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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为奴-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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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洛迦的脸顿时黑了大半,但对有口无心的老伯又实在不好发作,只得勉强笑着,打发他下去煮云吞了。苏越等老伯离开之后,从竹筒里抽出筷子,往茶盏里浸了浸,慢慢吞吞地说:“……平西爵您的上一任床伴是一位姓李的公子?”
  “……嗯。”易洛迦倒也不打算隐瞒,垂着眼帘也在粗茶里涤干净筷子,然后把一口未动的茶水推到一边,“是骑兵团的一位新人。”
  
  “哼。”
  “……你不高兴了?”易洛迦的脸皮倒不是一般厚,竟然还能泰然自若地问苏越。
  “我只是想抒发一下我的感慨。”苏越冷冷道,“原来赫赫有名的易北大陆军是个大型的男娼馆,当真让我开了眼界,佩服佩服。”
  “过奖过奖。”
  
  两笼蒸饺先端了上来,一揭竹托,腾腾白热的水汽四散开来,苏越往面前的碟子里倒了点米醋,慢条斯理,仿佛毫不在意地问:“……平西爵大人和那位俊俏的李公子……是怎么吹了的?”
  “不高兴了,就各自散了。”易洛迦淡淡道。
  “没有理由?”
  “要理由做什么。喜欢了就在一起,不喜欢了就是路人,哪怕曾经在床榻之间缠绵过,需要时也可以一刀捅死,男人之间本来就不会有什么真正的感情,随意来去,毫无牵挂,岂不更好?”
  
  苏越的手一顿,隔着氤氲蒸汽望着对面的男人,那人正在埋头吃蒸饺,小心翼翼地咬开饺子后,用薄薄的嘴唇一抿晶莹的饺子皮,再吮吸去融和在馅里的皮冻,姿势非常优雅。
  可苏越此时却觉得,能这样随意地说出这般决绝的话,这个人的薄情,恐怕不比自己逊色一分一毫。
  
  “……怎么了?”觉察到苏越的沉默,易洛迦抬起头看着他,“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苏越清清冷冷地笑了,“只是觉得平西爵果然不是个有情有义的人。看得倒也通透。”
  “我倒是想看不通透呢,可是在宫廷宦海陷着,你还能信什么情爱之事么?”易洛迦淡淡道,“你难道还会再去信什么,是了,你会去信那句可笑的……上邪,吾欲与君长相知,长命无绝衰吗?”
  
  苏越静默一会儿,心里沙沙地落过那些枯槁的红枫,他曾经是信的,在遇到林瑞哲的那一刻,看着那个少年温和如水的笑容,他真的很虔诚很虔诚的信过,可是如今,他坐在易洛迦面前,有些自嘲地笑了:“不信,写这诗的人是骗子,信着诗的人是傻子。你我都不笨,自然是不再会被这痴言诳语给蒙骗了。”
  易洛迦浅抿着嘴唇微笑起来,苏越突然觉得他那头柔顺的金发姿势此刻是那么不近人情的冷。
  
  菜上全之后,易洛迦又要了两坛酒,苏越伤病未愈,本是不能喝的,可是他偏要喝,易洛迦也拦不住他。
  推杯换盏之间,苏越问道:“易洛迦,你既然那么明白事理,在朝堂之上,又何必救我?”
  “不知道。”易洛迦说,“只是觉得看到别人动我府上的人,我就会不高兴。但如果你说,我只是因为还没有得到你,所以没有腻味,所以才会救你,那么我也不会置否,也许事实的确如此。”
  “你倒是不会说谎。”
  易洛迦笑了笑,又倒满一杯酒。
  苏越看着他:“那么,如果哪天你腻味了,也应该会把我重新交给林瑞哲处置的罢?”
  
  易洛迦偏着脑袋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或许会,或许不会。”
  
  “你在把我救回来的那一天,和林瑞哲有过一个约定,那个约定是什么?”
  
  易洛迦端着酒杯笑了笑:“你觉得我会告诉你么?”
  
  “不会。”
  
  “那又何必再问。”易洛迦说着,饮尽了杯中的农家米酒,酒水微浊,入口甘醇,他抿了抿水色的嘴唇,接着道,“苏越,其实我一直挺不明白,为什么公主萧娜没有惹到你,你却要如此残忍地加害于她,而林瑞哲那么厌恶你,甚至对你斩之而后快,你却不曾记恨他?”
  
  “……”苏越垂下头去。
  
  易洛迦微拧起眉,犹豫着问:“……你该不会……喜欢他吧?”
  
  “怎么可能。”苏越立刻说,嘴角绷得紧紧的,“我瞎了眼才会喜欢这种硬邦邦的木头人。”
  他的语气很强硬,但眼神却是黯淡的,甚至是有些躲闪,受伤的。
  苏越说完之后,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碗酒,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当他还是商国太子的时候,他对借酒浇愁这种懦夫的行径嗤之以鼻,可是如今他却觉得,若是酒能让人醉死在梦里,倒也不算件丑事。
  
  他的这个梦很长,是个噩梦。浸渍着红枫如血的噩梦。
  他以为这场梦是没有尽头的,直到有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掌握住了他的胳膊,将酒碗从他的手中夺过来,搁在了桌上。
  
  “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喝这么多,你想死直说。”易洛迦说。
  
  “怎么?”苏越冷笑一下,“难道平西爵还怕没钱结帐?”
  
  “……”易洛迦嘴角一抽,苏越看得出他在极力保持自己的好涵养,最后易洛迦放弃似的把酒盏一推,重重叹息,“王上说得对,我真是败给你了。”
  
  酒过三巡,两个人都有些晕晕乎乎的,周围又来了几位客人,好像刚才伊人楼这个销金库出来,脸上还带着滋润的春意,坐下来就讨论那些鞑吾美人的柳腰细腿,言语颇为轻浮。
  
  苏越和易洛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耳中不时刮进他们的对话。大约是伊人楼太过风流闻名,连支摊子的老伯也闲不住了,凑过来絮叨:
  
  “哎,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位伊人嬷嬷曾经有个弟弟,那孩子擅长弹琴,最早的时候,伊人楼的小曲儿都是他弹的,好听得很。那孩子又伶俐,和一户大家的公子关系非常好……啧啧,本来是多有盼头的孩子……可惜哦……”
  
  客官疑惑道:“可惜?可惜什么?”
  
  “可惜那孩子后来害了病,那户大家公子到底没有把这风月所出身的人当作真正的朋友,王上赐了他封地后,那公子便离开了帝都,再也没有管过那重病的孩子。”
  
  “后来呢?那伊人嬷嬷的弟弟怎样了?”
  
  老伯叹息道:“不晓得,不过还能怎样呢,后来都没有再见过他了,大约是死了吧,这么多年喽,骨头都该烂了……”
  
  客人们照例唏嘘一番,然后有人问:“那家大户公子是谁?”
  
  “……”老伯想了一会儿,无奈地摇了摇头,“年级大了,记不清事儿了,明明那名儿就在嘴边,可是真要说的时候,却又说不出口啦。”
  
  苏越酒量并不是太好,已经喝得半醉半醒,他朦朦胧胧地望着对面的易洛迦,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哈,那薄情的贵公子哥们该不会又是你吧?平西爵?”
  
  “……肯定不是我。”易洛迦矢口否认。他把苏越面前的最后小半坛子酒收掉,苏越不高兴了,阴沉着脸瞪着他,易洛迦装作没看见,在桌上放了十枚纳贝尔,对和那些客官聊得投机的老伯说,“老伯,钱给你搁这里了,我朋友有些醉了,我先扶他回去。”
  
  老伯忙不迭地送客,后面是那些客官在摇头叹息,若即若离的有些个话语传到了苏越和易洛迦的耳中:
  “真是千金难换真情,那些个侯爷爵爷,王子皇孙,别看表面上风风光光的,实际一辈子过去了,也不见得捞得到一个朋友。”
  
  “是啊,当真悲哀,你说那些权贵的心思有谁琢磨得透呢?若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谁愿意和他们处在一起呢?”
  
  “所以说啊,高处不胜寒……还是普普通通做个稼农好。”
  
  他们的谈话逐渐被夜市的喧哗人语吞没,易洛迦扶着走路有些跌跌撞撞的苏越,悄悄看他一眼,蓦然发现苏越的眼眶有些红,却不知是不是光线的缘由。
  
  那农家米酒的后劲很强,回到平西爵府外的时候,半醉的苏越已经完全迷迷糊糊了,他朦胧间觉得有个特讨厌特烦人的家伙总是粘在自己旁边,像个苍蝇似的前后嗡嗡的,挥都挥不掉。
  
  “滚开,我不要你扶。”他懊恼地推开那家伙,动作太大,冷不防牵动了自己胸前的伤疤,又是一阵摧心折骨的疼。
  
  苏越咬着嘴唇,可是那个人还是跟着他,他很生气,哪个王八孙子不要命了,连太子的话都他娘的敢不听。他回过头去朝那个混蛋大吼大叫,然后那个混蛋捉住了他的手腕,他下意识地退缩,恍惚以为自己还是在商国,还是商王的儿子,为了权力,私欲,报复,和那个被称作“父王”的男人苟且地纠缠在一起。
  
  他觉得很恶心,可是他逃不出这张腥臭罪恶的巨网,他逃不出这间束缚了他好多好多年的牢笼。
  冷漠。
  虚荣。
  趋炎附势。
  
  肉/欲。
  仇恨。
  帝王霸业。
  
  他什么丑陋的事情都做了,他早就出卖了自己的灵魂,可是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终于还是一无所有,什么都不再拥有。
  
  “滚!你给我滚!”他歇斯底里地朝他的父王喊,“不要碰我,这二十年你从来没有把我当你的儿子看过,你可以随随便便赶我上战场,巴望着我死,你可以对我做出所有禽兽不如的事,可是我不要了!我受不了了!我什么都没有得到,你懂不懂?你懂不懂?!”
  
  他喊得嗓子有些沙哑,他不顾胸口的疼痛,用尽全身的力量推开那个男人,然后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跑,跑得狼狈而仓皇。
  
  他跑得漫无目的,几乎就像是“逃”,直到他闯进了一片满是晚枫的院子,他才停了下来。
  他知道他就算逃得出地狱,也逃不出这片红枫海。
  
  苏越愣愣地站着,孤零零的一个人,满目张扬的猩红遮天蔽日,仿佛是盛开在十二年前的热烈火焰,那样刺目而惊艳。
  他痴迷于这样耀眼的红,当夏日来临,他强烈思念着满山红遍的时候,他甚至会剖开奴隶的心脏,取出他们血淋淋的心,来缓解这如饥似渴的想念。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曾经把整颗心都献给了一片孤独的红枫林,所以才会觉得只有血一样的红色,才能和枫红媲美。
  
  苏越在林中站了好久,他在等,一直在等,十二年没有离开过一步,可他等的那个人,十二年却从未回头。
  
  就在他快要崩溃,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急切而忐忑地转过身去,恍惚看见了十二年前那个温柔和善的林瑞哲——
  他觉得自己的脚步都无法迈稳了,他几乎是晕眩地向他走去,步履踉跄,却越来越急。
  
  然后。
  他紧紧地抱住了那个他等了很久很久的男人,他哽咽着将脸庞埋进他温暖的胸腔,心里冷冷的冰被那人的体温化成了苦涩泪水,洇湿了他的衣襟。
  心口很痛。
  伤疤好像要被重新撕裂开来。
  
  “……林瑞哲……”他破碎不清地在那人怀里沙哑低泣,手指紧紧攥住那人的衣服,生怕他会离开。
  可是那人只是在他念出林瑞哲的名字时,微微僵凝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拢住了他的肩膀,将苏越揽进了自己的臂弯里,下巴抵住他的额头,宽厚的手掌一下一下抚过他的背脊,力道大了,手势也有些笨拙。
  
  苏越在模模糊糊之间,觉得有一双清凉的嘴唇落在他的额间,然后缓缓下移,顺着他的鼻梁,微偏到颊边,吻去他未干的泪痕,最后栖息在他的唇上,深深噙住。
  
  林瑞哲。父王。
  ……还是易洛迦?
  
  火红的枫叶沙沙作响,苏越放开那人的衣襟,转而搂住了他的颈。他突然觉得自己也许早该醉那么一场,亦或是他早就醉了,而如今,他是清醒的。
  




14

14、婚礼 。。。 
 
 
  晨曦洒进屋内,均匀地浸润在苏越的脸庞上,在他鼻翼处投下阴影。窗外的鸟清亮啼鸣,雀跃不已。
  苏越微微蹙眉,慵倦地舒开眸子,深深的瞳水中一时没有聚起焦点。
  他在暖洋洋的被褥中躺了一会儿,才渐渐回过神来。昨夜凌乱不全的场景模模糊糊地跌回脑海中,最后停留在那个温存缠绵的亲吻上。
  
  “操,他妈的。”苏越猛然坐起身,冷不防颅内一揪,是宿醉带来的头疼。
  他看了看旁边的枕褥,乱七八糟的,显然是有人睡过,但再低头一看衣服,还好,仍旧是之前那件里衫,不禁稍稍松了口气。
  
  昨夜喝醉后,他对易洛迦说了什么,一觉醒来也记不太清楚了。依稀感觉是些很不该说的话,糊里糊涂的,不知抖出了多少秘密。
  
  酒什么的,果然是不能喝的。
  
  苏越穿好衣服,推开房门,翠娘拿着扫帚在苑里打扫积落的红枫,见到苏越起来了,热情地和他打了招呼。
  苏越问道:“平西爵人呢?”
  
  “一早上朝去了。”
  
  苏越皱着眉,瞥到院落里用小暖炉煮着的一锅浅褐色的汤剂,那汤剂咕嘟咕嘟直响,散发出雪松木,艾草,薄荷,茉莉混合的独特味道,他问:“这是什么?”
  
  “药啊,治剑伤用的,一直温在这里,等您起来喝呢。”
  
  正在两人说话的当儿,晚枫苑外突然走进来一个身材修长的金发男人,苏越起初还以为是易洛迦回来了,还有些微愣,心想怎么这么快便散朝了。可是当他看清那男子的脸的时候,他发现原来那人并不是易洛迦,只是长得与易洛迦有三分相似而已。
  
  走进来的男人看起来比易洛迦年轻单纯一些,五官没有易洛迦那么细腻,但眉宇俊朗,身姿挺拔,给人一种非常可靠的感觉。如果说易洛迦是温柔睿雅中隐藏着霸气,那么眼前的这个男人,却是在霸气藏匿着三分柔和。
  
  虽然之前没有见过面,但苏越还是猜到了,这个男人应该就是平西爵府的人常常提到的那个“易欣”——易洛迦的胞弟。
  
  易欣没料到自己数月没来兄长府上,今日一来,晚枫苑竟有了一位新主人,那新主人不但是个男人,还是个姿色不错的男人,最关键的一点,这个男人赫然就是之前被易洛迦救下的商国前太子殿下。
  
  苏越:“……”
  易欣:“……”
  
  两人各自无语,面无表情地对视了半天,翠娘支着扫帚站在旁边,往左看看苏越,往右看看易欣,心里暗道,哇,深情对望了呐……
  
  最后,易欣先往前迈了几步,在苏越面前站定,偏着脸,眉尖微蹙着问:“……你就是……那个杀了易萧娜公主的……苏越?”
  
  “是。”苏越反问,“你是易欣?”
  
  “嗯。”
  
  “哦。”
  
  “呃……”
  
  简直是诡异的气氛,他们继续面无表情地对望着,试图找到一句合适的话来缓解僵硬的局面,可是“天气不错。”“你气色很好。”“你吃过了吗?”似乎都不适合用在这里。
  
  “……那什么……咳,辛苦你了,我哥很花心的。”易欣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简直是在撬兄长老底,悔得差点儿把舌头给咬下来。
  
  苏越淡定地看着他,哦了一声,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问:“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嗯?你跟我哥不是那种关系?”易欣稍稍有些意外。
  苏越黑了大半张脸,矢口否认:“不是,我和你哥没有关系。”
  
  易欣挠了挠头,眼下苏越可以肯定了,易欣虽然延续了易洛迦那张看上去很睿智的面容,但却丝毫没延续下易洛迦那种狐狸似的性格。换句话说,这孩子和他哥完全不一样,是个傻缺。
  
  “唔……那就怪了。”易欣咕哝,“既然和他没有关系,那他何必为了你得罪了这么多人呢……王上连降了他两级官职呢……”
  
  苏越长眉一拧:“什么?”
  
  “你还不知道?”易欣说,“就因为你和昭郡主的这件事,我哥的大陆军兵部总令的官印都被收走了。”
  他顿了顿,有些愤愤不平地接着道:“路上碰到叶执笔,他和我说的,王上已经决定把官印交给林瑞哲,正式任命他为大陆军总令。这下可好,易北纯血统贵族竟然要让一个外邦人的指使了。”
  
  苏越听他说完,站在原地瞪大眼睛,微微有些怔住。
  
  临近中午,易洛迦终于回来了,苏越注意到他制服前面那一排金色流苏上少了一道星芒挂坠,便知道易欣说的是实话,易洛迦的军权被削弱了。
  他心里一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真正对他好过,卷甲衔枚,枕戈待旦,十年边关朔雪,与羌笛刀剑为伴,他握惯了冰冷金属的手,大概早就忘记了人情的温暖。
  
  虽然知道易洛迦并不是真心实意地对自己好,可当他还是会隐隐不安,如梗在咽。苏越是残忍惯了的,所以他很害怕所谓的温柔,总觉得,这是会要了人命的毒药,碰都碰不得。
  
  易洛迦却神色如常,走到苏越旁边,问道:“怎么了?虎着张脸,好像谁欠了你似的。”
  
  苏越抿了抿嘴,佯作镇定:“……没什么。”
  
  “今天在散朝的时候,林瑞哲来找我。”
  
  苏越的手在袖子下面不自觉地握紧,嘴上却淡淡的:“他找你做什么?难道想问你把我讨回来,要手刃仇敌了?”
  
  “不是。”易洛迦道,“他只是跟我讲了些公库银两被盗案件的进展而以。”
  
  “公库银两?”
  
  易洛迦点了点头,挨着苏越坐下,说:“这是我们易北的规矩,百姓每年除了要上缴国库税外,还要按收入支付相应的公库税,公库的银两归国民共有,一旦有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人出现,公库就会开仓赈济。”
  
  “等于说是个济贫粮仓?”
  
  “可以这么说。”易洛迦道,“可是最近公库的银两连连失窃,这在易北是绝不容许的事情,抓到了就要杀头的,我真不明白,到底是谁穷疯了,连公库的善款都不放过。”
  
  一片红枫飘到了苏越的膝头,苏越凝视着它,淡淡道:“显然不是穷人干的。”
  
  “嗯?”易洛迦皱起眉,“什么意思?”
  
  苏越将红枫弹开,平静地对他说:“你想,公库是赈济穷人用的,他们如果缺钱,大可以去公库里堂堂正正地索要,又何必去偷?”
  
  易洛迦道:“……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偷公库的一定是个有钱人。”
  红枫飘落在了地面,苏越用脚尖把它碾碎了,它成了枯槁破碎的尘灰。
  
  公库失窃这件事情是交由林瑞哲负责的,与易洛迦关系不大,也不过就是闲来无事,和苏越扯些闲话而已。眼下,易家还有更重要的一件大事亟待去办,这件大事足够让易家上上下下忙得焦头烂额,而且也能够冲淡易洛迦被降职的烦闷。
  
  这便是易欣与孙小姐的婚礼。
  
  易欣在王城西部有一块封地,这块封地原本该是易洛迦的,但易洛迦固不受封,也不愿离开王城,于是易北王就把土地赐封给了他的弟弟。眼看着大喜的日子就要到了,易欣府上忙里忙外,人手却还是不顾,只得问易洛迦府上借。
  
  易洛迦打发翠娘几个得力帮手去了,苦笑着摇了摇头:“闹得和打仗似的。”
  
  易欣初五的时候就辞别兄长,返回封地准备去了,但他临走之前进了趟伊人楼,回来时眼眶红红的,嘴角紧绷,看得出来他心情非常不好,他对易洛迦说:“要记得来参加婚礼”时,简直是在咬牙切齿,心里似乎有一千一万个不情愿。
  
  等他走了,苏越就不紧不慢,事不关己地说:“新郎的心思不在新娘上,这婚礼迟早要泡汤。”
  
  易洛迦瞥了他一眼,皱眉:“别胡扯啊。”
  
  苏越冷笑两下,那意思很明显——你不信?那好,咱们走着瞧吧。
  
  事实证明苏越说得没错,易北历蒹月十六,司库署总令史易欣与易北大户孙家千金成亲。
  苏越和易洛迦在婚礼开始前一天就赶到了易欣的封地——渭城。他们到的时候,渭城已是张灯结彩,和乐喜庆。苏越和易洛迦在总令史府住了一晚,由于人员忙碌,下人们并没有太多的闲暇为苏越收拾客房,好在易洛迦并不介意,两人便凑合着睡了一间房。
  
  月色清冷地散进屋内,易洛迦果然是个沉得住气的人物,说过不会强迫苏越,就没有任何越轨的举动,淡然然地洗漱完毕,就在苏越旁边睡下了,苏越听着那低缓平和的呼吸声在他身侧响起,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眠,睁着眼睛直到半夜,才迷迷糊糊地浅憩了一会儿。
  
  朦胧之中他听到外面的院落里传来悠扬的笛声,那笛声如流水般优美畅然,却又显得太过寂寞凄凉,端的便让人忆起那些个催人断肠的儿女事,呜咽着泣诉,支离破碎。
  这是一首怎么也不该在婚喜日子吹奏出来的笛声。
  
  用的是桐笛,来自遥远鞑吾国的笛子,而曲子,亦是鞑吾国的曲子。
  一曲相思,多年之前,曾缠绵情深地在伊人楼吹响过。
  
  “啪!”
  爆竹声响,接连一片,噼里啪啦炸得花火四溅。
  贵宾友人们举杯推盏,起哄喧哗。
  易洛迦是易欣的兄长,坐在宾客席的最前面,苏越地位低贱,只和丫鬟小厮们挤着,立在廊下旁观。
  易洛迦的父亲已经过世,但他的母亲来了,从苏越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个女人的模样,护理得很好,面容细腻,少有皱纹,穿着洗烫合法的衣裙,自始至终带着柔和的微笑,但眼神却是坚韧而深邃的。
  
  这个女人惹不起。
  这是苏越的第一想法。
  
  易洛迦低着头,嘴角浅抿出一抹柔和的微笑,正垂眸耐心听着母亲在自己耳边絮叨,偶尔他会点头,或者低声和母亲交谈两句,总之是一派母慈子孝的和乐场景。这不免让连自己老娘长什么模样都没见过的苏越心里发堵。
  
  好在这时,人群突然喧哗吵嚷了起来,他别过了头去,原来是孙小姐在伴娘的搀扶下款款从一帘又一帘红纱垂幕深处走出。
  花瓣雨落下,新娘头披红盖,看不清脸,但步履却是曼妙轻盈的,红香绣鞋,金丝束腰,丰挺圆翘的臀/部不知迷倒了多少宾客,却唯一没有迷倒新郎易欣。
  
  易欣穿着黑红交错的宽袖吉服,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微偏着头,目光飘忽在淡粉色的花雨中,清澈的水蓝色眸子没有焦点,不知道在愣愣地想些什么。
  
  “目光呆滞,两眼无神,眼圈发红,显然哭过。”苏越在一旁刻薄地点评,“看上去不像新郎,倒像是参加葬礼的。”
  
  “操,有病吧?当心嘴巴长疮!”有总令史府的小厮瞪大眼睛,嫌恶地咒骂道。
  苏越冷哼一声,不想和这种狗奴才一般见识,施施然转了个身,准备往大苑外头走去。
  
  背后响起编钟丝竹的奏鸣声,热热闹闹人声鼎沸,苏越百无聊赖地踩着满地粉嫩花瓣走远,几个宾客带来的小孩嬉笑着从他旁边跑过,他听到后面浑厚的钟声响起,仰起头见到几只羽翼洁白的鸟从庄严的黑色瓦檐上腾空而起,切碎了满地阳光。
  
  “新人祝酒,一敬天地!”
  
  苏越轻吐一口气,又一场注定索然无味的婚姻啊……
  
  “二敬高堂!”
  
  一片洁白的羽毛从天穹上飘落,如同柔和细腻的纱裙,栖息到大苑门庭处,铺展开素雅的裙摆。
  
  苏越盯着那片羽毛,直到有一双同样洁白素净的丝履踩在了羽毛上。
  
  “……”苏越微愣,目光顺着那双丝履上移,白色的长裙,白色的短衫,白色的小袄,白玉雕琢的鬓花。
  
  出现在门口的竟是一位清清冷冷的白衣姑娘,她有着碧色的眼眸,长长的睫毛,纤细的腰肢,棕色的头发,她一言不发的立在门口,一身洁白与喜庆的婚宴大红格格不入,庭院内的花瓣雨渐止,喧哗的人声也逐渐静默下来。
  
  人们纷纷回头,有几个男子脸上先是出现迷惑的神情,然后慢慢被震惊取代,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不是……这不是十年前的那个……”
  “天……她一点儿都没变!”
  “是伊人嬷嬷!”
  
  苏越站在廊下,纯净的阳光沐浴在她洁白的衣衫上,反洇出细润的光芒,刺得人眼角生疼。
  这位白衣女子,竟然是卸去脂粉浓妆的伊人嬷嬷,她静静立在原处,隔着人群和长长的红色地毯望向易欣,神情有些麻木。
  
  瞥了眼易欣,身着红色吉服的新郎脸色白得像雪,一双眸子死死盯着伊人嬷嬷,嘴唇都在微微颤抖,从旁的傧相觉得不妙,只盼着快快把婚礼办完,好拿到酬钱,便高声道:“夫妻对——”
  
  “他死了。”伊人嬷嬷轻声说,双眼无神地望着易欣。
  
  当啷一声脆响。
  描金错银的瓷酒杯从易欣手里滑脱,酒水洒身,瓷杯砸在地上,瞬间摔得粉碎。 

作者有话要说:祝各位圣诞节快乐~~




15

15、凶手 。。。 
 
 
  “……你说什么?”易欣沙哑着嗓音,难以接受地问,“尹茉,你说什么……”
  
  尹茉,是伊人嬷嬷的名字。
  
  听到多少年没有被人这样称呼过,骤然听到时,伊人嬷嬷柔弱的身子微微一震,指节都捏到泛白。
  她用力闭了闭眼睛,轻声说:“他死了;尹桐他死了。”
  
  易欣喉结滚动,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清晨。”尹茉说,“在今天清晨,他一直看着窗外,问你什么时候会来,我骗他说你马上就来,我不敢把你要成亲的事情告诉他,我哄着他喝下药,然后他说很累,他想睡了……”
  
  易欣听她说着,脸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睡下了……然后……然后我熬了药,我去看他……”她哽咽着,声音抖得厉害,再也说不下去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尹茉深吸了几口气,极尽所能得平复下自己的情绪,开口沙哑地说:
  “易欣,我出身风月,不干不净,本不该叨扰你大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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