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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门边声-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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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那人喘了一口气,脸色仓惶地说道,“夫人遇刺了——”
  
  
        
第 67 章
  郑简赶到的时候恰看到耿少潜用一块白布盖住罗幺妹年轻美丽的脸庞。
  北门关风沙飞扬的初春像是一瞬间被阴霾所掩盖,不安的预感让郑简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就算是知道自己性命有限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心虚过。
  “少将军……”
  耿少潜回头看了郑简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郑简看不懂,也不愿意去懂的东西。
  然而在他还没来得及想到该说些什么的时候,耿少潜已经站起来,拄着那根从未改变的木拐跨了出去。
  耿少潜和罗家最后的联系断裂了。
  “少将军——”郑简像是完全忽略了周围的一切般,仓惶地冲上去抱住耿少潜的腰阻拦他的离开,“请相信我……”
  耿少潜脚下一顿,任由他抱着自己没有动弹。
  “我知道她只是罗家放在北门关的筹码,我不会……”
  “悦毅,”耿少潜突然打断郑简急切的解释,“郑家的信物,那枚玉锁在哪儿?”
  郑简沉默了,他的脸贴在耿少潜的后背上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有双手仍死死地扣在一起,不肯放松一丝一毫。
  “你知道它的用处,对吗?”
  郑简将额角抵在耿少潜的后背上点了点头。
  “我原以为自己的时间还有很多。”
  听到这话,郑简心中没由来地一跳,男人却轻易从他扣紧的双手里挣脱出来。
  耿少潜回过身看着郑简。
  他的眼神柔软得让人感到害怕。
  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郑简毛发蓬松的头顶,耿少潜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表情,却让人看着有一种他在笑的错觉:“有些事情必须去做了……我需要那枚玉锁。”
  郑简低下头,将所有的情绪藏在眼睛深处的阴影里:“不在我这里。”
  将手收了回去,男人的语气却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好像只是有一些许的遗憾:“好……”然后伴随着木拐在青砖地面上沉重的响声,那人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郑简看着那人一步一步远离自己的背影,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暗自握紧。
  
  自从选择合作之后由绿袖为他调理身体,郑简已经很久没有感觉不适了,然而一再地被告诫不能妄动心神,却因为那个人的言语轻易被打破……
  郑简掐着肚腹,死死忍住那其中翻滚作呕的感觉,脚下竟连走回自己屋里的气力也没有了,一点一点地挪移回那空荡的院子,双刚刚要碰触到房门却听到从里面传出的声响——
  “我知道,我绝不会让主人失望的。”
  那是绿袖在和别人说话的声音。
  一边压抑着反胃的呕吐感,郑简心里却暗自冷笑,罗幺妹一死,绿袖背后的那个人似乎有些坐不住了。
  “您已经让主人失望过一次了,若是这次错过了时机,只怕主人再不会轻易饶过了大人您。”一道女声突然从门后传了出来。
  即将要推开门的手停顿在了半空中,因为难受而蜷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郑简忍不住反复思量——这女子的声音怎么这般熟悉?
  “那次是意外,明明……”绿袖的语气显得十分烦躁,屋子里传出来回踱步的声响,“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动手,难道他们都看不清形势吗?还是别的什么人又搀和进来了……”
  “京畿里这些事情谁又能说得清呢?”女子这样说着。
  京畿里这些事情谁又能说得清呢?
  这话犹如一把推开了一扇被记忆尘封的大门,一个模糊的印象慢慢袭上郑简心头,他的脸上顿时显露出一种掺杂了极度震惊和愤怒的神色,犹如被信任所背叛。
  屋里的两人正说着,冷不丁木门却被人猛地推开,与绿袖说话的门面女子看到来人,顿时如惊弓之鸟般朝外窜了出去。
  然而郑简拦在门边,毫不留情地向她拔刀出手,女子却顾及着他的性命不敢硬拼,只能向后躲闪,退回了屋子里面。
  绿袖看得郑简苍白的脸色原本还有些惊慌,但看着他对那女子毫无怜惜的打法脸上却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一点儿也没有顾惜自己同伴的意思。
  “……住手!”女子不愿伤了郑简,忍不住出声阻止,然而郑简却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样子。
  蒙面女子顿感无力,只得向他卖了一个破绽,等他欺身前来的时候猛地一个回旋击他后颈。
  郑简因为激怒心神失守,肚腹之内又是翻搅不定,一个不防被打了个实,跌落在地,幸而那女子手劲不大,只感到晕眩了一下就回过神来,然而此刻脱离了威胁的她已经到了门口,眼见就要逃脱,郑简索性放弃了手里的武器,朝后一屁股坐在了炕床上,对着那女子即将离开的背影,语气轻柔地说道:“怎么,这么久不见才来便要离开,你已经这么不待见我了?”
  女子顿时停下了脚步,背影僵持着却不愿回过头来。
  绿袖轻笑着朝那女子说道:“你也不必躲了,看来悦毅是已经认出你来了。”
  言语神情之间,尽是轻佻好事的模样。
  女子仿若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转过身,关上房门,将脸上的面纱摘了下来。
  慢慢放下的面纱犹如在风中飘零的丝帕——
  下面那英武的儿郎,可否将奴家的丝帕还来?
  记忆中那花娘温柔的笑靥又重新活了过来,清晰地展露在眼前。
  “公子。”脱去面纱的荆娘似乎有很多话想要说,最终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郑简。
  “你也是他们的人。”郑简脸色平静地说着,“从一开始就是,还是后来?”
  “从一开始就是。”此刻的荆娘完全不再是花楼里那温柔似水的模样,冷静、冰凉的神情才是她作为一个刺客真实的面目,“踏花阁,也不过是我们的一家产业罢了。”
  郑简神情莫测地笑了笑,“所以我不过是碰巧自己撞到你们陷阱里去的傻瓜而已,劳烦你金蝉脱壳,劳烦你们虚情假意,劳烦你们步步为营……区区在下,真是多有辛劳了诸位——”
  郑简接连说着连自己也分不清楚的“你们”二字,心神大恸,再抑制不住身体里难受的反应猛地吐了出来。
  一道污迹落在脚下的地面上,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血迹。
  “郑简——”绿袖顿时大惊失色,猛地喊出声来。
  郑简看着那一滩痕迹,眼神恍惚地笑着,整个人忽然完全脱力跌落了下去。
  
  
        
第 68 章
  北夷人再次聚集到了北门关外,明明是初春,大荒原即将要融冰复苏的季节,他们却像是疯了一样不断地进攻城池,每一个死去的北夷士兵睁大的眼睛里虔诚、执着而狂热的目光让人感到胆寒。
  “将军,这些人是发疯了不成……再这么下去弟兄们会扛不住的……”王鹰摸了一下已经空掉的箭囊——他刚刚把那里面最后一支射出去,现在只能和普通士兵一起用短刀长剑与北夷士兵近身肉搏。
  耿少潜为身边刚刚咽气的孩子兵合上双眼,神情冷峻地下达了他今日最后一个命令:“闭城,拒敌。”
  耿少潜带领的北门守备军第一次在没有取得胜利的情况下退回了城内,黄昏的斜阳照在关闭的巨大城门上,远处是北夷诸部响彻荒原的欢呼声。
  而另一边在将军府后院的小屋里,郑简斜靠在床上,手里端着一碗褐色的热汤药,看着碗中的倒影,迟迟没有动作。
  事实上自从之前那难受至极地吐过一次后,醒过来的他几乎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不适了。
  “这药已经没用了。”绿袖看着郑简的模样,忍不住开口说道,“我不会再骗你任何事,只要你问我。”
  郑简将那碗熬了五个时辰的汤药放在一边,神情冷淡地说道:“我感觉已经好多了,没什么想问的,让我休息吧。”
  “外面的北夷大军已经完全把耿少潜缠住了……”
  郑简索性背过身去,盖着被子躺了下来。
  绿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为他带上房门。
  “希望你们所做的一切不会是一场空。”
  关门之前,他听到郑简如是说道。
  绿袖站在门口,看着手中怎么都没能拿出来的面纱,摸着上面已经风干的血渍,无谓地笑了,将之塞回了衣袖里,转身离开。
  
  房门吱呀一声。
  郑简以为是绿袖,翻过身去没有理会。
  直到来人悄无声息地坐在了床沿上,郑简才觉出了不对,翻开被子坐起来——
  “少将军?”
  耿少潜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过多的表情,然而郑简却莫名觉得这人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屏息凝视地等待着。
  令他失望的是男人始终没有开口,犹如一座沉默的雕塑。
  郑简别过脸去,不想再与男人这样无声地对视:“少将军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身体不舒服?”
  郑简瞥了一眼还放置在几上的那一碗冰冷药汤:“只是受了些风寒,不碍事。”
  耿少潜看着那一碗黑浊的汤药,忽而伸出手,轻轻碰触了一下郑简的脸颊。
  脸上细微的触感让郑简心中一跳,回头看着男人欲言又止的模样,像是藏在深处的心弦被拨动,荡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悦毅,我……”
  自始至终,他想要的也就那么一个人,全部的欢喜痛楚源自于这么一个人,费尽心机算计也不过是为了这一个人,为什么还要错过那么多?
  像是一瞬间想通了什么,郑简忽然朝着耿少潜露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松懈笑容,这样明丽无暇的笑靥像是一瞬间让天地失色,万物眼中从此只有这人的模样。
  “什么都不用说了。”郑简用食指抵住耿少潜的嘴唇,“您知道我想要什么,我这一生仅剩的一切都是属于您的,只求……得偿所愿——”
  郑简说完,双手抱住耿少潜的头颅将自己的嘴唇送了上去。
  那样全身心的信赖仿若身外无物的奉献,让耿少潜无法再拒绝,伸手环住这个向自己献祭的信徒,接受了他的供奉,回应了他的祈愿。
  “啪踏”,是木杖被抛落在地的声音,屋子里像是被烧热了一般暖热粘稠,彼此的衣物被褪下,在流淌的红烛照映之中,两人的眼中只有对方的模样是清晰的,其余皆化作了模糊的背景。
  所有的负担和宿命如同里衣被褪去,火热相贴的肌肤将心灵拉近,从此整个世界都只能感受到那另外一人的心跳。
  感觉像是突然回到了荒原的那一夜,在这个无情绝望的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相依为命对抗死亡和恐惧,绝无仅有的信任和依赖……
  “嗯……”
  郑简皱起眉,陌生的入侵感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并不像之前那次,因为药物的左右甚至昏聩,将自己完全交托给本能的欲望,此刻,他却是要清晰地感受着,自己被轻尝,被拥抱的过程,并且,全身心地奉献给身上的这个男人。
  “我要你……”
  感受着疼痛,感受着温暖,感受着终于拥有了最渴求的东西终于属于自己,郑简的十指不自觉地收紧,几乎扣进了男人强悍的肌理。
  然而从后方转向前方的手让郑简惊醒了一下,仰头看着上方陷在亲欲中满身通红却依旧严肃着脸上表情的男人,刚想开口却感觉到自己的脆弱被被人掌控。
  分明是生涩的技巧,然而男人指腹间粗硬的细茧却意外地折磨人,尽是这么几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让郑简不能自己。
  “悦毅……”
  那环绕在耳边若有似无的气息不断拨动他的心弦,像故意折磨人一般引起他全身的战栗,忍不住蜷缩起来,发出犹如猫叫般细细的呜咽。
  这声音让男人手里的动作一顿。
  郑简几乎以为自己听到了男人压低的闷笑声,然而当他睁开眼睛想要看清楚的时候又被那双手的魔力所牵引,但凡想起掌控着自己这具躯壳的正是他心心念念地那个人,全身都像是被太阳烘烤着一般,即灼热又难耐,不一会儿就将自己送了出去。
  当快乐的眩晕慢慢淡去,郑简才发觉自己正处于一个分开双腿面朝男人的姿势,被心中的神祗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样子让他既有些期待,又觉得羞耻。
  他咬着嘴唇,伸手将对方拉到自己身上:“请……偿我所愿……”
  当身体最终被凶器所贯穿,郑简狠狠地咬住耿少潜背上的某处,细细的血丝从齿缝里流淌出来,将上面原本的花纹完全遮盖。
  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第 69 章
  天亮了。
  郑简睁开眼睛,侧头看着被阳光照亮的窗户,似乎是因为春的即将到来,那上面有许多细小生灵的投影在舞动。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身上的不适感已经消退了很多,起身披上单薄的外衣,手掌停留在身侧空出的位置上——早已经是冰凉刺骨。
  郑简站起来,环顾了一眼早已经空荡荡的屋子,慢斯条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物。
  从里衣到长衫,一件一件套上,系好裙挂缠上腰带,将披散的头发挽起来全部扎进金冠,套上护腕和甲衣,佩上弯刀,看起来似乎还是那个骄傲凌厉的少年宿卫军军官,没有留下一丝春宵苦短的痕迹。
  当他打开房门,原本应当是偏僻寂静的院落外面却是一片混乱,北方的天际被黑色的烟雾所掩盖,厮杀的喊声似乎就快要到耳边。
  “悦毅——”
  手里抓着一个侍从的绿袖震惊地看着郑简衣冠整齐的模样,一下子放开那人小跑了过来:“我找你都快找疯了……算了,北夷人已经攻破城门了,你快些换身衣服随我走……”
  然而郑简一把甩开了他的手,站在门前望着北方的天际:“我在这里等着。”
  “郑简——”绿袖还想拖他走,但看着郑简那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的双眼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你若要等他,我陪你你一起等。”
  说罢他回到屋里搬了一张凳子出来,放在郑简身边端端正正坐了下来。
  郑简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北方天际,水晶般的眼眸中倒影着满城的烽火,从日出到日落,直至那其中最后变成一片黑暗。
  “他不在北门关……”黑暗中绿袖看不到郑简脸上的神情,只这时候他才将自己心里的话旁若无人地说出来,“如果他在这里怎么会让北门关被破,他……”
  最后那一句话,绿袖知道自己不必说出口。
  突然一大群人举着火把冲了进来,让在黑暗中呆了太久的两人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为首的是一个北夷人打扮的壮汉。
  绿袖眯起眼睛,他和郑简两个人在这院子里不是没有不长眼的闯进来过,如果这厮也是其中之一的话,他不介意使些药粉活动一下筋骨,然而——
  壮汉三步并作两步一下单膝跪在两人面前,朝着黑暗中喊道:“阿坝恭迎人主回归——”
  接着,壮汉身后所有佩着滴血凶器的北夷人齐刷刷单膝跪下,声音洪亮一致地喊道:“恭迎人主回归荒原——”
  在绿袖惊疑不定的眼神中,郑简动了一下,像是突然被唤醒的封印,缓缓抬起搭在刀柄上的右手,向上抬起,原本闭着的双眼慢慢睁开,那被火光所映照的晶体犹如狼眼一般晦暗幽深:“随我登楼——”
  
  边关重镇北门关被夺,京城大与之内一片混乱,然而北夷大军却像是突然被缰绳牵住的猛兽,停下了攻掠的步伐,大与官方几次试探皆是无获而归,只让京中人心惶惶。
  然而北门关城中,被北夷人所称颂的人主却在经历这一场艰苦的认证。
  虽然大巫亲口承认了他是传说中荒原命定的王者,然而在这些凶悍的北夷勇士眼中,他们臣服的是大巫的神谕而不是郑简这个人,成为驯服众人的真王,必须遵循荒原亘古不变的规则——强者为尊。
  绿袖看着郑简如同自杀般在一场场的比斗中将自己原本已经残破的身躯伤得支离破碎,却什么都阻止不了,每次用金针和毒药刺激他脆弱的经脉都像是一场送别仪式,然而自从人主失去了他的神祗,那双水晶的眼中只剩下死一般的荒芜。
  “你完全没必要……”
  “我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郑简放下袖子,遮住手臂上新旧交错的针点,“要做的事情却还有太多。”
  “他不会回来了……”
  郑简回头看了绿袖一眼,那其中蕴藏的执念让人感到害怕:“他只能是我的。”
  眼看着郑简如入魔怔的样子,绿袖将藏在衣袖中的事物握紧又松开,脸上犹豫不决的神情反复着,始终没能做下决定。
  就在这时,药庐的门猛地被推开,一个缠发纹面的男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在看到安然端坐的郑简之后才收敛住浑身的气势,像极力忍耐一般道:“我的人主,现在正是一举攻入京城大与的好时机,您为什么要停下来举行天选?”
  郑简看着焦躁的大巫,脸上却是一片平静:“你说我是大荒原命定的王者,北夷的人主,那么难道我的话对你没有任何约束力吗?”
  满脸的油彩也掩饰不住北夷大巫猛然变化的神色,他眯起眼睛,示意身后的随从将药庐的门关上,威胁般压低了嗓音:“郑家公子,您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把,我既然能让您成为我北夷的王者,也同样能够让您从云端摔落下去——”
  说完,大巫手中尖锐的权杖狠狠地撞击了郑简的腰腹——此处正是他几日来受伤最多的地方,疼痛混合着反胃的感觉让这新任的北夷人主几乎立刻摔倒在了地上。
  大巫轻蔑地看了地上无力的郑简一眼:“您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对吗?”
  然而擦去嘴角血迹的郑简却单手撑着地面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您也是聪明人,您不明白吗?”
  这突兀诡异的笑容让大巫心中猛地一跳,或是因为危险荒原赋予了对危险天生敏锐的直觉,然而此刻发现不对要离开却已经迟了——
  跟随他进入药庐的几个北夷武士刚刚拔出腰间的弯刀就失力跌在了地上,眼睁睁看着郑简将雪亮的刀刃架在了大巫的脖颈上。
  看着北夷大巫凶狠不驯的目光,郑简笑了:“像您这样聪明的人难道不明白,权力的顶端一贯只有一个人的位置,要掌控强大的北夷,我又怎么可能留下你在旁掣肘?”
  大巫看着郑简,此刻他终于明白自己亲手释放了一头怎样的凶兽,然而后悔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他赌上的是整个北夷的未来:“……您是命定的王者,北夷的人主……请您放过这些忠诚的勇士,他们会为您的疆土流尽最后一滴血……”
  郑简笑了,笑得犹如孩童般天真,手中落下的刀刃却没有一丝迟疑。
  随着滚落的头颅和满地蜿蜒的血色,北夷大巫面如死灰垂下他高傲的头颅,彻底臣服在人主无情的审判下。
  将被绑缚起来的北夷大巫交给隐藏起来的郑家影卫,绿袖急忙用冷水熄灭了铜炉里点燃的熏香,然而还没等他再动作,强撑了半日的郑简猛地吐出一口血水——
  
        
第 70 章
  春荣大地,血漫山花。
  北门关被攻陷,国尉少将军耿少潜不知所踪,北夷联军势如破竹一口气吞并北六州,却在兵临城下的时候叫停议和,一方是有心无力,一方是有力无心,竟也凑得了坐下静谈的机会。
  然而京城诸君见那北夷人主却是犄角缠发,骷髅覆面,一幅人间恶鬼的模样,恨不得生啖其肉,谈?如何谈?就是京城大与有意的几大世家也只敢私下安排和谈事宜。
  金章殿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淡淡道了一句:“郑大公子,许久不见。”
  北夷人主缓缓摘下面具,露出郑氏一族那举世无双的面容:“殿下丰姿依旧。”
  “如今似乎并不是叙旧的好时机呢。”金章殿轻嘲地说着,“您带着三十万北夷联军兵临城下是什么意思呢?”
  “悦毅不孝,被逐出家门,本承不起郑姓,只念父母亲恩,忍不住回来拜祭一番。”
  金章殿眯起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笑眯眯地说道:“难得人主仁孝。”
  郑简却像是没有听懂这其中的讽刺一般,重新戴上骷髅面具。
  因为是私下祭拜,两人身边都没带什么侍从,金章殿由着郑简覆面祭祀,眼神却一直打量着对方身边的一个侍童。
  “郑大人夫妇的事情过去已久,还请大公子节哀。”
  郑简奉上祭品,跪在父母的合冢前叩拜了三下,看着墓上一尘不染的模样,才道:“殿下有心了。”
  “三姓本是一家。”金章殿慢悠悠地说着,“这些琐事原本就是我等分内,只不过当初二老的辞世却是有些蹊跷呢……”
  金章殿看着郑简身后的侍童,脸上笑眯眯的模样甚是和蔼。
  郑简叩拜完起身,看了一眼金章殿:“逝者已矣,殿下还是不要打搅二老安宁了。”
  金章殿凑到郑简耳边,小声说道:“你都猜得到,又何必自欺欺人呢,或者你根本就是无颜面见二老……”
  孙缙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身边的人听到,那一直侍立在旁的童子慌忙看向郑简,只是对方的脸完全被遮住,只从姿态举止来看,竟是毫无破绽,然而——越是这样,绿袖心中越是惊惧。
  然而带着面具的北夷人主却发出低低的笑声:“殿下说笑了,既然三姓本是一家,不如就带悦毅祭祀宗庙以作谢罪吧。”
  金章殿眯起眼睛,道:“好。”
  
  屋子里点燃了浓郁的熏香以掩盖住越来越明显的血腥味。
  绿袖看着火盆中烧尽了最后一块血手帕放心起身,为躺在床上的郑简盖好被子。
  “绿袖,我还有多久?”
  绿袖咬着嘴唇:“只要找到碧玉孩儿……”
  “已经没有碧玉孩儿了。”郑简抓着衣襟,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微微翘起:“我必须在一切终结之前找到他……”
  因为能够散发异香,宗庙里供奉着十二枚人头大小的百年碧玉孩儿果,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然而当他们踏入宗庙,看到的,却是十二个积满了灰尘的托盘。
  希望有多大绝望就有多深。
  绿袖看着眼前病入膏肓的男子,攥紧了手心里的衣袖。
  “难道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郑简看都没有看绿袖一眼,只是无力地笑着:“不,喜欢太美好,我承担不起,对他我只不过是不能放手的执念,整个世界于我……只剩下他。”
  若只是最初相见的那一刻或许是世上最纯粹的恋慕,然而经过那么多人心的谋算,剥离了一切美好的外表,剩下的只有想要死死抓在手里的贪欲,贪嗔痴恨苦,六道轮回转盘上最不缺的就是人世间一声声哀嚎,注定永远摆脱不了在执念中挣扎的命运。
  “我知道他在哪儿。”
  绿袖的话让郑简猛地回过头来,一双阴翳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的心脏挖出来一般。
  然而绿袖却是无所畏惧地笑着:“我会帮你找到他,你余生也会有很多时间还能够和他相守在一起,只要你答应我……”
  郑简的双眼像狼盯着猎物一样死死看着对方,等他把后面的话说下去。
  “只要你答应我好好地活着。”像是用尽全身气力才将这一句话说完,说完之后,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你说过必须要碧玉孩儿。”郑简放缓了神情,却依然没有表现出相信绿袖的样子。
  “是啊,若是要救人自然必须要碧玉孩儿……”绿袖轻若蚊蝇的嗓音慢慢说道,“但若是杀人,用一命换一命的方式就简单多了……”
  郑简皱起眉,看着绿袖没有说话。
  如果真的简单的话,为什么早不用呢?
  绿袖笑了笑,用药止住了郑简动作,隐藏在房梁上的武士几乎是立刻拔刀出现,却在人主的示意下停住了动作,退了回去。
  “你在做什么?”
  绿袖笑了笑没有回答,他低下头亲吻了一下郑简的嘴唇,像是害怕破碎了什么一般很快退了回去,低着头说道:“我总以为自己看了太多人情世故,绝不会做出这样愚蠢的事情,没想到……”
  绿袖说着,从衣袖了取出一柄细小如树叶的刀刃,在郑简的胸口划了一刀,舔去溢出的鲜血,然后伸出自己的手腕狠狠地划了一刀,诡异的暗紫色血液从伤处不断滴落,绿袖笑了笑将手腕凑了上去,紧紧按在郑简胸前的伤口上,一边捻落手中的药粉,一边低声念着陌生的语言。
  郑简只感到一股灼热的刺痛感顺着伤口涌进四肢百骸,一瞬间感觉到虚弱的身边忽然被陌生的力量所充实,如同起死回生一般,不可思议。
  恢复了行动能力的郑简猛地翻身坐起来,目光复杂地看着跌落在地的绿袖。
  “你不必感到任何愧疚。”像是两人被完全颠倒了一般苍白的绿袖说话十分费力,“我只是羡慕,羡慕你对他……何况从此以后你我平分寿命,若我生则你生,若我死,你亦死……你以后也别想摆脱我了……”
  郑简皱起眉,看着徒劳掩饰自己痛苦的绿袖,神情冷漠地说:“我不过是利用你罢了。”
  
        
第 71 章
  夜幕降临,整个禁宫都陷入了沉睡,只除了巡夜的内卫,无尽的黑暗笼罩在世上最宏伟的建筑群上。
  在金章殿最幽深的角落里,一方窄小的气窗被月色所照亮,躺在石床上的男人四肢被巨大的铁链锁住,双眼被蜈蚣般的针脚毁去,尽管如此,在这幽深的隧道之外,还有两个影卫分别隐藏在书柜和房梁的上面,如夜枭般盯着周围一切的动静。
  没有任何预兆地,躺在石床上的男人突然坐了起来,月亮照在他微微晃动的耳廓上,显然囚禁他的人毁去他的视力,毁去他的听觉,却没有预料到还有一种常人听不到的动静能够被他感知。
  密室地下的砖突然松动了一下,快得就像只是看错的幻觉,然而很快,整块小臂长度厚的青砖被顶翻了起来,一个褐衣人从下面钻出来,走到被囚禁的男子面前,握住对放的手,在手心里迅速地写下几个字。
  像是演练过无数的一般的默契,褐衣人几乎是一瞬间就用手里细小的器具撬开了男子四肢的锁具,换上彼此的衣物,将人从来处送了出去,密室恢复成原状,拯救者扮作囚徒的模样一动不动地躺在石床上——这一切都在无声中迅速完成,以至于看起来就像是从未发生过的幻觉一般。
  听力的恢复只依靠药物的足以,囚徒双眼上的针线却需要手艺人小心翼翼地拆除。常年没有见过天日的双眼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适应了月光,狼狈的囚徒像是一瞬间恢复那风光雨霁的模样,一双尾梢上挑半眯半笑的丹凤眼看着来人:“许久不见,耿大总管。”
  因为太久没有说话的缘故,囚徒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耿少潜看着对方一如既往轻佻的模样面无表情道:“邵春阳,寿芒在连恒宫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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