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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爱-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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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不要！父皇不要……不关他的事……父皇不要打他……”皇七子凄凄切切哭得流泪满面，虽然才七岁，不过已经很了解八十大板是个什么概念了。
宣帝看着自己的第七子，叹息着摇了摇头：“你啊……本王就是太纵容你了……”
宣帝叹息着，和太子殿一起离开了。
那个宦童也被人架着离开了。
最后只剩下皇七子一个人在原地，地上还躺了一只神气活现的笔。
后来那只笔被皇七子埋到了宫城外的一个乱坟岗上。
孟烨面无表情地看着书里的影像。
翻了几页，书里的皇七子长到十五岁。
那年他殿里新进了一个宦童，也是十五岁，白白净净的，笑起来的模样让孟烨觉得似曾相识。
皇七子常常冷眼看那宦童干活，看他抹桌子擦地，端茶送水，见了谁都笑嘻嘻的说趣儿。
除了宣帝之外，皇七子已经很久没有对别的人笑过了，他一言不发地，将手里的茶泼到地上，看着那宦童收拾。
皇七子甚至没有与这个人说过话。
可是这个人忽然有一天也死了——
属国进贡的新鲜水果，宣帝赏了一些给七殿下，皇七子故意摆在显眼的地方，等那个人来偷吃。
他站在帘柱后面悄悄看那个人悄悄吃着悄悄笑着却忽然再也笑不出来。
他站在帘柱后面忽然笑得不可自抑。
二十岁，沐王爷去西南赈灾的途中遇到强匪，被袭受伤，得苗王之女所救，娶之为妻，帝病危急召，回京途中，因苗部有人叛乱，被诬勾结苗人谋反，为太子殿所射杀。
这是当时孟烨甫放出囚洞时所看到的。
可是现在，天书的最后一页却是沐王爷坐在驿站的床上，缓缓擦拭自己的宝剑。
孟烨闭上眼，收起天书。
天书已改，命格已变。未来如何，连天都不知。
10
10、马车 。。。
第二日即从驿站启程。
孟烨伤未好，沐王爷就把马车让给他坐，孟烨起先不肯，说是“没有侍卫坐马车王爷反而骑马的道理”。
于是沐王爷就送佛送到西，舍弃了沿途大好风景耐着性子也坐进马车。
王府的马车宽敞，两人同坐也不觉得挤。沐王爷点了火盆靠着软垫看书，孟烨在靠近车门处坐得端正笔直。
一时无话，车厢里安静得可以听到沐王爷的翻书声。
安静得，让人很想说点什么。
悉悉嗦嗦看了一会儿书，沐王爷终于抬起头，迎上孟烨的视线，压抑着烦躁质问道：“你一直看着本王做什么？”
孟烨面不改色：“孟烨为王爷近侍，自然要时刻关注王爷的安全。”
沐王爷皱眉：“不要一直盯着本王看。”
孟烨不解：“为何？”
“啧！”沐王爷脾气上来，“你这样本王怎么看书？”
孟烨一本正经道：“孟烨不与王爷说话，王爷自看王爷的书便可。”
“你！”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沐王爷气道，“把脸转过去。”
孟烨看了沐王爷一眼，答了声“是”，就掉头盯着座位正前方车布上的暗青花纹看。
沐王爷又继续低头看书，可是兴致已经被搅和得荡然无存，兼之马车颠簸，更令人无法平心静气。
他拿着书随意翻弄了一会儿，又不耐烦地掀开窗帘往外望了望，一路过来都是平地，平坦无边，便令车队加速前行。
坐回原位，往软垫里又躺进去几分，忽然瞥见孟烨座位旁的剑，沐王爷突然想起那天在三道口，情势那么险恶的时候，孟烨的这把剑仍然背在背上不曾取下，便问道：“这剑，本王好像没见你用过？”
孟烨摸上剑鞘答了声“是”。
沐王爷斜了他一眼，又道：“既不出剑，为什么要背着剑？”
孟烨道：“不是不出，是未到出剑的时候。”
沐王爷只当孟烨狂妄，伸手道：“把剑给我看看。”
拿到剑时沐王爷敏锐地捕捉到孟烨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因此格外留意起来。
剑柄剑鞘是灰铁所铸，既无光泽亦无繁复的饰纹，看起来平凡无奇。剑亦不重，抓在手里几乎没有质感可言。不过孟烨的东西……沐王爷笃定此剑不同寻常，对着剑鞘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就要拔剑。
“王爷！”孟烨猛地喊住他。
沐王爷停了手，笑问：“怎么，难道你这剑也讲什么出鞘必见血之类的？”
“……这倒没有。”孟烨低了声。
沐王爷一笑，从剑鞘中徐徐拔出剑来。刚露出一寸，沐王爷就愣了，是竹剑？他迅速地拔出剑来，前后翻看一番，果然是把竹剑。剑厚二分，正反都镂刻着花纹，从剑身一直到剑尖，工艺繁复，图案精美，这样层层镂空的竹雕，沐王爷还从未见过。
手指摸上花纹中央的篆字，看清楚了，才发现刻的是一个“维”字，沐王爷心头一动，对孟烨道：“这‘维’字，倒与本王的名讳一样……”
“啊？”孟烨反问，“是‘维’字吗？我一直不知那上面刻的是什么。”
“你不知道？”沐王爷面色微沉，这孟烨居然还想假装自己不识字么！
“这剑难道不是你的么？”
孟烨摇头：“是别人送我的。”
沐王爷几乎可以推断下面的对话，如果他问是谁送的，孟烨一定会说是他那个死掉的师父。总之不论他怎么问，孟烨都会把事情推给那个死人！沐王爷用力挥了挥竹剑，又问：“那这‘维’字，是刻剑之人的名字？”
孟烨摇头：“不知道。”
果然！一问三不知。推得是干干净净。沐王爷冷笑着收了剑，还给孟烨，调整着姿势，看孟烨把剑收到身边，半晌，换了个问题：“这里离你们青州还有多远？”
孟烨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道：“尚要十几日。”
“恩……到了青州，就离疫区不远了。你可担心家里情况。”
“是有一些。”孟烨一边答，一边起身帮沐王爷盖好薄毯。
沐王爷盯着他的表情：“本王可以放你一天假，让你回家看看。”
“谢王爷。”孟烨答得不卑不亢。
孟烨越是装得沉着，沐王爷就偏要激他，又问：“你常年在外，家里可曾定了亲？”
孟烨道：“不曾。”
“哦。”意料之中，沐王爷戏笑道，“那有没有意中人？需不需要本王帮你物色一门婚事。”
沐王爷想：以孟烨的脾气一定会说不需要，如果孟烨说不需要，那他就要问他为什么不需要。如果孟烨找各种理由搪塞，那他可以这样那样一一击破……
“有。”孟烨答道。
沐王爷一愣：“什么？”
“有意中人。”孟烨强调。
这倒是意外，沐王爷来了兴致，笑问：“哦？是哪家的姑娘？”
“不是姑娘，是公子。”孟烨直视沐王爷的眼。
“哦 ，是公子啊……”沐王爷重复了一遍，表情顿时就僵住了，手一松，书本立刻从手中滑落至火盆内，迅速着起来。
沐王爷大惊，一脚踏下，却不小心将火盆踩翻在地，火势迅速蔓延开来。
孟烨立刻跳起来，掀开沐王爷身上着火的薄毯扔到一边，将他抱离原地，连声问道：“你没事吧。”
“王爷，出了什么事？”王枫听到动静，隔着马车问道。
“没事。”沐王爷被孟烨轻轻放下地，只感觉方才被他抱在怀里，说不出的怪异。
孟烨踩灭了火苗，重新点一盆火，自顾自说道：“我跟他原本决定私奔，但是被他的族长发现了，派人把我们抓回去，要我们分开。我们不肯，他们就把我们关起来，他假装妥协，被放出来后寻了个机会就来私放我，不想又被发现，再次被软禁起来。我打昏了守卫去找他，结果被抓到，他的族长认为我冥顽不灵，是个祸害，要挑了我的手筋脚筋关到我放弃为止，他听说了，向族长求情说愿意放弃我……”
孟烨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沐王爷的眼：“后来我被放出来再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喝了族里的巫药，完全忘记我了。”
“后来呢？”沐王爷问。
“后来？”孟烨笑道，“ 没有后来了。”
“那他呢？”沐王爷问。
孟烨摇头不语。
“哦……”沐王爷有些感慨，“这是你练成剑法之前的事？”
孟烨有些感叹：“是啊，好多年了。”
沐王爷也感叹：“却是可惜了。”
孟烨落寞不语。
11
11、王爷请用茶 。。。
“王爷……不介意吗？”
“什么？”
“孟烨的事。”孟烨的表情好像有点紧张，沐王爷失笑：“怎么？难道你还会怕我介意？”
“怕。”
“什么？”沐王爷愕然。
“怕。”孟烨认真道。
沐王爷一笑，翘起二郎腿准备好好问一问孟烨“怕什么”，目光落到孟烨手边的剑时却顿住了，莫名又想起那个“维”字，脑中闪过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难道孟烨说的那个人……是我？”
不过只那么一闪念，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来沐王爷确认自己没有失忆的经历，二来，孟烨那剑法，没练个七八年不成，七八年前，沐王爷不过十三四五岁，能跟孟烨有什么暧昧私情。
不过那天过后，沐王爷却不由自主开始注意起孟烨来了，甚至以前从未放在心上的小事，现在看来都有点不同寻常。
拿喝的来说，看着书，一伸手，就有一杯微烫的茶递到手边，饿了，果盘里一定有可意的点心。沐王爷一直认为这是理所当然，自己贵为王爷之尊，理当被人服侍得如此周到。可眼下是在马车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身边的人是孟烨，一个连跪地请安都不愿意的人。
可是一杯微烫的茶，热度拿捏得刚好——他往往只喝一口便放在一旁，下次端起来的时候，那茶也还是热的——沐王爷以前不知道，存心留意了一下才发现，孟烨会不定时地倒掉旧茶沏上新茶。
孟烨对自己的喜好如此精准的把握，让沐王爷不得不动容。
有时候不坐马车改骑马，刚觉得疲惫时孟烨就会拍马上前面无表情地问道：“外头风大，王爷回马车里休息吧。”
住在客栈里，开着门在房里喊一声孟烨，不用太大声，那个人很快就会出现在眼前，不卑不亢地问道：“王爷，什么事？”
沐王爷是那种即使床底下堆满了金子他会想着万一没钱了怎么办的那种人。
一连十几天都平安无事，沐王爷觉得不太踏实。
路上越平安，沐王爷越不踏实。
孟烨越殷勤，沐王爷也越不踏实。
可是每每对上孟烨的眼，又是一副冷面冷心的神情，让沐王爷深觉得自己莫名泛起的那点心思可笑得没边了。
靠近西南，路面上也有了点绿色。沐王爷已经没让孟烨与他同车了，所以茶水是冷的，点心也是潮的。
沐王爷在车里看了两天书，喝了两天冷水，嚼了两天潮了的酥饼，不觉有些烦躁，便把王枫叫进车里。
与王枫聊的都是些攸关生死的要事，沐王爷却依然忍不住走神，目光常常透过飘起的车帘看外面孟烨的背影。
“王爷？”耳边传来王枫的叫唤。
连叫几声沐王爷才回过神来。手里还是冷掉的茶水，盘里还是潮掉的酥饼。
沐王爷看了就觉得没胃口。
沐王爷是舒服惯了的人了，哪里享受得了这样的舟车劳顿。
忍耐着黑了两天脸，第三天终于还是忍不住把孟烨叫进车里，随口闲扯了无关紧要的事，状似随意地问道：“你现在可还想着那位公子？”
孟烨猛被这么一问，措不及防惊看着沐王爷。
沐王爷一只手看似随意地磕着茶盖，另一只手却紧紧捏着书本，脸上挂着惯常暧昧的微笑，眼神里却满是探究意味。
孟烨一愣：时维是……在紧张？他在紧张什么？难道……
孟烨尚在揣测犹豫，沐王爷已露出了然的神情：“呵，是本王逾矩了。这是你的私事，本王……不该问的。”
除了皇上太子殿，谁受得起沐王爷的“逾矩”两个字，偏孟烨是个愣头青，长揖到底，大声道：“谢王爷体恤。”
沐王爷碰了个软钉子，不由来气，扯了扯嘴角为自己找台阶下：“其实啊，天涯何处无芳草，事情过了也就算了，你年纪轻轻，还有大好前程，不要太拘泥于过往。”
孟烨对沐王爷一笑，毕恭毕敬答道：“王爷所言甚是。”
沐王爷问了半天，什么都没有问出来，心中火烧得厉害，笑容却越发和善，眯着眼盯着孟烨看了一会儿，挥手让他出去，手边碰到冰冷的茶杯，立刻换了手势，对孟烨招手道：“帮本王重泡一杯。”
“是。”孟烨笑着。浅青色的衣袖缓缓拂过沐王爷眼帘，起落间让他不由联想起夏日山涧清泉，宁静又飘逸。
他从没想到像孟烨这样不苟言笑的人，泡茶的动作竟然会如此优雅，如行云流水，别有一番舒卷自然的气度。
正自看得出神，孟烨却忽然回身递给他一杯茶，嘴角勾着兴味的笑，轻声道：“王爷请用茶。”
沐王爷立刻像被烫到了似的别过头，避开孟烨的视线，蓦地，又为自己这样的行为羞耻起来——那个人，虽然是有点气势也有点本事，可是说穿了，也不过是个草莽而已，他堂堂沐王爷，竟为此人轻轻一瞥而心虚至此，传扬出去，岂不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示意孟烨把茶搁下，沐王爷淡然道：“你出去吧。”
孟烨微微一笑：“属下告退。”
12
12、策马而奔 。。。
因要入城，沐王爷先遣人通知青州府丞来迎。
青州府丞是太子门生，沐王爷此番是第一次见，瘦高个，浓眉高鼻，眼下皱纹颇深，长须飘飘，神情肃穆，后面排站着青州府一干大小官员干事。
沐王爷搭着孟烨的手从马车上走下，对着众人微微一笑，王者气度表露无遗。
青州府丞侧身一让，行礼道：“王爷一路辛苦，请入城休息。”
沐王爷点点头，笑道：“有劳了。”
沿街见到不少乞讨之人，青州府丞解释说，因为疫病的原因一直没有查出，疫情一直无法得到控制，已经有难民陆续逃到青州府来了，因是冬天，有些人不堪露宿而被冻死的，州府正尽力解决这些难民的温饱问题，但如果疫病不能根治，逃难的人会越来越多，甚至会波及青州府百姓的安危，因此青州府丞请求封锁疫区。
沐王爷点头准了。
还有就是药方与药材。疫区的常备药材将近告罄，药价疯涨，没钱买药的人家便去抢，造成治安混乱，民心动荡。
时维出京前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棘手，当下在青州府安顿完毕，便派王枫统领药材购买筹措事宜，若是青州城内药材不足，就要去邻近的县城购买，另一个方面派人前往疫区打探情况。
至于药方，从宫中请出的御医都是些快掉牙的老头，沐王爷怕长途舟车劳顿会把这些老古董颠出个什么三长两短，因此特许他们慢行，随后几天赶到。眼下不得不命人原路返回，看能不能遇上一干御医老头，催他们加快行程。
这边刚分派完毕，就接到皇上圣谕，说西南疫情告急，问沐王爷到达疫区了没有，让沐王爷“仔细处理”，“当断则断”，并嘱咐他“多加小心”。
时维自然懂得其中“仔细小心”所暗含的意思，大概宣帝也知青州乃太子地盘，才特地如此嘱咐。领旨谢恩过后，时维思忖：“西南快马入京，至少要八九日，一来一回需十几日，父皇的旨意乃是针对十几日前的疫区情况所发，如今情况只怕更恶劣数倍。”
孟烨倒是漠然：“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有些事，不是王爷能做得了主的。”
虽然知道孟烨这是在安慰他，但沐王爷还是听得火冒三丈，怒骂道：“什么话！若是你的父母家人身在疫区，你还能这样说！”
“自然能。”孟烨面不改色说得风清云淡。
“你！！”沐王爷只觉心寒，“你给本王滚出去！”
孟烨默不吭声地退下，过了一会儿沏了一杯安心凝神的茶回来，房间里已不见了沐王爷。
孟烨站在屋里扫视了一圈，又凝神倾听一阵，往府堂走去。
“王爷千万小心。”只听得青州府丞担忧地这么说了一句，孟烨便看到沐王爷和青州府丞一行走到门口。
一边听差的牵了三匹马过来，沐王爷看也不看孟烨一眼，径自跨上马背。另有两名侍卫牵了马候在旁边。
孟烨拦在前面，问道：“王爷要去哪？”
沐王爷昂着头冷冷道：“疫区。”
孟烨站在原地，沉着脸：“不能去。”
沐王爷原本就有气，又被他无法无天地拦在门口，顿觉面上无光，更加恼怒，一鞭子朝孟烨打去：“滚开！”趁孟烨侧身躲鞭的功夫，一夹马肚飞驰而出。
孟烨扯过身后侍卫的马鞭，不顾旁人惊诧的目光，跃上马背紧跟着追出去。
因是下午，集市上少人往来，沐王爷马不停蹄狂奔出城，孟烨使了个障眼法摆甩掉身后跟来的几个侍卫，紧随沐王爷之后出了城。
寒风呼啸过耳，城外是不见边际的荒烟蔓草，孟烨伏身催马，正要追上沐王爷之际，沐王爷却忽然扬鞭，猛地疾驰一阵，硬是将孟烨甩在身后。
孟烨先是紧追不舍，看着沐王爷的背影忽然一个转念，渐渐就放慢速度，与沐王爷拉开距离。
却说沐王爷察觉身后一片安静，心中奇怪，不由回头去看，孟烨正立马在百步之外，方圆十里更无别人。
时维独自一人，不由懊恼。孟烨不过一句话，自己怎么就如此沉不住气，非要不顾后果地出城来了。如今却好，万一出了什么事，正中太子下怀。
他正踟蹰，却见孟烨微微一笑，口中喝一声“驾”，又策马向他追去，沐王爷立刻回身策鞭急行。
即将追上之时，沐王爷再次急促挥鞭，孟烨眼神一凛，单手一拍马背凌空飞起，向沐王爷的马掠去。沐王爷只觉马背一沉，身后坐上一人，贴着他的背，两手从他腋下伸过抓住缰绳，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耳边：“到此为止吧。”
他还来不及收回眼底的惊诧，孟烨已拉紧缰绳勒住了马。
“放肆！”沐王爷怒喝，手肘往后一撞，脚一踢，要把孟烨踹下马。孟烨偏头躲过，这两人便在马背上动起手来。
若论实力，沐王爷当然不是孟烨的对手，不过马背空间狭小，孟烨又处处相让，沐王爷因此占尽上风，招数越发凌厉起来。
“王爷，冷静一点！”孟烨一面还手一面劝。
沐王爷被他连喊几声，倒确实冷静了一些。一时又自责自己受孟烨影响太深。对着面前孟烨不急不怒的表情，不由恨恨加重了力道。
可怜那马疲乏，架不住两人如此扭打，还争相拉扯缰绳，不得不在原地频频打转，最后终于忍受不住，前蹄奋起，要将二人摔下地来，孟烨眼疾手快，拉过时维的身体护在身前，自己以背着地，将他稳稳护在怀中。
时维趴在孟烨身上，黑着脸就要起身，却被孟烨一拉，一不小心又跌进他怀里，当下怒意大盛，再克制不住情绪，半撑起身子，目光晦暗地盯着孟烨就要发作。
孟烨的视线从时维的薄唇缓缓上移到他的新月眉，低声问道：“王爷没事吧。”
沐王爷咬牙切齿一字一板道：“本王很好。”
瞪着孟烨的眼像是要吃了他一样凶狠。
孟烨平静劝道：“王爷身系疫区百姓安危，莫要因为一时之气，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
沐王爷的表情越发阴骘骇人：“……本王自有分寸。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本王。”
默默看了时维半晌，孟烨叹了口气，终于松了钳制，让沐王爷起身。
13
13、山间小屋 。。。
理了理马鞍，沐王爷装作若无其事地翻身上马，继续前行，孟烨随即跟上，侍驾在侧。
一时无话，落日映红，余晖铺满前路，碎金迷花人眼。西南毕竟不同京城，同是冬天，却要暖和得多，沿途蔓草随风摇曳，远望山脉连绵，欲青还蓝，与北地风光大相迥异。
时维久居京城，第一次见这般景象，只觉视野开阔，心怀坦荡，郁卒之意消去不少。
只是这一路马不停蹄，目之所见，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若找不到落脚之地，只怕二人晚上要冻死在这荒郊野外，白费了千里迢迢从京城而来的苦心。时维心知是自己任性所致，不免气短，一时之间又没有解决的办法，只得频频看向孟烨——好歹孟烨也是阅历丰富的侍卫，又是本地人氏，这种问题必须要会解决。
孟烨被他这么看了几次，大概明白了他的心思，指着不远处一座山头道：“不瞒王爷，那里正是孟烨旧居。”
“哦？”沐王爷的视线顺着孟烨所指看去，心中微讶，那还真是凑巧。
孟烨道：“天色已晚，不如王爷屈尊在舍下住一晚，明天再赶路吧。”
沐王爷略一犹豫还是同意了，虽然还弄不清孟烨的来路，但眼下好像也没其他地方可以过夜。管他是龙潭还是虎穴，如果孟烨要对付他，早就动手了。
牵着马走在山路上，孟烨偶会指点四周景色，言说些幼年趣事，沐王爷起先是将信将疑地听着，后来观孟烨言谈神色，不觉竟是全信了。
走了一个时辰，拐弯见到一座小院透出零星亮光，沐王爷大喜，他早就又饥又渴，如今见到人家，心中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孟烨前去敲门，门开的时候，门里的老翁还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孟烨连叫了两声“爹”，那老翁才突然醒悟过来，孟烨便又把沐王爷介绍给他爹，说是朋友，姓穆，老翁连忙热情地将沐王爷让进院子。
院子倒还挺大，房屋四五间，“娘！阿奴！”孟烨熟门熟路地将时维带到堂屋，一边给他倒水一面扯起嗓门叫唤。很快一个老妪和一个少年就一脸惊喜地出现在堂屋门口。
一家人叙久别之情自不必细说，孟烨又将沐王爷介绍给他娘和弟弟。沐王爷敏感地查觉孟烨的弟弟阿奴看他的眼神很不对劲，说不上是讨厌还是喜欢，总之很是怪异，沐王爷刚刚放松的警惕又猛地提起来。
大约孟烨也看出来不对，便使唤阿奴去厨房弄点吃的来。
“还是我去吧。”孟烨的娘憨笑着说道，“阿奴你去铺床给客人。”
阿奴觑了沐王爷一眼，撇嘴道：“就一张床一张被子，有什么好铺的。”
沐王爷这下正式看出来阿奴瞧他不顺了，扭头看孟烨，孟烨道：“我去吧，你先坐这儿吃点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冲阿奴道，“穆公子是哥的好朋友，好好照顾人家，别添乱。”
阿奴便坐到饭桌上，与沐王爷大眼瞪小眼。
孟氏很快热了剩饭剩菜上来，又新炒了一个蛋，歉然道：“一时之间也没什么吃的，小兄弟先将就吃一点。我再去厨房看看。”
沐王爷也不拦她，桌面上的饭菜看着就没胃口，勉强夹了口炒蛋要往嘴里送，却忽然被阿奴一筷子拍下，埋怨道：“诶，你怎么不等我哥一起吃？”
无理取闹！沐王爷“啪”地一下放下筷子就要变脸，阿奴被他厉色盯着，忽然眼睛一红，就要哭出来。
孟烨正好掀帘进屋，阿奴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抽抽噎噎扑到孟烨身上：“哥哥，他欺负我。”
孟烨抹去阿奴脸上的泪，抬眼向沐王爷看去。沐王爷正坐在桌边，脸色不豫地一口一口吃着炒蛋，也不解释。
孟烨三两句哄走阿奴，走到桌边挨着沐王爷坐下，戏笑道：“穆公子好见识，倒与一个孩子置气。”
放肆！那个孩子也便罢了，孟烨身为近侍竟敢这么调侃王爷，是越来越不把他这个主子放在眼里了！时维脸色越来越难看，想他从小到大，除了皇上太子殿，谁人对他不是陪着笑脸陪着小心，他坐着别人就得站着，他站着别人就得跪着，那简直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含金戴玉众星捧月，怎么！到了孟烨这儿，连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都能给他气受！
不过……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既在别人屋檐下，就暂且先忍了这口气。时维冷哼一声，狠狠吃他的炒蛋。
孟烨瞧在眼里，只做不知，自端了一碗饭吃起来，善解人意地问道：“都是些粗茶淡饭，穆公子想必不合口味。”
何止是不合胃口，根本就是难以下咽。不过……吃人家嘴短，该有的礼仪还是不能少，他自幼受教惯了，因此还是端着上位者的仪态，抬着下巴沉声赞许道：“尚可。”
窗外“噗”地就有人笑出声来。
沐王爷终于怒火攻心，“霍”地就近夹了根咸菜就往窗外扔去，堪堪掠过阿奴的鼻头，把他吓了一跳。
孟烨安抚他一句，立刻起身去收拾自家后院。
孟氏端了一碗米线进来，泡着新炖的猪后腿肉片，汤上飘着葱花，一进屋就香味扑鼻，馋得沐王爷悄悄按住肚子，免得叫出声来。对孟氏道过谢，沐王爷摆正衣襟，慢慢吃起来。
孟氏便坐在桌边边笑边看着沐王爷吃。
沐王爷渐渐吃不下去，他的人生里，还没有遇到过坐在他身旁盯着他吃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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