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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毒 迷心蛊by莫奈花落-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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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嫣微微抬起了下巴,“因为她知道了我们唐门的秘密,所以她不得不死。” 

“唐门?” 

“呵呵,反正你快死了,我也不介意告诉你,我跟他……”她指了指王玄,“根本就不是什么王家人,而是来自蜀中的唐门。我们跟你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只不过是想要靠乌蒙贵来分裂你们五毒教罢了,但依莲这丫头,太过聪明了,不得不死。” 

都铎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引狼入室,原来一切都是阴谋,他从一开始就不该把这两人带入苗疆,更不应该在教主面前信誓旦旦地说,相信他们一辈子。谁不知道到头来,一直被当做是傻子的都是自己。他是什么?他不过是一枚棋子,用完就废,就是那么简单。 

一想到这里,他就不由得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很用力,真是这辈子笑得最开怀的一次了。他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无知,就是因为他,五毒教要面临四分五裂,就是因为他,依莲不得不死。所有的悲剧的源头之一,原来都是因为他。他何德何能,居然在那么重要的大变中搀和上了一脚。他笑得撕心裂肺,眼泪都止不住地哗啦流了下来,不断地滴落在了泥土地上,就如雨水一般。 

“哈哈哈哈哈我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他脸上的表情明明是个笑容,悲伤的泪水却是接连不断地在脸颊上滑落,“我相信了自己的敌人,还爱上了他,然后他告诉我啊,什么都是假的,不过是为了利用你而已啊!”他看了王玄一眼,眼里尽是绝望,王玄的心莫名就紧了,那似乎是一种心痛的感觉。 

“呵呵,你知道吗?这天下里,你还真不可以随便就爱上谁,不然只会成为其他人的牺牲品。”王嫣苦笑了一下,那黯然的神情转瞬而过,“不过被我们唐门的人杀死,也算是你的荣幸了。” 

“是啊,这一来还真要命。我这里……已经彻底死了,死了。”都铎看了一眼完全没说话的王玄,朝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腔的位置,王玄微微蹙眉,心又痛得更厉害了。然后他朝他凄厉一笑,抬起了另一只手中的虫笛,那是王玄做给他的补天心法的虫笛,道:“而这东西,完全没有必要了。”他这么说着就把笛子给折成了两半,无情地丢在了地上,王玄忽然就觉得看不下去了,只好垂下了眸子,睫毛便随之动了动。 

“现在什么都搞清楚了吧?”王嫣示意了一下身边的王玄,“交给你了,唐玹,动手吧。” 

“呵,不牢你们唐门费心。”都铎笑了,似乎所有在乎的东西都在同一时间被翻盘了之后,倒是已经没什么可在乎的了,“比起被你们杀死,我倒更宁愿自己死。”他这样说着就转了身,随之便纵身一跃,往下跳去。王玄和王嫣皆是一惊,连忙跑到了悬崖边,底下是雾气腾腾,万丈深渊,估计跳了下去,是必死无疑的。而且悬崖太高,以他们两人之力,根本没办法确认都铎的尸体是否可以找到。 

“大小姐,他……” 

“哼,我就不信他运气那么好,这样都不死。乌蒙贵那边我会加把劲儿,早日动手吧。” 

“嗯。”王玄点了点头,脸色沉重。 

“我先走了,你再看看,能不能确定他是死是活吧。”王嫣说罢便转身离去,心情没有太大的波澜起伏。不过是一条人命而已,唐门弟子哪一个手上没有沾满鲜血。她为了嫁给自己心爱的人,答应了父亲唐傲天的要求,潜入五毒教已接近五载,如今即将要走到动手的哪一天,她怎么能容忍任何可能阻挠她成功的因素。她这一役,只许胜,不许败。而独自留了下来的王玄则是站在悬崖边,望了好久。 

峡谷中的风特别大,吹得他衣角飞扬,发丝凌乱,他给不出一丝表情,但他分明感受到了什么叫心如死灰。然后他缓缓地跪了下来,把都铎折断了的虫笛捡了起来,擦了擦上面的泥灰,抱在了怀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终于把他给逼死了。 
前一晚他还跟他共度春风,转眼间他就把他给逼下了悬崖,且尸骨无存。 

其实,这没有错,这跟他预料中的一模一样,反正本来他们两人之中,迟早都得走到这一步。他这一次只要成功了,回去唐门就会大受掌门赞许。唐门内部等级森严,除了门主唐傲天,还有唐门四老的力量相互制衡,而他们又有各自的子女。上一代的领导者是“傲”字辈,那么这一代,也就是未来的领导人,应该就在“无”字辈的子弟中诞生,而像唐玹这种外族弟子,若果不是创立下什么丰功伟绩,以后根本就无法在唐门立足。他本来就是个孤儿,在外流浪差点就要饿死,如果不是大小姐唐书雁一时大发善心、把他给捡了回来的话,那么他早就该魂归他乡。之后他潜心学艺,被唐傲天指派为唐书雁的暗卫,专门负责保障她的安全,也随时听任唐书雁的差遣。他知道,他的这条命在很早之前就不属于他自己的了,而他从小所受到的教育便是:忠于唐门,忠于门主。他从来不会考虑所作所为到底是正确与否,只会考虑那有否有利于唐门,只要有利,那便是正确的。而唐家堡也需要这种人,才能维持其百年大业,立足江湖之中而不倒,而一些接受不了的叛逃之人,往往会受到他们这些忠诚者的追杀。在唐门之中,互相残杀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唐玹在很早之前就把所谓的同门之情给抛到了脑后。前辈们说得对,作为一个杀手,不需要过多的感情,因为那只会影响自己的判断,从而导致丧命。 

跟都铎一样,唐玹也是一个认定了就不会变的人。他的信仰,他的人生教条,自入门以来便是唐门。若唐门需要利刃,那么他便能化身利刃;若唐门不需要他,那么他便什么也不是。在逍遥自在惯了的都铎眼里看来,这简直就是磨灭人性的存在,要是他的话,一定受不了这种所谓的江湖门派;可唐玹却偏偏是这种人,毫无怀疑地笃信教义,把自己逼入了死胡同之中,走不出去,但更不想走出去。 

不过现在已经没什么可以讲了,斯人已逝,唐玹除了跪在悬崖边上一遍又一遍地默念“对不起”以外,别无他法。 

他想他是真的很爱都铎,可惜他在他跳下悬崖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原来是那么的喜欢他。可若要他再选一次,他还是会选择唐门。 

前辈们说得真好,感情什么的,真是一个杀手最不需要的存在之一。他似乎没有做错判断,但他却成功地令自己体会到,什么叫生不如死,什么叫万劫不复。 

唐玹在入了唐门以后就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即便是杀人的时候,也是眼也不眨一次——不论是跪着求他不要杀自己那刚满月的孩儿的母亲,亦或是曾经一度亲密无比、却妄想逃出唐门的小师妹。她们在临死前都说,你会遭到报应的,唐玹没说什么,只是把刚杀了人的千机匣干脆利落地收回了背后,然后一把火烧了那些屋子,转身便离去。而此时此刻,他正感到有什么凉飕飕的滑过脸颊,接着便坠落到了怀里的虫笛之上。他摸了摸脸,原来那是好久都没流出来的泪水。 

然后他想,他现在,一定是遭到所谓的报应了。


章十二

都铎没有死。 

他从高高的悬崖上摔下来,本来应该是活不下去的,但是他身上竟然种了个凤凰蛊,愣是让他多了一次起死回生的机会,不过,一些身体上的损伤还是不能避免的,刮伤流血倒是小事儿,一条腿和某几处的骨头折了,让他一时也不敢胡乱行动。他倚坐在巨石旁,抬头望天,已然入夜,峡谷中的风大得很,透骨的寒,不过跟心死比起来,确实算不了什么。 

他笑了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这哪里有福气了?活得那么辛苦,还不如死了算了。在跳下悬崖之前他还真不记得在自己身上种下了凤凰蛊,他也是做好了死掉的心理准备,只是当他摔下来的时候,明明浑身上下痛得快要散架了,他却依旧持有意识。然后他感到左手手背火辣辣地疼,便勉强睁眼一看,发现上面竟然有道金色的凤凰印痕,似乎在片刻之中就要在血肉中涅槃而出,接着过了不多时,那印痕居然就自己消失了。他知道,那大概是凤凰蛊起了作用,而因为他已经死了一次了,那么这虫蛊便脱离他的身体而去了。之后他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段时间,后来才爬了起来,认认真真地检查自己的伤势。 

之前他的情感起伏波动很大,然而当他一个人静下来细想的时候,倒已经想不出什么了。他爱过痛过恨过,也认了累了允了,当一切情感升华到极致的时候,要不就在痛苦的泥泞里苦苦挣扎,要不就在沉默中变得麻木冰冷,而都铎或许就是后者。他想他既然没死,那又何必继续牵挂唐玹那个□□,遇到他爱上他,被骗了被逼了,有时候或许就是命。他信因果轮回,或许他上辈子欠了唐玹,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下场。要怪就怪他一开始被迷了眼,糊里糊涂地就把人和心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对方吧。 

他苦笑,唐玹啊唐玹,你才是那个给我下了蛊的人,那蛊,其实就叫迷心蛊吧? 

而其次,他更关心的,是五仙教的命运。他和依莲已经是可悲的受害人了,所以他更不想整个圣教遭受到极大的破坏。他不知道乌蒙贵到底何时会开始行动,只能在心底里向女娲娘娘祈祷,他能赶得上。以往每次的祭祀仪式里,他承认他确实没花多少心思,也总是神游太虚,但他现在却无比希望神灵的到来,至少,能听到他的祈祷也好。然后他又想起了他的师父,玛索,乌蒙贵就是他师父的父亲,那么他师父,总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吧。他自从去修补天诀心法之后,确实很少看到他师父了,也不知道他师父在忙什么,原来就是为了谋反。似乎在一夜之间,什么事情都被颠覆了过来,他已经快要分不清谁好谁坏,是非黑白了。当初他信任的人,要不是骗了他,要不,就已经死了。 

他算着时辰,觉得自己实在不能耽误下去了,于是找了些水和有点烂掉了的果子,稍稍填饱肚子便开始往苗寨那边走。他找了根掉下来的树干当拐杖,却依然走得极慢,而且一瘸一拐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出这里,但他现在除了相信自己,就别无他法了。现在他就真明白了,只有自己才是最靠得住的。所幸他这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野兽,也没有遇上相当恶劣的暴雨天气,磨磨蹭蹭的还是成功到达目的地了。然而视野所及,却是一片烧焦了的土地,被破坏了的部分屋子,还有东歪西倒的枯木,四处有苗民蹲着躺着,有的在做饭,有的在疗伤,有些忙忙碌碌地奔波着。说实话,其实都铎也预料到这种结局了,不过终究是迟了,眼里也不禁有几分忧伤。 

“咦?这不是玛索的徒弟吗?!”忽然有个人那么朝他喊道,都铎便把目光移了过去,那是一位住在他家不远处的老人家。 

“是啊是啊!叛徒的徒弟!” 

“嗯?居然还有脸回来?” 

都铎的心跳了一跳,便看到那些苗民们纷纷站了起来,都用着极度怨恨的目光看着他,都铎立刻就意识到不好,转身就往自己的家中跑去。不过幸亏那些人也没有跟上来,不然他跑的那么慢,肯定会被逮住,然后不由分说地暴打一场。他家因为离人群比较远,所以没有遭殃,他勉强地爬了上去,发现里面的杂物依旧放的整整齐齐的,几乎没有什么变动。他站在门口,忽然就凝住了气息。这里曾经是他和唐玹居住过了五年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都有他俩活动过的痕迹,即便他怎样跟自己说,不要再想了,却仍旧是止不住地会睹物思人。 

而正在此时,他忽地听到了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阿铎!是你吗?” 

他转头一看,发现正是青莲,便喊了声,“青……青莲!?” 

她朝他粲然一笑,道:“太好了,你没事!”她说着就爬了上来,还不忘道,“听村子里的人说看到你了,我就赶紧地过来。” 

“青莲……我……”一看到青莲,他就想起依莲,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依莲是被害死的,而且某种程度来讲,他也有份。 

“唉……你不知道,你不在的那段日子里,前长老乌蒙贵他意图谋反,召集了大量亲信,王玄和王嫣也在其中,不过最后还是被艾黎长老镇压成功,然后抢走了我们的蛊术秘方《尸咒》就灰溜溜地跑了,当真可恶!但是哪儿都找不上你,王玄那边已经不能指望了,我可担心你出什么事儿了!” 

“嗯,这些……其实我基本上都知道的。” 

“啊?……那你到底去了哪儿?虽然村里的人不信你,不过我觉得你不会干这种事的!你给他们解释一下吧。” 

“没用的,说不清楚。至于我去了哪儿,你就别问了,我也明白他们对我的敌意,你……你还是赶紧回去吧,我不想拖累你。” 

青莲摇了摇头,“说什么呢,认识那么多年了,姐姐又走了,我怎么会丢下你不管。” 

都铎哽咽了一下,原来对他好的人一直都在身边,只是他完全没有发现。如果唐玹没有出现,那么他的人生一定会有很大的改变吧,说不定,青莲就会成为他的妻子,然后他俩会成婚生子,再把孩子抚养成人。然而这一切都是空说,他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有了。他别过头,道:“这些日子,你一定很难过吧。” 

“嗯……”青莲点了点头,“不过我至少有我相公陪着我,但是教主……唉……” 

“曲云教主怎么了?出事了吗?” 

“教主没事,还好,但孙公子……孙公子为了保护我们,甘愿跳入万蛊血池,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大毒尸了,而且他就连记忆也一并丧失了……”青莲边说边摇头,都铎也是听得满是唏嘘,大家都是天底下的可怜人,他也帮不了谁。“唉,算了不说了,我这次来,是交给你这些东西的。”她说着把一个木盒子从背着的箩筐里取了出来,放到了他的跟前,都铎有点疑惑,但还是打开了,发现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些苗银。 

“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这是叛乱前,玛索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而都铎又回来了,那么青莲你就帮我交给他,当时我不懂她为何不亲自等你回来,不过现在,倒是懂了。”青莲顿了顿,又说,“她说你回来,看了这封信便会懂了,想留在这里,亦或是离开,请你自己慢慢判断。” 

都铎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没想到他师父早就为他做好了各种准备,于是便伸手打开了那封信,上面确实是玛索的字迹,底下还有两条盘缠着的灵蛇: 

“阿铎,当你看到这信的时候,为师估计已经不在了。你信不信也好,为师着实万分无奈,但他毕竟是我爹,我无法拒绝,只有顺从。你是我最疼最亲的徒弟,师父对不起你,也知道你可能会受到排斥,所以只能尽我所力来帮你。这些首饰都是我的,一件不落地全留给你了,为师知道你一直都想跑到中原去看,这里的,应该也是足够你在中原安安稳稳地活下去的了。最后,为师只想说,无论如何都不要被复仇蒙蔽了你的眼睛,尽管你总是不听我讲,但是为师还是想说,可以的话,远离仇恨。” 

看完以后,都铎心中真是百感交集。他和玛索其实不仅仅是师徒,倒是更像母子,不论他师父想不想谋反,但至少玛索对都铎真是无可比拟的好。他的房子是师父给的,吃的是师父送的,衣服也是师父一针一线地为他缝出来的,听说中原人有句话,叫“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他想,大概他跟玛索之间就是这样吧。如果有一天他见到了对方,估计还是会尊称她一声:“师父”。那与立场无关,阵营无关,师父就是师父,这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事实。想到这里,他的眼眶不禁就有些湿润,揉了揉眼,那纸张竟然在瞬间化为了一阵烟雾。他举起了双手,发现纸上画着的两条小蛇居然化为了真的灵蛇,一条青,一条白,轻轻地绕在了他的手臂上,怯生生地瞪着眼睛看着他。都铎忍不住就笑了,他师父总是如此的出其不意,都铎忽然记起,他身上的凤凰蛊,似乎就是玛索种下的,没想到就真的救了他一命。 

青莲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便问,“阿铎,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决定,还是要离开这里比较好。” 

“你也要走吗?” 

“不走不行,大家明显都不会欢迎我的。” 

“确实……”青莲摇头叹息了一声,“就是可惜了,你也不在了。” 

“或许有一天,我会回来的。”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以示安慰,青莲朝他点了点头,“说好了,如果中原实在呆不下去的话,就回来吧!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嗯,我知道的……谢谢你了。” 

之后青莲给都铎治好了脚伤,他的体质也很特别,恢复得相当快,不久就痊愈,而且能跑能跳了。然后他便开始收拾好细软,准备离去了。他在小小的屋子里翻来找去,终于找出了一柄虫笛,虽长得普普通通,但至少是毒经心法用的。什么蛊惑醉舞千蝶,已经一概与他无关了,那个曾经想要保护的人,他就当那人早就已经死了,伴随着无数的过往,一同沉没到了时间的长河底里。 

走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大家都在忙着修理屋子或者务农打猎,没有人有空去理会他。他曾无数次想过自己走的那一天的场景,却没想过是因为这种原因,也没想过竟然会这般落寞。 

这里绿林依旧,流水淙淙;而有些人的心,却已然一片荒芜。


 章十三

三年后,扬州。 

三月里的藏剑山庄一派春光盎然,穿着明黄衣衫的少爷小姐们背着轻重剑来往匆匆,不时还能听到剑炉里的铮铮打铁声。然而出入大门的山庄弟子们都被门口那位站着的苗疆男子所吸引住了,作为天下数一数二的江湖门派,山庄弟子们见过不少其他门派弟子,但苗疆一带的五毒教几乎是不参加名剑大会的,而且因为二庄主和教主曲云的关系,他们也鲜少提及五毒教,可看那男子的装束,分明就是来自苗疆一带。只见那男子头戴沉重的牛角帽,脖子上也挂着银光闪闪的项圈,半边胸膛和平坦的小腹完全裸露出来,肌肉结实却又不夸张,在银饰底下若隐若现,平添几分苗疆式的奔放美感。他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然后就看到一位女弟子出来迎接他,并把他带到了山庄内。 

“师兄他还在忙,很快就会过来的了,请蛇影公子稍候。”女弟子把他带到了一间房内,并为他端上一杯茶,之后便退了出去。 

“哦,那谢谢啦。” 他温和地笑了笑,露出了几颗好看的牙齿。 

然后他站了起来,稍稍欣赏了一下房内珍藏的古董和字画,不过他确实是不太精通,看了那么些年了,依旧没看出什么端倪。这时,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他回头,发现那是一位穿着明黄衣衫、束着高马尾的藏剑弟子,右手还兜着一个长方形的檀木盒子。 

“叶弦歌公子,你看起来很忙啊。” 

叫叶弦歌的藏剑弟子把门给关上,并放下了盒子,看着他的脸色有几分阴沉。 

“怎么了,有人得罪你了?”蛇影笑眯眯地为他斟了杯茶,放在了他的面前,“喝杯茶消消火。”叶弦歌“哼”了一声,便一屁股地坐了下来,一口气就把那茶给喝光了。 

“来,说说什么事儿。”蛇影说着也往自己的杯子里倒满了水,端了起来。 

“唉!说起就心烦,最近那群唐门的人整天在晃来晃去的,真把这儿当他们家了!” 

“唐……门?”他挑了挑眉,然后低头缓缓地噙了一口,这茶估计是刚刚泡的,苦涩得很。 

“是啊,他们总是要说我们的五庄主抢走了他们的小姐,说什么也要我们把人给交出来。五庄主神龙见首不见尾,你说,让我们上哪儿找人去!?” 

“唐门小姐……我记得,唐傲天的女儿似乎只有两位吧。” 

“没记错的话,他们说的是唐小婉。至于大小姐吧……倒还真没怎么听说过。” 

“也没什么好说的。”蛇影放下了杯子,似笑非笑,“唐傲天也不见得想认他这个大女儿了。” 

“唉不说了不说了,下次再来找麻烦就一重剑抡过去算了。来,你的万鬼已经修好了。”叶弦歌说着就把盒子打开,推到了他的面前,锦缎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把胜似白璧无瑕、稍稍弯曲的虫笛,似乎是由上等的象牙雕制而成。笛子做工精美,细致巧妙,其中还缀着一颗湛蓝的宝石,蓝得恍若那碧波大海。 

蛇影把笛子取了过来,认认真真地端详着,手指抚过笛身,不禁赞叹道,“不愧为藏剑山庄,连那细微的裂缝都修复得几乎看不见了。” 

“那是自然的。”叶玹歌有几分得意洋洋,“不过兵器都是有灵性的,你要是再粗暴些,我可不肯定能救回来。而且现在讨伐红衣教的人开始有些少了,真龙谱掉落几率越小的话,这武器能造出来的几率也自然小了。” 

“我懂的,以后我会多加小心。喏,报酬在这。”他说着从身上掏出了一锦袋,直接丢给了叶玹歌,叶玹歌抬手接住,稍稍掂了掂,便收了起来。蛇影忍不住问了:“你就那么放心,不怕我使诈么?” 

“嘿,你都是我认识多年的熟客了,还不清楚嘛,而且这算得了什么?别说金子了,就连兵器我都能说出它重几斤几两几钱。”叶玹歌甩了甩脑后的马尾,站了起来,“不说了,本少爷约了人,你要喜欢的话就在山庄里溜达吧,我就不招呼你了。” 

“哟,是约了秀坊娘子还是哪里的姑娘?” 

“多、事!”叶玹歌没有直接回答,开了门就像小鸟一样地跑了出去。蛇影跟在他身后,门外正是藏剑山庄那棵百年海棠树,粉紫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美不胜收。春日的阳光不算刺眼,而叶玹歌正朝着另一红衫铁甲的将军的方向而去。他倚在门边,看那将军与叶玹歌相望的神色,真是温柔至极。他忽然就想起了在几年前他的心中也有这么一个人,他也曾愿意跟他举案齐眉,白头偕老,那个时候他还不叫蛇影这名字,而是都铎。只是如今物是人非,什么都不复当年了。 

他摇了摇头,把万鬼背在身后,便往大门而去。 

* * * 

三年前,都铎从五毒来到这个江湖以后,便开始学会了如何一个人生活。他不甘于靠着玛索留给他的财物碌碌无为地生活下去,便开始用着自己所学来维持生活。正巧那时江湖上开始了各式悬赏,只要是付得起酬金的人便可雇人去杀自己的仇家,其中也不乏各门各派、臭名昭著的汪洋大盗。而从那以后,他便当起了所谓的“杀手”,以获取大量酬金,之后,他在江湖上渐渐地就有了名气。为了不被唐玹发现,他便换了个名字——“蛇影”,人们都道蛇影心狠手辣,常用千毒万蛊把人给活活折磨而死,都铎一概笑而不理。他自认杀的都是该死之人,没什么过意不去的。唐玹一事确实给了他很大影响,他当时也对唐玹恨之入骨,巴不得将对方煎皮拆骨,但是后来日子过去了,有些事情就渐渐地被冲淡了,而某程度上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这种生活方式,并不坏。他是一个不安分的人,尽管一辈子留在苗疆可以很安稳,但那绝对不是他所想要的,在这程度上,似乎对唐玹还算是推了他一把。至于感情被欺骗一事,都铎已然看淡,权当那段日子被□□咬了,他又何必自贬身价、跟一只狗计较?这样子想想,日子就好过多了,总比日夜念叨着报仇要好。他见过不少这种人,在大仇已报之后反而疯癫而死了,因为他们生活下去的动力就是复仇,所以一旦成功了,整个人反而还失去了活下去的目标。活着,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生活。玛索师父说的那些话其实还是有道理的,所以他决定,这次就听听师父说的话吧。 

他在江湖上游走了一段日子,自然就知道不少消息,唐书雁已经被乌蒙贵弄成了个尸人,本来他也想替依莲报仇什么的,不过她也算得了报应,就因此作罢。至于唐玹,他并不清楚,隐约只能知道他大概是回到了唐门,唐傲天也似乎更看重他了。他不知道为何唐玹能得以逃离乌蒙贵的魔爪,心想要是唐玹变了尸人,他一定能仰天长啸吃上满满好几碗饭吧。江湖上跟唐玹不相上下的恶汉实在不少,都铎已经对很多人持着冷眼旁观的态度了,他也不想跟谁一起过下半辈子,因为当初爱得太轰烈、下场太惨淡,他早就没有力气去爱上谁了。不过最近他也有些寂寞了,他想,要不就收个徒弟好了,让他继承衣钵,追在自己身后师傅师傅地喊,然后他只要有个人能帮他收尸就好,其他不敢奢望太多。 

都铎边在扬州街道上穿梭,边想该到哪儿捡一个徒弟比较好,这里一带的不是藏剑山庄的弟子,就是七秀坊的。而来到这里的少年少女们,都是冲着俩地方慕名而来的,他坐在茶馆里喝了一个下午的峨眉白茶,也没瞧中哪个特别有灵气。想着这一时心血来潮,居然也遇不上合适的,真是有点丧气。正在此时,忽然看到附近的百姓都围成了一个圈,时不时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讨论什么。都铎正好闲着无聊呢,给老板娘付了茶钱就翻过了那低矮的围栏。他走近一看,发现正是个十七八的青衫公子,地上摆着些字画,说是为了安葬刚去世的娘亲。都铎蹲下去看了看,觉得其中的一棵百年老树画得特别好看,古木参天,高耸入云,让他想起了他的小树屋。然后他伸手摸了摸那画,便抬头道,“这个,多少钱?” 

那公子抬起头来看他,清亮的眼睛眨了眨,似乎还有几分喜悦。他缓缓竖起了三根手指,道:“两贯钱。”此言一出,大家都不禁哗然,心想这又不是什么大画家,不过一个普通公子罢了,居然还敢出这种价钱。都铎摸了摸下巴,他修万鬼也不过五贯钱,这小子一开价就要那么多,还真是有点狮子开大口的感觉。

“……能便宜点么?”他道。 

那公子眼里的亮光渐渐就黯淡了下去,道,“小生本以为你是识货之人……如果不是实在缺钱小生也不愿贱卖自己的画。即使是少,至少也得一贯钱。” 

众人又是一阵嘈杂,都铎觉得这小子还真是傲气得不得了,难怪坐了一天都没人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就听到了一阵粗犷的喊声,人群连忙作鸟兽状散去,似乎是害怕得很。他抬头,便看到几个穿着盔甲的彪形大汉在粗暴地赶走围观的群众,看那打扮似乎是神策军。 

“走走走!走开!都干嘛了?!挡着爷的路了!” 

“这都干嘛呢?!嗯!?”一个神策军叉着腰,睥睨着那青衫公子,附近的人都躲得老远的,只有都铎淡定地站了起来。 

“小生娘亲过世了,为了置一副好棺木,只好到这街上卖一下字画,请各位大爷高抬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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