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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家的那点事儿-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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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尧咧嘴任掐,好在梵准准没下狠手,还能继续油嘴滑舌,“那当然,哥就不是那种没脸没皮没轻没重的人!哥一直都是二皮脸嘴不漏,脸皮厚能吃肉!”
这货真的是我隔壁么,我一定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才摊上他的吧,梵准准无言默叹。
这日子,抽风抽得风都不认识了。
你等着,这亏我一定得讨回来。
图尧拉开他的手,坐下端起碗,“吃饭吃饭,不逗你了。”
对待自家滚滚这样不开花的木头,要循序渐进,小火慢炖。
于是俩人开饭,各怀鬼胎。
下午,梵准准要出门摆摊,图尧让他回来的时候顺带买菜。
他们吃的多,买的也多,多数时候是图尧出去买,偶尔梵准准往回带,至于伙食费,他们都不在意,梵准准担不起两个人的口粮,最多买一两顿的菜,图尧也从没说过什么,更没给过他半个铜板。
梵准准不知道他这样是有意还是无意,但男人从来都很自然,他难得心思婉转,悄悄欣喜过这货的体贴。
谁也不想当个混饭吃的,不是死要面子,而是为人处世的认真。
所以梵准准今天又想提前收摊,去家附近的菜市场买菜,图尧在他出门时列了个纸条给他,上面写了好几样菜得买。
买了菜才有好吃的喂滚滚,这话图尧自己默默咽了,没敢说。
街边摆摊的只有少年一个在收拾东西准备撤,还挺突兀。
“小兄弟这就要收摊了?”
梵准准一抬头,瞬间心情不好,“您是?”
其实他认得,这人就是昨天那个齐东乘嘛,今儿又带俩小厮来找茬?
齐东乘似乎并不在意少年的无礼和应付,彬彬有礼地微一拱手,“在下齐东乘,昨天我们见过的。”
梵准准神情木然,“哦。”然后继续收拾东西。
齐东乘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他还是好耐性,示意身后的人递上几本书,“小兄弟不忙走,我这有几本书想请你代笔,每本誊抄两份,一本算六十文,你接吗?”
梵准准没废话,“什么时候要?”
齐东乘笑笑,“今天就要。”
他蹙眉,推拒道:“那对不住了齐公子,今天我要收摊了,不如您找别家?”
齐东乘很亲切地劝道:“没关系,收摊正好,我这几本书是送朋友生辰的,急着要,小兄弟不妨随我回府,趁现在天色还早,想必今天可以抄完的。”
梵准准刚要开口,齐东乘打断他,“我可以加钱,小兄弟就不要为难我了吧,若不是急着送人,真不会来求你的。”
梵准准闭嘴,迅速收拾好东西,齐东乘摸不准他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又劝道:“小兄弟,我现在去找别人恐怕也来不及了,你是生意人,这活儿于情于理都会接的吧?”
梵准准“哦”了一声,指指自己,“对不住,有人出十两银子让我帮忙买菜,去晚了菜市场就没人了,我是生意人,于情于理都该接的,哦?那人等菜做饭也算急事,齐公子就不要为难我了吧,哦?”
十两银子够一个人吃半个月了。
齐东乘面露不悦,“十两银子买趟菜?”
梵准准笑道:“哪有那么小气,十两银子一棵菜。”
齐东乘一噎,被少年的胡扯打乱了头绪。
梵准准推车就走,“齐公子再会。”
其余仨人被晾在了原地,两个小厮互相看看,低声问,“公子,就这么让他走了?”
齐东乘脸色阴沉,沉默半晌,吩咐道:“回头去给我查查他。”
后李子巷一到傍晚就变得特别有人情味儿,小孩子们放学之后凑在一起,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妇人家做饭,半掩着院门等候丈夫归来,炊烟缭缭,饭菜的香气随着太阳没入地面而越发浓郁。
以往梵准准回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入夜,错过了后李子巷的热闹,现在图尧给他做饭,于是他也常常提早收摊,经过街坊邻居的家门口时,也开始有人跟他打招呼,有归家的大叔大伯,也有院子里的大姐大婶,仿佛直到这个时刻,他才真正融入这片故土。
人与人就是这样奇妙,从陌生,到稔熟,只是换了一个归家的时间,他仿佛迈过了一道原本过不去的坎。
不再只是过日子,而是有声有色地过活。
这些改变带给他从未有过的触动,而他也隐约知晓,一切都是因为图尧。
究竟是为什么,自己就对他不设防了呢?
“吱呀——”
“我回来了,”梵准准把摊车推到角落里,扭头瞅了瞅自家的门,“图尧,这门是不是该修了?”
图尧闻言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喊道:“你那摊车进门已经很勉强了,你还不许人家哼哼两句?”
梵准准撇嘴,去把菜拎到厨房。
吃晚饭的时候,他把齐东乘的事情讲给图尧听。
“我总觉得他想坑我,”梵准准疑惑,“可是我又想不出理由,为了两本书?为了争口气?不至于吧。”
图尧嘴里塞了吃的,含糊道:“想那么多做什么,瞎操心。”
梵准准拿眼斜他,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
图尧低头夹菜没看见,他今天干了件体力活儿,累得要死还要做饭,实在没力气多说,不过少年的话他听进去了,自有一番打算。
很快梵准准就知道他的打算是什么了。
“你要跟我一起去?”
他惊讶地看着图尧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帮他推起摊车出门,他在后面望着男人的背影愣神。
不可否认的,被取悦了。
他昨天还以为这人没往心里去呢。
图尧穿得也不甚富贵,好像真的没两件好衣服,但他高高瘦瘦的,灰白的布衣长衫愣是显出几分与众不同来。
“走了。”图尧已经走过门口了,回头喊他。
梵准准不好意思空着手,只得抱着两本书跟在他旁边,不住打量他,“你把头发扎起来还是挺精神的。”
图尧专心看路,闻言勾了勾嘴角,“啧,你直接说哥帅得要死不就完了,你有没有点书里写的,那什么……‘小鹿乱撞’的感觉?”
梵准准捂住嘴,连连摇头,“跟你就不能说人话。”
他们一路拌嘴一路走到临华街,梵准准平时就在这里摆摊,这条街很长,也宽,两边全是商铺和小摊贩,算得上是个热闹的市集区。
梵准准的位置在临华街靠近末尾的一家香坊和点心铺的门口,对面是一家很大的粮铺,在沽州城名号响亮,生意很好。
图尧一停下,看到对面就皱眉。
梵准准感觉他拉了自己的胳膊一把,直起身看过去,“怎么了?”
图尧指指对面,“齐东乘家的店,也刚好归他管,所以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找到你了?”
梵准准后脊一凉,“他早就知道我?”
图尧静了一瞬,眼中凛冽,然后又笑了,一把揽过少年,“哈哈,有可能,不过那能怎么样,齐东乘算什么玩意儿,咱不跟他一般见识。”
梵准准安心了,忍不住打他,“松手啊,你捏我腰干嘛,痒啊!”
他往后缩,躲开,去打图尧的手,男人不让他打着,扑过去挠他痒痒,“哪里痒哪里痒?是不是这?还是这?”
梵准准忍不住笑,“滚!”
男人尾巴摇得欢,眼中却突然划过一丝狠戾。
不识相的,不能放过。
梵准准没注意到图尧细微的表情,只看到他身后,齐东乘带着两个小厮正满脸笑意地走过来。
“小兄弟今日可得空?”
作者有话要说:
☆、梵准准(七)
梵准准站直,脸色冷了下来,“不得空。”
对于齐东乘,管他想干什么,管他要说什么,一概拒绝,听都不要听。梵准准不喜欢去考虑一个人究竟是不是自己惹得起,挡得住,或者即使对方不像好人也迫于权势犹豫一番,犹豫什么啊,男人要当断则断,无知无畏,知也无畏。
齐东乘这次书都没拿,既然不是谈生意,那绝对不得空。
齐东乘的表情有些不好看,一个穷写字的,也敢跟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让他碰壁,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这么想着,他视线移动,看见了图尧。
“这位是?”
图尧不动声色地笑笑,“我是他哥。您是哪位?”
齐东乘心思一转,少年这么不客气,想必是自家兄长在身边撑腰的缘故,要是能压住这个人,少年估计就听话了。
于是他礼貌地拱手笑道:“在下齐东乘,是这家粮铺的老板。”
图尧对他话语中暗含的意思充耳不闻,“您有事?”
言简意赅。
谁有功夫跟你啰嗦。
齐东乘眼中的阴暗更深,他不喜欢不识抬举的人,但还犯不着撕破脸,“哦,是这样,我有几本书想请小兄弟誊抄几份,因为都是些珍本,带出来不方便,不知能否随我回府小住两日?我每本书算二两银子。”
梵准准古怪地看他一眼,然后去收拾摊子上的书了。
图尧懒洋洋道:“不得空,您另请高明吧。”
齐东乘想不到此人油盐不进,冲身后小厮使个眼色,转身回粮铺。小厮上前赌住图尧,冷冷道:“这位兄弟,我们少爷请您到店里坐坐。”
图尧:“哦。”
梵准准抬头看,他微一扬手,跟人走了。
梵准准愣是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到底是自己傻,还是他更傻?摆明了不是请你去喝茶的,在大街上众目睽睽的也许还收敛点,你去他地盘上可能讨到便宜么。
梵准准心烦意乱,捧着书怎么也看不下去,时不时望望粮铺大门,惦记着图尧在里面做什么,怎么还不出来。
他会不会挨打?梵准准不知道怎么就莫名心惊,又宽慰自己,也不至于,他们没有跟齐东乘说什么难听的话,为了两本书应该不会明目张胆欺负人的。
叹口气,现在也明白图尧为什么要跟着出摊了。
“原来是情诗么……”
他小声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过了一时半刻,图尧自己溜溜达达地出来了,凑到梵准准跟前,“嘿,想什么呢。”
梵准准打量他,没说话。
齐东乘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图尧发现梵准准跟以前不一样了。
具体怎么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有时候可能是一个眼神,有时候可能是一句话的语气,有时候可能是一个小动作,就给他一种莫名的感觉。
滚滚好像越发深沉了。
图尧小心翼翼地对付着,不清楚这当口是进是退,只好变着法儿献殷勤。
“准准,我给你做了个新的摊车。”
梵准准的摊车是他自己琢磨着做的,一看就是粗制滥造,也不结实,上边的木刺儿还支愣着,图尧看着不放心,但木工他不会,就抽空去学了学,那天花了一下午准备这份礼物。
梵准准瞅了瞅,没吭声,盯着图尧看了良久,把他紧张得不行。
又过了些日子。
“准准,尝尝,我今儿新做的小笼包。”
一笼十个,一口就能吃一个,精致小巧,而且有韭菜鸡蛋馅儿的,有香辣牛肉馅儿的,有酱腌五花肉馅儿的,有甜枣南瓜馅儿的,还有芹菜豆腐馅儿的,沾酱油醋和蒜汁,陪酸黄瓜咸菜,他还做了半锅香菇粉丝鸡汤,切了豆皮和花生凉拌当小菜,顺带的,把买来的今年新下来的甜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端上桌,等饭后吃。
小笼包做了十二笼,吃不完就晚上接着吃,喝绿豆粥。
梵准准不出意外吃撑了。
这两个月下来人都喂胖了一圈。
图尧摸摸他的肚子,捏捏他的腰,“长肉了哦。”
梵准准打开他的手,“那还不是你喂出来的,看着我的肥肉是不是特别亲切?”
图尧锲而不舍地伸手,“别光嘴上说,给我看看?”
少年随手拉扯了他一下,居然就默许了。
图尧看他没有阻挠的意思,在他腰眼挠了挠。
梵准准哼两声,“别挠我,痒痒。”
图尧笑了,突然伸手把他搂进怀里,往他耳朵里吹了口气。
梵准准耳朵一热,蓦地不想挣开了,也可能是因为吃太饱懒得动,他把脸靠在图尧身上,打个呵欠,“怎么了?”
图尧闭上眼睛,轻声道:“这样就很好了。”
“什么很好了?”
图尧没说话。
梵准准开始有些隐约的不安,他想了想,下了个决定。
他回抱住男人的腰,也轻轻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图尧瞬间震惊,然后屏息,语气低沉而笃定,“是。”
梵准准“嗯”了一声,“那就好。”
此时正是六月中旬,夏日漫长,干燥的微风吹拂起无处不在的炎热,那股闷意怎么也消不退。
梵准准倚在图尧怀里望向天空。
晴朗得没有一丝杂色。
“准准,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么?”
梵准准回过神,抬起头,盯着图尧的脸看了半晌,实在难以觉得像女子那样赏心悦目,干脆闭眼上去亲了一下,“这样?”
图尧真是没脾气了,“就这样?”
梵准准迷惑不解,“你一个男人,我难道要像对姑娘似的对你?”
图尧成功被噎住。
“那难不成还能怎样?”梵准准责怪道。
男人心想,你大概还不知道什么叫“这样那样”……
他摸摸少年已经略显圆润的脸,眼神柔软,重新把他搂紧。
梵准准就听到脑袋顶上,响起他温柔的声音。
“喜欢就是对你好呗,只对你好,让你记我一辈子,连佛祖都忘掉。”
梵准准愣了愣,“噗——”
你跟佛祖吃哪门子歪醋。
图尧厚着脸皮道:“你看佛祖都那么大年岁了,哪有我貌美如花青春年少啊,看这脸皮,嫩得都能掐出水儿来,是吧,就是厚了点。”
梵准准听他不着边际地胡扯,一巴掌呼上他的脸,乐不可支,“原来你还知道厚啊?我的肥肉长肚子上,你的肥肉全长脸上去了吧,啊?”
六月下旬,连着整一个月没有下雨,南河几乎要见底,饶是梵准准一日不落地浇水,他河滩上的菜园子还是晒死了近三分之一的菜,地都晒裂了。
梵准准有点心疼,就想着试试该搭个棚子遮着点太阳。
城中的粮价一涨再涨,好在不多,还吃得起。
来找他抄小说的人少了好多,抄佛经的倒是与日俱增,而且渐渐不是一遍两遍的抄,开始十遍八遍的抄,以致于他都快忙不过来了,图尧便替他去摆摊,让他在家抄书。
天气很热,梵准准不想让图尧出门,于是也不让他去佛寺跑了,找个凉快地方摆两个时辰就走。
梵准准在家做晚饭,他总想干点什么,觉得学做饭也挺有意思的,图尧教了他几天,现在做晚饭也得心应手,图尧回来炒个主菜就行。
他煮好粥,正准备把矮几搬到院子里,忽然听到“轰”的一声。
打雷了。
梵准准冲出屋门,雨点正噼里啪啦往下掉,他抢时间把晾的衣服收了,关好门窗,打着伞准备出去接图尧回来。
走到巷口,他若有所感地望了望南河。
南河在涨水。
本来就快见底的河床不知何时竟然涨回了平常的水线!
梵准准呆呆地站住了。
雨水哗哗地倾盆浇下,隔着老远,图尧就看到有个人打着伞站在巷口,是他家滚滚,哦不,准准。
“嘿——”
图尧挥手喊他,推着摊车尽量快地往前走,没料想少年直接冲过来抱住他——
“图尧,南河涨水了……”
男人莫名其妙,搂住他安抚,“不好么?下雨了不应该涨水?”
梵准准安心了些,冷静片刻,缓缓道:“回家再说。”
两个人赶紧回家,身上都湿透了,等洗完澡换完衣服图尧又去热饭,雨越下越大,令人心悸。
“来来,喝碗姜汤再睡。”
图尧端来两个汤盅。
梵准准从被窝里坐起来,“明天去买粮食和柴火,后面园子里的菜能收就收,收不了就不用管,从明天开始尽量不要出门。”
图尧钻进被窝里跟他一起喝,边道:“怎么了?要发大水了?”
梵准准叹口气,被他喂了一勺姜汤。
“你怎么看出来的?”
梵准准沉默了一会儿,图尧又喂他一勺姜汤。
“哎你认真点!”梵准准不满意了,“说正事儿呢。”
图尧又喂他一勺姜汤,“好好,说正事儿,不耽误你说。”
梵准准气笑了,妥协道:“好吧好吧,这么跟你说,我十年前就住在后李子巷,我亲眼见着南河发大水的,今年的天气很不对劲,跟那年有点像……唔,别喂了我自己喝。”
图尧不给他勺子,“我喂我的,你讲你的,南河涨水不正常?”
“雨才刚下,南河就涨那么多?”梵准准随他去了,正色道,“那是上游涨的水,现在雨下到这边来了,要是雨不停,南河决堤是迟早的事。”
图尧咬了咬勺子,意识到有点严重,“那这么说,沽江也有可能决堤,整个凤阳郡也有可能被淹?可是发大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外面应该有消息才对。”
梵准准摇头,“我有一种心神不宁的感觉,我们先囤些粮食,等等看,晴了当然好,实在不行就离开凤阳郡,至少离开沽州。”
他望向图尧,垂眸轻声道:“你也跟我走么?”
图尧失笑,一把搂过来,“我肯定看紧你,不能让水冲跑了!”
梵准准笑了笑,心里仍然止不住地担忧,假如真的发大水,那可是要吃人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打分~~(≧▽≦)/~
☆、梵准准(八)
城中粮价这两日涨得飞快,就好像南河的水线似的。
梵准准日夜忧心,图尧常常劝慰他,以现在凤阳郡的富庶,不会像十年前那样饿殍遍野,但是老天爷决定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大雨还是一如既往哗哗地下,图尧做好中饭,进屋却没看见少年的影子,赶紧拿把伞到处找。
梵准准站在菜园子的篱笆外面,望着河水发呆。
“准准!你干嘛呢,吃饭了。”
图尧跑过来揽住他,松口气,“回去吧,有什么好看的,别离河边那么近。”
梵准准不走,他指着河里,怔忪道:“你看,河水离堤岸只有不到一尺了,那时候我爹还跟我娘说这里不会淹的,但是上游突然来水,冲垮了沽江,他们还没来得及跑就被冲走了。”
图尧把他搂进怀里,不让他再看了,温暖的身躯有足够令人安心的力量,梵准准恢复了冷静。
“准准,我们走吧。”
梵准准没明白过来,回抱住他,“走?”
图尧低沉地应道:“你既然不放心,不如我们就离开凤阳郡,以后要是想回来了再回来。”
梵准准沉默。
走么?
后李子巷是故乡,他还俗之后其实住在哪里并无差别,但他还是回来了,本来也不打算走了,人对故土的依恋会随着时间推移而不知不觉地加深,可也许,老天爷并不认为他适合这里。
终于不再只是空言,而要真的上路远行。
不过,有图尧在身边,千里万里也都无所谓了。
梵准准点点头,“那我们今天收拾东西,明天就走,你有想过去哪么?”
图尧笑了笑,呼出的热气吹拂在他耳畔,有些痒,“就去你住过的那个佛寺怎么样?离开几个月了,你不想回去看看?”
梵准准想了片刻,“也行。”
世事总不尽如人意。
七月初,凤阳郡发大水,沽州城受灾,后李子巷时隔十年,同样没逃过这命中注定一般的劫难。
城中的粮价一日三涨,大批的难民携家带口离开沽州,四散逃离。
七月初六,整个沽州城被淹没。
七月十一,凤阳郡三分之二都泡在了水里。
七月十六,郡府开仓放粮,遏制全郡境内哄抬粮价。
此时梵准准和图尧已经赶着马车来到邱阴城,这里是凤阳郡最靠西北的地方,往西八十里过了邻郡一座小城就是六云关,关外直通边塞,而北上二百多里就是京畿。
邱阴城没有大江大河,连日来的暴雨到了这里仿佛只剩了杯水,老天爷用来浇了浇花,意思了一下,此城背靠邱凉山,山上正是梵准准当了十年记名弟子的佛寺,禅衡寺。
山路崎岖,马车不能走,两个人暂时先在客栈里歇脚,明日去过寺里,回来再做打算。
图尧换好从家里带来的被单和枕头,转眼找了找,梵准准正倚在窗口发呆。
他自从上路以来越发魂不守舍了。
图尧无奈,把人拉过来脱下衣服塞进铺好的被窝里去,“晚上想吃什么?我叫他们去做。”
天空阴沉沉的,酝酿着风雨。
梵准准恹恹的提不起精神,窝进图尧怀里,“不想吃。”
图尧摸摸他脑袋上变长了些的头发,不容拒绝道:“晚上吃香菇鸡蛋面,我给你做,必须吃。”
梵准准支起身子看他,图尧神色丝毫不动摇。
半晌,少年放弃了,重新窝进他怀里,“听你的。”
男人喜滋滋地捏捏他耳朵。
傍晚,图尧去做面,梵准准待在屋子里,忽然想拿本书抄抄,可是没有笔墨,于是下楼去跟店家借用。
大堂里有三五桌客人喝酒聊天。
梵准准凝神听了听,他们在说凤阳郡的涝灾。
“这次不仅凤阳受灾,听说已经淹到蒙州郡了,老百姓全都往南边跑。”
“为什么往南边?”
“哎你不知道么,北边不太平啊……”
“十年前就天灾人祸的,要我说啊,这次也悬喽!”
“唉,谁也不好过,真要打起来,咱们可千万跑远点……”
掌柜的拿了笔墨和一沓纸递给走神的少年,“客官,你要的东西。”
梵准准接了,忍不住问,“掌柜的问你个事儿,这北边不太平么?”
掌柜的压低声音,“嘘,这话可不能乱说,客官不是本地人不好议论这个,我只能跟你撂个准话,既然十年前没打到凤阳郡,今年就是发再大的水,也不会打到凤阳郡。”
梵准准更加一头雾水,“为什么?”
掌柜的却摆摆手不再多说。
梵准准满肚子疑问地回房,图尧正坐在桌边吃面,见他进来就把另外一个碗上倒扣的盘子拿开,面条热气腾腾的,令人食指大动。
梵准准闻了闻,心情变好了,开始吃,图尧看着他动筷子,弯弯眼睛,尾巴悄悄一晃。
“好吃吧?”
“嗯。”
本来打算第二天就上山的,但是夜里下雨了,山路不好走,梵准准决定再等两天,于是拉着图尧逛街。
男人丝毫不介意少年牵着他的手慢悠悠地在街边磨蹭。
“哎,这个没见过,这是什么?”
“关外牧羊的哨子,加点装饰拿进来给小孩子吹着玩的。”
“这个呢?”
图尧拿过那个样子看上去像犀角的东西,手柄上挂着穗子,是璎珞串起的狼牙和小小的琉璃珠,不禁莞尔,“这个是狼牙号,在大漠上遇到狼的时候就吹这个,狼会被吓跑。”
梵准准看了看,用手摸了摸,“真的是狼牙?”
“嗯。”图尧付了钱,“拿着玩吧,走了。”
梵准准点点头。
两个人逛累了,找了个茶馆,在安静的角落里休息。
邱阴城不大,也没有沽州热闹,往来的商人倒有不少,多是从关外倒卖些牲口和器皿,来往消息很灵通,偌大个茶馆几乎座满,人们在低声交谈。
梵准准握着杯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累?”图尧把他的杯子抽走,把自己的手塞进去,“握这个吧。”
梵准准抬头,无语地看他。
男人腆着脸。
少年恨恨道:“本来不会这么累,谁让你那么折腾人!”
图尧凑过去亲一口,“乖,不说了。”
“你……”
梵准准深呼吸,咱有涵养,不跟他计较,目光瞥到新买的狼牙号,蓦地想起来什么,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去过关外?”
图尧道:“去过。”
梵准准顿了顿,“十年前……关外打仗了?”
图尧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但他还是笑了笑,“嗯,十年前凤阳郡发大水,蔓延周边六个郡,不仅颗粒无收,而且向朝廷要粮赈灾,国库拿不出钱来,只好克扣粮饷,关外西契、良氏听闻消息,联军进犯。”
原来那时的传言是真的,梵准准想,朝廷大约顾不上他们了。
“那最后……我们是赢了输了?”
图尧好一会儿没回答,然后默默握紧他的手,“别担心,今时不同往日了。”
那就是输了?
输了……
梵准准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拽了拽图尧,“走吧。”
两个人又回到了客栈,梵准准也许真的累着了,总觉得特别困,睡得特别沉,而这一夜,莫名的特别长。
等他迷迷糊糊睡醒的时候,吓了一跳。
图尧正带着他骑马走在山路上,清晨的天空依旧阴沉,透着微光,映出男人冷厉的轮廓,低头看他的时候,神色却十分温柔。
“醒了?”
梵准准还在愣神,图尧又低了低头亲亲他,“快到了,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他刹那间好像有一股说不清的情愫冲上心头,他听着男人低沉的声音,宠溺的语气,忽然想哭。
“图尧……”
图尧笑了笑,“准准,十年前,我的父亲就在关外打仗。”
梵准准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起这个,但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听。
“然后他再也没回来,我的母亲接受不了这个噩耗,久病不起,拖了几年也去了。”
梵准准抓紧了图尧的袖子,皱眉。
远远的,禅衡寺的山门出现在小路的尽头,苍翠的松柏和梵准准离开时并无两样,几日来的雨水滋润了山野,满目的郁郁葱葱。
图尧在山门前停下来。
梵准准抬头看他,不解,清晨的露水打湿男人的鬓角和眉毛,他伸手给他擦了擦。
图尧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侧,眼中依然熠熠生辉。
“准准,我要去关外了。”
什么!
梵准准震惊!
他质问道:“你去做什么?”
然而话一出口,他眼圈就红了。
图尧抱了抱他,在他耳边轻轻道:“我会回来的,等我回来。”
梵准准手里一松,图尧翻身下马,往来路走。
他慌忙回头一看,才发现山路的那一头,一队骑兵正静静等候,猎猎的旌旗随风扬起,金色的大字龙飞凤舞——图。
为首三个人中一人出列,下马,单膝及地,“将军。”
图尧点点头,上马,冲梵准准呲牙一笑,接着就勒紧缰绳——“驾!”
绝尘而去。
凉风习习,吹拂树叶沙沙作响,那片刻间,天地之大,恍如只剩下一个人。
梵准准在原地呆立良久。
他就这么走了?
所以,他送自己来禅衡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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