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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香抄、雪狩-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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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刚才的事吗?」
「嗯,至少给你砍个一刀之类的。」赤染笑道。
「谢谢你喔!」跟这个人讲话还真容易生气。
「不客气。话说回来,你父亲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你应该支持他才对。」
「他是了不起啊!了不起到连自己的地盘都保不住,母亲就是跟著他到处颠沛流离才会早死的。」
「别这麽说,你父亲要是知道你是这麽想的,肯定会很伤心的。在这世上,有些人甚至连被亲情慰藉的机会都没有。」不错,在加贺城里等他归来的那个人不就是吗?他一直,都是那麽寂寞——
也许是出了神,少女扯了他几下,他笑了笑,企图掩饰这份惆怅。
「对了,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一直小姐小姐的叫也不是办法吧?」
「绫姬,清原绫姬。」
「绫姬吗?很好听的名字,也很适合你。」
「是、是吗?第一次有人这麽说。」清原绫姬微微红了脸,也不晓得是紧张还是什麽的突然踢中马腹,背後的赤染一时措手不及,只能任由马儿冲了出去。
※ ※ ※
平子陵在玄关前站了好一会儿,发现屋主始终沉浸在读书之乐只好不请自入。虽然当事者说过他不需要奴仆,不过为了方便,他回去之後应该还是会调拨几名过来伺候。
「平先生何时来的?」一见客人进门,少年匆忙起身,平子陵笑了笑要他别忙,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刚到不久,有好消息告诉你。」
「是高冈的捷报吗?」少年搁下书本替他倒了杯茶。
「你已经知道了?」
「平先生在同意此案时不是已经心里有数了?」
「话是这麽说没错,但没等到尘埃落定总是不太放心……不过,现在终於可以松口气了。」平子陵抿了口茶,整个人看上去神清气爽。
少年浅浅一笑,尽管未置可否平子陵的话似乎也引起了些许共鸣。他曾经也是这样,心系著胜负,不过他是为了自己,但对方的出发点却是为了百姓。
天底下真的有这种人吗?明知道清原家的贫弱却还是如此义无反顾,如果今日角色对调,他大概一辈子也做不到这个地步吧?
「请问平先生接下来有什麽想法吗?」
「加贺毕竟只是借来的,总有一天还是得还回去,我想,就算得花上几年的时间也必须帮助主公重返故土。」
「重返故土?清原主公是想回越後去吗?」
「人嘛,总是离不开故乡。」
「主公的心愿就仅止於此吗?」
不知为何,那口气听起来竟像是充满了失望,平子陵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雪舟君,虽然仅止於此但也是举步维艰不是吗?以後的路也许会很辛苦,但及至暮年只要能够落叶归根,即便回归於平淡又有何妨?」
「说的也是。清原主公生性淡泊,会这麽想也不让人意外。」尽管没想过要刻意掩饰什麽,但那张细微的表情变化,平子陵全看在了眼里。
「雪舟君,有件事一直想问但始终都没机会问,现在开口可能有点冒昧,但你究竟是哪里人?」
「平先生可考倒我了。」少年咀嚼了会儿不禁有些失笑。
「怎麽说?」
「我一出生就没有父亲,不过光就外表论定,想必也不被认同是本国人吧?」
「啊、抱歉,我无意触及你的——」
「没关系,那种眼光从小就习惯了,没事的。」少年笑了笑,挽起衣袖替他把茶重新添满。「不过比起谈论我的事情,眼前的敌人似乎更值得平先生去关心,橘香川吃了这次闷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倒是,打通高冈之後加贺城内的物资是暂时不愁了,不过单就眼下的兵力而言,我们确实也没有馀力反扑。」
「平先生想过借兵吗?」
「向谁借?如今各国人人自危,出借兵力给加贺等同於宣布与武田为敌,没有人愿意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平先生,我以为小泽大人日前的提议或许有参考的价值。虽然我自己也说过引狼入室之类的话,但幕府既然代替天皇陛下监督天下,享受权利的同时不也应该肩负起维系地方治安的义务?」
「雪舟君,如今各国势力之所以失去平衡,正是因为大名们都不愿意再效忠幕府,在好不容易摆脱控制之後,怎可能再自投罗网?」
「平先生担忧的我都明白,因此我所谓的『借』,其实是——」
「我回来了!」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毫无预警被中断的对话,让门前二目愣愣对上屋内四目,少年看了来人一眼没再继续说下去,平子陵含笑点了下头,率先起身相迎。
「赤染君回来得好快!」
「平先生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吧?」赤染契边挠著头边偷瞄了少年一眼,总觉得气氛似乎不太对劲。
「嗯,托你的福,好久没尝到胜利的滋味了。」
「您太客气了。对了,回收的军粮刀械虽然没有想像中多,不过不无小补,绫姬小姐已经派人送往库房了。」
「绫姬?原来你们已经认识了啊?哈,正想找个时间安排你们见面而已,不过看样子是不需要我多管閒事了。」
「那有什麽閒事,路上凑巧遇上的,差点没让她大小姐摔死在半路上。」听出那番取笑的意味,赤染连忙讨饶道。
「哦?听起来像是在绫姬那边吃到了什麽苦头?」
「欸…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就甭再提了吧!」
平子陵笑道:「那丫头被主公宠坏了,可没人制得了她,今後还请赤染君多担待了,那麽我还有事要忙,就此告辞了,你跟雪舟君慢慢叙吧!」
「平先生慢走。」赤染噙著苦笑收下他的安慰,与少年一同送他出了门口。
待两人再回到屋内,少年仍是一脸若有所思,赤染左等右等也没听他问起高冈的军情,为此,他只好主动找话开腔。「昭雅,我还在这儿呢!」
「我看见了,怎麽了吗?」少年迳自翻著书,赤染见他不动只好自己靠过去。
「怎麽打了胜仗回来也不见你开心?」
「一定会赢的仗也需要扬扬得意吗?」
「怎麽这麽说话呢?」赤染嘟哝了句又忍不住追问道:「话说回来,你刚在跟平先生谈什麽?我是不是打断了什麽?」
「没什麽,不过就是聊聊清原家最近也许想找个女婿,大概有人要走运了。」
赤染一开始还听不太明白,但发现少年的视线始终回避著自己之後,他藉故凑到他身边嗅了几口。
「你干什麽?」少年被他突然张开的手臂吓了一跳,才想抬手格开整个人已经被抱了满怀。
「我好像闻到一股酸味儿。」
「哪有?」经他这麽一说少年还真的认真了起来,直到发现赤染挨在自己肩膀上偷笑,他莫名地感到恼火。
「走开!大白天的两个男人搂搂抱抱成何体统?你坐到那边去!」
「大白天不行,晚上就可以罗?」轻拂过耳畔的暧昧气息让少年不自觉红了脸,他奋力挣开桎梏,狼狈地逃开了男人的怀抱。
见他拉长了脸赤染陪著笑想再贴上去,结果被一记白眼挡了下来。「啊、我是开玩笑的啦!可别因为这样就不理人了。」
见他还是不说话,他乾脆自白道:「昭雅,我先声明,我跟绫姬小姐没什麽,真的是不小心碰到的,我也不晓得她为什麽会从树上掉下来……」
「又刚好掉到你的马上?」
「你怎麽知道?」
「算了,谁问你这个……」少年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见他毫无自觉,索性话题一转,「我问你,武田那边派谁出战?」
「上村老头。」
「橘香川真的很看不起清原呢!」
「出发前你不也说了,武田军此战意在试探,不过上村被我们打得黑头土脸,回去之後可有他受的了。啊、还有件事……」
「嗯?」
「告诉你可以,但你得先答应我听听就好。」
「你爱说不说随便你。」见他起身要走,赤染契顺手要把他捞了回来。
「好啦好啦我说,你没死的消息可能瞒不住了,上村认出我了。」
感觉怀里的身子微微一僵,他收紧了拥抱的力道。「橘香川那边肯定会有所动作,你要小心点。」
「防备他再杀我一次吗?」
「我不会允许那种事发生的。」
少了调笑的口吻,让他抬头迎上了男人深情的视线。他叹了口气,即使再铁石心肠也终有软化的一日。
「昭雅,等一切平息之後,你会离开吗?」
「离开?」去哪儿?无家可归的他能去哪儿?
「嗯,离开清原家,你应该不想一直过著征战的生活吧?」
他卸下力气枕在男人怀里,对於远景,脑中仍是一片空白。除了征战杀伐,他想不出他还能做什麽。
「这样好了,如果到那一天还是没有目标的话,可以跟我一起走吗?」
「赤染我……」
「其实只要两个人不分开就好了,去哪儿也无所谓对吧?」也许是察觉到他的犹豫与徬徨,男人嘴角的笑,竟泛著些许自我安慰的气味。
少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揽住他的颈项轻轻贴上自己的唇,他如今能做的,也就这麽多了。
※ ※ ※
「橘大人!」
案上的男子抬起眼,宽阔的眉头在听见外头一阵喧闹之时拧了起来。
「上村先生回来了。」
「喔?打赢了?」
「败得一塌涂地,只剩下十几名士兵回来。」
相对於小野的愁眉苦脸,橘香川只是轻哼了声,「给了他几千人叫他去探探清原军的情况,也能够吃个大败仗回来?连守城都有困难的清原良基究竟还有什麽本事能把上村打得抱头鼠窜?」
「听说对方军容浩大,一点都不像是随便凑数的乌合之众。」
「恐怕又是上村的推诿之词吧?」
「此事属下会再去查证。除此之外还有一事禀报,清原军迎战的人是赤染契,大人可还记得此人吗?」
「赤染契?」橘香川揉著眉心,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但确实有点印象。
「属下刚听到的时候也是一头雾水,经上村先生提醒,才知此人原来曾经隶属我方某营,只是中途因为雪舟军师的缘故被除籍了。我事後找来赤染契过去的同僚查问,听说雪舟军师失踪的当天,有人看见他也在营中出没。」
「你的意思是?」
「假设这两个人是一道的,雪舟军师也许是被清原抓走了。」
「小野,注意你的措词,第一,雪舟已经不是军师,第二,就算迎战高冈的人是那个叫赤染的家伙,也无法证明雪舟是被清原抓走的。赤染既然能替敌军效力,雪舟难道就不能出仕清原家吗?」说是这麽说,但他仍深信雪舟早已死在他的刀下,在那样人烟罕至的密林里,一点剧毒都会致命的,更何况对方是如此碍眼的绊脚石。
「大人,一切只是属下的臆测,也许单纯只是赤染另谋其主也说不定。」
小野武的求情让橘香川细了眼,总觉得胸口不甚舒畅。何以他一手拉拔起来的部下,竟一心护著外人?
「罢了,你叫上村别多嘴,主公那边自有我去说明,还有,回头整顿一下军备,安逸的日子过太久,有些人大概已经忘记怎麽打仗了。」待小野武受命出帐後,橘香川甩开不悦的心情火速修书一封,遣密使连夜送出了那古之浦。
☆、第十六章 伏猎
假如换个名字便能够摆脱长年的梦魇,他愿意一试。
他确实…也已经从那不堪的过去走出来了不是吗?
「琉光公子。」当他这麽喊出声的时候,男孩那双明亮的眼眸彷佛蒙上了尘埃,他一步一步走了过去,以著最自然最生疏的方式,以著雪舟的身分会见了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男孩钉在原地没动过,加贺清原的庭园没有京都北条家来得大,但置身之中的人却无助得近乎渺小,他走到跟前,任由微风散开了衣上的薰香。「雪舟来迟了,还请公子见谅。」
当冷香拂过胸臆时,男孩仰起头眼底温温润润,他注视著他好久,好久之後才想起应该招呼来客入座赶紧让人布上茶点才对。
「自上回晚宴别过,公子可好?」
「好。清原大人呵护备至,琉光受之有愧,还请雪舟先生代为转达。」男孩尾随入座,勉强挤出了一丝笑意。
相隔两地之时不觉得,尔今再会思念竟排山倒海而来,以至那天夜里失了态,以至被拒於门外後他狠狠哭了一夜。没察觉自己的视线移不开雪舟,他斟酌著话题,就怕一个不慎会让好不容易促成的谈话中断。
「我听说清原大人向武田军开战了?」
「侥幸小胜而已,加贺若再不走出去也只能坐以待毙了。公子落居多日,想必也很清楚清原家的苦处。」
「有什麽是我帮得上忙的吗?」
那般恳切的神情让雪舟想起了过去那个总是拉著他衣角的小男孩,他抿了口茶,不著痕迹地错开了视线。「与其说是请求琉光公子援手,在下更想知道北条幕府究竟对大名之争抱持何种态度?倘若加贺的存亡对幕府无关紧要,我家主公也可为了保全无辜将士及百姓的性命,对武田拱手献降。」
「怎可能无关紧要?正因武田之势已危及中央治权,幕府大人才特意嘱我出使加贺。」
「既然如此,公子有何对策吗?」
「幕府有意兵援,但清原大人那边似乎有所顾虑……」
「倘若不是兵援,而是以同盟之名呢?」
「同盟?」
「不错,以对等的地位签订盟约协同出兵,若幕府大人同意如此做法,清原家愿意承担起捍卫近畿门户之责。」
「这、恐怕有困难……」
「只要琉光公子愿意配合,在下有绝对把握让幕府大人点头。」
「可是……」
「等战事平了,在下自会陪公子进京向幕府大人请罪,请公子放心。」
「你的意思是?」
雪舟深深一礼,不管男孩为何而激动,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只要公子能够襄助加贺度过眼下难关,事成之後无论是何要求,在下都没有第二句话。」
「雅哥哥……」
「公子似乎又叫错人了。」
迎上那脸歉笑,男孩咬住下唇忽然说不上话。
「那个雅哥哥要是知道自己被公子这样惦记著,肯定会很开心吧?」
「要能这样就好了。」即使不能相认也想要把这份心情传达出去,男孩走出坐席来到跟前,几年不见愈发抽长的身高让雪舟不禁细了眼。
「雪舟先生有所不知,雅哥哥离家很久了……这些年,我很想他也日夜盼著他,可以教教我吗?到底得怎麽做才能让一个人回心转意?」
雪舟沉吟了会儿,才道:「要一个人回心转意并不难,难的是现实的磨难……倘若回心转意了也得不到原谅,那个人也只能一直错下去了。」
「什麽意思?」
望入那双漂亮的黑眼,雪舟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发,「没什麽,突然有感而发罢了。也许那个雅哥哥有想过要回家,也许是被挡在半路上回不去也说不定。」
「我想要雅哥哥回来……只要他能回来,要我做什麽都可以……」
男孩说著说著没了声音,他永远都不知道,当他低下头去的时候,凝望著他的那对蓝眼也跟著黯淡了几分。
「那个雅哥哥有你这样的弟弟,还真是教人羡慕……」
雪舟的声音轻得几乎遗失在风里,尽管眼前那副细小的肩膀微微发颤,他也只是看著,连趋前一步安慰他的勇气都没有。
※ ※ ※
「终於让我等到你了!」
没想到玄关上有人,夜归的雪舟吃了一惊,待辨清来客面目,他吹熄灯笼迳自走进了屋内。
「你最近都很晚回来吗?白天见不到人也就算了,夜里好几次来也都扑空,都在忙些什麽?」
「还能忙什麽,不就那些事。」雪舟避重就轻,趁隙闪入屏风换下了冠服,赤染见他穿著浴衣开始张罗盥洗用具,顺手将木盆递给了他。
「怎麽不在屋内洗洗就好?」
「很晚了仆人应该都睡了,大澡堂那儿有温泉。」
「我也一起去吧!顺便找你谈点事情。」
「你还真的有事要找我啊?」
「就算没事也想跟你聚聚啊!明明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但没约还见不到面,连探监都得靠运气——」
「说什麽啊你……」收下满是哀怨的一眼,板著张脸的雪舟终於笑了出来。
当两人漫步於月色下,他忍不住张望起前方伟岸的背影。历经了多少磨难才得以修成正果的感情,为的或许就是享受这片刻平淡的滋味吧?
「还不快点!你是想洗到天亮吗?」赤染回过头来发现他落後好一大截,当下打住了脚步。
他摇摇头,若无其事地给了一个微笑。被等待的幸福曾经被他捧在手心,但如今就算快步追了上去,也赶不上它流逝的速度。如果时光可以就此停驻而下,即便只能保有这一刻美好他也愿意用一生去珍藏。
待来到大澡堂夜静更无人声,赤染吹亮火折子照出通道,待来到定点之後点燃了火架上的松明。
「你是不是瘦了?」
「嗯?」一句话,教雪舟忽然僵住动作,微弱的火光下,只见浴衣半掩的腰背纤细而单薄,赤染走过去代他褪下遮蔽时,忍不住叹了口气。
「真不知道你到底在忙什麽,长得没人家结实折磨自己倒是很行。」
「哪有什麽折磨?不过都忙得差不多了……幕府已经同意与加贺结盟,预定援助的物资这几天就会到位了……」
「你就为了这件事把自己搞得这麽憔悴?」
「也不完全是……」听出那埋怨的口气,雪舟坐在凳上任由赤染舀水冲刷著身体四肢,尽管略嫌粗鲁的力道让他有些吃疼,他也只是隐忍著没有出声。
「哼,不然又是为何?你这家伙非得时时刻刻都让人盯著不可吗?先到水里去吧!外头冷。」
「嗯。」由於无法直视对方的视线只好选择走出去,雪舟依言浸入池中之後,脑袋还是停不下来。该说吗?关於他跟琉光之间的协议……有半个月了吧?到底还能瞒到什麽时候呢?
「连泡澡都能泡到睡著,可真够累的啊?」不晓得是何时加入的赤染拉起他沉在水面下的肩膀,他没有挣扎只是嘟哝了几句。
「在想什麽?」赤染一边靠著他肩膀,一边张开手臂扶住了浴池边缘,雪舟没接话,再度选择了沉默。
「在那之後,有跟你弟弟见过面吗?」
「什麽?」
「弟弟,北条琉光啊!对了,最近也没看见他,该不会是回去了吧?」
「大概吧!」
「大概?原来你还没改变心意吗?怎就不想坐下来好好谈谈?」
「来日方长,以後有的是机会。」没听出来也就算了,但为何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说得软弱无力?他松了松肩头,逐步放空的意识似乎正因泉水的热度而溃散,忽然间颊边有液体流了下来,以为是汗索性就由著它去了。
「怎麽眼睛红红?」
「可能是刚不小心揉了几下……」雪舟苦笑了下,正想抹去水珠之际却被赤染一手擒住,对望的瞬间,他突然感到心虚起来。
「有事别瞒我。」
「没有。」
「你看起来很不对劲……如果真的不习惯这里,我们找到机会就离开吧?平先生是个明理人,他会谅解的。」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摇摇头,尽管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昭雅……」
「真的没事。」
「算了,我拿你没办法。」虽然已经数不清这是今晚第几次叹息,但当少年柔顺地滑进他怀里之时,他却也狠不下心开口指责。
隔天清早醒来,身旁已空无一人。
赤染摸了摸那冰凉的枕被,隐约可闻的白梅残香像是突然梗住了呼吸,让他的心情怎麽也畅快不起来。
明明就用这双手将他紧拥入怀了,为何还是感到如此空虚?他们拉近的,原来只有身体的距离吗?
他越想越觉得烦躁,起床梳洗了一下便往校场走去,途中遇见小泽景树行色匆匆,本来打算装作没看见的,怎知却被叫了住。
「你来得正好,跟我一起走。」
「走?上哪儿去?」
「伏鸟寺。幕府军前锋已至,平先生命我等去迎接北条英时大人。」
「来得好快,不是说几天後吗?」
「快才好,武田军为雪高冈之耻已经蠢蠢欲动,不只北条英时,关白大人也随後就到。」
「关白大人?」
「藤原大人,也是北条琉光公子的父亲。」
「对了,怎都没看见琉光公子?」
「应该是回京都了吧?不然幕府军不会来这麽快……只不过临走前也没跟我打声招呼,有点奇怪就是……」
「嗯?」怎麽原来连小泽景树也不清楚北条琉光的下落吗?身分如此尊贵的客人一声不响走了,没理由整个清原家都不闻不问吧?
「赤染…赤染!」
「啊、抱歉,在叫我吗?」
「快走吧!去迟了可就对同盟失礼了。」尽管赤染透著古怪,但小泽也没空再追问下去,他抓紧时间,回头调拨了支护卫队便浩浩荡荡出了城去。
※ ※ ※
还不到黄昏清原家便派人净空了街道,雪舟站在城楼上临风而立,俯视著正朝城门口而来的朱帷轩车。
驻扎在城外的同盟军进不了城,其实原本就不打算放他们进城的,但小泽景树派人从伏鸟寺传了消息回来,说是关白大人要求立即会见清原良基。
为什麽?
连「他」也亲自来了呢?
藤原政辅只带了几名亲信进城,清原良基率众家臣相迎,之中也包括了雪舟。
酒宴开始之前,他的父亲偕同清原入席,在经过他的时候扫了他一眼。那双冰冷的视线彷佛要将他刺穿一般,让他左腰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起来。
酒宴上,他的父亲与清原良基谈笑风生,绝口不提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就对了,为了唯一的宝贝儿子的性命,他们得像陌生人一样敬酒,乾酒,好好地演完这出戏。
深夜,清原府邸一角。雪舟走出凉亭揖袖而拜,藤原政辅一迳视若无睹,从未被正眼瞧过的他即便到了此时,依然扭转不了与生俱来的劣势。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不然您以为会是在黄泉底下吗?」
「你这样跟我说话?」
他别过头去,没道歉也不想道歉,他的父亲总是这样,只要一言不合就会拉长著脸,对他,从不假辞色。
「琉光呢?」
「他很好。」见他坐上蒲团给自己倒了碟酒,雪舟也跟著入座。
「你瞒著清原做出这种事,他不会饶恕你的。」
「只要您守口如瓶,就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昭雅!」
「原来您还记得我的名字?」
「你也是我的孩子,你不告而别的这几年我也是到处追查你的下落。」
「是吗?」
「你怀疑自己父亲说的话吗?」
雪舟冷冷一笑,「父亲?不是伯父吗?」
「我有我的苦衷,也不奢望你能明白,但琉光再怎麽说都是你弟弟,你万不能伤害他。」
「当人家父亲的都不希罕儿子了,我又何必希罕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你说的是什麽话?当初明明是你负气出走,岂是我弃你於不顾?」
「您若有心找我又为何要出卖我?是您唆使橘香川杀我的吗?」
「杀你?你说什麽我听不懂……」
「说的也是,毕竟…您最擅长的就是装糊涂,母亲的事是这样,我的事自然也不会是个例外。」
藤原没接话,迳自乾了碟里的酒。「橘香川他是直接听命於京子的人,我根本使唤不了他。」
「无所谓,反正也没什麽差别。只不过您心爱的女人可晓得您是这麽没担当的男人?」尽管光线幽微,但他还是看见了他父亲那紧紧抿起的唇线。似乎是很生气,但又有什麽资格生气?他说的都是事实。
「总之你要的兵力我带来了,事成之後你必须依约放了琉光,否则北条家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我只想知道兵符在谁手上?」
「北条英时。」
「看来您的女人似乎信不过您。」
那一哼让藤原微微皱起了眉头,「英时是琉光的表兄,你以前也见过,他这个人是知道轻重的。」
雪舟无以为应兀自别开了视线,藤原政辅见他始终冷漠相待,也不由得叹了口气,「其实这趟根本用不著我亲临,我来,主要是想看看你……接到你的来信我很惊讶,不过知道你平安我也就放心了——」
不知怎麽的,突然匡啷一声,酒瓶落地酒液洒了出来,将蒲团濡湿了一大片,雪舟直视的眼眸,是前所未见的愤怒。
「您怎有办法讲出这麽虚伪的话来?」那嘶哑的嗓音似乎是用尽了浑身力气去压抑,藤原本来还欲辩解,一望见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孔,竟也跟著乱了方寸。
「是真的……你怀疑我,我也无话可说……」
「您我之间早已无话可说,并非从此时才开始。」
「昭雅——」
「够了,再提閒话,今日就到此为止。」
「那好吧!有件事不管你同不同意,都必须让你知情……来加贺之前京子已给橘香川下了道秘令,她要他为内应在适当的时机会同幕府军合围武田。」
藤原话才说完,便见雪舟冷冷一笑,「适当的时机是吗?我给您,就是三日後。三日後,请橘香川命小野武率出三万精兵会战高冈。」
「会战高冈?」
「不错,少了三万精兵的武田营再加上橘香川这麽能干的内应,北条英时要突破重重封锁绝不是难事。对了,五万幕府军全都带走也没关系,清原军孤军奋战习惯了,他们会设法拖延住小野的脚步,绝不会让他有回去的机会。」
「你在说笑吗?」
「我很认真。」见他依旧半信半疑,雪舟也没太多坚持当下推开食几便打算起身走人。「您慢慢考虑吧!等考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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