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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伎作者:橘子汁 完结-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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凋叶也回到位子上,看着两人,含笑喝了口茶,对蓝轩琴道:「现在您不用再猜采英究竟是什么意思了吧。」
蓝轩琴把视线转回凋叶身上,「你一番话,才使我面对了这件事,有机会我真要好好的谢你呢。」
「不必,」他叹口气,摇摇头。「往后……」他如此悬着话,把视线转向采英身上,「盼您无论如何都能遵守诺言。」
采英露出苦笑:「凋叶!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既然得了自由,就该自己照顾自己,我才不想再……再靠着蓝府。」
蓝轩琴没有回答。
那不是见外,是尊严与骄傲,他懂得,所以不回话。
凋叶微微一笑,「我又不是要你靠三少爷,我是要他兑现承诺,干你什么事了。」
采英叹口气,「你呀,这是这张辣嘴。」
蓝轩琴沉默一会,像是犹豫,终于又开口:「凋叶,我问你件事……倒也不是我要插嘴你和二哥的事情,只是,你这么留着,究竟是为什么?」
凋叶愣了一愣。
「我不认为你是开开心心留下的,」他说,「我想,二哥也不至于这么愚蠢,以为你是为他留下。这几日他总是皱眉沉思,我想他在想你,想他该怎么办才好。你别怪我替他说话,他毕竟是我哥,这样终日茶饭不思、郁郁寡欢……他平时不是这样,你知道的。」
凋叶不回答,沉默的瞪着他。
看见他的表情,蓝轩琴露出苦笑,「不用对我摆脸色,我又不是二哥。」
凋叶这几日想起蓝泓泉脾气正大着,听蓝轩琴这么说,突然冲口回答:「可是您曾是采英的主子。」
蓝轩琴一怔。
「我与二少爷的事,您若看在眼里,就知道我的意思。」他说。
蓝轩琴望着他,突然笑了一声,「原来如此,你跟二哥的嫌隙就是这么来的。」
凋叶瞪着他的笑容,「什么意思?」
「凋叶,」他摇着头,「没有错,二哥对你有情,可你怎么能因为他对你有情,就要他非要背负你们的期许?」他停了停,「若是你们相爱,承担彼此的期许是理所当然,但若因为他爱慕你,就非得成全你的希冀……那谁来成全他呢?凋叶,你不认为这很自私吗?向你求爱的人要付出什么,应该让他自己决定,我放了采英是出于自愿的希望他过的更好,而非认为如此是我爱着他所必承担的代价和风险。你可以视二哥的付出来衡量自己的回应,可是,若你并不爱对方,怎么能要对方承担相爱的责任?还是说,你经常对爱慕你的人予取予求?」
凋叶脸色一变。「我才没有对他们予取予求……!我……」
啊,似乎在几个月前,他有这么自问过:自己凭什么要蓝泓泉对自己这样付出呢?
他别过脸。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走,可我知道你的停留和不闻不问对二哥来说是种折磨。凋叶,如果你不爱二哥的话……就走吧,这是二哥承诺你的,这样对你们都好。」
凋叶抿紧了嘴唇。
「凋叶,」采英温和的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既然一心想走,就走吧,继续留下,未必是好的。虽然,我是希望你们有个好结果的,可别说二少爷,你难道没有发觉,自己也正逐渐的憔悴消瘦?你们明明就住在同一个地方,竟比你在青楼时还不常见面,这种近在咫尺的相思最是折磨人,你这又是何苦?」
凋叶沉默了一会。「……因为我想原谅他。」
采英与蓝轩琴同时一怔。
「因为我想原谅他,我不想要就这样带着对他的恨离开这里……我离开京城的理由已经够了,又何必多添这一笔?」凋叶垂下眼帘,痛苦的说。
§
采英当天晚上就搬了出去,下人帮着他把一些物项搬过去。由于事出突然,没有整哩,因此显的多了点。
凋叶送他到门口,握着他的手,却什么也没说。
采英只是微笑,「我会好好的过,你别多想,自由后的下场我听多了,自然会从里头得到一点教训。何况,你不是还叮嘱了轩琴,现在又何必这种表情?」
凋叶摇摇头。
这时,采英却抬眼把视线放在凋叶的身后。凋叶被他引的回头一望,然后,一愣。
蓝泓泉。
夜色里,他走在前庭的白砖地上,一面走一面背着手望着两人,直到凋叶回头,他才停下脚步,开口:「凋叶,我找你有事,等会请你过来我书房好吗?」
凋叶松开了采英的手腕。「不用等会,」他说,「现在就去吧。」
蓝泓泉缓缓的点了个头,转身,往回走。
「凋叶……」采英担忧的看着他。
凋叶也转身跟着他走了。
采英望着那一前一后的背影走入了大厅。
§
蓝泓泉关上书房的门,凋叶则主动点起了灯。
书房中明亮起来,他随蓝泓泉的示意在一旁的桌边坐下。
「有什么事?」他问,语气平静的像是他全不在乎。
「轩琴放了采英,」他说,「我想你知道了。」
他点了个头,有点僵硬。
蓝泓泉沉默了一会,才缓缓的继续往下说:「我知道你这些日子留下,是在等我做些什么……」
凋叶望着他的脸。
「其实,我也知道你在等什么,但是……我也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所以不敢马上肯定,」他低声说,「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也是因为我之前冲动行事的结果,所以这次我特别的小心。」
「那么,你究竟有了什么结论?」凋叶问。
蓝泓泉凝视着他的脸。
其实,采英若得自由,凋叶会有何反应,蓝泓泉又怎么会不知道?他痛苦的想,自己也不过在找藉口拖延……
蓝泓泉伸出手打开桌上的扁平木盒,拿出了凋叶的身契。
凋叶看起来像是一颤。
蓝泓泉望着那身契,望着上面宣告凋叶有此为证不再自由的字样。
凋叶也望着那身契,他发现蓝泓泉并未在康云的印章下签上姓名。他虽然不属于康云,但也从未真正成为蓝府的家伎。
然后,那只是很短的一个瞬间;很快的一个动作,蓝泓泉将那只身契投入了桌上的灯罩之中。
灯光因此剧闪摇晃,身契烧了起来,两人的脸上光线明灭跳动,他们都无法分辨彼此脸上的表情。
转眼之间,那只身契化为片片灰烬。
「你在等这个,我知道,」他说,「你在等我亲手把你的身契毁了,」他痛苦的说,「我将身契放在这里,要你随时可走……相较于此我毁了你的身契结果也是一样的……我承认你很宽容。」他用手遮住了自己的脸,「但是,我……」
凋叶别开了脸。他并非不想让自己自由,而是痛苦于自己一旦自由就会离开。
他们竟在这时,才能心意相通。
「你走吧,」他说,「你自由了,凋叶!」
凋叶回头,望着他。
啊,蓝轩琴并没有说谎。已经不是会因烦忧之事而疏于照顾自己的年纪了,但比起一个月前,他是清减了,那大方豪爽的神采亦完全不再。
凋叶缓慢的,温和的,平静的说:「你知道我不会回来的,至少,几年之内不会回来。」
「我知道!」
「而你也知道我不会给你任何承诺。」
蓝泓泉放下了手,苦笑望着他,「有一个承诺,你已经许给了我。」
凋叶一怔。
「你答应过我要写信……」他轻声,几乎哀求的说。
凋叶低下头,站了起来。「我会写信。」他重覆了一次这个承诺。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凋叶!你到底爱不爱我?」
他停下了脚步。
「你到底爱不爱我?」他问,语气如此的痛苦。
凋叶就这么站在原地。
他闭上眼睛,不知道哪一个回答算是对他好,哪一个回答算是对他残忍。
他流下了眼泪。
「你明明就知道答案……」说完,他坚定的继续往前走去。
他开了门,跨了出去,关上门,蓝泓泉都没有再抬头。
凋叶终究不愿意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
夜深之时,方寸匆匆回府,走过只有几盏夜灯的走廊,来到垂柳院的书房。
「少爷。」他敲敲门。
「进来。」
主子是背对着他的,他站在窗边,不知道站多久了,而房中一盏灯都没有。
「凋叶公子……」他不安的吞了一口口水,「采英公子送他去了河港……」
「他姓楚;」蓝泓泉说,「采英姓张,以后,不要再那么称呼他们了。」
主子语气还算平静,方寸的不安稍稍消减。「河港没有夜船……楚先生先在客栈宿下了,他跟客栈的人问了明天一早的船,大概要走水路去罗烟城。」
蓝泓泉点了点头。「嗯。辛苦了,你去歇着吧。」
方寸又吞了一口口水,「少爷……」
「不用担心我。」他说。
方寸尽管不安,也只能行个礼回去了。
蓝泓泉就这么站着,沉默着,直到天色慢慢的有些亮了。
他望着慢慢亮起的远方的云彩,然后终于转身,离开了书房。
走回寝室,他心里突然又想起那只发簪。凋叶回青楼的时候将他带回去,到底是真的舍之不得,还是为了在开市的时候让自己心甘情愿的开出高价?如今想起来,或许两者兼有。
如此想着,当他跨入寝室之时,一愣。
凋叶心爱的九弦琴就放在他的桌上。
蓝泓泉愣住了,就这样怔愣的看着。
凋叶,凋叶,为什么就是不肯说一句你爱我,却偏偏把九弦琴留在我的房间?
九弦,久悬,你要我悬念你多久?多久?
他终于流下了眼泪。
我是知道答案,我是知道你爱我。可是,你终究不肯留在我的身边。
那与你不爱我,又有何异?
我终究不可能把你留在我身边。
§
京城风月,曾红极一时的艺伎凋叶,终于卖身给守候他多年的康云后,又有谣言传出康家云由于父母不悦,最后还是将凋叶转卖给了蓝府二当家蓝泓泉。
有人说他深爱康云,不愿从蓝泓泉,投了水;亦有人说蓝泓泉最后放了凋叶。
除了这些捕风捉影的谣言,就再也没有这位京城第一乐伎的消息了。
养伎35
「……南往已三日,素日入宴,难免酒肉,昨日大夫言忌燥少酒。禁酒实难,幸北方早凉,上京此时亦已秋风徐徐罢。离京三年,一年居北地,方知上京气候温良。北地歌伎甚少,想来是寒风干沙皆伤喉,亦不尚柔媚宛啭之曲。四五日前巧遇了俞爷,只问……」宛荷停了停,望了望坐在桌边的几人。
「遇见俞老板,怎么了?继续念呀。」蓝泓泉说。
「可是……」
「没关系,宛荷,先生要跟我说甚么两位少爷也没有不能听的。」朱名笑着点头。
这话说得蓝雪星心里开心,也点了点头,「就是说嘛。」
宛荷只好往下继续读信,接下来的语调是比较亲近的,甚至有些揶揄的,「四五日前巧遇了俞爷,只问朱名而不说绿狐……」
蓝雪星大笑起来。
「……原对朱名有几言相劝,但恩客不义云云,尔必自知,此不多言。」
啊,蓝泓泉苦笑着想,原来宛荷是看见这个不敢念的。
他心道这傻孩子,这封信是写给自己的,文前注上要给朱名念念,所以他才和雪星一起来找朱名的,凋叶才不怕他知道呢。
信只到这,宛荷收起了信。
「好短的信,也不说说他人在哪儿。」朱名说。
「以往会说的,近来这几封信就只会说他南往北往,不知怎么了,」他停了一停,又笑。
「哥,你笑甚么?」
「我猜他是要回京城,所以才突然不写他在哪儿。」
「不会吧,何至于此?」朱名道。
蓝泓泉叹口气,「不知道,瞒我也罢,采英那儿也是。」
蓝雪星笑道:「二哥,凋叶就是估计你会去问采英呀。」
「三年,是该回来看看了吧,」朱名微笑着说,「先生对京城那股厌恶劲,差不多也该减了。」
蓝泓泉知道他是开解自己的郁闷,笑而不答。
其实他实在是有些忧虑。
诚然,自己没甚么音韵方面的修养,但他一直认为凋叶的演奏技巧和意境都是极高的,成为游方乐师,一定可以闯出名号来。
可这些日子以来,却没有听见甚么消息。京城是消息最流通复杂的地方,蓝泓泉也问过几位外地回来的朋友──特别是与凋叶去过相同地方的那些人,竟也都没听说凋叶。若不是凋叶还时时来信,还真怕是他有甚么三长两短。
莫非大伙儿都高估了他,凋叶竟没能成为大红大紫的乐师吗?
想到这,蓝泓泉又寻思,既然凋叶自己说他遇见了俞隼游,那么改日定要问问俞准游凋叶到底过的如何。
§
数日后,一个微风缓缓吹抚的夜,下人提着灯,引采英走入蓝府大厅的时候,蓝泓泉恰好走出来。
他笑着:「原来今天你要来呀,难怪轩琴回来的这么早,快去饭厅吧。」
采英见他往外走,奇怪的问:「怎么,你不吃晚饭?」
「我要出门,不好意思。」
「怎么会。去哪儿这么晚?」
「居龙坊的少东突然来京城,总得去表示表示。」他回答。
采英点了点头,「我进去了。」说罢便走了。
蓝泓泉则慢慢的踱了出去。
入了饭厅蓝轩琴即高兴的拉他坐在身边,让下人给他添了饭。
蓝眠玉齐了齐筷子,笑着说,「好了,可以开饭了。」
「下次别等我了。」采英不好意思的说。
「那有什么。」蓝轩琴微笑着给他挟了一筷子的菜。
「通玉商行怎么样?」蓝雪星问。
采英笑着回答:「挺好的。」
「其实在印刷行也没什么不好……只是那里给钱多,又让上官少爷照应着,总是好些。」
蓝眠玉微微一笑,觉得弟弟的言不由衷很有趣。
就如采英料的,会写字在京城不难找事,虽然有些出身较低微的人也识几个字,但很多都是会读不会写,采英在城里找了几天就在一间印刷行找到抄书版的工作,也就这么作了三年多,前阵子蓝雪星辗转认识了绿狐的客人上官卫德,说店里缺个识字又能认货的伙计,蓝雪星又说与采英。
通玉商行刚立号两年,经手的都是些昂贵的南北货,薰香、工艺品、外族进来的奇异摆设、异国珍馐,甚至有玩赏的花、鸟等,每件货一次进来不超过十件,在京城的达官贵人间相炙手可热。采英当艺伎的时候有几个客人专门带这种东西进城,当时跟着见识过不少,虽然比不上那些当铺掌柜的见多识广,可通玉商行才立号这些日子,要找人录货验货,最重要的是这人得信的过,采英听了的当下就动了念头,后来是透过绿狐牵线,便辞了印刷行。
但蓝轩琴一直不太高兴这事,一来是采英找他商量时十分没有劝服的余地,二来是那儿难免会接触他过往的恩客。唯一的好处就是通玉商行离蓝府近,采英在蓝轩琴的软硬兼施下偶尔过来搭伙──蓝轩琴通常很有把握可以把他留下来。
「是好些呀,」采英笑着睨他一眼,「不知道谁还跟我生了好几天的气呢。」
蓝轩琴浅浅叹了口气,却是带着笑容。
§
河上,数只画舫从窗户透出昏黄灯光,光点随着河水缓缓摆荡,宛如流萤。船舫隐约传来乐声与人声吵嚷,里头应该都是盛宴吧。
蓝泓泉所在的画舫却静的很,仅有琴声,厅中左右各有座位,主人则坐在上位,宴厅中央,是知名的琴师钟揽青。
他正以悠然而沉溺的姿态,奏着昙花吐芬般的曲调。
温柔而雅致的纤细旋律像是随着窗外吹来的凉风,抚过席中之人,那是使人感到十分陌生的旋律,缺乏贯见的风花雪月之感,或许是钟揽青由异国带回来的乐谱也不一定。
蓝泓泉闭着眼睛,想起那令自己思慕难忘的人。
三年已经过去了,凋叶遵守承诺,鱼音雁讯从未断过。
有时候在思念突然苏醒的深夜,他会回想着那些信,在心中描绘着他旅程的地图。
现在他离自己有多远……?宿在哪个商城或农镇?
蓝泓泉轻轻的叹口气。
钟揽青恰是曲罢。他抬眼望了望蓝泓泉,微微一笑:「蓝少爷叹气,难道在下的演奏令你失望吗?」
蓝泓泉一怔,陪笑:「钟师傅,你知道我是个俗人,评断你的演奏那是万万不敢的。」
「人对琴音的嗜好领略本就不同,有什么不敢的,」他微笑着说,转向宴会的主人,「龙老板,是吗?」
上位的青年点了点头,然后,又一笑,「揽青的曲子素净,蓝二爷若是喜欢欢快点的……」
「不,倒不是,」他回答,「在下叹气是因为钟师傅演奏的太美了,教我想起了一位许久不见的朋友。」
钟揽青眉梢一动,「我知道了,您是说楚先生吧。」
他知道凋叶的姓。蓝泓泉知道凋叶拜访过钟揽青许多次,因此并不讶异,点了点头。席上几位不知道这位「楚先生」是谁,只以为是他们的旧识,倒也没多问。
「揽青,也请萍君出来如何?」龙老板笑问。
「萍君今天不太舒服,所以没有出来,」钟揽青回答,「让你扫兴了。」
蓝泓泉想起他拜访钟揽青的时候,钟揽青身边有一女童,「萍君」大概是她的闺名。有这样一个父亲,应该也是一手好琴,可毕竟如今是个少女,就算龙映河与钟揽青熟识,要人家女儿出来,却仍过于失礼,难怪钟揽青要推辞。
「顾着饮酒听曲,龙老板,您还没说,您突然来京城为的是什么呢?」一个客人问道。
「倒没什么,突然想出来玩玩嘛,」他笑着说,「合作这么久,总让诸位迁就我们居龙坊,来罗烟城谈事,现下我来京城拜访,熟悉熟悉,往后若有什么事儿当面好说。」
「我们去罗烟城总受龙老板盛情招待,怎么会是迁就?而且您今日摆宴河上,这是京城宴客常有的,看来您是对京城不能再熟了,」又一个客人笑道,「这么办吧,明儿我派人来接您,务必光驾,除了游河,京城还有其他好玩的呢。」
一人这么一说,其余几位也都争相邀请龙老板,龙映河竟客气的一一辞谢了。
晚宴后头,龙映河又招了几位随行的女艺人表演嫚妙的舞蹈,众人你来我往的客套、奉承、闲话,不知不绝已经十分晚了,龙映河又将客人留在船上过夜。
这船并不特别大,但是寝间格局安排的位置与其他船不同,靠近中间,不易感到船只晃动,蓝泓泉喝了些酒,又让下人提水来擦了擦身,便睡了,梦里只听见熟悉的琴音回荡。
那是凋叶走前的半个月,总在夜里奏的曲子。
他以为他会回来,他以为凋叶将要回来了。
那总是仔细描述见闻的来信,突然变得简短,突然对所在的城镇、所见的人事地物暧昧模糊起来。蓝泓泉推测这是因为他离京城越来越近的缘故。
多可爱的隐瞒,这几次的来信他总是一面傻笑一面想。如果自己愿意,问那送信的汉子一声,信从哪来的还会不知道吗?
但是,他却没有。
已经过半个月了,蓝泓泉为此辗转,也只能笑自己期待太深。
为什么要碰上钟揽青呢?蓝泓泉在梦中想着,如果没有碰见他,梦中凋叶的琴音不会如此清晰。
翌日清晨蓝泓泉醒的很早。
他洗了脸,走出寝房,甲板上一排栏杆,栏杆外河水摆摆荡荡,在清晨的阳光下绿波潾潾。
沿着甲板他往船首走去,那儿如一般的画舫,设置了坐台,其中一个已经有人在那了。
那人背对着蓝泓泉,白衣外披着一件薄青衫,头戴着一顶罩帽,帽子的黑纱把头脸都遮了。
蓝泓泉有些疑惑。
龙老板出游是请了几位艺人艺伎陪同,可昨天好像没有这样的人……
然后他觉得这背影越看越熟悉──
他睁大眼睛,往前走了一步。
对方微微转过身来。
这时他的背后传来脚步声。
「萍君!」
蓝泓泉一怔。钟揽青匆忙的经过他的身边,上前去拉住那人的手腕,看了蓝泓泉一眼,礼貌的点了个头,便牵着那人进去了。
蓝泓泉怔望着两人离开,觉得自己何等可笑,竟然将一个陌生人看作了他。
他后他又笑,原来不是他女儿吗?昨晚倒是错怪了龙映河。
§
午间,蓝眠玉和蓝泓泉在自家店铺的里间吃饭。
「龙老板来京城做甚么?」他一面吃一面问。
「说是来玩玩,也不知到底想做甚么,大家伙儿的邀请全推了。」蓝泓泉喝了口汤。
「龙老板是个妙人呀,」蓝眠玉笑。
「哥哥你还没见过他吧。」他说。
由于初次商议合作之事,是蓝泓泉去罗烟城处理的,之后除了蓝泓泉主动问他,蓝眠玉一直都没有插手和居龙坊的合作项次内容。蓝泓泉处理得周全,几次有突发的变化也都收拾的不错,也因此蓝眠玉和龙映河没有见过面。
「嗯,也许趁这次见个面。」
「我派人去打听吧。」
「他不是婉拒了所有人?」
蓝泓泉微笑道:「投其所好,总有办法把人请来的。」
§
蓝泓泉推测龙映河婉拒所有饭局邀约,大概是怕喧闹应酬,所以来到京城一次把该请的人都请了个足。
于是他遣人去只说是喝个茶,不请艺人表演,也不摆宴,又说两家合作这么久,当家的想与他会面。龙映河果然爽快的答应,但是他不去蓝府,而请蓝眠玉去他的画舫一趟,也不把时间选在正午或晚间用餐的时刻,而是黄昏。
于是两日后的黄昏,蓝眠玉便与弟弟一同赴约。
人少,所以龙映河选在船首接待两人。坐台边摆了茶几,就只有一壶茶几个杯子,和一些果饼。蓝泓泉向来觉得他是个贵族似的人物,没想到原来喜欢从简。
见个面倒也没甚么,蓝眠玉见他当真从简,故收了平时应酬的模样,与对方简简单单的谈论着生意上的事,偶尔美言也不太过分,龙映河也客客气气的笑着应答,看起来是喜欢这样的。
对方有大哥伴聊,蓝泓泉不太开口,只是偶尔跟着应一两句话,甚至有稍微的分心。
黄昏的阳光映着河水金光闪闪,也照的船舫处遍是霞辉,几个打扮也十分素净雅致的下人上了两次茶,又添了些点心,天色暗下时,龙映河便开口:「二位老板不如留下一同用饭?」
蓝眠玉寻思对方的个性,维持一个君子之交应是最好,何况与他合作的事情有弟弟负责,也不用自己插手,便想推了。「原来没有打算在此用饭,就不麻烦了。等会儿家里还有点事必须处理。」
龙映河还要说话,这时,里头传出了旖旎温柔的琴声。
三人一时间安静下来,听了一会。
奏琴的应该是钟揽青吧?蓝泓泉心想,自己当真修养差劲,心里头想着凋叶,所以越听越觉得像凋叶在演奏。前几天也是因为听了钟揽青的演奏而梦见了凋叶的琴音。
「有人在弹琴……是那位钟先生吗?」蓝眠玉问。「如果是,那可久仰了。」
龙映河微微一笑,「不,这不是揽青,是萍君。」说着对身边的下人道:「请萍君出来吧。」
下人应了个是,便进去了。
一会萍君便抱着七弦琴出来,还是戴着那罩帽、穿着白衣青衫。他缓步走到龙映河身边坐下,把琴放在面前的矮几上,低声道:「二位……」
「这是蓝府织云布庄的大老板和二老板,」龙映河介绍道,右转头望两人:「这是萍君,也是相当有名的乐师,」龙映河说,「只是他师傅在京城,怕抢了师傅的风采,所以学成后几乎没有回来过,这次还是我和揽青软硬兼施才找来的呢。」
蓝泓泉前几天早上未曾完全清醒,又正念着凋叶,没有想起,现在倒想了起来,向朋友打听凋叶的消息时,偶尔也会听见这位乐师的名字。
「有些冒昧,」蓝眠玉说,「请问萍君先生为何不脱下罩帽?」
萍君倒没有露出被冒犯的模样,但也没有详细解释,「露了面容总是多有不便,因此遮了。」
「二位客人要走了,却正好听见你演奏,倒像是要给他们送行,」龙映河给他倒了杯茶,放在桌边,「不如真请你出来把这曲奏完吧。」
萍君点了个头,便起手演奏。
夕阳只剩下一点余晖,在远方闪动着,天色已几乎已经暗了,琴音悠然回荡在灰色而有点点星子闪烁的夜色中。
船身浮动摆荡,时而有轻微的水潮声或鱼鸟之声点缀着,相较于钟揽清,萍君的演奏确实有较多的妆点之感,但并不会太过,而且十分柔美,奏到情深处彷佛有人在耳边缠绵爱语……
蓝泓泉先闭上了眼睛聆听,又忍不住张开眼睛望着那人。
他演奏的模样不似凋叶那样有着部分属于表演性质的多余动作,因为戴着罩帽,也无从窥探他的神态是投入忘我或眉飞色舞,但是……
曲罢,席上久久无声。
「萍君先生的演奏意境高妙,超越以往我听过的所有演奏,真让在下长了见识,」蓝眠玉叹息,不知道他真心还是客套。「可惜必须告辞了,不然真希望可以再听下去。」说着起身,「今天谢谢龙老板了。」
「呵,我们还在京城的时候,欢迎蓝老板再来拜访,」龙映河也起身意欲送两人下船,「今日与您谈了许多经商为人之道,没了那些繁复应酬,反而尽兴,但却粗陋点了,下回请和二老板一起来罗烟城吧,在下一定好生接待。」
蓝眠玉微微一笑,「一定。」然后又转头,「泓泉?」
蓝泓泉虽然也跟着起身,但他仍望着那位乐师萍君,听见哥哥的叫唤,他缓缓道:「我有些话,想与萍君先生单独谈谈,不知道是否方便?」
蓝眠玉皱起眉头。龙映河吃惊的望着他。
萍君站起身,往另一侧甲板一个摆手,淡淡道:「请。」
「大哥,你等我一会。」蓝泓泉说,然后转身随他走了进去。
两人一路走到船尾尽头,萍君在栏杆处停下,背对着蓝泓泉,不发一语。
蓝泓泉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亦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才非常小心,动作非常轻的伸出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我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到你……」他轻声说,然后叹息般的吐出了那个名字:「凋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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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文的部份成书的版本还是会有不同
不过HE不变
结局的形式也不会改变
养伎36
他慢慢的转过身来,抬头叹了口气,然后伸手脱下了黑色罩帽。
「我还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呢……」他说着低下头,月光下那熟悉的优雅面容,此刻正是有些无措,又带着笑意的表情。
即使现在他的模样铅华除尽,在蓝泓泉眼里仍风采不减。
他为凋叶面露笑容感到欣喜。贸然的相认,他还怕凋叶生气呢。而如果他知道凋叶这表情,是为他一眼看穿自己的身分而感到些许的甜蜜,恐怕会高兴的手舞足蹈吧。
「我四处打听,却没听说你的消息,原来你改了名字,遮了脸……」他伸出手轻轻的抚上他的脸,「为什么……?」
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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