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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水阔知何处-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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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明师:“岂是这样麻烦!事出在大人治下,便归你管。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烧一烧,反令人小觑。” 
  京兆尹:“便…便便由长…薛将军处置。” 
  薛明师:“妖言惑众,视同谋反。不必审了!褚尉。” 
  褚尉见他神色冷峻,无需多言,即自亲卫鞘中拔出钢刀。但见寒光凛冽,厅中一闪,那道士鲜血飙出,已遭当堂斩杀。 
  京兆尹眼前一红,若筛糠一般。看不清还好,他定睛再看,那道士颈骨颇硬,头仍连在颈上,死相可怖,差点厥过去。 
  薛明师见状,令一队侍卫随车护送他。吴道凌送他出府,京兆尹上车还在抖。 
  吴道凌回来便道:“本朝从三品大员,竟至于斯。” 
  薛明师先前在京兆尹面前,假笑得脸有些僵,此时回头,皱眉道:“毕竟是临时简拔,找个会和稀泥的。一个五日京兆,你和人家计较还来劲了。” 
  吴道凌心中不忿,又问:“您上哪去?” 
  薛明师:“明日朝会,我先入趟宫。”
  
  他前一阵闭门不出,盖因朝上在争伐楚一事。主战主和两派都和他不对付,他夹掺进去简直是自竖靶子,引着百官攻讦。薛将军自忖,这辈子是做不到如此公忠体国的。 
  是以直到朝会决议以前,才进宫探一探圣意。 
  薛明师算着又是饭点,故特意饿着。哪料到他要太监通报晋谒,殿内正有人在。 
  他等上一盏茶,程哲退出。 
  太监没看清薛明师怎么冲上去,这位将军已经极亲热地:“程先生,我们果真有缘。”眼看着伸出魔爪。 
  程哲动如脱兔地避开,然后看了看送他出殿门的太监。 
  继而静若处子道:“薛将军,近日可是头痛又犯了,陛下甚是关切。” 
  薛将军也瞟了太监一眼,道:“谢程先生提醒。”随那太监入内。 
  或者是这回装死太久,皇帝连饭也不管了。任他立在下首,还在看折子。 
  太监总管自是不敢提醒,薛将军就等着,待皇帝看完手上那份,才咳嗽一声。 
  皇帝的声音传下:“近日头痛可有再犯?” 
  薛明师真情实感道:“这几日小病小灾纷纷离体,以往是不撞也痛,近日是撞了也不痛,想来是有幸沐浴天恩的缘故。” 
  他自觉嘴上抹了蜜,这两句话说出口,那一旁听惯歌功颂德的新太监总管都止不住胃里泛上几分油腻。听他这么说的人却只是微笑,仿佛他的言辞多有趣。 
  太监宫婢悉数被遣退。 
  皇帝:“觉得这样说话不累,你大可以长长久久这样下去。” 
  薛明师道:“陛下不乐意听,臣改就是。只是这几天引您不乐意的,寻根究底,并非臣下。” 
  皇帝:“说下去。” 
  薛明师:“臣甘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勤政殿背光,光自雕花窗格投入,铺到地上,皆成了细细长长的篦齿。薛明师站在殿下,一派忠诚恪礼的样子,皇帝这时才发现他侧着光站立,看不清他的面孔。 
  皇帝看着他,道:“你上来。” 
  薛明师上前。仍是肩平,背直,迈步是武人的沉稳迅速,衬着那身品级袍服,确是大好男儿,飞扬英俊。只是负绳上有一道皱褶,礼记有言,负绳抱方者,以直其政、方其义也。他府中尚缺女主人,久出入军中,下仆难免不够细致。 
  薛明师再度施礼:“陛下。” 
  皇帝对他笑了一笑。薛明师以往便觉得他像山水,如今身份愈高愈贵,这么微微一笑,笑意虽轻,却也有那么些一笑之下,万古宇宙如春风拂过的意思了。 
  皇帝道:“伐楚已成定局,想必你心中已有人选。” 
  薛明师推了一个人。 
  皇帝:“你当真是内举不避亲。”不置可否。 
  薛明师道:“陛下知我,便如我知此人。论破敌取胜,他不如我。攻坚守成,我不如他。”
  
  次日朝会,薛明师列席其中。 
  皇帝以伐楚一事询下,百僚尚无定论,众皆默默,薛明师出而拜道:“大魏奉华夏正朔,陛下顺应天命,一统天下。有异议者,视同通敌,臣请斩之。” 
  朝上静了一静,荆国公出,竟是痛斥薛明师,言道他昨日府中杀人,已是嚣张,今日圣上面前,岂容尔一臣子言他人生死。 
  便有数人附议弹劾他大不敬。 
  薛明师请罪,复又问国公:“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荆国公闻言一怔,老泪纵横。扶杖拜道:“陛下有伐楚大业,臣虽年老体衰,愿为陛下马前卒。” 
  群臣至此纷纷请战,伐楚之争尘埃落定,主将人选一并定下。 
  薛明师御前失仪,奉旨回家反省。 
  横竖他亦不想与谁来往,闭门思过不轻不重。 
  退朝时与国公同行,国公上了年纪,走得慢,他便陪着慢慢走一段。他昨日在京兆尹面前杀人,那是两害相衡取其轻,他担得起乱杀人的罪名恶名,担不起不臣之心。荆国公当朝斥责他,实是保他。 
  为体恤国公报国之心,皇帝赏赐之厚,那马前卒三字几乎抵得一字千金。待宫墙在望,赏赐随后,荆国公忽对薛明师道:“方才,老夫是真想,若是陛下仁慈,许老夫这把老骨头死在战场上,该是何等痛快。” 
  薛明师道:“国老放心,我都懂得。小侄不敢有怨,不落得功高盖主已是厚赐。” 
  他本是最恰当人选,然已封侯十万户,再领兵出征,何以奖赏?本也不是非他不可,薛明师走到这一步,便只得闲置下来,看旁人建功立业。 
  国公无言以对。 
  上马车前,恰见薛明师转身欲去的背影极似他父亲,心中突感凄然,忍不住叫了他一声,薛明师闻声近前,方才低声道:“明师,你若信得过老夫,听老夫一句,君心难测,今日……那位回护,你赌赢了,明日又将如何?” 
  朝堂之上,险而又险。 
  若是皇帝并非真有意伐楚,而是做个套子,让薛明师跳出来,再清算那些蛟龙王气之事,薛明师唯有领死。往后后人评议,都是他自作自受,跋扈自负,与当朝明君无尤。 
  薛明师:“国公以为……我赌的是什么?” 
  荆国公看他神情,忽生不忍,摇摇头,不愿说破。 
  “私情?”薛明师毫不在意自己处境尴尬,径直点出。京中传言,朝中传言,宁为妾妇,媚上欺下,他不是听不到,也不是未往心里去。 
  荆国公马车前,他躬身,对亡母令他事之如父的长辈道:“我赌的,是今上是圣明天子。”                        
作者有话要说:  




☆、八

  数日后,薛明师去送行。 
  送的是储尉与吴道凌。 
  虽是他安排,江择锋要去江兴水师,自有西南总督洪定波上奏请旨。 
  时已近冬,北风如刀,众兵士军容严整。亲卫拍开封泥,奉烈酒上来,薛明师接过,与他们饯别。 
  薛明师:“储将军,你好像并不惊讶。” 
  储尉:“您咬定那道士是西楚细作,让我斩时,我就隐约猜到。只是没想到,属下恐怕不足以担主帅重任。” 
  薛明师:“无须妄自菲薄。我对陛下说过,破敌取胜,君不如我。攻坚守成,我不如君。西楚已无扭转败局之力,此番伐楚,当以兵中正道胜,不急于一时。” 
  吴道凌:“您朝思暮想都是攻西楚克樊城,想得这么透彻了,为什么不主动请缨?功高盖主是为人臣者大忌,但我看那位陛下,并不是格局小的人。” 
  薛明师与储尉对视一眼,大笑对储尉道:“看见了?你来日声名,必在我之上。他往后,我托付与你。” 
  又对吴道凌道:“且不提器量与君臣之道的干系,我对你说一句,圣明天子要西楚,要的非当下,而是百年。” 
  吴道凌听他这般说,终也明白。 
  薛明师说西楚已无扭转败局之力,西楚无将,盖因两代将星,皆陨于抗魏。 
  前元帅赵元飞为国主所疑,楚民痛惜君主自毁长城,却还没记恨到彼时尚且是主帅的大魏皇帝头上。而重整哀兵,激昂民心的苏汉卿却是实实在在死在薛明师佩刀下。数百亲兵齐齐殉死,高呼不忍见亡国,其情惨烈,于楚民犹历历在目。薛明师与西楚有血海深仇,若许他带兵,踏平楚都易,然五十年内,想谋得西楚民心,难过登天。 
  储尉虽不能竟统一大业于数年内,但他生性谨慎持重,兼之对招纳安顿降民颇有心得,必不会如薛明师般为楚民深恨。两国同出汉室,眼下固然势同吴越,倘使令通婚,倡往来,互通有无,百年之后,皆为大魏子民。 
  吴道凌想到十年后,二十年后情景,已是恍惚。山风袭来,身上寒冷。 
  正在此时,薛明师一掷酒盏,他神思为之一振。 
  薛明师上马,环顾亲卫,扬声道:“男儿路远天高,想再建一番功业的,尽可随储将军去。” 
  仍有半数亲卫未动。 
  薛明师:“诸君已为国尽过忠,此后留在京中,需向双亲尽孝。” 
  吴道凌听他如此交代,眼眶一酸,低声对储尉道:“此去不知何时归来。” 
  储尉不语摇头。薛明师隔着亲卫望他一眼,如同耳闻,即笑道:“此去山高水阔,风从虎,云从龙,我盼归来日,再偕诸君把酒。” 
  
  一行人远去。 
  行伍渐行渐远,薛明师停马在山丘上,目送许久。亲卫来报,他转头看,几树红叶旁,程哲着官服,骑一匹红马近来。 
  他亦奉旨相送,姗姗来迟,不打扰薛明师话别。 
  程哲:“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薛明师悠悠地:“劝君莫作小儿女语。程先生,你我同朝为官,以后来日方长。” 
  程哲想起勤政殿中那位,又看看薛明师对他,脸上已有些深情款款的势头,不由得眼皮一跳:“陛下尚在等薛将军回话。”
  薛明师沉思了一下,对程哲:“也不知道你家陛下这回,管不管饭。上回连带着我都只能回家补宵夜……” 
  程哲那眼皮跳得更厉害了。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捂住。 
  因此没看见薛明师盯着他,饶有兴趣地笑了。 
  今上多年以前就说他记仇。 
  薛明师吸口气,看着京郊丘陵高树,天蓝如水,林红如醉,脑中有前程往事,也有明日他年。 
  朝会前那日,他荐储尉。皇帝道:“西楚有储尉、吴道凌,江南有江择锋、洪定波,海外诸夷国事,你问于程哲,做了这许多安排,你以后究竟打算退去哪里?” 
  薛明师:“待过几年有时机,或辞官,或假死,四海之内莫非王土,端看陛下能容我去哪。” 
  皇帝停了一停,转问:“若是你为征楚主帅,竟全功需多久?” 
  薛明师答:“五年足矣。” 
  皇帝:“不是你,需多久?” 
  薛明师:“因人而异,或需十年。” 
  皇帝方才一笑:“那么就十年。十年以后,代朕四处走走看看,百姓如何,朕治下的王土又成了什么样子。” 
  薛明师道:“臣奉敕——谢陛下。” 
  那时他看着皇帝的眼睛,很多事在他眼前浮现。在他们之间浮现。 
  
  他望着巍巍宫墙,对荆国公说:“我赌的,是今上是圣明天子。” 
  皇帝说:“觉得这样说话不累,你大可以长长久久这样下去。” 
  他在勤政殿内窗前光能照到的地方,对皇帝说:“臣甘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皇帝说:“近日头痛可有再犯?” 
  他学着皇帝的口气说:“忍过去就好了。” 
  皇帝说:“什么时候学了这样说话。” 
  他躺在皇帝寝宫内,血流不止还要说:“您当真是个,扫把星。” 
  皇帝说:“还有什么,不如一并说了。” 
  他在被皇帝赐御膳的桌旁说:“韩襄城对您岂止奉若神明。” 
  皇帝说:“退下吧。” 
  他与皇帝隔着一张书案,在偏殿内说:“臣告退。” 
  刚黄袍加身的靖王说:“我是为你好。” 
  他接到封侯诏书后在王府内下完棋,说:“谁这么容不得我?除您靖王殿下以外,我实在想不出谁有这份通天厉害。” 
  靖王说:“有劳将军。” 
  他初初入主帅帐,看着靖王的手书说:“不必,此间陈设谁都不许动。” 
  靖王说:“我确有私心。” 
  他在韩襄城死之前,在中军大帐绘图时睡着,醒来说:“我向您求一幅字,白马篇。” 
  靖王说:“待你将来回京,再来向我讨。” 
  他姐姐的婚宴,他溜出去遇到靖王,在月下说:“陛下赐的惊神弓就不俗,我自会到您手中去取。” 
  回到最初,太宗亲许薛家子为千夫长,入靖王军中历练。 
  一众勋贵子弟跃跃欲试。 
  他暗道:“画影凌烟何足道哉。” 
  靖王巡视队列,便在此时看着他问:“诸君为何从戎?” 
  
  ——END——                         
作者有话要说:  或者还有个番外




☆、番外

  广德十一年,薛明师至江南访江择锋。 
  七年前,江择锋入京叙职,求娶傅妙应,薛明师目其官服品级,时四品上服紫,薛明师答曰:“君紫袍尚新,时候未到。”
  又两年,西南总督洪定波上书为他请功,江择锋得以擢升,再往薛府求亲,薛明师应允,私语傅妙应:“他数年深情,并非儿戏。择锋十年后或有望官至封疆,他已能护你一世周全,知你来年不会被我拖累,我心安矣。” 
  傅妙应与江择锋成婚,婚后偕往江南。再相见时,她一双儿女,身量初及膝。 
  薛明师自西楚来,之前于储尉处停留三月,他斯时已无朝中实职,此行代天巡视,并无内外交结之嫌。 
  傅妙应问他:“离京已近一年?” 
  薛明师:“一年有余。” 
  “在此盘桓得几日?” 
  薛明师笑道:“能拖一日是一日,总要让甥儿、甥女记得舅舅。” 
  留在总督行辕十日,江择锋忽得今上赏赐。 
  谢恩再看,竟是一画轴。画中水墨氤氲,有山有水,状江南景象,而呈飘渺悠远之态,杳无人烟。 
  薛明师见卷,长叹一声,只道是这位陛下春秋渐长,为人愈发含蓄矜持,更喜为难臣下,每每轻描淡写一句,再看臣下拼死拼活。便望着甥儿、甥女,甚是忧愁。遣人收拾行装,又抱一双小儿女入怀,抚二童发顶。 
  次日乘船回京。江择锋不解,依傅妙应所言,将御赐画卷交给他,犹问:“可是招待不周,怎不多做停留?” 
  薛明师无语之下,拍他肩膀,接卷道:“回去问尊夫人。” 
  江择锋回府询问,傅妙应亦失笑,沉吟片刻,道:“夫君可曾听过,‘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二语?” 
  江择锋茫然。 
  昔吴越王妃每岁春必归临安省亲,王思念甚切,故以书遗妃曰: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傅妙应笑叹:“画中山水渺渺,不见人烟,取意‘山高水阔知何处’。圣上已寄鱼书尺素为上句,臣下唯对以‘千里江陵一日还’耳。” 
  此后直至山陵崩,四年之内,长胜侯三度代天子巡视,再未逾一年之期。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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