皱着眉头看过去,见那人行商打扮,三十出头的模样,苍白干瘦,细眉长脸,活像只滴净了油的柴白鸭,他那伴当倒是又黑又壮,却是刚贴了秋膘的狗熊。心中一惊,暗忖这二人会不会是齐和沣的密探?
  穆子石的手在桌下轻轻捏了捏齐少冲:“别慌。”
  
  齐少冲低下头继续扒饭,只听穆子石低声道:“应该只是来祈福烧香的寻常香客,不是铜网处的暗探。”
  齐少冲食不知味,含糊着问:“你怎知不是?”
  
  穆子石轻哼一声,道:“铜网处皆是精挑细选的高手,最善隐匿潜踪,哪会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人看?再说就算看,也该看你才是。”
  齐少冲很是气恼:“可这人盯着你看,好生无礼!”
  穆子石隐觉不安,问道:“是不是我瞧着有些不对?”
  
  齐少冲不答,看着他弧度秀致的鼻梁下颌,神色间陡然有几分古怪,半晌道:“想必是你生得太好了些。”
  穆子石猜他的心思易如反掌,当即轻笑道:“你这样说话,想必是嫉妒我么?”
  齐少冲涨红了脸,慌慌张张的避开他的眼眸:“没有!”
  真的不是嫉妒,只是不喜欢别人那样看穆子石,仿佛自己最珍视的宝物被心怀叵测的亵渎了一般。
   


47、第四十五章 
 
  吃完饭二人又回佛堂抄经,到晚间用饭时,那柴白鸭和狗熊都不见了,齐少冲心中稍定,穆子石笑道:“你看,我说他们不是铜网处的吧?”
  齐少冲点头道:“而且铜网处要追捕的是个孤身孩子,咱们俩却是兄弟同行。”
  穆子石道:“即便如此,咱们还是得多加小心。”
  说着喝了一口汤,皱眉抱怨道:“这些和尚舍不得放油倒也罢了,连盐都不搁。”
  
  齐少冲就着他的碗尝了尝,奇道:“咸淡正好啊!”
  穆子石愣了愣,若无其事道:“大概是我嘴里没味儿。”
  齐少冲看他下颌瘦得尖尖削削的,不由得急道:“你最近都吃得不多,是不是病了?”
  穆子石瞥他一眼,淡淡道:“我喜欢碧落做的菜,这些太过粗陋,着实咽不下去。”
  齐少冲不疑有他,嘿嘿笑了一声,又咬了一大口馒头,道:“惯了就好,和尚做的馒头也不难吃。”
  
  三日经书抄罢,紫云大师怜他二人无处落脚,便留他们在寺中再过一夜。
  宝树寺众僧修行精严,客房格局一屋两榻,亦是床榻窄小被褥薄旧,齐少冲不肯一人独睡,非要挤在穆子石身边,两人尚未长成,一张床上躺着倒也不嫌拥挤只觉格外温暖,穆子石又是畏冷惧寒的体质,也就挺开心的默许了。
  
  此夜明月皎皎,齐少冲乌眸中光芒莹润,因连日潜心抄经的缘故,前些时日的伤郁愤然之气一净而朗,穆子石瞧着,心中有几分宽慰,笑道:“今晚好好睡,明早赶路。”
  齐少冲打了个呵欠,在他肩膀处蹭了蹭,小声道:“其实赶路也不是很累,沿途风光民情,又哪是尊位出巡黄土铺路后能见到的?”
  
  穆子石暗笑道:“你父皇可是太平君主,在位二十余年,只为水患治河、边塞亲犒离开过宸京,照你的说法,他是不够亲近子民了?”
  齐少冲急道:“当然不是!父亲何等英明仁善,我……我这不是适逢其会么?”
  
  穆子石若有所思,静静凝视于他,道:“适逢其会么?少冲,其实你福泽最厚,有时候我都觉得,冥冥之中连天意也待你与旁人不同。”
  齐少冲道:“嗯,所以虽是逃亡,我却还有你在身边……只要有你陪着我,什么事我都不怕。”
  这话说得孩子气的傻,穆子石忍不住微笑,眼神中却没有讥诮之意,只是隐约有几分悲伤。
  
  第二日一大早,僧人早课,穆子石与齐少冲拜别了方丈,一片梵音诵经声中走出寺门,倒似从海底重新浮出水面一般。
  北地春迟,齐少冲呼出的气息都凝结成白色,跺了跺脚:“真冷!”
  穆子石拉着他的手:“那就走快些!”
  
  寺外穿过条胡同就是大街,此刻天色尚早,胡同里更无人影,一派冷清的只听风声呼啸,两人快步走着,刚转过弯,穆子石突觉后颈处一阵剧痛,尚未反应过来,眼前一黑,已倒在一人怀里。
  
  穆子石是被一只动得很细腻,也动得很邪恶的手摸醒的。
  初醒迷糊之际,似乎身处一辆马车之中,四周甚是安静,耳畔只有蹄声得得车辕轧轧。感觉到有人胡乱摸着自己,一时就有些发怔,心道齐少冲睡觉怎么这样不老实,真是不能惯着,愤愤然一睁眼,入目却是一张惨白瘦削的面孔,正是那日宝树寺中盯着自己看的客商,活像只柴白鸭的那位。
  
  穆子石惊骇之下,张口便欲呼救,却发现嘴里塞着布团,拼尽全力只能发出呜呜之声,想要挣扎躲开,手足却也早被布条捆缚得结结实实。
  一触穆子石睁得大大的眸子,柴白鸭啧的一声,低声赞道:“好美的一双眼!这回可真是捡到宝了!”
  
  他模样不出色,声音却是丝缎般柔滑,语调更有种蛊惑人心的情色味道,说着话,灵活之极的手掌慢慢抚摸着穆子石异常纤细的腰,间或拧一把,感受那种不自禁的紧张挣动。
  穆子石被布团堵得舌根发麻,只觉这人的举动说不出的古怪无耻,隐约知晓他劫掠自己的目的,更感到从未有过的慌乱失措,浑身不能自控的瑟瑟发抖,只想放声大喊大叫。
  
  柴白鸭凑得更近些,枯瘦的脸仿佛吸了血般红润起来,喃喃道:“好货色,真是个极品……”
  目光贪婪的舔过穆子石的面容,每一丝表情都不放过,两根手指毒蛇般沿着腰线往上滑动,停留在左胸处,轻撷起一侧小巧娇嫩的乳首,微一揉搓,穆子石登时打了个冷战,喉咙里呜咽一声,泪水急涌而出。
  
  柴白鸭眼珠子都直了,只觉嘴里发干,咽了口唾沫,柔声道:“小兄弟,你这身子可比蜜糖都甜哪,待我好生一调教,嘿嘿……你小小年纪远行离家的,我带你回我家,你就有好日子过了,好不好?”
  正要解开穆子石的裤子接着摸下去,突地斜刺里冲过一物,狠狠撞在自己胸口,他本就是风月场中的老手,酒色掏虚了的身子,当即哎哟一声葫芦滚倒在地,头晕眼花,连声呼痛。
  
  穆子石仿佛行将溺毙之人捞到了块浮木,惊魂乍定的回过神来,泪眼模糊中却见齐少冲正低着脑袋一下下拼命撞那柴白鸭的小腹。
  
  原来齐少冲一醒就看到穆子石遭辱,当下不顾手足俱缚,忙囫囵滚过来救他,也是柴白鸭色授魂予不曾注意,竟真被个半大孩子一头撞翻,更眼瞅着就要被小狼崽也似的齐少冲活活撞死当前。
  此时车帘一掀,跨进来一个虎背熊腰的黑脸汉子,也是那日寺里见过的,这人一见柴白鸭仰躺在车厢地板上被痛殴,忙冲上前来,一把拎起齐少冲,甩手就是一记大耳光:“小兔崽子好肥的胆儿!敢打我们重阳楼的柴八爷!”
  
  这一巴掌极重,齐少冲几乎被他打得头颈折断闭过气去,一跤摔回车座上,却刚好倒在穆子石身边。
  穆子石本已是惊怖欲死,浑身没有一丝力气,但看那狗熊模样的汉子挽了挽袖子又想上来揍齐少冲,不由自主就跪着爬行两步,拦在齐少冲身前,仰头看向那狗熊,一双眼含着泪,无数星子碎在里面,半江明月般动人心魄,作哀哀恳求之色。
  
  狗熊纵是个有几分夯的练家子,对着这双眼眸却也情不自禁的怔了怔,去揪齐少冲的大手停在半空,竟有些不知所措。
  柴八爷捂着小肚子坐了起来:“哎哟可疼死我了!这小崽子脾气可真大,哎哟,阿雄,快扶我起来!”
  阿雄顺势放下手,一把搀起柴八爷:“八爷,您不打紧吧?”
  
  柴八爷哼哼唧唧的呻吟不住:“疼得很……可你可不该打他的脸,这小崽子虽不如那大些的,模样也算难得,岁数又小,带回去严加管教几日,或许就被哪位贵人看上了呢……哎哟,我肠子都被他撞断啦!”
  
  齐少冲被打得脑袋嗡嗡作响,这柴八爷一通聒噪也没听进去,穆子石却是听得清楚明白,一颗心倏然沉了下去,若所料不差,这柴八爷想必做的是花柳胭脂的营生,落到他的手里,当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念至此,知处境已不能再坏,倒也恢复了些许冷静,此刻马车速度甚快,想是出了内城,正在官道上奔驰。
  
  穆子石眸光闪烁,殷殷看向柴八爷,示意自己要说话。
  柴八爷拨开车帘瞧了瞧外面,见官道上只偶有匆匆而过的过路车马,当下警告道:“我也怕把你憋坏了,但让你说话你可得乖些,别想着逃出我的手掌心……你可知重阳楼在宸京可是有尚书大人撑腰的?别说八爷我只是抢几个孩子,便是杀了你们,也没甚要紧,你懂么?”
  穆子石用力点头。
  
  柴八爷兀自不放心,摸着他的下巴颈子,半是吓唬半是劝诱:“八爷是生意人,不是强盗,但挡了生意人的财路,我也不会给你们留活路……你比你弟弟聪明,我也不想毁了你这么个活宝贝,懂么?”
  穆子石强忍着他近在耳畔脸颊的呼吸热气,僵硬的又点了点头。
  
  柴八爷低声笑道:“八爷就喜欢认命的好孩子。”
  却让阿雄也坐下:“你看好那个爪子利脑袋硬的小崽子!”
  说着亲自动手取出穆子石嘴里的布团,手指却又趁机在口中四处摸索一番,触感柔嫩如水,忍不住心痒痒的,吩咐道:“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穆子石干呕了两声,道:“也拿开我弟弟的……”
  柴八爷横了齐少冲一眼,见他满脑门子的冷汗,眼神却仍是凶狠不屈,瞪着自己更似要喷出火来一般,当下摇头道:“不行,他性子太烈,得磨一磨才好。”
  
  穆子石也不强求,道:“本朝官府虽不禁娼优买卖,但我们是好人家出身,既非犯官家属,亦非自愿卖身,你这样当街劫持,将官府法令置于何地?”
  柴八爷听了不怒反喜:“看来你书还读得不少?不错不错,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本就是人生八雅,琴棋敛舒,书画韵致,诗酒风流,花茶怡情,不过这些并非一日之功,你若有些底子,实在是妙事。”
  
  穆子石讲的是官法如炉的利害话,这柴八爷却置若罔闻只顾着说些不三不四,若不是缺心眼,就是有恃无恐根本不惧官非。
  穆子石心念电转,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得默然不语。
  
  柴八爷却是越看他越觉得殊颜绝色难描难画,柴家的妓院从江南开到宸京,这位柴八爷最是天赋异禀精擅调教,十数年间见惯无数艳女丽童,手底亦出了几个颇能颠倒众生者,但那些如珠似宝的此刻与穆子石一比,不是俗气了就是黯淡了,纷纷摧枯拉朽如尘土瓦砾一般,不由得轻声慨叹道:“你容貌当世无双,诸般风流杂学想来亦有根基……但若不懂得欢爱之道,一到床笫之间便如泥雕木塑,也会丢咱们重阳楼的脸,你以为当个小男娼便容易?不光得隔江犹唱后庭花,也得妙舌能品腹下箫呢。”
  
  说着自以为文采斐然雅俗共赏,桀桀又笑了数声,从袖子里摸出一截不足一寸的透明鱼线,强送到穆子石嘴里,说道:“用你的小舌头把这根线打个结,能打几个就打几个,打不好回头没准儿就得用滚烫的油汤灌嘴呢,你怕不怕?”
  
  这人一言一行都透着淫邪残忍,穆子石不堪这等折辱,呸的一声吐出那根鱼线,冷冷道:“我劝你还是放尊重些的好!”
  柴八爷见他浓秀的眉蹙着,眼睫毛密密匝匝的翘起鸦翅一般,心弦一动,更是惊艳:“哎哟,连生气都美得让八爷心肝儿忽忽悠悠的……”
  半是调笑半是动了真格,道:“你乖乖听话,我保证你将来的福气享之不尽……不要鱼线也不打紧,来,让我亲自尝尝你的嘴甜是不甜?”
  
  穆子石大骇,忙往后缩身,齐少冲更是又急又恨快要吐出血来,这样的下贱的淫棍,搁往昔七皇子的眼里简直蝼蚁草芥一般,连给自己磕头都没资格,现下却要眼睁睁看着穆子石被他欺辱,一瞬间齐少冲恨不得自己死了才好。
  
  柴八爷见穆子石躲闪,更觉得骨头缝都瘙痒了起来,伸手一把扣住他的腰,嘴唇便贴了上去,穆子石惊呼一声,想咬紧牙关却已来不及,竟被柴八爷长驱直入了进来。
  柴八爷久历风月,知穆子石尚未与人有过肌肤之亲,因此这一吻也非比寻常,意在挑起他的欲念快感,因此含住他的舌尖,极尽温柔挑逗之能事,唇瓣牙龈每一处都照顾得无微不至。
  
  辗转吮吸之际,柴八爷这种施教者本不该动情的,却也禁不住沉迷其中,穆子石生涩的反应竟是无与伦比的诱惑,虽未解风情,却独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动人心魄,像是未曾琢开的玉石,宝光漪丽暗藏。
  
  正意乱情迷飘飘欲仙,冷不防只觉舌面剧痛攻心,随后一股甜腥热流盈满口腔,柴八爷几乎以为自己舌头都断了,忙掩嘴后撤,唇角已溢出一道血迹。
  穆子石狠咬一口之后,扭头便把嘴里血沫啐到车厢地板上:“真恶心。”
   


48、第四十六章
 
  柴八爷最是怕死怕疼,咽着嘴里的血,只吓得魂飞魄散,忙一把扯过阿雄,直着舌头道:“我我的……舌头,你你看看!”
  阿雄仔细一瞧:“八爷您放心,没断!只是咬破了一个大血口子,并不太深,涂点儿药面儿几天就好。”
  
  柴八爷捂着嘴,喘了几口气回过味来,登时心痒变成了手痒,气急败坏的吩咐阿雄:“把他衣服给我扒光!”
  阿雄穿着羊皮里子的大袄,略有些迟疑:“八爷,这天气虽不是腊月里,也冻得死寒鸦儿啊……”
  柴八爷淫笑道:“爷的手段你还不知?便是三九天睡冰面儿上,只要我乐意,也能弄得他淌一身香喷喷的热汗!”
  
  看着阿雄一双粗黑大手伸向穆子石,齐少冲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了,喉咙里发出濒死野兽一样的低吼声,想故技重施的撞过去,却被阿雄眼明手快先扔到了一边。
  穆子石不再迟疑,断喝一声:“住手!”
  
  因刚哭过,清朗的声音略显沙哑,但语速甚快,一番话行云流水般不作稍停:“柴八爷是吧?你们重阳楼有尚书撑腰是吧?敢问这位尚书大人是哪部之长?是姓张?姓李?姓尹?姓申?还是姓陶?”
  柴八爷顿时动容,再看向穆子石时,眼神少了几分赤裸裸的淫辱欲望,却多了几分警惕和惊疑:“你说什么?”
  
  穆子石察颜辨色,心中更增几分把握,淡淡道:“我在问八爷,那位尚书大人的名讳。”
  却不待柴八爷作答,自顾轻声道:“陶若朴提领兵部,这位大人门第高贵世代簪缨,断然不会跟烟花柳巷下九流有所往来。”
  
  “申梦佳任礼部尚书十余年,端方君子书香诗礼传家,最是慎独持重洁身自好,想来也不是他。”
  “工部李大人,于屯田水利有不世之才,但声色犬马之道一窍不通,出身富贵却生平不二色,连太上皇因他治河有功钦赐的美人都坚辞不受,朝野引为美谈,你自然也高攀不上。”
  “刑部尹知夏,貌若美人心似阎罗,为人严峻刻薄,心性刚狠果决,曾杖责流连烟花败坏官风的贵戚大臣十数人……若说你的靠山是他,倒不如说当今皇上是你们重阳楼的常客还更可信些。”
  
  听他提及朝中大员如数家珍,柴八爷本就惨白的脸越发死人样难看,颤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敢不敬皇上、直呼各位大人之名?”
  穆子石眉梢微扬,却不作答。
  
  柴八爷心神俱乱,仔仔细细的重新打量穆子石与齐少冲,越看越是忐忑惊心,这两人衣着虽普通,气质却毫不局促寒微,谈吐更非平民小户所能教养而出,自己一时色迷心窍,竟不知招惹了哪路鬼神?
  他越慌穆子石越笃定,微微一笑,道:“看来你走的是吏部大张大人或者户部小张大人的门路了,不知我猜得对是不对?”
  
  柴八爷咦的一声,半晌不吭声,紧绷的嘴角却慢慢放松,死死盯着穆子石,突然哈哈大笑:“好!好厉害,舌灿莲花啊!竟险些将我骗了过去!只不过你虚张声势,却也露了破绽。”
  奇变陡生,穆子石只觉嘴唇干涩无比,抿了抿嘴,凝神道:“我有何破绽?”
  柴八爷架起二郎腿,悠然道:“你说的吏部大张大人可是张自珍?”
  穆子石不答反问,道:“柴八爷与他相熟?”
  
  柴八爷笑道:“张自珍已被皇上褫职贬归乡里,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不瞒你说,重阳楼供的神仙就是如今的吏部天官王大人名讳时春的……告诉八爷,你到底是哪家的孩子?”
  穆子石点了点头,若无其事道:“原来张大人已被罢黜,也是,大张私德有瑕,却大节不亏,今上本是逼宫篡位,必是要把他远远打发了的……至于王时春嘛,虽是陶氏门下走狗,却也精于政务,任左侍郎时,考课黜陟品秩铨选都做得很有章法,由他执掌吏部,齐和沣倒也不算昏聩。”
  
  这一番话一入耳,柴八爷几乎吓瘫了,身子出溜着直往下软:“你快闭嘴!”说着掀开车帘乌龟伸头般左顾右盼,但见已近黄昏的官道上一派坦荡,除了尘土飞扬又哪有其他耳目?
  忙吩咐阿雄:“快把他的嘴堵上!”
  
  穆子石厉声道:“晚了!”
  眼眸冷冷然透出一丝破釜沉舟的阴狠:“柴八爷现在要堵我的嘴,就不怕堵了自己的生路?”
  柴八爷一愣,指着穆子石手指直哆嗦:“你、你……别想吓唬我!”
  
  穆子石紧盯着他,连珠炮般问道:“你就不奇怪,为何我知道的吏部尚书不是王时春而是张自珍?”
  “你就不想知道,为何我敢说齐和沣逼宫逆父?”
  “你刚才不是还问我到底是什么人么?怎么,敢白日劫持,竟不敢听我的身份?”
  
  他的声音在车内渐暗的光影中似近似远,居高临下的倨傲无比,柴八爷忍一口气,定了定神,道:“莫非你是从哪位公侯府邸中私逃出来的?”
  他并非见识短浅心慈手软之辈,一时暗暗思量,宸京城内因新皇登基另有蹊跷的缘故,颇有几户钟鸣鼎食之家被连根剪除,这兄弟二人看样子没准儿就是漏网之鱼,定然怕见官,如此照样可以带回去下狠手调教,一到重阳楼,哪怕一身的钢筋铁骨也得被揉搓成糖丝棉线。
  
  穆子石一眼就看破了他的心思:“不妨实话告诉你,我们的确怕见官。”
  柴八爷心头一松:“那八爷听听你的身份也不妨事。”
  穆子石眸中带出一分凉且锐的笑意,道:“那个被你们打肿了脸的,姓齐……是当今皇上的七弟,也是太上皇唯一的嫡子,更是今上欲除之而后快的隐忧。”
  
  凌空一个霹雳,柴八爷魂都飞了,瞪着眼睛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煮豆燃萁的天家阴私,活像个鬼判夜叉幻化的小美人主动扒光了衣衫力邀自己赏鉴,想遮住眼睛堵上耳朵却如被魇住一般动弹不得。
  
  齐少冲倚着车壁,听得穆子石直言揭破自己身份,只怔了一瞬,乌黑的眼眸中随即满是了然领悟之色,置之死地而后生,当如是也。
  穆子石与他对视一眼,静了静,转眸看向柴八爷,诚恳建议道:“我劝你还是放了我们为好。”
  天色渐晚,柴八爷一行因波折丛生已错过宿头,马儿又累又饿,在官道上也是越跑越慢。
  
  车厢内久久一片安静,穆子石虽手足不得自由,却十分沉得住气并不怕久等生变,柴八爷是个懂得爱惜自家性命的聪明人,思谋权衡得谨慎周全些,于他于己都是好事。
  不知过了多久,柴八爷咬了咬牙,试探道:“七皇子不是殁了么?”
  
  穆子石好整以暇,道:“不,我们活着逃出了大靖宫……当然此事齐和沣亦是秘而不宣罢了。”
  柴八爷小白脸上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斑斓,又隔许久,道:“无论你所言是真是假,赶一夜的路,到前面州府就把你们送交出去,也是重阳楼了不起的功劳。”
  穆子石不惧反笑,道:“若你这么做,只怕十个王时春也保不住重阳楼。”
  
  柴八爷抬手擦了擦额头冷汗,森然笑道:“我自然不知道你们的身份,不过路途中遭遇两个小窃贼送官罢了,各州官府眼里却揉不得沙子,待你们身份水落石出被递解进京,皇上念及我的无意之功,想必也少不了封赏加恩,生意人不图大功,只求当官的吃肉,我能有口鲜汤喝。”
  说着颇为洋洋自得,但一瞧穆子石欺霜赛雪的面容,指掌犹有方才摸索他肌肤的绝妙触感,心中不舍之极,连声叹道:“可惜了可惜了,你说你们要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咱们岂不是两全其美?”
  
  穆子石避开他黏湿攫取的眼神,嘴角勾起一个凶狠冷硬的弧度,缓缓道:“你能喝到的,恐怕只有断头酒。”
  看柴八爷似有不信之意,道:“当今皇帝的为人,你不知晓我却明白,齐和沣胸有大志却不够狠绝,虚伪能忍却优柔寡断,明明做下了却又怕世人闲言史笔不饶……单看他逼宫却不弑父,便是一例,换个雷霆手段斩草除根的,又岂能容太上皇好端端活着?”
  
  柴八爷虽千伶百俐胆大妄为,但谋略的诡谲机深却绝非穆子石的对手,有些不解其意:“妄议君上是为大罪。”
  穆子石轻声一笑,眼底墨影碧光流转,柴八爷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蠢话,不禁大是羞恼:“你到底想说什么?再花言巧语也不过是将死的钦犯!”
  
  穆子石浑不在意,只道:“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八爷不妨耐住性子听我几句良言,皇帝心性行事若此,不见他七弟一面诉诉衷肠,怎会轻易悄然处死?所以……柴八爷不妨猜猜,我们面君又会说些什么?”
  柴八爷情不自禁往后让了让:“这跟我并无干系!”
  
  穆子石朗声驳道:“怎会与柴八爷不相关?我会奏明皇上,重阳楼柴八爷当街强抢皇族,非礼强奸百般凌辱,还要将天家贵胄暗蓄妓馆以充男娼,好生大胆好生跋扈啊!”
  说话间一阵寒风从车帷的缝隙透进,又从穆子石被扯开的领口直灌而入,穆子石念及此人方才的污言秽行,更是恚怒难忍,厉声道:“如此一来,蒙羞遭辱的不单是七皇子,更是皇上,是大宁宗庙里供奉的历代先帝!乃至大宁乃至大宁亿兆百姓!柴八,你说皇上会不会放过你?放过重阳楼?”
  
  一眼触到齐少冲高高肿起的脸颊,穆子石眸中墨绿登时缩成针尖般一点,一错满嘴的细米银牙却突地粲然笑了,放软了声音,道:“大理寺专用以鱼鳞剐的刑刀已三朝不曾动用,但日日浸于油中,吹毛断发锋锐如新,穆子石先给柴八爷道喜了!”
  
  柴八爷只觉后脑勺一凉,活像被一把利斧生生砍去了半颗脑袋,汗毛根根竖起,脸上蛤蟆也似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疙瘩,登时大失常态,嗓子尖而浮,好似刀片刮在铁锅上:“别说了!”
  穆子石见他已方寸大乱,一口气却不敢松懈半分,试着更进一步,道:“把七皇子嘴里的布团取出罢,现在我们人在你手里,你的命却在我们手里,正如柴八爷所说,斯斯文文的谈一场生意,岂不妙哉?”
  
  柴八爷脑子里塞满了杂草般一片芜杂,也不多想,挥挥手就令阿雄照办。
  齐少冲被布团塞得唇舌僵麻,下巴半天合不上,却竭力道:“子石,你要不要紧?要不要紧?”
  他方才被掌掴被痛殴,一滴眼泪不曾落下,此刻两句话一问,盯着穆子石苍白的脸色,不知不觉两大颗泪珠已顺着脸颊直流到下颌。
  
  天色已黑透,车夫早挂上了一盏气死风灯照路,有昏黄的一线微光透进来,穆子石见着那道晶亮的泪痕,心中微微一动,突然觉得为他吃苦遭罪殚精竭虑,反倒无比的心安理得踏实从容,自齐予沛死后,那一缕无牵无挂的怅然若失,也仿佛有了寄托处。
  
  春山秋水鸿飞雁归,只要自己记住对他的承诺并且一一做到,依稀就能看到来时的路,能隔着流光蔓草触摸到与齐予沛的旧地种种当日斜曛。
  当下低声劝慰道:“我不打紧,你放心。”
  
  转眼凝视柴八爷,带笑不笑的道:“天色不早了,你说……我和七皇子是回宸京呢还是咱们就此各行其路?柴八爷是要黄泉路上零皮碎肉的先行一步呢,还是接着太太平平走你的风月道胭脂桥?”
   


49、第四十七章 
 
  柴八爷颇为茫然的游目四顾,捂着头呻吟一声,阿雄心疼马儿,悄声吩咐车夫先莫要赶路,停车让马吃些干粮再说。
  穆子石缓声劝道:“许多事情,有舍才有得……一念是死,一念是活,成败存亡只在一念之间,柴八爷还得尽快做个决断才是!”
  
  柴八爷犹有迟疑,低声问道:“我放了你们,不会有后患?”
  穆子石坚定的摇了摇头:“决计不会,只要我们离开这辆车,就当从未见过你这个人。”
  “若你们被官府捉到呢?”
  “与柴八爷无关。”
  
  “若……”柴八爷左顾右盼着压低了声音,怕得要死却又是不得不问:“七皇子他日……他日万一,那个万一重回大靖宫呢?”
  穆子石冷笑:“一个皇子,怎能与烟花之地扯上干系?柴八爷不要脸,当七皇子也不要么?少冲,你亲自跟柴八爷说!”
  
  齐少冲恨不得将这胆敢亵渎穆子石的柴八当王八给大卸八块煮一锅汤,但知晓穆子石的用意,只得咬牙硬生生道:“我不认识什么柴八王八的。”
  柴八爷神色稍霁,点头道:“那自然是……小的哪来的福气能结识……”
  见齐少冲沉着脸,讷讷的便接不下去。
  
  穆子石冷眼看柴八爷一言一行已全然尽在掌间彀中,心头大石终于落地,他无师自通张弛紧懈之道,知这等情形下不宜逼迫过甚,轻叹了口气,闲语道:“柴八爷再想想也没什么,还烦请先解开我的手脚罢,捆得麻了一会儿下车可走不动路。”
  柴八爷忙点头从命,转到穆子石身后去解束缚手腕的布索。
  
  这下却坏了,本该水到渠成的事,却似激流撞上了凭空生出的礁石,就此逆转直下。
  穆子石毕竟涉世未深,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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