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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之光作者:葱白君-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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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之光》作者:葱白君
五代十国背景,主角沙陀族李国忠之后。
☆、1 青羽:鹰之初生
1 青羽:鹰之初生
细雨湿尘。
深秋萧瑟的平原上远远走来一队人马。他们走得极慢,待到走近才能看清这是一队兵丁,人人都穿着残破的盔甲,垂头丧气,马也都骨稠膘稀,有气无力的。稀疏的銮铃声回荡在这片秋风萧瑟的平原上,更添了几分寥落。不用说,这是一队残兵败将。离云州尚有四十里,天色却已不早了。领头的军汉驱马向前,奔到前方的一座高岗上眺望,面上露出喜色。不远处有两簇火光,或许又是一队和他们一样的败兵驻扎在那里。他让传令兵通知下去,今晚就在那火光处歇息一晚,明天就能到达云州了。
全队人马就像在沙漠中徘徊已久的旅人看到了绿洲,听得或许有同僚在前,一个个都振奋了起来,催着病马往火光处赶去。就算不是汉军,若是突厥或者回鹘的村落,能讨得一两碗清水也是好的。不一会儿他们就赶到了火堆前,不由得大失所望:这是几顶被烧焦了的帐篷,黑烟滚滚,一片焦草,半个人影也没有。带队的军汉也没有办法,只能命令今晚就在这里歇了。他吩咐没受伤的还受伤不重的把这些破帐篷扯开,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落下,再去周围拣点木柴来烧火。“不管怎么说,明天就能回云州了。”他安慰那些一脸失望的部下道。
诸大郎正是这队残兵中的一个。他掩饰不住心下的懊丧,用仅有的一只手扯起帐篷的帆布来。他的左臂在战场上受了伤,处理地又不好,现在还流着脓血。本以为熬了半个多月终于能洗洗伤口了,结果是一场镜花水月。他泄愤似的猛拉了一下被熏得焦黑的帐篷一角,只听得“哗啦”一声,本来摇摇晃晃地支着半边的帐篷终于摧枯拉朽,塌了。灰尘夹着火星在细雨中猛地腾了起来,直往诸大郎脸上扑。诸大郎正要后退,冷不防塌了的帐篷底下突然伸出一只黑乎乎的小手来,拉住了他脚上的破毡靴。
众人听得诸大郎叫喊,从四面八方赶到帐篷前。原来是个五六岁的小娃,本来躲在那半边没着火的帐篷里,帐篷一塌就正压在他背上,任他四肢乱刨,小手抓着诸大郎的脚踝使劲往外钻,怎么也动不了。两个还算健壮的军汉把压在他背上的木梁抬起,众人七手八脚地把那小娃扯了出来。那小娃头发卷卷的,身着突厥人的棉袍,一张小脸被烟熏得好似一块焦炭,唯独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地打转。他扑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像受伤的小兽一样蜷成了一团。大家心里都明白,刚才那一下压得可不轻。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要是伤了心肺,怕是不活了。”
人群各自走散,有的开始动手拆这破帐篷,有的开始劈那木梁。诸大郎心下过意不去。好端端的一个小娃,虽然是个异种,但好歹是条人命。他的爹娘把他藏在这里,理应十死无生,结果碰上了这队残兵这是上天有意要让他得救,却又被自己害了。他把那小娃抱了,跟领队讨了条破毛毡给他裹了挡雨,又去讨水。领队皱眉道:“莫要瞎费力气,阎王要他三更死,留不得他到五更。”虽然这么说着,还是从水壶里倒了小半碗浊水给他。诸大郎跑去给那娃喂了,心里默念阿弥陀佛。
天已经完全黑了,雨渐渐止了。军士们虽然经过了连日的行军都已疲惫不堪,但重回故土的念头让所有人都兴奋不已。这个说就要看见妻子了,那个说就要见到兄弟了,叽叽喳喳热闹非凡。领队好容易呵斥所有人睡觉,不能耽误了明日的路程,却唯独诸大郎睡得不沉。他心里念着佛,观音大士纯阳大仙大罗金仙,各路神佛都求了个遍。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个激灵又打起来,心里再高声念一声:阿弥陀佛。那小娃倒也奇怪,佝偻着身子靠着火,时不时地像有个锥子在扎一样猛缩一□子,似乎胸口疼痛万分,却不哭不闹,连一声都不吭。天亮时分,诸大郎爬起来去看时,他已经睡熟了。
早晨队伍拔营的时候小娃也醒了,自把那破毡毯卷好还给正在清点物资的领队。领队看他起死回生,虽然还捂着胸口但似乎已无大碍,随口向一旁的军健道:“这小杂种命倒硬。”他这么说也不怕那小娃听见后着恼,只因突厥人大多不懂汉语,何况这一丁点大的娃娃。谁知那娃眉头一皱,字正腔圆地回道:“我不叫小杂种,我叫朱邪青羽。”
这朱邪青羽一副突厥人打扮却讲得一口汉话,实实把一旁的兵丁们吓了一跳。他们哪里知道这小娃的母亲是大唐昭宗膝下端王李祯之女,朱温灭唐时和家人流落到这幽云地面,结果适逢辽国入寇,哪里管你是王族后人还是神女仙姑,一发的掳去当了奴婢。几经周折最后落了这沙陀族人朱邪玄玉之手,做了蛮子的妻子。不出月余李氏便身怀六甲,十月后生下个白白胖胖的儿子,虽然思念故土却也放不下儿子,只能嫁狗随狗,在这边境之地随着丈夫过刀头舔血的日子。李氏是王爷家的女儿,从小就读了诗书,面对这关外的荒凉景象时时垂泪,料想那蔡文姬被匈奴掳去后也不过如此。每夜哄儿子入睡时便唱着那曲蔡琰的《胡笳十八拍》,常常唱着哄着就流下泪来。朱邪青羽从小耳濡目染,稍大一点便缠着母亲告诉他那首凄凉哀婉的歌是什么意思,李氏就一字一句用突厥语翻译给他听。母子二人独处时时常用汉语你问我答,倒也抚慰了李氏的乡愁。今番朱邪玄玉所在的沙陀部落卷进了唐辽之争,朱邪玄玉和族里的男丁都战死了,李氏看到辽军杀进营地只怕会对自己的幼子不利,便把儿子藏在帐篷里用干草盖了,自己走出帐篷跪在门口以示归顺。谁知那辽兵前脚把她拖上马,后脚就在每个帐篷上都放了一把火。李氏哭昏在地下,被辽兵抱着横挂在马上,就这么去了。
朱邪青羽身上盖着茅草,要是有一丝火星落到身上那是断无生还之理。他却毫发无伤地躲到了诸大郎来扯塌帐篷,可见他吉人天相,这是上辈子积德。领队战士听得这小娃口齿伶俐地说明了自己的身世,虽然他自己也搞不清他娘是哪位王爷的女儿,好歹算是半个汉人没跑了。况且他父母不知所踪,把他一个小娃丢在这里就和活活杀了他一般,心下动了恻隐之心。领队道:“我们是驻扎在云州的唐军。你可愿意随我们回云州?”朱邪青羽听得,喜出望外,当即跪下磕头道:“如果各位哥哥肯带我一起,那是再好也没有了。”
当即整顿行装,向云州进发。青羽虽然胸口还火辣辣地疼,但他刚失了父母和族人,看到这支残兵就跟见到了亲人一般,左一声“大哥”右一声“大叔”,甜甜地叫得全军上下好不快活,死气沉沉地走了几天的残兵终于有了一丝活气。领队让他和一个伤员共骑一匹马,一行人回到了云州城。终于回到阔别数月的故土,一班残兵自去衙门报到然后各自回家将息,一时间云州城内一片哭天抢地。看到自家的回来了的哭,伸长了脖子望到最后一个也没见到自家的更哭得苦。青羽看到老母和妻子姐妹们一个一个迎了军健回去,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在脏兮兮的脸颊上划出两道污渠来。诸大郎自告奋勇带青羽回了自家,吩咐妻子烧汤倒水,给青羽洗了个好澡,又问邻家有儿女的借了一套干净童衣给他换上。谁知这青羽本来像是炭里滚出来的一般,一盆黑水倒去,再看时竟是个白玉团般的漂亮娃娃。诸大郎先前听他口齿伶俐已经有三分喜爱,现在看了他的相貌竟有了十分欢喜,只恨不是自家生养的。需知道青羽是李氏后裔,现在后唐的天子虽然也是李氏,但和昭宗哀宗那个李氏差得十万八千里。当今天子心底知道这个王位得来地名不正言不顺,最怕的就是哪天搞出个自称李氏后裔的,登高一呼,万民皆应,把这大统又抢回去了。诸大郎虽然大字不识,这点道理还是懂的。他把这其中利害和青羽说了,也不知这五六岁的娃娃听不听得明白。
也亏得诸大郎机警,没有冒冒失失托官府去寻青羽的亲人,免去青羽一场灭顶之灾。需知当今后唐天子叫李从珂,他祖上是沙陀族大将朱邪赤心,因平定庞勋之变有功被唐懿宗赐姓李。朱邪赤心改名李国昌,他的孙儿李存勖就是本朝开国皇帝。青羽归汉后没出三个月,石敬瑭杀了李从珂,唐亡晋立。这石敬瑭虽然和李氏同是在唐时被赐了汉姓的沙陀族裔,篡权夺位以后也不免要把前朝皇室屠戮殆尽以绝后患。要是青羽当时和王室认作同族进了京,就免不了死于石敬瑭之手。这又是青羽的造化了。
青羽少年老成,一点就通。诸大郎有意认青羽做义子,但心知青羽和父母失散,心下悲伤,也不好马上提出来。青羽皮肤白皙,眼窝深陷,颧骨又高,和汉人相貌有所不同,但他汉语说得流利,穿上汉人的服装也能蒙混过关。谁知青羽懂事,不肯麻烦诸大郎夫妻,只在诸家住了几日便每日自跑到守城军的哨所里就着干草就睡。那些守城的军健又多听那日归来的残兵说起过这么个小娃,有家里带来饭食的就分他吃几口,也有把儿女的旧衣服拿给他穿的。青羽长得水灵,嘴巴又伶俐,没出几日就把这云州城里的守备军都认全了,张叔叔李大哥的叫个不停,没人不爱他。云州城里流浪儿许多,没有几个不是饿着肚子的,就数青羽穿得最暖吃得最饱。
但是好景不长,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割给了辽国,换取了契丹人做靠山推翻了后唐。此消息一出,云州城里对石敬瑭骂声一片。宋军被迫撤走,辽军入驻。昔日对青羽多有照顾的守备军战士纷纷随军撤退,和青羽挥泪告别。诸大郎虽然是云州人士,但尚在役中,不得不随着此次撤军再次告别妻子。云州城内一时间又是嚎啕一片,家家阴风凄雨,户户愁云惨雾。列好队的兵士一列列走出城门,随后是马匹,兵甲和粮草。青羽挤在人群里,看到王氏和一群妇女一起哭作一团。即使是在多年以后这肝肠寸断的哭声还会时常在他梦中响起,萦绕不去。
这一年,后唐叫清泰四年,后晋叫天福元年,朱邪青羽5岁。
☆、2 青羽:鹰之初啼
2 青羽:鹰之初啼
万古春归梦不归。朝代更替,多少兴衰,对平民百姓来说并没有什么要紧。云州被划进了辽国的版图在军事上是致命的,但对云州的居民来说不过是城里多了些身材高大胡髯浓密的辽人而已。宋军走后,青羽一如既往在哨所混吃混喝,只不过他的衣食父母变成了辽人。三年下来,青羽吃着百家饭长大,更是学会了一口流利的契丹语。那些契丹人和青羽厮混地熟了,闲时也会随意教青羽使些棍棒拳脚。青羽是突厥人,天生力气大,虽然看上去瘦瘦弱弱像个小姑娘,打起架来一点都不含糊。云州城里的流浪儿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就连十一二岁的大孩子也打他不过。青羽长到八岁,云州城里十几个流浪儿都甘拜下风,自愿奉他为“大王”。青羽纵然少年老成也不由得飘飘然,几次三番之后就以这些流浪儿的大王自居,成日和他们掷铜板打雀儿,沾上了市井习气。
很快,青羽就在这些孩子的邀请下离开了哨所,搬入了他们口中的“皇宫”,云州城北的废弃城隍庙。这些流浪儿白日里各自出去讨生活,年纪小的去寺庙和店家门口和那些大娘大嫂讨些铜板,年纪大的就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夜里大家都聚集在城隍庙,把白天赚来的果子铜钱作注押骰子玩,玩累了就睡了。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时入盛夏。青羽和其他孩子一起脱得赤条条的,在城隍庙后的山溪里泡了大半天,直到天色如墨才跳上岸来,也不擦拭,水淋淋地就跑回庙里去。大家贪凉,都光着脊背贴着阴凉的石板地上谈天,不一会儿就睡着了。不料过了三更,这石板地变得冰凉冰凉的,寒气逼人,第二天一早就有几个孩子受了风寒。三日之内,青羽看着他们发着高烧说着胡话一个接一个死去,本来着了火一般热的皮肤渐渐变得和石板地一样冰冷。人一冷,那些还活着的孩子就把他们的衣服剥下来自己穿上,把尸体扛到后山的溪里去扔掉。没有人有一声叹息,没有人流一滴眼泪。那个叫陈刁儿的少年娴熟地剥下最后一个死去的孩子身上穿着的粗麻衣,递给青羽。青羽怔怔地望着他,没有去接,“大胆死了,你不难过吗?”陈刁儿诧异地打量着青羽,“我难过啊。大胆是我最亲的弟兄,他生病之前还和我约好了第二天要一起去娘娘庙偷香油,没想到就这么没了。”陈刁儿平静地说完这些,把衣服往青羽手里一塞,像抗麻袋一样抱起李大胆的尸体扛在肩上就出去了。
几个月后青羽也练就了和陈刁儿一样的处变不惊。冬天里又冷,生起篝火,把偷来的干草攒成一堆大家你挨着我我压着你挤作一团,最冷的时节还是冻死了两三个。冷天里冻死的有,热天里晒死的有,做偷儿被抓了个现行活活打死的有,爬树摘果子掉下来摔死的也有。没钱抓药,得一点小病都是阎王在点你的名,没有人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死,更没有人关心别人能活到几时。后来陈刁儿在行窃的时候被那家人养的狗咬死了,尸体被衙门收去埋进了乱葬岗。陈刁儿年纪最大,平日里和青羽最相厚,他死后青羽还是伤心了一阵。那时青羽又流年颇为不利,心神不宁了几日竟害起病来。这病来得缠绵,一连半个多月都不见好,青羽每日烧得迷迷糊糊地躺在城隍庙里,自有伙伴将讨来或者偷来的吃食分与他一些。一日,青羽隐约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道:“大王,咱兄弟几个看你这病也好不了了,只能求你快点死了。你别怪兄弟无情,这几天收成不好,我们自己都饿着肚子吃不上饭了。”接着就有人的手伸过来替他脱了身上的衣服,拿个破草席把他裹了,抬将出去。所幸抬他出来的人知道他还没死绝,不忍心往溪沟里扔,就只走了几步把他扔在附近的小巷子里。
青羽身体酸软,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脑子里也像是一团浆糊。身上一阵热一阵寒,昏昏沉沉,像是有块大石头压在胸口上一般。他裹着破草席挣扎了一夜,直到更夫打过了三更五鼓,东方既白。若不是卖糕粥的周老儿一早挑着担子出门时被地上这个脏兮兮黑乎乎的东西绊了个踉跄,青羽说不定已经命归九泉了。一碗刚滚出来的热粥灌下去,四肢有了些暖意,脑袋也清醒了不少。周老儿把青羽抱进家门叫他好好将息,叫老婆子给他件旧衣裳穿,自挑担子出去做生意不提。青羽从此就留在了周家每日帮周老儿劈柴跑腿以资薪水,吃些卖剩下的糕粥就在灶下打个草铺睡着了。又过两年青羽满了十岁,周老儿便叫他挂个小卖板,装点油盐辣椒针线之类的杂货走街串巷去卖。青羽倒也时常在街上碰见以前在城隍庙的伙伴们,他没有怎么记恨,对方却往往满脸惭愧,躲避不及。
没出一年,周老儿谢世。弥留之际托青羽带着老婆子柳氏去太原府投靠他的胞弟,度牒和盘缠他都已经备好了,只可惜此生难以成行。青羽葬了周老儿,和柳氏扮作祖孙俩向太原府去。青羽怕柳氏年高走不得路,先购置了一条老驴供柳氏乘坐,这盘缠就去了大半。青羽两个一路跋山涉水,半是赶路半是乞讨,好容易进了太原府,一打听才知道周老儿的胞弟早已谢世多年了,那周太公的子女看青羽和柳氏都是老弱妇孺衣着也破烂,推说没这门亲戚就闭门送客。青羽走投无路,也只有寻间城外的废屋把柳氏安置下,再把那老驴卖了凑点本钱,依旧是做那货郎买卖奉养柳氏,日子过得好不清苦。
柳氏待青羽如同己出,为他缝衣做饭,教导他人虽贫贱也不能干伤天害理的事。一日青羽出门时她送他出门,突然道:“人六十而死乃分内之事。”
青羽赶着去做买卖,只道柳氏怀念丈夫,并未放在心上。谁知傍晚回到茅屋却发现柳氏用破衣裁成布条结成绳,悬梁自缢了。灶上破锅里还有满满一锅热腾腾的稀粥,一口未动。青羽买不起棺木,只得像葬三儿四儿一样拿破草席把柳氏裹了,找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坡埋了。回到茅屋,青羽把早已凉透的稀粥喝得精光,肚皮撑得圆滚滚的好像皮球一般,疼得他满地打滚。面对冷锅冷灶和破败的茅屋,胸口和肚子都钻心地疼,他终于哭出声来。
这天青羽突然变成大人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他都已饱尝。茅屋不挡风不挡雨,每日饥一餐饱一餐,数着日子过。夜来青羽从茅屋的破顶上仰望那轮洁白的明月,和父母失散前的日子就像做梦一般浮上心头。每日夜里母亲哀婉的歌声哄他入睡,早晨父亲用力地亲吻他的额头,虬结的大胡子像猪鬃一样坚硬扎得他醒来。动物油脂和血的气味,满地打滚的孩子身上的尿骚味,在光天化日之下解开袍子露出胸脯给婴儿喂奶的妇女身上的奶花香,幸福得像是假的。记忆里坚不可摧的只有云州城送征夫的妇女杜鹃啼血的哭声,破庙里冰冷的尸首,还有柳氏每日每夜的叹息。现在连相依为命的柳氏都弃他而去,他在世间只是孤零零的一个,蓬尘飘絮般无人在意。
青羽昏昏沉沉地躺在茅屋里,日升月落,不知过了几日。苍蝇绕着他飞舞,落在他的眼皮上,他也懒得去赶。他想就就这么死了算了,但腹中饥饿口中干渴,火烧火燎。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起身去缸里舀了一瓢水喝了,货板子也不背,空着两手摇摇晃晃地走向太原府城门希望能讨点吃食。他往那宣德门走去,这一去,就改变了他的一生。多年后他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机缘巧合,都是天数。要是他没有被云州的流浪儿扔在周老儿家门口,他就不会到太原。要是周太公浑家没有赶他和柳氏出来,他就不会住那茅屋。要是前几日柳氏没有自经,他就不会在那日往宣德门去。机缘巧合,都是人力不可违的。
这一年是后晋天福六年,朱邪青羽11岁。
☆、3 青羽:鹰之振羽
3 青羽:鹰之振羽
青羽进城的时候迎面正碰上太原府上张衙内从城里出来。这张衙内是个官宦之后,平日里欺男霸女,游手好闲,养了一帮给他一起斗鸡走马的闲汉,号称是太原府一霸,正经家的男女见了他都要回避三分的。这一日春暖花开,张衙内正带着几个家丁走狗出城赏花,游山玩水。张衙内刚出得城,却看到路旁有个妇女生得有几分颜色,便上前说些风言风语地调戏,一伙闲汉你推我拉地硬要那妇人陪张衙内去吃酒。那妇人双眼含泪,走也不是,推也不是,又被一帮男人动手动脚的好不烦恼。青羽看不过眼,上前推开几个汉子,拉着那妇女便走,边走边喊:“娘,原来你在这儿!爹就在前面等着,差我来寻你!”
一众闲汉听得有个“爹”在附近,心下着忙,就放着青羽和那妇人去了。谁知那妇人是个蠢笨的农妇,不晓得听话头,叫道:“你这小厮是谁家的?我可不是你娘,莫要认错!”
这一叫张衙内就明白这少年和妇人并不是真母子,一声令下家丁走狗一拥而上又把两人团团围住。青羽心里叫苦,怎这等没运气!一声怒吼,冲上前转眼间便撂倒了两个。众人见这个少年面有菜色身手倒敏捷,也不敢托大,一拥而上揪着青羽便打。青羽哪里是这一群六七个虎背熊腰的汉子的对手,打翻了这个被那个抱住动弹不得,好不容易挣脱了肩上又吃了一拳。青羽自知不敌,只怪自己太沉不住气,反被这蠢妇害了性命,这次怕是要交待在这儿了。
也是青羽命不该绝,适逢驻守太原府的牙将杨烈视察宣德门。看得有人打斗便叫军士去拉开,问其缘由。谁知拉开一看,却是六七个汉子一起打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那少年已经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杨烈是个四十来岁的长者,一身戎装,威风凛凛。他驱马向前,不怒自威:“怎么回事?”跪在一旁的张衙内忙道:“回大人,这小乞丐不识好歹,对小人出言不逊,小人让家人给他点教训。”杨烈不置可否,问那吓得不知所措的妇人:“你说这怎么回事?”妇人心思愚钝,却是个老实人,一五一十地把张衙内调戏,少年错认母亲的事说了。杨烈大笑道:“他哪里是错认。好心为你解围却白白受了皮肉之苦,倒是个少年英雄。”言罢吩咐军士押着张衙内去衙门,拟个调戏良家妇女的状子打他几十大板,又叫人把那少年抱了,送到自家府上请个太医好生调理。青羽虽然身受重伤动弹不得,神智却还清醒,这些吩咐都听得明明白白。他感激地望向这位一身甲胄的威严长者,知道遇到了好人。杨烈回府后和家人说了此事,无人不钦佩青羽机智勇敢的。
青羽满身是伤,疲惫至极,身体一触到软绵绵的被褥就失去了意识,也没能好好品味第一次睡铺着丝绵锦被的滋味。他沉沉地睡了许久,直到肚中的饥饿将他唤醒。穿绸缚緞的侍女们端来四菜一汤,诱人的香味引得青羽忘记了满身伤痛,恨不得扑上去吃个痛快。那个穿得最鲜艳的侍女轻轻扶起青羽,在他背后垫上一个软垫,素手持一双象牙筷,次第从侍女们捧到床前的盘子里夹起菜来喂到青羽的口中。“公子想吃哪道菜就告诉奴婢。”她掏出手绢帮青羽擦拭嘴角沾上的污渍,端起青瓷小碗,挖一点碗里的白玉般的米饭攒成一个小团,夹起来喂给青羽。
青羽从来没被人这般服侍过。虽然他听云州的军士们说起过这些姑娘只是大户人家里的下人,他还是看得呆了。那个喂他吃饭的侍女头戴珠钗,耳坠玛瑙,峨眉淡扫,肤若凝脂,在他看来就像下凡的仙女一般。他满脸通红,“多谢姐姐。别光顾着照顾我了,你们也吃些吧。”那侍女闻言先是一愣,接着便用手绢掩了嘴咯咯地笑了不住。“奴婢已经用过饭了。这些菜是老爷特意吩咐厨下为公子做的,让公子补补身子。要是奴婢吃了,少不得要受罚。”说着,又夹了几筷子青羽不知道是什么却觉得鲜美无比的菜送到他口中,微笑着看青羽忙不迭地大嚼大咽。“公子是更中意这道炒山珍还是方才的烩鱼唇?”侍女帮青羽擦了擦嘴,“奴婢再帮公子布一些。”
对青羽来说这些都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他恨不得把盘子都抢来一股脑儿倒入口中,至于什么是山珍,什么是鱼唇,更是闻所未闻。“都好吃,都好吃。”他满口米饭,含含糊糊道。侍女又掩口而笑,她的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新月。青羽只觉得她的一举一动都优美得像是天仙一般,哪怕只是提起箸来夹一筷菜都是说不出的优雅。青羽把四道菜一碗饭都吃得干干净净,那侍女又拿起一个小碗来盛了汤,用小勺舀了,放在唇边吹凉了些再给青羽喝。一顿饭吃得青羽快活得像是飘在云端上一般。那侍女道了个万福,领着一众婢女流水般出得门去。青羽歪在床上,正要犯困,却听得有人敲门。刚才那个侍女甜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子,可是睡了?”青羽忙应道:“不曾。”那侍女道:“我家三少爷听说公子下榻,非要来会会客人,公子勿怪。”说着便开了门,领着一个跟青羽一般年纪的小少年进来了。
那少年生得剑眉星目,清清朗朗,一身锦绣华服衬得他本来就俊俏的容貌更添几分富贵之气。他吩咐侍女退下,走到青羽床前,像大人一样拱手道:“我叫杨昭。听爹爹说你一个人能单挑六七个大人,我不信,就来问你。这是真的吗?”青羽苦笑,朝自己动弹不得的身体努了努嘴:“倒不假。但结果就是这样。”杨昭睁大了眼睛,由衷地赞道:“你可真厉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不亦乐乎。青羽让杨昭脱了鞋袜,也爬上床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省得他要侧过身去讲话怪费劲的。杨昭依言上了床,却非要和青羽坐在同一头,两个人肩并肩地说话。青羽费劲地挪了挪身子让开些地方,“你去那头多好,怪挤的。”杨昭没有接他的话,却伸手撩了撩青羽额前散乱的卷发,奇道:“你的头发为什么这么弯?”青羽斜着眼瞄了瞄自己肩头打着旋儿的卷发,“我爹是沙陀族人,我娘是汉人。”他把自己的身世慢慢地说给杨昭听,不料杨昭的表情却渐渐沉重了起来。“这么说,你姓朱邪,你娘是唐朝郡主?”
青羽点头。杨昭跳下床,光着脚跑去把门关严实,又跑回青羽这里来。“这事太大了,我一会儿就得去和爹说。”他在青羽的床边坐下,一反刚才的活泼,稚嫩的脸上冷冰冰地一丝笑意也没有。他幽黑的眸子盯着青羽的脸,低声道:“你把这些都告诉我,不怕我去官府把你卖了?”
青羽刚到云州曾从诸大郎口中得知自己是李氏后裔的利害关系,也知道当今天子对他这样的唐朝遗孤是又恨又怕,要是落到官府手里绝无生理。但他丝毫不疑心今天在城门口救了他的杨烈和跟他一般年纪的杨昭会这么做。“你不会啊。我知道你是好人。”青羽笑道。杨昭呆了半晌,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我是好人?”
青羽点头。杨昭看着他天真无邪的样子,眼中却闪过一丝愠怒,但只是转瞬即逝。他沉默了片刻,安慰地捏了捏青羽的手,低声道:“我这就去告诉爹。你放心,我不会让他把你交出去的。为了你这句话,我杨昭就算拼上这条命也要保住你。”
当杨烈穿好鞋袜,走出客房,掩上门后,他背靠着客房的门,仰望头顶的那轮明月。朱邪青羽白皙清秀的脸在他眼前浮现,他清澈的眼中一尘不染,让杨昭不敢直视。他只有十岁,但他知道只是因为那份天真无邪的信任,自己一辈子都败在这个人手里了。
“我会拼上这条命……为了你……保护你。”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十岁的孩子会如此郑重其事地说出“拼上这条命”这样的许诺,更没有人会相信这话是出自杨烈家最顽劣的幼子之口。而杨昭这般的决绝和不容置疑的气度,除了青羽以外也再没有人有缘一见。一个时辰之后,杨烈穿着便服匆匆来到客房,叫醒已经去见周公的青羽。三天后,青羽刚下得床,杨烈便待他正式拜见了父母和兄弟。杨府中央的会客厅里,杨烈在正中的交椅上正襟危坐,俯视着跪在前方的细瘦少年,朗声道:“从今天起你便是我杨烈第三子,杨青羽。”
☆、4 杨昭:鲲鹏之约
4 杨昭:鲲鹏之约
草长莺飞四月天。
灵先生一身白衣立在廊下的阴凉处,笑着看校场中的两个少年斗棍。一个头戴玉冠,健壮有力。一个梳着一条长辫,修长敏捷。棍风凌厉,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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