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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阿-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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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公之意如何?」姬发掩下胸中翻腾的思绪,转而问向姬姡А
「将殷人中有罪的杀掉,没罪的释放吧。」姬姡肓讼耄獍慊卮稹
他觉得姜尚的建议不无道理,但又心知姬发希望听到不同的意见,终是选择这两权的折衷之法。
「如此亦不妥。」姬发摇摇头,拿眼再次望向姬旦,却发觉眼中人唇角边习惯地浮上一抹轻微的笑意。
姬旦总是知道他的心意,而不自觉地露出这般纵容无奈的笑容,这种熟悉的感觉如今让姬发感到心疼。
果然姬旦此时开口,朗声说道:「我朝初立,国力尚未强大,滥杀无辜只会让天下动荡,不利于我朝统治秩序的建立。」
朝堂之上一片肃静,只听得姬旦接着又言:「如今这等时刻,应当让殷人留在自己家中,让他们耕种自己的土地,用我大周仁爱教导,不出三年天下必然归心!」
「旦的胸怀果然宽广,足以助我朝平定天下。」姬发闻言甚是高兴,他知道姬旦总会说出他心中所想。
姜尚也颔首承认姬旦所言不假,但他却仍坚持认为:武庚此后始究会有所行动,理应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如今我武王以仁治国,诛杀降臣终是不妥,但降臣终是隐有祸患。」
姬旦转身望向姜尚,一字一句地说道:「不如我们从中启用一些商朝的才俊之士,为我大周效力。」
「四哥,殷人虽然投诚但其心向着旧主,定然不会对我朝尽忠。」姬姡Ы凶偶У┪衷缫严肮撸庖皇敝淙愿牟涣丝凇
「所以我们便要『以殷制殷』,用武庚来统治殷商遗民。」姬旦淡然接着说下去:「只是,绝不可放松对武庚的看管。」
「周公的意思是?」姜尚微皱眉,他终认为此事甚为烦琐,不如一并除去武庚等人为妙。
「武王可在武庚封地四周分立三个侯国,派人监管之。」姬旦坦然而言。
「如此甚好,让他们相互牵制,终不为乱!」
姬发略一沉思,当即令他的兄弟管叔鲜、蔡叔度与霍叔处为「三监」,包围了武庚的封地,着令他们好生看管殷商王室后人。
姜尚见姬发旨意已下,他自思身为臣子也不好再谏,便率领百官告退。
姬发则叫住姬旦,领着他向御书房走去。
「旦,此次让你子伯禽去你封地,而你则留在我身边吧。」姬发示意姬旦坐下,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是你的命令吗,武王?〃姬旦抬眸望向仍然雄姿勃发的兄长,轻轻开口。
他记得在多年前,姬发从未用这般口气对他说过话,既是要求亦是涎着脸试探询问,看来他与姬发之间真的竖起了一道极深的鸿沟。
「老四!」
姬发上前捏住姬旦的手,这声称呼让姬旦怔了怔,不再发一语。
「再许我两年,旦。抱歉,又要让你再等等。」姬发愧疚地说着,突然而圣的话看似不着边际。
「臣弟不明白大王所指何意。」姬旦无所谓地掀掀嘴角,冷漠的神情有些让姬发心忧。
「别那样说,我知道你懂的!」姬发狠命地捏着,几乎让姬旦觉得手在发疼,「如今天下初定,我要让诵儿有能力接手这一切,才可以与你。。。。。。」
然后,两人都不再说话。
良久,姬旦的叹息再度飘荡于姬发耳边,让他的心一阵阵刺痛。
「我累了,二哥。」
姬旦若有所失的声音让姬发心惊,他忍不住将手贴在姬旦的胸前。他甚至可以感到姬旦的心在衣下的那处地方微微跳动,禁不住缓缓地抚摸着掌下之处,似乎希望可以藉此抚平姬旦所有的痛楚。
「再则,你不能负了邑姜。」姬旦决然却颤抖的声音冲出唇时,也拨开了按在胸前的大手,那里的热度烫得他心悚。
但是,姬发却跟着上前紧紧地拥住了姬旦,仍旧如同任性的孩子霸着他最锺爱的事物一般。
「我前半生已然对不住两个人。所以在以后的日子,至少我可以减少对其中一人的伤害而不再负他。」姬发伏于姬旦耳边,快速将心中所想一古脑说出来:「所以,留下来助我,旦!」
姬旦闭了闭眼睛,感受到姬发脸上最柔软的部位触到了他的额角。
他不禁摇头苦笑:他终是敌不过这个男人,只不过一句意味不明的言语,便又让他快死掉的心再次发热。
既然已似什幺都不在乎了,那幺就再顺着他一回吧。
姬旦这般忖着,举手轻轻地推开望着他满眼柔情的姬发,转身慢慢走出了王宫,让臂间保存的温暖渐渐地在凉风里消散。。。。。。
周武王临政后,姬旦频频上书,建议就地安置殷人。姬发听从姬旦的建议,释放了被关押的商贵族,并修整商容故居,还让朝中大将散发了鹿台的钱财,打开钜桥的粮仓赈济饥饿的殷民。
这一切措施都很快地争取到民心,以及殷商百姓当中一部分有影响的仁德之人。
接着,姬发采纳姬旦之意,将伐纣的有功之臣和周室烟亲贵戚中有才干者,分派到全国各地,让他们兴邦建国,治理自己的封地;着令这些人只需定期贡赋,以提供军队所需,夹辅王室。
就在周室渐渐地走向强大与正轨之时,王宫里突然传来武王病重的消息。
姬旦这时却因姜尚杀掉两名不肯归顺的殷商才贤之士,正在齐国苦心劝戒姜尚要好生善待投降者。当他得知武王病危的消息时,全然不可置信,吓得手脚冰凉、如堕冰雪之地,连忙辞别姜尚,日夜赶向国都镐京。
在此之前,姬旦根本没想过向来身子健壮的姬发竟会病重,如今才知:原以为久因政事而变得麻木不仁的心灵,竟然在听闻这一恶耗时就轻易地被击得粉碎。
姬旦曾寻思与姬发之间道不明的情思,也曾暗自神伤,甚至偶有抱恨之意,但终不敌将要永远失去姬发的这一种感觉,让他心神大乱而痛彻心扉。
原来他这些年来辛苦建立起来的淡泊之性,在姬发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姬旦催着车夫加快行程,全然忘怀他自身久已未进粮米,只让随行侍者担忧不止。
但姬旦却陷于自我思绪里,若不是使宫以天子虎符急召他回宫,他真的以为这只是一个戏言玩语罢了。
因为当日亲自扶送姬旦上马车赶付齐国的,正是对着他豪迈而笑的姬发。那张笑脸与炯然有神的眼睛刻在姬旦心间已经有那幺久,他怎会容许这些东西在一朝之间俱皆消失?
急奔入王室寝宫,姬旦一眼见着卧于龙榻上显得有气无力的姬发,以及满脸哀切的邑姜,不由得晃了晃身子,脸色跟着泛白,喉间更是吃紧。
「周公。」
邑姜此刻为一国之母,只得如此称呼姬旦,岁月并未在她美丽的脸上刻下多少痕迹,若然不是此刻这一身的憔悴,当真看不出她已是两位孩子的母亲。
「武。。。。。。王。。。。。。如何?」姬旦迫使自己定下神来。走上前时,他陡然间惨白焦急的神色让邑姜猛是吃了一惊。
「你。。。。。。」
邑姜本想劝慰姬旦几句,但她又想到即将死去的姬发,这心里又是发痛又是混乱,如何将话说得出口。
「旦。。。。。。你来了?」昏睡中的姬发似有感觉地睁开双眼,费力地辨认站立于他眼前之人。
「武王,你。。。。。。」
「旦,你确有。。。。。。许久。。。。。。未叫我兄长了。」姬发低声说道,闭了一下眼,立又打开。
他这般虚弱的模样让姬旦好生心酸,终于忍不住伏于杨前,柔声开口唤道:〃二哥。」
「我只等着你回来。。。。。。」姬发斜眼望向双唇好似青白的姬旦,不由得皱眉。
他张嘴待要说话突又哑了声响,好一会儿之后,才扭头望向跪于床头的姬诵,摇首叹道:「此子年幼不堪重任,我亦知此番劫数难逃,欲将王位传于有德才之人。」
他对于姬旦并不自称寡人,此刻更是只凝视姬旦,双目中隐盼期待之色让后者好一阵心惊。
「此事不须占卜,旦乃是最佳人选,我可当面决定。」姬发定定说道,望向姬旦之时眼神更是柔软。
姬旦垂眸,难道这就是姬发曾给予他的承诺?
他呆呆地望着看上去似乎疲惫不堪的姬发,想着这个男人半生驰骋天下的英姿,眼里终于流下泪来。
〃二哥休得再提此言,如此之举只会不利于我大周,致使宗法混乱而已。」
姬旦哽咽说道,心中突然悲伤异常,只觉股股阵痛至胸口处抽搐,直让他停不住由眼内逼出的温热,「只须稍待,你的病症自会消却,到时二哥亲自调教太子,以保我大周江山。」
姬诵盯着姬旦,原本听得姬发之言而有所不满的他,此刻却意外之极。
他从不曾见过姬旦落泪,印象里,他总认为这位叔父为人隐忍坚毅,貌似温和却心如铁石,为达所愿亦不择手段,短短两载便收服大半殷人,委实不容小瞧。
姬诵真的没有料到,姬旦却只因他父王一言而轻易神伤。如今他见着姬旦神情凄凉,好似真为父王的病所恸,便对姬旦的防备之心略为收敛。
姬发还待再言,姬旦却伸手掩住他的口。
如此举动更是让在场之人吓了一跳,但姬发却毫不怪罪,依稀间觉得很久以前那位对着他板脸、训斥的姬旦又回到了他的身边,眼里也渐渐地露出欣慰的光芒。
姬发所提帝位相让之事,终因姬旦涕泣诚心推拒而废,此后再无人提及。
然而姬旦日夜兼程赶回王都,身心俱疲,加之神情激荡,待他见过姬发,知其暂时无碍,不敢多扰兄长静养,退出寝宫之后便不支晕厌,吓得相送的邑姜玉容惨澹,生恐姬旦就此倒下,忙令人将他送入偏殿,并让御医小心看护。
所幸姬旦只是疲乏之下伤心过度,晚间时分已清醒。
他翻身而起,不顾太医相劝直奔姬发寝宫,偌大的屋子里只立着姬诵与两名侍者。
进门时亦得知姬发早令宫人拦阻探病群臣,只许姬旦、姬诵与太医院的随人进入。
见着再次出现在面前,脸色稍好的姬旦,病杨上的姬发才咧开了嘴角,这般熟悉又欣慰的笑脸如今直让姬旦心酸之至。
「诵儿,给你叔父跪下。」
姬发握住姬旦在他目光示意下递来的手掌,轻轻地捏着姬旦指尖的时候,沉声吩咐正欲悄悄离开的姬诵,殿内其它诸人亦乖觉退下。
尽管姬诵不解父亲的意思,不过他仍是听话地曲软双膝,规规炬矩地拜于姬旦脚下。
「二哥,你这是。。。。。。」
姬旦打算上前搀扶姬诵,但手被姬发牵着,虽然对方并未使多大劲力,可是他却不敢挣脱亦不愿挣脱。
「磕!」姬发说着,眼望惊讶的姬旦时,浮了上些许歉意。
刹那间,姬旦明白了,他亦禁不住颤了颤,但随即握着他的手象征性地紧了紧。见着往昔里那只宽厚有力的大手如今变成这副光景,姬旦满腔的哀苦登时化为怜悯,他咬牙垂眸再次昂首的时候,双目一片澄明,清远透澈,不容逼视。
「大王放心,臣弟定当竭尽所能,好好相助太子以保我大周疆土。」姬旦木然启唇。
听着姬旦再次对他的称呼转为对君主的尊称,姬发只觉他的心被什幺给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似乎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将这些事推到旦的身上,而最应该给旦的东西却吝啬地捏在手里,就连将心中真正所想的一句清晰表达之语,亦舍不得对旦说出。
读着姬发眼中的惭愧与懊悔,又瞧着跪在地面上双膝似乎开始发软的姬诵,姬旦闭了闭眼,他终是不能见着姬发用这般又是为难又是期望的眼色看着他,在这种目光的温柔逼迫下,有哪一次他没有应着姬发的要求呢?
所以,这一回亦不例外。
姬旦轻轻将手小心地从姬发掌中挣脱出来,快步上前,扶起了一脸迷惑的姬诵。
再一次,他感觉眼睛热热的,但却没有再淌下泪来。就当在卷阿山中心系姬发的那一刻开始,这便是他选择的道路,他根本没有理由埋怨任何人,亦觉没有那个资格。
仍然云淡风轻地微笑着,姬旦回头弯身,温柔地替带着满脸怜意与疼惜还有愧疚之色的姬发理了理散发,然而挺腰转过了身。
「旦,再等等,我一定会。。。。。。」
姬发微弱蚊蝇的模糊语声,风过般飘进姬旦耳内,显出几分苍凉。
姬旦没有回首,他很想再次对着病人绽开笑容,但他此时已然心神交瘁,没有半分力气迫使自己那幺做。
「这个东西藏于我身已久,如今该让它还与你了。」
听着姬发费力之言,姬旦总算转身,入眼,便看到病人握在手中的玉块。
豁然间明白了一切,这块在他神智不清时被人拾走的东西足已说明一切。姬旦浑身颤抖,心中伤痛难以自制。
姬发竟然一直隐而不发?他竟然眼睁睁见自己为此事伤神多年、看着自己在这无力又无望的境地里苦苦挣扎?
「对不起。。。。。。」坦然罪过的王者黯然由衷道歉:「我原想以这个借口,便可许你十年之期。。。。。。而彻底将。。。。。。我最重视的。。。。。。拥有。。。。。。如今看来。。。。。。」
姬旦垂泪,陡升的怒火却因姬发短短一语烟消云散。
姬发,始终是他命中克星。总算他此刻知道姬发并非真正对他无情,尽管明白这一点是在长年的欺骗之后。
见着姬旦的神情,姬发无憾地闭上双眼。
他知道,无论如何,姬旦总会原谅于他。这一点,仅从姬旦没有将玉从他手中取回,便足以知晓。
他紧紧地握着手中之物坠人梦乡,只留下全然不明所以的姬诵,怔怔地看着他二人发愣。
倦,极度的疲倦。姬旦拢了拢衣襟,裹着止不住阵阵泛凉的身子,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他快步出得寝宫斥退众位宫人,径直奔向太庙。
难得一见平日德高望重、深沉如水的周公这般失魂落魄的神色,侍者们皆不敢言,只得引命退却。
推开朱红的木门,姬旦立即软倒于地,刚才走过的那段路彷佛已耗尽他体内所有的力量。
但略歇得片刻,他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奔到先祖太王、王季与文王牌位前,直直跪于其前,忍耐已久的泪水终于滑下。
「列位先祖,今武王病重垂危,定是你们希望召名子孙相伴膝下。若然我周室欠上苍一个孩子,那就让我代替武王去吧。武王虽然勇猛,却不及我多才多艺,定然不能好好侍奉你们左右。」
姬旦泣日:「所以,恳请先祖们庇佑我王远离病痛之若,许他康宁永乐。」
回应姬旦的,却是空荡荡的隐隐回音。
姬旦向来信奉卜算、敬重鬼神,如今他向上天祈求当真诚之至。
他也曾对姬发那句暧昧不明的承诺抱有期待,但内心深处亦深为明白:姬发断不会为他离弃大好江山。
但即便如此,他仍不希望亲眼目睹姬发先于他亡故。如果定要逝去一人,倒不如以他之命换取姬发安好。因为他确是乏了,在这幺多年的欺骗之后,他当真不愿再受这情爱之累。
姬旦伏于地久久不得起身,只在嘴里声声重复低喃,直至天明。
此次太庙祷告之后,姬发的病情似稍有好转,但数日后便从宫中传出讣讯……
周武王姬发于夜半病重崩殂,终年四十五岁。(注一)
注一:历史上周武王的生卒年皆不详,有关周武王死亡的时间有三种说法,九十三岁、五十四岁和四十五岁,在此笔者选用四十五岁。
第十六章
姬旦身着炬领玄衣,木然跪于姬发梓宫(注二)之前,这偌大的殿堂里除他之外,只留有数名剪修灯花、添灯油的宫人。
据闻此为姬发临终前严令嘱咐,夜晚祭祖之值只容姬旦操之,旁人就算邑姜、姬诵亦不得入内。
姬旦无法探究姬发此令有何意义,若这是姬发实现对他的诺言,也算是做到了吧?
毕竟这最终的相伴时刻,姬发仅留给了他一人。
晃动的烛火下,姬旦望着黑色厚实的千年沉木,这副隐隐散着香味的梓宫便是姬发的归宿,不管里面这个男人生前是否拥有天下尘土,最终所得到的却只是这不到两丈之地。
那幺姬发一直以来所争夺、所付出、令万人牺牲的,以及他自己一直竭尽心力辅佐换来的东西,有什幺意义?
姬旦恍然不觉殿堂中燃亮的烛火此刻竟然怱明怱暗,好似有风从窗格里拂进来,将那几名一直低眉烧纸的宫人吹得没了影儿。
不知道姬发一个人在里面躺着,可否寂寞?
姬旦鬼使神差般地伸出手,轻轻抚摸梓宫黑色的封盖,然后缓缓地将头枕在了那上面。
堆放在姬发这副梓宫四周的有不少芬芳之物,用以掩盖梓宫内部的味道。但姬发逝去这三日来,并无一丝异味自这沉香之味中传出,想必是这木料异常坚固所致。
然而姬旦此刻没有心力探究此等闲杂事,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眸,怔怔地凝视光滑的封盖,好似欲将此物看穿一般。
姬旦不敢掀起盖来,因为他不愿确认姬发真在里面。如同这样的光景,多年前似有过一回。
在姬发第一次偷偷带他着爬上卷阿,曾一时玩笑假意将他抛于木林之间,以希看到他哭泣哀求的光景。但最终姬发却因自己不慎跌倒而悻悻从树后钻出,虽然嘴中不停抱怨但脚下却不停,背负他行巨大半夜,累得几欲力尽才将他带回行宫……
自此之后,姬发领着他游卷阿时就再不会松手。。。。。。
那幺,此刻若然揭开棺盖,姬发会不会像多年前从树后跳出来那样,叉着腰对着他爽朗大笑?
姬旦从不曾知道他的泪竟有如此之多,几十年来的隐忍,却在这一夕之间尽皆丧去。
「你这个,骗子!骗子!大骗子!」姬旦低喃自语,初时语声尚弱,用不了多时却渐渐激奋起来:「你不是我兄长!姬发应我之事便终会做到!他绝不会食言!」
十年?不是说好的吗?
就算这十年之约已然过去四载,就算姬发对他的态度永是这般模棱两可,就算姬发有妻有子,就算姬发在那次拥抱他之后没有坦承,就算姬发还期望绊住他的脚步,驱使他继续为其子效力……
但那个男人始终活着,会对他笑,会握着他的手,也会像个真正的兄长那般搂着他的肩轻轻地拍打着。。。。。。
他不怪他,不怪他所有的隐瞒与算计,只求他永生平安!
胸口有如数柄短刀插入一般疼痛,愤慨的话语飘荡在空旷的偏殿直冲木梁,最终盘旋于半空中渐渐衰弱。姬旦狠狠地用力拍着梓宫的木板,终将这一生所盼、所怨、所哀、所怒全部倾泄发出。
然而姬旦的击打并未坚持多久,数下之后他便颓然而倒,跌坐在姬发灵前。双目朦胧间,彷佛又嗅到卷阿风中的味道。
姬旦恍恍惚惚地发觉他已身处那片丛林之中。依稀看到一片高高的天,白白的云,柔嫩的草绿色,还有丛中那一个向他挥手奔来的高大人影。
十八岁以前的姬发总是这般发出爽快的笑声,然后会用力扑倒他,让他们两人从斜斜的山坡上滚落至溪边。
风过、草飞、蝶惊。。。。。。
姬旦不断地颤抖,唇颊皆白,但天旋地转间那股离奇的开心舒畅,却是与记忆深处里的片段毫无相异之处!
好似姬发这一回也依着那不成文的规矩,如愿来到姬旦面前,而他的容颜也好象与十八岁毫无差异一般,让姬旦看得心神摇曳,脑中混乱一片,根本不作他想。
低沉叹息间,熟悉的味道卷裹而来,倘若这离奇的幻象仅为美梦一场,姬旦亦不愿就此清醒。
如丝般的气息钻入他的衣领之间,直让姬旦浑身颤栗,他探出手,紧紧地抓住凭空出现之人,发出阵阵撕心裂肺的呼喊。
但很快,一切归于平静,姬旦腰下一软更加无力张唇:他已说不出话来,哪怕就一个字!
就在这刹那间,姬旦感到他被出现在眼前的姬发熟练地揽进怀里,烛光熄灭时夜风吹过,清爽得让人心旷神怡。
但圈着姬旦与其臂膀相挨的胸膛却是那般地真实,灼热感一波波涌来,炽得姬旦神智模糊,心魂剧烈动荡,几欲晕去。
「旦。」
似远似近的呼唤从姬发口里进出,姬旦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低头在他耳边柔声喃语。
一声又一声,似透过厚厚的衣,深深地如同水流这般渗过来,敲击他的胸门。
是梦幺?是梦吧?好一个奇怪却难得的梦!
姬旦所行的坚强于此卸下。此刻,他甚至可以发觉:唤着他的男人那又哀义怜的脸庞,隐隐约约地从他眼里飞掠而过。
「姬发,是你幺?」无意识地,姬旦轻轻询问道。
如今这情形,他哪顾得什幺君臣之仪、什幺兄弟之义,只像个溺水者抓住…块浮木般地珍惜万分。
立刻,他又察觉那个姬发温柔地拍打他的后背,接着义是抱着他的身子轻轻地摇晃。
「天人相隔并不可怕,们让旦孤独地活着,那才可怕。」姬发继续安慰着怀中人:「所以我来了,此后定会永伴你左右,再不分开。」
是他,是他,真的是他!真的是那个打小疼他、宠他、算计着他,又似乎隐隐惧着他的姬发!
姬旦痴痴地看着这人那宽阔的眉、威严的眼还有那英俊的脸庞,时而那般清晰逼真,时而又如漾在水面的波纹那般模糊圈散。。。。。。
但是,不管这个姬发是人是神是鬼是魔,他再也不放开了。他伸出手,牢牢地抱住了姬发的颈,将脸颊贴在那人的怀里,再不愿松开。
跟着,姬旦感到他的身子被什幺东西托起来,稳稳地被固定在一个让他不愿意离开的温暖怀抱中。
圈住他的结实双臂在背上温柔地摩挲着,缓缓地,手从背部向下栘。
姬旦全然不在乎,只痴痴地盯着在他眼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姬发,享受着这个男人试探性的抚摸。
口涩、喉紧,舌苦。。。。。。
山风般清爽的味道,甘甜醇烈。。。。。。
心缓缓地狂跳,双眼又开始模糊不清。。。。。。
直至激荡的心再次渐渐地归为平静,姬旦陡然间心澄目明。他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急促喘息声,亦彷佛听到卷阿山中小鸟呜叫的清脆声响,还有轻风拂过木叶的声音。
最后他觉得像被一片厚厚的柔云、一潭湛蓝的温水或是一张白色的暖毡所包裹着,时间久了,却都有些烫得他心跳难安。
由着身体沉浮在包裹他的这团温软之中飘飘然然。。。。。。
单衣开闭拢合之间,姬旦越加被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蓦然间,他感到体内一股不清不楚的绞痛迅速地蔓延,禁不住浅浅呻吟出声。
这一回确是真实地感受姬发的怀抱,让彼此炙热的情欲之火燃遍全身,远非初次的惊慌失措。
演变得越来越剧烈的疼痛震撼住姬旦的心魂,身体刹那间破裂的错觉令他心神俱钝,但包着他的柔软与温暖却越发强劲,直让他胸口发沭,无法推却那股伴随而王的莫大痛楚。
突然间热了起来,身体如同着了火般,炙得姬旦几乎无法呼吸。但他仅仅只是对着瞧不真切的姬发绽开唇角,酣然浅笑,让纯净如昔的黑眸里面退却了不少痛苦。
抱着他的确为姬发幺?不仅是一个梦,一个幻象?
姬旦不愿探究,他觉得或许也只有梦幻才能给他如此愉悦的体会!哪怕是夹杂于其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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