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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伎作者:橘子汁 完结-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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凋叶怔了一怔,转头看窗外,「我也是被他吓一跳,可后来想想,他说说而已,你别当真。」

康云望着他的背影一会儿,「你这么说,是因为你很了解他吗?或是你相信他呢?」

凋叶一时间没有回答,沉默了一小段时间,才转头看着康云,「你自己提起他,可不要怪我……」然后他低头,「蓝二少出身富贵,难免有点富家子弟的性格,但据我看他不是会从暗处使手段的人,一来他个性直率,二来他有些好胜;那日他这么说,应该只是嫉妒之下的口快之言,不能当真。」

康云听完,微微苦笑了一下,别过脸,「不能怪你,只好怪我自己了,听你这么说他,我真不知该怎么想的好。你也算率直了,明知道我会嫉妒,也仍然直说,要是你能说些话敷衍过去就好了。」

凋叶垂下眼。「因为你已不再是我的恩客,否则要我敷衍过去,那有什么难的?你愿意开出那种条件,图的是什么,我很清楚,若再隐瞒我对蓝泓泉怎么看待,那等于是骗你了。」

康云神色复杂地望着他,叹口气后,又露出微笑,「差不多该出去了。」

凋叶点个头,「好。」他起身,将琴收进红木盒中,便携琴随之出去了。


康云与朋友约好的地方,是京中有名的酒楼,珠玉馆。那儿装修华美,菜色精致,价格自然也不斐。

凋叶之前随蓝泓泉来过几次,知道珠玉馆除了用餐,还有许多大小宴厅,是京中权贵商谈宴客的首选,毕竟这里连跑堂侍从的打扮也和外头不同,还雇用打扮华丽的美貌少女端茶上菜,在此宴客有时还比在家中体面多了。

康云与朋友选择以竹帘隔出的小间,似乎并非要谈生意往来或者其他要事,对于这聚会的目的凋叶没有多问,只是凭着推测,在心中盘算演奏什么样的曲子比较好。

去时已经有三人在等候了,康云坐定后不久,又有两位朋友进来,分坐长桌的左右。

几人寒喧了一会儿,侍从送上酒水小菜,果然精致。其中一位笑着说:「选在这样的地方,你可真慷慨。」

「一般吧。」康云淡淡回答。

凋叶这才知道今日是康云作东。也许是因为是同辈,又是好朋友,所以即使由他作东,也没有特别早来。

「可见你有多看重这位……凋叶公子呢?」另外一位意味深长的说。

凋叶一怔。

「怎么,你没有告诉他吗?」一开始说话那位笑着问。

康云这才转头,「凋叶,我想把你介绍给我的朋友。」说着,他一一介绍在场的人,「这是董青衡,」一开始说话那位对凋叶点了个头,接
着康云把手举向了第二位说话的那位。「这是庄惟淳,」然后康云又转向面前座位的三位,从左而右的介绍:「上官卫德、许子兴、陈海林。」

「见过诸位少爷。」凋叶低头行了个礼。

许子兴突然冷哼了一声:「康云,你说他多有见识又多有才华,那他知道我们是谁吗?」

康云的脸色闪过尴尬。

「和多少有几面之缘」凋叶微笑着回答,「董少爷家里有京中最大的货船,三王府的宝玉观音和火斑玉屏是庄家老爷送的,陈少爷我知道的不多,但记得是经手西域货品的,上官少爷……」他微微一笑,「是通玉商行的少东,也是绿狐的常客吧。」

上官卫德笑着点头,「经常听绿狐说起你呢。」

「而许少爷……记得您家的粮行仓库,论藏量是京城属一属二的,是吗?」

许子兴冷冷看他一眼,不愿回答。

陈海林道:「过去耳闻青楼名伎的绝色,总觉得夸大,身边却有两位朋友对艺伎如此神魂颠倒,今天倒开了眼,康云,你眼光很好啊,只可惜凋叶不是女人,就算作为妾,男妾传出去也总是不好听,伯父伯母恐怕不会答应。」

他言词听在凋叶耳中十分刺耳,但他平静地观察着康云的反应。康云似乎也更加窘迫,「海林!我并不要凋叶当我的妾。」

「怎么难道你想娶他做妻?」许子兴冷笑道。

康云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上官卫德圆场道:「绿狐说凋叶公子的演奏美妙动人,无人可及,难得有这机会,不知道是否愿意为我们表演?」

「原来绿狐这么盛赞我哪……真不敢当,」他低头行礼,笑着回答,望康云对他演奏并不反对,于是取出七弦琴,腾出桌面来,放置其上,问:「诸位客人可有想听的曲子?」

董青衡道:「你随意吧,我们知道的曲子不多。」

「我请你练的《仙子赋》,至今还没能听你弹过,」康云说道,「就这首吧。」

凋叶点头,「是。」

那日午间凋叶便如此与康云的朋友应答、交谈,间以表演。

这场宴会比以往凋叶参加过地都还无聊且窘迫。

许子兴人似乎不坏,但十分看不起艺伎,认为这样的工作淫恶下流,只是以才艺伪装成风雅的模样,交谈间数次出言讥刺。

董、庄二人对艺伎倒没什么特别的看法,说起来对这样的职业没什么好评价,但真的和艺伎相处并不会表露出轻蔑的态度,而维持表面的和平。凋叶之前在别处遇过这两人,也没见他们对艺伎失态无礼。

陈海林这人与董、庄差不多,但是对凋叶和康云之间好像有下流的猜测,而且毫不在意的当众议论,究竟是个性粗率还是其他就不得而知。
上官卫德倒是容易相处,大概是因为他与绿狐的关系使然,但在康云面前他似乎刻意不和凋叶过于热络。

送走了几位客人,凋叶将琴收入盒中,再将金属指套一一除下、放好。

康云在一旁,有些不安,「凋叶……对不起。」

凋叶将指套按进盒子里,「您为什么道歉?」

「他们说想要认识你……我也想要把你介绍给我的朋友,他们人都不坏,只是……」他犹豫一会,「呃……」

凋叶浅浅一笑。

过往的经验来说,董青衡、庄惟淳这种人最多,就像康云说的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与自己身份差异过大的人境况如何,他们无法体会。

上官卫德是因为他自己也有爱慕的艺伎,所以较为理解凋叶的处境,言词上让凋叶比较舒服点;许子兴算是比较极端的那种人,凋叶也不是没有碰过。

其实他并不在意这些,因为他从不预想那些富贵人家会平等、体谅地看待艺伎。毕竟就连市井小民对艺伎的印象也是贱业一类。

「我当了艺伎这些年,已经不会为了这样的话大呼小叫了,但如果您可以多为我说两句话,我会觉得好些。」

康云窘迫不安地搓动着握成拳头的手,眼睛看着桌子,不敢看他,「我……我不知道他们对艺伎是这样看的,不然也不会他们见到你了,我……」他像是鼓起勇气承认什么羞耻的事情一样的说:「他们几个和家里都有生意来往,我不好得罪……」

凋叶心想,『不让他们见我,难道要将我藏在房间里两年不成?』

他有些失望,却也仅是如此。暗自叹口气,凋叶不由想起蓝泓泉激动地对他说『我会让整个京城都没人敢侮辱你曾是艺伎』。那或许是他冲动之下的甜言蜜语,可此时想起来倒很受用。

也不用作到什么「整个京城」的地步,只要是他身边的人可以收敛一下那种轻蔑的气焰,凋叶就觉得谢天谢地了。

可恶,他为什么又想起了蓝泓泉?真想摆脱掉这个冤孽。凋叶皱起眉头。

「凋叶,对不起……!我……」看见他皱眉康云慌张地仍想道歉。

「我该回去了。」凋叶轻声道,抱着琴盒起身。

「我送你一程。」他也跟着起身。

凋叶一笑,「不用了,您出来了这么久,店铺里头谁掌事?」

「没有关系,我──」

凋叶摇摇手,迳自出去了。


§


采英已经许久没有走进芳伶苑了,他走进去,迎接他的是几位跑堂下人吃惊的眼神。

由于凋叶早有吩咐,掌班的便走过来,把他当寻常客人,陪着笑:「找凋叶公子是吧?」

「嗯。」他点头,随着对方上楼,心中感触复杂。其实这里自己熟门熟路,又何必别人领头?回头看了看过往自己房间那方向,不知道那里现在住着谁?

「采英!」凋叶开门迎接他,「请进。」

「谢谢。」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凋叶一面倒了两杯茶,问:「是什么事这么急,非要来买我的节?」

采英叹口气,「大少爷要将朱名卖回青楼,」

凋叶一愣,「你说什么!」

「你别火,这不是大少爷的意思,是朱名自己的意思,大少爷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他停了停,想起自己那日赴气走开后大少爷和朱名又谈了会,谈了什么却不知道,这几日生着朱名的气还没有问过,便说:「是不是开了别的条件我不知道,但总归不是好事。」

「当然不是好事,朱名这个傻孩子心里在想什么?难道平时我俩与他说的还不够?留在蓝府固然不好受,却也不至于非要回青楼!」

「大少爷原本想要安排他和四少爷搬出去别宅的。」

凋叶皱起眉头,「为什么他俩突然要搬出去?」

采英想起他尚不知道蓝雪星的身世,亦不晓得他与蓝眠玉两情相悦,有些迟疑。

「难道是为了四少爷吃味?」

凋叶一猜中的,倒破了采英的犹豫,叹口气,把两人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凋叶听着沉默了一会,「大少爷倒算得很精,就是朱名太傻了,大少爷欠他如此多情,暂时待着有何不可?」

采英也十分苦恼,「我也劝他缓缓,从长计议,只是这孩子拗起性子起来,大少爷又答应了他,我实在没办法,凋叶,你劝劝他吧。」

「就请四少爷把他带来吧。」

采英皱着眉头,「今天我问四少爷要不要再来找你玩,他说上次大少爷为了他睡在你这大发雷霆,这阵子他不敢。四少爷好像还不知道朱名的打算,我想着也是暂时别说,他若说不敢来找你,我也没理由再问了。」

凋叶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烦躁,「有没有办法让我单独见见朱名?」

采英面露难色,「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可是……朱名不像我可以单独出门,可能还是要你过去蓝府。」

「去就去。」他说。「你说大少爷拗不过他,可见大少爷反对,就去和大少爷说我愿意去劝朱名。」

采英沉吟一会,这还算个可行的法子。于是点点头,「我去说,可是……」

「怎么了?」

「你难道不怕再见到二少?」采英苦笑。凋叶和蓝二少之间的事情,他已经由蓝轩琴那儿晓得了;当然,蓝轩琴是听他大哥提的。

凋叶露出硬起心肠的表情,「见就见,有什么大不了。」


§


几日后蓝眠玉果然大方花钱请了凋叶到蓝府去。但是他并没有让朱名和凋叶独处,而是坐在一旁听着,并让采英也在一旁。

「先生,近日可好吗?」朱名笑着问。

「还成,」凋叶不带笑意地回答。「朱名,你一定知道我要和你谈什么,所以就直说吧,我反对你回去青楼。」

朱名收起了笑。「先生,采英先生有告诉您我的打算吗?」

「不管你有什么打算都不用回去青楼办,在那儿等着你的可不是像你初啼时。那样和蔼的东家和亲切、温和的客人,而是因为低落的牌价招来的粗鲁对象、简陋的食宿,你会被东家、红牌呼来唤去……不,你看不见,所以不能跑腿,」他深吸了一口气,「以子矜楼的名声来讲,掌班的可能会……可能会强你,这样你也不在乎吗?」

采英严肃地点头,「别说子矜楼,那本来就是时有所闻的事。」

朱名叹了口气。他转向蓝眠玉,「大少爷,我可以把您的打算告诉两位先生吧?他们这么担心我……可是他担心的这些你都承诺我了。」

蓝眠玉皱着眉头,望着凋叶疑惑的脸,有些不情愿,但仍说出了他的承诺:「凋叶,朱名会去紫檐楼,那里的东家是我的旧识,只要我说一声,他一定会好好照顾朱名,我也会让宛荷留在朱名身边伺候他。」

凋叶听了似乎有些讶异,但是眉头仍然紧皱,「就算如此,难道你要在青楼过一生不成?」

「不是的,我……我想要存钱自赎,然后以歌唱为业。」

凋叶愣了一下,「唱歌为业?」

「是的,先生,就像乐师以演奏为业一样。」他坚决地说,「虽然目前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但我有自信自己可以做到。只要我在青楼的期间,可以大红大紫、累积名声。」

凋叶露出保留的表情,由采英看来,凋叶似乎是动摇了。「紫檐楼有绿狐,」他用一种冷酷的语气说,「绿狐之外,还有光城,芳伶苑有易兰,月白馆有迟莲,云霄三阁有青墨、拣柳……京城有太多的歌伎光华在你之上,虽然你的歌声出众,外貌也不差,目前也可以说小有名气,但是要大红大紫,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先生,我想试试看,这些人我相信他们都很有才华,然而我还年轻,还有机会可以超越他们,」他回答,并笑道:「先生,我是您的学生啊。这里头没有一个可以说是您这位京城第一乐伎的学生吧。」

凋叶被他说地脸红,「你少奉承我,而且易兰也多少和我学过一点……回去青楼你必须以色侍人你知不知道?即使如此你也不在意吗?」
谈到这,朱名的脸色突然有些难看。「我知道,先生……」他低头,「可是除此之外,我找不到一个可以让我表演的地方……继续留在蓝府,人们只会把我当作家伎而已。」

「朱名,」采英叹息,「这话不中听,可是艺伎并不容易赎身,赎身后,可以平凡度日的人也不多了,家伎……」他的语气中有些沉痛与无奈,「平心而论,比起你回青楼,我劝你当个家伎。」

朱名摇摇头,「不,我无法留在这儿的理由你们都很清楚,就算不在蓝府,我也不愿一生如此。」

凋叶深吸了一口气,「朱名,甘于平凡也是一个办法,」他耐心地劝说,「人不一定要做出什么事业,最重要的是平安、安稳地过活呀。」

「我并不是不甘平凡,而是不甘于依赖别人,也不甘于被命运摆布!」朱名抬头,「先生,您一心追求自由,也不是因为不甘平凡吧?如果我不需要那些就可以独立、自尊的营生,那么我也不求做什么大红大紫的歌伎,我只是想要不靠别人就活下去而已!我除了唱歌什么也不会呀!」

凋叶哑然。

厅中沉默了一会。

「我知道了。」凋叶回答,「那我就不再劝你了。」

采英同样寂然,只是叹口气。

蓝眠玉望着厅中三人,他们都不再说话,于是才道:「凋叶,谢谢你特地过来一趟。」

「不,」他的声音听来似乎仍若有所思,「您容小人插手,小人十分感激。」

「哪儿的话,」他微微一笑,又转向采英:「采英,麻烦你送朱名回房去,我有事情想要和凋叶谈谈。」

采英露出有点不安的表情,但凋叶却不动声色,悠然地举起茶杯,将茶饮尽。

待采英牵着朱名离开后,蓝眠玉开门见山:「你要卖身给康少爷,我听泓泉说了。康云可以给的,泓泉也都给得起,甚至给得更多,所以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拒绝我弟弟。」

凋叶早知道他要谈这件事,冷冷一笑,「这原本就是康少爷的提议,同样的事情我也问过二少,但二少却拒绝了。我已经给过他机会,他自己生生地错过了,又怎么能怪我?」

「泓泉拒绝的当下应该不知道这是康少爷的提议吧。」蓝眠玉立刻就察觉问题所在。

「没错,」凋叶冷淡地回答,「但如果他因为嫉妒,而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答应,那也并非我所要的结果。」

「嫉妒是人之常情,」蓝眠玉回答,「难道你认为,泓泉因为嫉妒、因为情况危急而答应你这样的条件,不是他的真心?」

「既然是因为嫉妒,怎么可以称为真心?」凋叶回答。「我若让他知道这是康云的意思,倒像是我逼他似的。」

蓝眠玉听了他的答案,突然笑了,无声,但笑的很深。

凋叶被他的笑容弄得不自在,「您笑什么?」

「凋叶,你爱上泓泉了。」蓝眠玉一面为两人再倒杯茶,一面愉快地宣告他的发现。

凋叶脸色一变,「您在说什么傻话?」

「你爱上他了,凋叶。你自己说的,你要他的『真心』。你要他真心真意的为你着想,才愿意给他这两年的机会。凋叶,你这不是爱上他是什么?看看康云吧,因为你并不爱他,所以不管他开出这样的条件动机为何你都不在乎,只要他信守承诺。」

凋叶涨红了脸,「请不要妄下论断!」

然而蓝眠玉仍然自信满满,「不,测试对方是否真心答应、不想用其他理由威逼对方答应,这都是因为对那个人有感情的缘故,而且最重要的是你没有对康云用同样的衡量标准。」

「随便您怎么说,我不会改变主意的。」凋叶回答,他早就知道拒绝蓝泓泉以后还得要对付蓝眠玉这个溺爱弟弟的难缠兄长。

面对他的坚决,蓝眠玉收起笑,「如果你对泓泉毫无感情,那我真的会就这么跟你算了。凋叶,你知道我多的是方法让你答应,只要泓泉点头。」

凋叶不再挑衅,因为他知道蓝眠玉说的乃是事实。

蓝眠玉起身往外走去,吩咐门口的下人请蓝泓泉过来后,又回到座位上。

「我想还是请他来比较恰当,这些日子他并不好过。」

凋叶有些生气起来。「就算他来了,如果还是什么『爱你一生』、『不让你受委屈』之类,无用的甜言蜜语,那么我已经答应康云,又凭什么要我为他毁约?」

「就凭你爱的人是泓泉。」蓝眠玉抬起下颚,「凋叶,这个机会你不给他而给康云,在我看来十分荒谬。」

凋叶保持沉默,没有回答。他对蓝泓泉这个聪明狡猾的兄长一点办法也无,最好相应不理。

过一会儿蓝泓泉进了来,凋叶也极力不去注意他似乎有些憔悴的脸……才过几天而已,应该是错觉吧?

「凋叶。」他唤。

凋叶这才正眼看他,他察觉蓝泓泉并非憔悴,但是看上去似乎十分疲倦,不由得心口微疼。但他仍然冷酷地道出自己的决定:「我不会选择他,这就是我的答案。」

蓝泓泉沉默着,像是在思考。然后,他开口缓缓道:「凋叶,我只能再求你给我机会,因为你拒绝我的理由,我无可反驳,也无法说你不对。」

凋叶一怔。

「你说我根本不懂你要什么,所以我承诺什么都没有用。这几天以来,我想了许多,虽然你的试探使我痛心,但我使你失望多次,也是事实……。」他用手抹抹脸,「我没有办法了,凋叶,我束手无策。其实你除了自由,什么也不缺,我还能为你做什么?两年以后你就自由了,你等了十三年,所以你不会在乎再等两年的,这我知道。如果你不愿将这机会给我,我便再也不能为你做什么了。」
他却不知道这样失落而无措的话,比任何激动的言语都动摇凋叶。或许他仍然无法坦然接受雕叶离去,可如果这几天他肠枯思竭以致如此疲倦,就为了找出一点可以替自己做的事情,好换取自己的爱情与信任,说凋叶并不感动,亦是谎言。

凋叶望着他的脸,心中咀嚼他这番话,觉得滋味苦的不能再受,狠别过头,硬起心肠。「既然如此,我要走了。」

「凋叶,」蓝眠玉在他意欲起身之时喊住他,「如果你愿意与泓泉双宿双飞的话,要他毁了你的身契、给你自由有什么难的?」蓝眠玉问。
凋叶当然不会和他解释自己对爱情的看法,只冷冷地指出他话中的破绽:「那为什么三少爷这么久的时间都没有毁了采英的身契、让他真正的自由?」

「因为轩琴无法确认采英对他的心意。」

「因为无法确认他的感情,他就有权将采英困在身边?」

「既然他不明确的表达对轩琴爱慕与否,轩琴当然会留着他的身契!」

「如果三少爷真的喜欢采英,那无论如何都应该放了他!」

「因为对方不明确表态,而想尽办法将他留在自己的身边,我认为没有什么不对。」蓝眠玉平静地回答,「如果采英狠狠拒绝轩琴的话,轩琴应该放他走;如果采英愿意回应轩琴的感情,轩琴更应该放了他,可惜,采英就是什么也不说。当然,说不定他就是只想当个家伎、平静地过完下半辈子,如果他要的只是这样,那留在轩琴身边也没什么不好,因为轩琴不但给得起,而可以给得更多。凭什么要轩琴先放了采英,再睹睹看采英会不会为他留下呢?」

「你完全只替弟弟们着想,想过我们的心情没有?」凋叶站起来,「就是有你这种人,艺伎才必要想尽办法获得自由和自尊!」

「你只会想你们是艺伎、他们是恩客,眼睛里头就只看到这样!事实上就算不是艺伎和恩客,每个人都会想尽办法把所爱的人留在自己身边!泓泉和轩琴不是因为你们是艺伎所以才做出这些决定的!这是人之常情!泓泉他们这么做是出于常情!把艺伎这个身分紧抓不放的,乃是你们自己!」

凋叶绷紧了脸。

沉默一会,他说:「没有错,您说的话,有一部分确实如此。但如果有人爱上了艺伎,就必须对其身分更加小心,细心地付出更多体贴和尊重,并为了平等的相爱,而尽力让艺伎得到真正的自由。就如同若有人爱上了朱名,就必须体察眼盲的种种不便而更花费心思照顾一样,不是吗?他们如此对我们,是人之常情,而『常情』对艺伎的苦处总视而不见。」他停了一停,「由常人来讲这没有什么,但由声称爱着我们的人来讲,则无可宥恕!」

蓝眠玉愣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收起了惊讶的表情,像是在思考。

接着,蓝眠玉点头,缓慢地回答:「你说的没有错。」

这下反而是凋叶非常吃惊,他以为像蓝眠玉这种人是无法被这样的话说服的。他重新评价了眼前这个富家子弟,也许蓝眠玉并没有他想像中那么自私、高傲。

蓝泓泉则微微苦笑。

其实他早就懂得这个道理。凋叶敏感于自尊是否受到践踏,正是因为他的身分,蓝泓泉一直以来都小心的与他应对,怕自己口出狂语使他感到被冒犯。但是,他却将这层体会限于与他的相处,从未想过凋叶会如此渴望自由的原因。

──亦或许,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一旦承认凋叶的期待,他又要如何鼓起勇气让凋叶从自己身边离开?蓝泓泉自嘲的想,有这样的想法,自
己的确无可宥恕。


§

那日蓝泓泉将凋叶送到了门口。

他沉默不语,是由于他确实束手无策。

康云开的条件他都开的起,但是,他自己让机会逝去,也失去了凋业对自己的期待。

凋叶跨过蓝府的门槛,回头望了他一眼,然后一如往常,行了个礼。

「凋叶,」蓝泓泉沮丧,但温柔的说,「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希望你可以答应我。」

凋叶抬头望他,「什么请求?」

「等你得到自由,离开京城以后,偶尔写一两封信给我。」他微笑中带着苦楚,「好吗?」

凋叶怔了一怔。

然后,他的眼睛红了。

他仰头在蓝泓泉唇角落下一吻,「我会的。」

蓝泓泉受宠若惊,抚着自己的唇角。怔然望着凋叶转身离开。

他的身姿优雅,步伐轻逸,蓝泓泉着迷地看着,心想这或许是最后一次。

「泓泉,你就这么放弃了吗?」

蓝泓泉没有回头。

「我并不是放弃了……而是我所能为他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他苦笑,「如果无为也算是一种付出的话。」

养伎29

这日下午,已经合好的采英和朱名正在下棋。

之前采英就已经在凋叶的请托下教朱名下棋,由于朱名看不见,必须背记棋局的样貌位置,采英原本以为对他而言是需要时间的事情,没想到朱名的记忆力惊人,很快就可以与他对局自如,而不会出现重复下子在同一位置的问题。

朱名会跑来和采英下棋,是因为蓝雪星近日为了朱名要回青楼而对蓝眠玉大发脾气,蓝眠玉则难得地对他的请求不为所动,而朱名也遵守与蓝眠玉的承诺,不做多言。因此连朱名也一起算上了,与二人冷战赌气,不陪他练唱也不要他去画房。蓝眠玉若去看他,他也就关上房门,完全不理。

蓝眠玉也不是省油的灯,碰了几次钉子,便由得蓝雪星去赌气,打算让他发泄够了,再好好劝哄。

朱名倒是不怎么受影响。他不讨厌蓝雪星,但也并没有特别依赖他。何况,往后自己离开,蓝雪星是一定要习惯的。

下午的花园吹来舒爽的微风,下过棋后,采英与朱名坐在走廊边,悠闲地休憩着。

「最近,我有点想念凋叶先生还在的时候……」朱名有些遗憾地说。

「嗯,我也是。」他叹口气,「他走前,我们还练了几天九弦琴呢。」

「先生,您也会弹琴吧,可我从来没有听您演奏过。」

采英微微一笑,「以前在青楼还跟凋叶一起练习,可来了蓝府,三少爷从来没有要求过我,我也就慢慢地荒废了。」

朱名歪着头,「听起来倒像是别人都不值得您演奏。」

采英一怔。

朱名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对不起,我、我不是想冒犯您……」

采英释然地一笑,「三少爷不但不要求我弹琴,甚至还很不喜欢我弹琴……,所以……」

「三少爷……为什么?」

采英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你想听的话,我可以弹,」他牵起朱名,「走吧,去我那儿。」

「好呀。」朱名笑着,与他一同起身,宛荷也很快地跟上。

采英带着他到自己寝室旁的小间,朱名听见一些声响,采英好像是从厨柜的深处找出了七弦琴。

他打开蒙上灰尘的琴盒,将琴小心的放在桌上,转头想从琴盒旁的小槽中取出指套,却看见久未使用的指套边缘有了红锈,恐怕一拨就碎了。只好作罢。他徒手拨了拨琴弦,朱名立刻听出这琴的音准已经不对了。

「有些久了呢。」采英笑着说。

桌边传来细微的摩擦声,间以拨弦的声音,片刻后,那有些失准的音调便恢复为准确。

「可以了。」采英满意地说,并很随意地弹奏了一小段旋律。「嗯,还好,没有全忘了。」

「先生还很熟练呢。」

「前阵子才练过嘛。」他说。

这个时候,外头传来敲门声。「采英。」

──是蓝轩琴。朱名不安起来,既然蓝轩琴不喜欢采英奏琴……

采英却若无其事地起身,前去应门。「少爷。」

蓝轩琴满脸是笑,采英不露痕迹地窥探着他是否感到不悦,蓝轩琴则若无其事跨地进房内,「原来是你在弹琴……记得你很久没有弹了。」

「少爷,是我请先生弹给我听的。」朱名说,生怕蓝轩琴不高兴。

「原来如此。」他在桌边坐下。

采英态度自若,回到七弦琴之前,「少爷可有想听的曲子?若是小人还记得……」

蓝轩琴摇了摇头。

「先生,您也会弹《蝶恋花》吧?」朱名问。只道采英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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