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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扇缘(出版书)作者:吉祥-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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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不是有心要气煞他爹的。真的,他可以赌咒发誓,至少这一次不是!
他今儿个穿的可是真正公子哥儿该穿的衣,虽然大青色比不得白色典雅高贵,但好歹也是锦缎袍儿,腰上的那块佩也只是普通绿玉而已,还略略带有墨色裂痕,不过这样穿怎么说也符合他八方镖局少东的身份。他为了老爹肯如此委屈自己,那难缠的爹亲也该饶恕他了吧!
他还是颇思念镖局自己房间那张大床的,有娘亲身上那种檀香味儿……
咦?他的胡子什么时候长出来了?他这样太有男子汉气概的男人唯一的麻烦恐怕就是这一点——胡子总是长得太快,一夜之间就纷纷冒头如雨后春笋,看起来下巴上有略略青色,应该刮一刮再出门,省得老爹念他不修边幅。
心想手到,他伸手到床头拔出明晃晃一把剑,那剑闪过幽幽的光,一看就是一把锋利无比的上好武器。
「小穿云,胡子又要拜托你啦!」
穿云这宝剑乃是师父传给他的,陪伴他出生入死纵横江湖,除了杀恶人砍坏蛋脑袋瓜子之外,最常用的就是刮胡子。别以为它很大只就不好用,他的剑法被师父认为除了三大武林高手外无一人能出其右,用穿云刮个胡子简直就是操控自如有如行云流水。
俞立刀正拿着光芒闪烁的穿云剑刮脸,忽然哗啦一声门被推开,昨儿个被他拿钱包下的碧水姑娘哭天抢地冲了进来。
「俞大侠你可得救救我们院里的红袖姑娘哇!」
扯嗓子喊完这句,碧水眼见俞立刀手握长剑紧贴脖颈表情严肃的模样之后,转头甩泪就要奔出屋去:「哎哟妈妈不好了,俞太侠想不开要自尽了哇!」
俞立刀一长身来到碧水眼前,伸手捂了她的嘴,顺便另一只手施展独门内力将两后门吸得关上。
「我在刮胡子,不是要自戕!」解释完毕,这才放开碧水,她将信将疑看他半天,他不得已只好刮给她看,碧水这才打消了觉得他是要自杀的念头,但接下来又泪流满面人叫起来,「大侠功夫高强、侠胆仁心、声名远播,流芳百世、永记心间……」
俞立刀摇摇头道:「姑娘慢点说,在下不仅不想自戕,现在更还未死,姑娘要怀念在下,还是先把之前的话说完吧。那位红袖姑娘是怎么了?」
事情就在碧水抽噎的话语声中渐渐明晰,中间夹杂着她怕俞立刀不肯答应而迸发的种种不实赞扬之词,俞立刀在经过小半个时辰之后总算搞清楚自己即将要插手的事情原委。
这飘香院才开了小半年,已在当地花街小有名气,自然少不了一名出类拔萃的当家红牌。这位红牌姑娘姓沐,芳名红袖,相貌自然是万里挑一的。更让人倾倒的,是她从来卖艺不卖身,至今还是个清倌。
妈妈也一直由着她,倒不是因为心疼红袖,而是女人一旦遭破了身,便再无那样神秘的吸引力。所以懂行的妈妈自然就不逼着她,甚至还为她挡去诸多色迷心窍的富家子弟。
可这一次,却是连妈妈也挡不住了。
因着这上门的买家,竟是中南中西两省的总督大人们。飘香院只要想在中南城里做生意,就不能不卖了红袖的清白身子换得安身之地。
再多的不情愿,也没了办法。
红袖更是伤心欲绝。她原就没打算卖身,更不要说被人强买下来,从昨日起她就不进一粒米,不饮半口水,叫人看了也为她难过。
「朝廷不是严禁官员入花街吗?为什么两省总督大模大样买人?」俞仁刀浓眉微微一挑。
「这您可不知道!听说这次到不是买红袖去自己享用,而是为了接待朝廷派下来账灾的那位王爷。王爷不是朝廷命官,不在律令限制之内呢!」碧水左右看看,凑在他耳边小声解说。
「原来是贪官伎俩!我倒想看看,这王爷究竟是凭了什么让这些狗官急着拍马屁!」
俞立刀立刻让碧水带路去找红袖姑娘。眼皮下发生的事他不会不管,况且是为了一个姑娘家保有清白身子呢?
男人,并不都是好色之徒嘛。
梵修逸觉得自己几乎要发疯了。
他手忙脚乱,不知该推挡哪一边才是。面前酒杯玉盏轮流袭来,简直无从招架。
他不该来吃这顿饭的……若不是母妃一定要求他要拉拢这两省总督的话,以他一路上经历过的饭局,他便已是不想来了。
莺莺燕燕穿红着绿的女子们围在旁边,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呛辣酒液,只会让他头晕想吐,但他却无从推辞。
若不是他自己来应付这些官员,制造与他们交好的表像,他那母妃必定会派人与这些官员直接联络,是时,他也无法掩盖她意图谋反的实质。
他不能让母妃留下明显的证据,所以他才肯来。但今天这一次,这两位国之栋梁,一省的父母宫,却不肯如此轻巧放过他。
约的地方是在中南省总督汪正清的别府,若他真是如名字一样清正廉洁,也就不会有这样堂皇得连京城人户的宅子也比不上的别府,更不会有这样如云美眷……
不行,他已有些醉了,看不清女子们的衣裙,只分辨得出块块不同颜色从眼前飘过,连那两位总督的话也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样听不真切。
他头好晕,好想找个地方靠上一靠。
「仪王爷,您这是喝醉啦?真是贵人,我们这些乡下地方的粗酒是挺容易让人发晕的,我让青儿柔儿带您去睡,您这样也回不了行馆,就在下官这里将歇了吧!」
是他的错觉吗?
用力看着面前模糊的人影,飘怱的声音里,似乎有一种狡猾的意味。他敏感地觉得这两个人在图谋着什么,但他乱成一团的头脑又无法容许他将这些怀疑整理成型。
「不……不必了……我要回去……王贵……」
梵修逸略略奋力,想尽快离开这里,回到让他觉得安全的地方。
可一向在他身边的王贵却没有因他的召唤而出现……是了,他原本是陪他来的。但却被两位总督安排去和下人一同吃饭,恐怕是被拖住了吧!
挣扎无用,那两个侍女早已一边一个架起他身子,左右都靠着软玉温香他有些惊恐,但他孱弱的身子吃不起酒醉的辛苦,不自觉地倚在两个女人怀中。
就这么一路听着男女暧昧的嬉笑声被拉进一个房间,房里铺满夺目的大红色泽,硕大的烛亮起晃眼的光,他越发晕眩,任凭人们拖他到了床边。
梵修逸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坐在这张床上,也不知道为什么身边那些人影和声音在一瞬间突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仪王爷,好好享受啊!春宵一夜值千金唷!」
猥亵的话语停留在他脑海里,梵修逸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他勉力支撑着自己的手开始发软,渐渐向床里倒去。
春宵?
男女之间,肌肤相亲才叫春宵。
他和谁过春宵……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手腕已经彻底失去了力气,整个人要倒,却又因为酒意上涌所引起身体摇晃而变成整个人趴向床中。
噗地一声之后,他倒进一个微硬但温暖的胸膛。
俞立刀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怀里的人。
他觉得自己胸口堵得快要爆炸了,喉咙里骨录骨碌滚动着他之前早已酝酿好的一番长篇大论,鸳鸯红绣枕下面还放着一根粗麻绳。
他认定这位王爷会跟两个贪官交好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所以调查过他们在前厅吃酒之后就潜入房间救了那位红袖姑娘,将这小美人儿放生去也。
听碧水说她在外面子就有了心仪对象,只可惜对方是个穷酸书生,死也出不起巨资为她赎身。
刚好他用贪官的钱成全美事——卖都卖了的人,跑了也不能怪谁不是,也不会有人找妈妈的麻烦。
小美人前腿走,他后腿就潜回房间,捏着鼻子用尖细的声音要水喝要东西吃。如此这般,自然没人怀疑红袖早已不在房内。而他吃喝完毕之后就爬上床,准备蓄积气力等那好色鬼王爷来了,一绳子捆住教训到天亮,他连黑头套都带了呢!毕竟是皇亲国戚,他可不能冒被认出来的危险给他爹惹麻烦。
虽然他那爹凶恶得首屈一指,好歹也是把他拉扯大的爹亲,况且他又不想继承镖局,所以爹爹一定得长命百岁才是!
就在他坐在床上百无聊赖摇得床铺嘎吱响,看着蜡烛数烛芯爆山的火花儿有几朵的时候,就听得一阵淫亵下流的话语声,有人进了房。又是一阵喧闹之后,有人说:「仪王爷,好好享受啊!春宵一夜值千金唷!」
这真是听得他怒从中来!春宵,男女互相看上,郎情妹意才有春宵,这被强迫的女子哪里会有快乐可言,不过是有钱有势者掠夺无力反抗者的行为,怎能配得上美好的形容?
这个王爷,真是下贱得可以!
红帐动,他小心地转头背身,身上披着的是红袖原先穿的喜服。可笑,委屈人家姑娘还做成出嫁模样,这样就能掩盖龌龊的行径了吗?
等人声消弭之后,确定那「仪王爷」已坐在床上,应当接下来是急色鬼扑小美人的剧情上演,他嘿嘿笑着转身面对。准备先抽色狼两巴掌再提其它,却没想到一张秀气而熟悉的脸硬生生直撞进他眼底。
是,熟悉!
不该用这词语,因着昨日里才是头回见这张脸的主人,但却因为一眼就让他认了出来,让这人成了他的「熟人」。
俞立刀一时之间竟不知接下来该干些什么。
他原本准备好的绳子是派不上用场了。是他亲手救过的人,他当然清楚这家伙有几斤几两,根本是一点功夫都不会,而昨天也搂过了。比普通人要纤弱的身子,用他那条半只胳膊粗的绳子捆了还不出人命啊!
而打他两巴掌的计划……
俞立刀犹豫地看看自己的大掌,厚粗带茧的手,因为习武而比平常人来得宽大。他又望望坐在床边的那人,细嫩柔白的一张脸上泛着因酒气而弥漫的酡红,他一只手,能盖住那人大半个脸。要是搧个巴掌……非把他那尖挺的小鼻梁打塌不可。
原以为是个散发洒臭猪肚猴脸全身毛的色痨,结果却是个软绵绵娇呼呼的小公子。
王爷?不是说本朝皇族过去乃是武家出身?这小子的出现异常爽快地让俞立刀脑子里长满络腮大胡子粗横野蛮的王爷形象碎裂成片掉了一地。
哪里是毛哈哈的王爷,分明是如玉如水的小公子。
可他既然出现在这里,就证明他该是那个好色登徒子,虽然他无论如何也觉得他看起来一点不像就是。
俞立刀这厢一犹豫,那厢里梵修逸一个支撑不住就对着他扑了过来,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接,小公子就这么妥妥贴贴进了他的怀抱。
这下好,他该拿这个有史以来最纤细脆弱的色狼怎么办?俞立刀无语问床顶……
俞立刀内心的纠结,梵修逸却是毫无感觉。
他昏昏沉沉地倒下去,以为会倒进微冷的丝被,他很是熟悉那感觉。一个人的床,被面总是光滑冰凉得令人寂寥……
可这次不同。
床有些硬,也不是太硬,却是温暖的,有一些厚实,虽然出乎意料,却让人觉得安心。
……就像昨天被那个「贤侄」抱在怀里保护的瞬间所感受到的安心一样。
他昨日里发呆,也有一部分,是发现自己仍如此容易便想依靠别人。
他从小就被母妃要求独立,乳母除了喂奶外也不能跟他多说一句话。母妃断绝他对旁人的依赖,连他自己也渐渐以为自己已足够独立。
他从不让人晓得他心里头的事,习惯独自思索解决。
但原来,他一直不安心,更甚而企图依靠别人。真羞耻!若是母妃知道,必定毫不留情地耻笑他。就像她耻笑第一个乳母被送离宫中时悲伤大哭的他一般无二。
是,他总是不安心的……无论快乐或痛苦,都只有他一个人。没有谁和他分享,他也不敢求别人与他分享,牵扯上他,就会有无穷痛苦与危险。
他的乳母,那美丽而温柔的女人,她会摸着他的头,给他早起的亲吻,温暖地拥抱他。
但却因为是他,她被迫离开宫里,离开她视若亲生的他。
他哭了,她也哭了……从那天起,他知道自己没有依靠的权利。
心……好痛……他又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些事了……
俞立刀正想放手离去,他是有些狂放,但他不呆。这位贵为王爷的俊美公子既然昨天会好死不死跟自己老爹一起出现,就证明恐怕他和自己的爹亲有一定牵扯。况且他这般的样子也教他无从教训,他简直醉得成泥了,别说扑倒美人儿,连坐都坐不直,还能干什么丧天良的事?
罢了,算他俞立刀倒霉,今天就放过他,让他好端端来好端端去,反正红袖已逃了,目的达到,他也可以扯呼闪人了事。
他想走,但怀里的人却不让他走。明明醉得一塌糊涂,居然可以伸出纤白的手指紧紧抓住他胸口的衣裳,他实在不明白这家伙是哪里来的如此怪力。他正想抓下那家伙攀附着他的手爪,却因为捏住手腕而开始感慨都生为男人为什么他这么壮而这个人这么弱,但他没感慨多少功夫,就发现怀里的人拱动着身躯,软绵绵地抬起头来看他。
「呜……」
还是很难过,头依然晕得天旋地转。梵修逸失神地看着面前的「床」,觉得角度有些不大正确。他感觉自己是坐着的,但又像是趴着的,不是很弄得明白此时的情状。可怜被他趴的对象已经从头上三尺神灵问候到九霄云外天皇老子的老娘上也。
一双水润润的眼没有焦距地在他脸上梭巡,让他怀疑他究竟看到了什么东西。果然,找了一段时间后,他听到微叹一般的喘息声,随即是凑得很近的一双略张的红唇,这还不算,粉红舌尖还探出来,卷着微干唇办,留下水光激澄的痕迹。
面红红,像罩了层粉色的纱,头发有些凌乱,散落不规则的发丝,却更显得风情……。
俞立刀切齿不已。
这哪里是大野狼呢,分明更符合被扑倒脱光的小美人形象,生成男人还真是造孽哩!连他也几乎要被这样海棠春醉的模样吸引去了……等等,海棠春醉?他在胡思乱想个什么?
这小子可是不折不扣的男人,哪怕他再诱人,他也是个男子呀!
可这男子,现下却不住地在他胸前移动着,甚而还伸手戳戳他的陶膛,似觉得不对。又推了一推。
「今天的床褥真硬。」
细声轻语让俞立刀心里噗地燃起大火,他倒不是生气,而是这小子该搞清状况!
他!俞立刀!来救几乎惨遭他魔手的花魁红袖姑娘出火坑,虽然他觉得这小子似乎比红袖姑娘更像花魁,但他得让这小子有个认知。
至少,让他知道想以高贵身份随意轻薄女子是要付出代价的!
俞立刀粗鲁地捉着在自己身上游荡的两只手,然后甩了开来。顿时失去温暖,梵修逸皱了眉,努力地伸手向前摸索。
第三章
俞立刀看梵修逸傻傻向前探着手,心里又是一阵恼火滚滚上涌,于是大手揪住梵修逸胸前衣物,把这搞不清状况的娇王爷扯到自己跟前。
梵修逸固然还不知晓事情已发展向他无法预料的方向。他醉得太厉害,已忘记了自己早已成年,在这脑汁都要摇散一般的时候变做了小孩儿一样的心性。
他才刚刚安心呀!只是觉得床铺太硬,怎么它就消失不见了?
「硬虽硬……倒也很暖……上哪里了?」
梵修逸手掌晃晃悠悠地,又贴上了俞立刀的身子。
俞立刀正在心中高歌后悔曲。他是活该要被这男人非礼?都说男女授受不亲,男的对男的,就可以摸上摸下啦?况且,这与昨日里自己蓄意的玩笑截然不同,那家伙摸也摸得认真,让他简直一肚皮邪火无处发泄。
明明捏着他的衣裳,明明扯得一颗脑袋都向后倒,醉也不至于醉成这样不是?
俞立刀咬着牙将梵修逸与自己之间的距离扩大,梵修逸的手构不着他,竟蜷了拳头,做捶打状在空中一下下挥舞,细细哭将起来。
「床呢,我的暖床……还我……母妃,还给我……乳娘也还我……」
那眸子里星星点点的泪,渐渐化作水滴,清晨露珠一般地滴了下来。
俞立刀狠狠心,凑到梵修逸眼前,拧住他潮红的脸。
「疼……」
「还知道疼!又怎么会醉死?这位王爷,在下把你的暖床小美人儿给放走了,你还不清醒过来叫人捉我?」
俞立刀想自己是给他气得胡涂了,居然叫失主来捉自己,简直是闻所未闻,他怎么能做这么傻的事,
「床……还我……褥子……」
俞立刀摇摇脑袋,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看着这哭泣的王爷公子这么下去,于是靠在梵修逸耳边,雷霆一声吼:
「你这登徒子给我醒来——来——来——来——」
就见梵修逸软绵绵的身子剧震,扑簌簌抖得仿佛秋天落叶,一双还蕴着泪的眼里总算开始渐渐有了焦距。
他是怎么了?
随着神智归位,接踵而来的就是脑袋里持续不断的闷痛。梵修逸一手扶着额,一手撑床,好不容易看清眼前的一切。
一张雕花沉香木大床,红艳艳地挂了一蓬罗帐,床上俗丽丽铺一幅龙凤暇被,然后被上端正正坐了一个大男人。
他看看手下,正压着被子的一角。那他是在床上了。而那男人,也正坐在床上?
梵修逸猛地一下后退,不想直接倒向床外,亏得俞立刀拉了他回来。
俞立刀也开始觉得头疼了。他这样爽朗的性子几时头疼过,但眼见这小公子险些把自己的后脑勺跌出个洞喷脑浆的行止,他觉得脑袋里涨涨地疼得紧。
「你……你为何在这里?」梵修逸惊魂未定,酒到醒了大半,捂着陶口的同时认出床上的男人是他那俞家贤侄……
莫非自己醉胡涂了,从总督别府一路走到了八方镖局不成?
「自然为了阻止你唐突佳人轻薄良女!你可别说什么都不记得,你生得倒不恶,却和那挂着总督职街的狗官根本是一路货色,要不是你醉了,早应露出好色本性不是?我的仪王爷。可惜你这春宵里,注定没了美人,只有我这五大三粗的男子。或者,你也可以将就一下?」
梵修逸听得心惊肉跳。
唐突?
轻薄?
这桩桩件件听来可怕的事儿哪个曾与他扯上过关系,他不是没有过女人的……做皇子的将皇族血脉传承是他份内事。但除去十四岁那年宫里总管刻意安排的一名侍女外,他再没与哪个女子有肌肤之亲。
他将会被皇上指婚,又或者,他那一贯掌握他生命的母妃会给他找个有利益之关的王妃,所以他明知自己不能随意喜欢上别的姑娘,又怎能做得出唐突轻薄这般下流的举止?
「我……我不知……」他抬头,眼里有委屈,教俞立刀心里一窒。
那纯然的目光,端正而略略苦楚地望着他,让他觉得自己方才说的话是那般地不中听。
他几乎要怀疑自己弄错了,可他又怎么会错?若是这位王爷真的不知情,又怎会来这里饮酒作乐?又怎么会上了这张床?分明掩饰而已!他才不会为他这般拙劣的谎言欺自己,他与那两个狗官乃一丘之貉,他没弄错。
「不知,你不知官场沟通,不过一个食一个色?中南中西两省总督贪婪成性,好色之名远播。这事听说连朝廷里都知道了,莫非仪王爷从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不晓得他们有如此高洁的人品不成?」
梵修逸不语了。
他看见俞立刀唇上又带了讥诮的笑——他是不相信他的话的!
中南中西两省交界,两省总督好色贪财闹得是举国皆知,他虽身在宫里也有所耳闻。一个的妻妹是当今圣上的德妃,一个娶了先皇的么妹芙蓉公主,也算权倾一方,朝廷才长久以来睁只眼闭只眼。
就是因为这两人是天下闻名的贪官,他既然与他们同桌饮酒,就是舌灿莲花只怕也说不清楚。
梵修逸默默地看着俞立刀,心中羞愤难当,却再也不肯开口。
他怎么说?
告诉俞立刀是他的母妃看中此二人贪婪成性,方便收买,所以让他拉拢他们造反?他原没冀望过什么好名声,如今被误会,也就随他误会罢了……反正,俞立刀这般爽直的人,既然说了那些,必定是看到听到了一些事实,哪怕自己不是,却不能保证那两个官做的事能见得光。
他……早已不主动为自个儿解释了,自小他比其兄长多识一些字背得一些诗。便会被视为争权的信号,而遭受亲兄弟的种种排斥,他能不习惯吗?况且这次误会他的人,原就与他没太多的瓜葛。
不过是母妃安排他要得到的一着棋……他又何必巴巴地希望他明白自己不是他想象那般的不堪?
又况且……他对他的居心,原是比他的猜想更为可怕和残忍的呀……
俞立刀等了半天也等不到梵修逸的辩解之词,他恼火地看过去,发现梵修逸正紧啃着下唇,把好端端一片漂亮唇瓣咬得血色全无,白苍苍地可怜。
看来倒像他这个为人打抱不平的侠客在欺负好人了!这叫什么事儿?
「你咬嘴做什么?若委屈好歹你也辩解几句,不说话又算是什么?」
烦乱地抓抓头,觉得自己心里有些莫名不爽,俞立刀粗声地低吼。
梵修逸缩了缩肩。
没人这般粗鲁地对待他,宫里的人,母妃,王兄们,他们用的方式是冷漠。但,对习惯了面对冷漠的他,粗鲁和直率的指责却让他不知如何为自己防御而更觉疼痛。
他已认定了他是那样的人,又要他解释什么,他会听吗?
他依旧咬着唇,默默摇头,退后。
终于张嘴,却不是俞立刀以为会听到的辩白之语,「对不起……若说完了,请你走吧!」
俞立刀目瞪口呆地看着梵修逸,普天之下他还没见过这种轻易放弃辩解机会的怪胎。哪怕是十恶不赦的灭门歹徒临死前也要找出诸多理由为自个儿开脱罪责。而这王爷……
他虽嘴硬,心里却也存着不相信他会是急色饿鬼的念头,所以才给他机会自我解释呀!可这人,这么说了句对不起,也不管别人会不会误会他,就发话赶人走?
还真够举世无双!
「你——好!我走!」
头一次自己有理还被坏人气到语塞。俞立刀自床上一跃而下,推窗欲走。他皱了眉,正欲跳出窗外,却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看梵修逸。
这一看,却正看到那眸里蕴着轻愁的人儿站在床边,狠狠地啮着自己的唇,滴血随即自嘴角落了下来,月光下猩红得刺目。
俞立刀一横心,转身跳将出去,运起轻功,速速远离那是非之地。
他却不知,这滴血,从此便留在他的心里,无论如何也擦拭不去……
今儿正是秋高气爽的一天,可中南城的一角,却正经历暴雨狂风的洗礼。
这一角正是驰名武林的八方镖局所在。只见镖局里不断飞出诸如桌子椅子茶杯托盘之类事物,甚而还甩出水瓢一枚大锅两口,外带狂奔出来拣锅子的厨师三名,加上被扫到台风尾鼠窜到大门外的大小镖师若干、引得甲乙丙丁一干路人无不驻足观看。
从早上开始这里就出现了不正常的气候,一直持续到中午才见有所削弱,虽然时不时还是会有根把棍子越墙而出,不过锅子那般的大型凶器就没再出现。
问问发生了什么事?自有知情人会告诉你,这并不是江湖黑道来拆八方镖局的高台子,也没有什么功夫高强的人来砸场子,而是这俞家的老子在教训儿子!
老子教训儿子都这么大阵仗,八方镖局果然不隗是天下第一的镖局呀——呀——呀——呀——
佣人小厮们上上下下收拾东西的当口,父子相残的当事人之,儿子俞立刀正跪在他老子面前,头上顶着一大罐子清水,低头数地板上爬过的一线蚂蚁。
「九百九十七、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
他心里念着,看那群小东西挥舞纤细如丝的几条小腿往前爬得欢,不由得感慨自己所生不幸。
谁让他偏偏有个脾气不好的爹呢?虽然爹的小型中型大型凶器无一不被他格掉挡掉,他可以上窜下跳飞檐走壁逃避爹亲的攻击,可他最扛不住就是他那爹把娘的画像拿出来挂在堂前。只要他爹请出娘的像,哪怕他正倒挂粱上也得乖乖下来顶水罐。
「居然这么久才回家,下次我打断你的腿看你还能跑去哪里!给我跪下,不到天黑不准起来!」
爹亲是真的发了火,他也知道自己不对,明明娘亲祭辰第二天就该回来的,可他偏偏耽搁了三四天才肯回家,也难怪爹亲要罚他了。
但他仍是不甘心。他并未想过要这么久才回得家来,实在是……都是那家伙的错。
那该死的仪王爷,软塌塌粉扑扑身份高贵的小公子!若是要找缘故,全数出在他的身上。要不是那天晚上他搞得他行侠不成反到窝了一肚皮火回去,他也不会在秋凤子里和泉儿玖儿这两个小丫头赌了几天的大小点。
真是无趣得紧,无论他做什么,都会想起那家伙咬破了嘴唇的场景,令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可他分明又什么也没做错。
更让他呕血的,是他竟然觉得心里呼啦呼啦地长起一种称为了「内疚」的草芽。
开什么玩笑,他拖着不继承镖局都不见他有半分觉得愧对爹亲,对那不亲不热的小子内疚个什么劲?
就是因为左右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他才会晚回来,他不晚回来,爹亲也不会怒极了要他在娘面前顶水罐。要知道,爹最宝贝娘的画像,非必要绝不肯拿出来见人,何况挂在这堂前?平日都藏在玉匣子里呢!
唉!都是他命苦……一代豪侠,竟被个绵软的小白脸搞得沦落到头顶一罐水的境地,说出去真是不要见人了!
俞立刀感慨着自己的悲惨人生,却突然看见他爹黑青着一张睑孔走进大堂来,身后跟着何林陈风两位副镖头叔叔。
他看着自己的爹在他面前站稳,老爷子撅着下巴一副不甘愿的样子叫他把水罐放下,他不知是什么让他这折磨起儿子从不手软的爹改变了主意,兴高采烈先把那沉重的大罐放到一边再探究竟。
「咳!别以为就此免了顶缸之罚。只是今天家里有贵客临门,所以才宽容你半日,明天早上给我接着顶到中午。」
「是!爹亲!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爹亲深明大义,知轻重,分缓急……」
「给老子住嘴!你爹还不用你夸,换身衣服去,客人是有身份的人,你也不能给我们俞家丢脸!」俞至安吹吹胡子。
「可我觉得这样就好呀,很得体了呢!」
……虽然是三天前那套天青色袍子没有洗……这话是不敢说的,他老爹已经不只吹胡子,还开始瞪眼了呢!
俞立刀乖乖回自己房间,一路上顺便问候几年不见的婶子叔叔若干,到了房里就看见早待着他的小厮两名,恶狠狠扑过来七手八脚给他穿新衣刮胡子擦脸洗手剪指甲。
等一切完毕他仔细看自己时,发现被套了身时下流行的飘逸月白公子服,头上的带子都换成白玉嵌的,头发梳理成江湖名门少爷们都爱的高耸髻。腰带是豹形水蓝孔雀石带钩儿,佩是天青石巧着无色透明琉璃,下面一大条流苏。风流倜傥得他快认不出自己。
哎也!若不晓得是「贵客临门」,他几乎要以为老爹是打算捉他相亲。算喽,谁让他孝顺呢?这些年来没让老爹省心,至少今天表现出他俞大公子的风范,说不定明天的水罐就不用顶了呢?
心里盘算好了,也正有小厮过来唤他。
他家贵客到了!
「王爷,这俞家的公子,是不是就是上次在寺里救您的那位大侠?」王贵在梵修逸踏进八方镖局门口时伸过头来,小声地问他。
他点了点头,看见王贵脸上出现接近崇拜者之后才会有的幸福表情,心中微微发苦。
俞立刀……若他真是如他爹俞至安形容的那般日日在外放荡流连,他大概今日里也不会在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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