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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此夜寒-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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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元戎是武官,故骑马去御宇宫,而孙景致是坐的轿子,被人抬去的御宇宫门口,两人一前一后,一路前行。
不过,文武百官入宫的宣德门孙景致是不能走的,所以这两个人到宫门前便分开了,顾元戎从宣德门入宫,孙景致从侧门入宫。
入了宫中,便有一个小内侍领着顾元戎一路穿行,走上清心阁门前的十八节阶梯。
顾元戎觉得自己好像在一步一步走黄泉路。
清心阁的门打开又关上,顾元戎垂着眉眼站在清心阁正中,对着陈子烁高声道:“臣顾元戎参见陛下。”
“平身。”陈子烁道。
“谢陛下。”顾元戎闻言站起身来,眉眼依旧垂着。
陈子烁用右手撑着下巴看着顾元戎,他的手肘搭在大书案上,左手则大半都靠在书案上,指间把玩着一只朱笔。他微微笑着,眼睛里却没有半点儿笑意,眼眶下还有两弯青黑。他看了顾元戎半晌,方开口道:“朕听闻你一直跟着林玦的钦差队伍。”
顾元戎也不抬眼看他,只恭敬道:“回陛下,臣为免打草惊蛇,便一直跟着林大人到了丰州,一天后便带人到宣北去了。”
陈子烁道:“那洪水暴发的那日夜里呢?”
“臣……臣在三祁县的江堤上。”顾元戎道。
“林玦在何处?”陈子烁又问。
“林大人……林大人在臣右手边两丈远处。”顾元戎答道。
一时沉默。
陈子烁在这沉默中猛地站了起来,恶狠狠地走到顾元戎面前,一手揪起甲胄露出的一小截衣领,“你为什么不救他!”
顾元戎为什么不救林玦?因为顾元戎不是神仙,不可能在那样的事态下救出林玦。
“臣……”
陈子烁不等顾元戎说完,已经冷笑道:“不必解释,朕知道,朕为了林玦收拾你,你心里不舒服是不是!”
全是无理取闹。
顾元戎皱皱眉头,正思量着言语,但什么也没说出来,陈子烁已经在转瞬间将一巴掌照脸扇了上来,顾元戎本咬着下唇,被这一巴掌扇得头一歪,马上唇上便是一道血痕。
这一巴掌下手相当狠,顾元戎有一瞬间人都是懵的。
那厢里陈子烁却依旧冷笑着说道:“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居然都敢恨了!”
说罢,反手又是一巴掌,同时抓着顾元戎衣襟的手一推,两厢力道加在一起,顾元戎踉跄了两步,方才站稳。
他将身子站定,依旧垂着眉眼,“臣是陛下亲封的安宁侯,是骁骑校尉,是登州顾氏的长子长孙。”
陈子烁被他哽了一下,片刻后,复又冷笑道:“安宁侯好一张口齿伶俐的嘴。信不信朕让你什么东西也不是!”
顾元戎也不顶嘴,只是抬眼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这轻飘飘的一眼冷冰冰的,却像是含着讥讽蔑视,以至陈子烁被他这一眼看得咬牙切齿,片刻后一伸手,“给朕到阶下跪着去!”
“诺。”顾元戎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跪下一拜,而后眼睛随意一扫,复又看了陈子烁一眼,而后便出了清心阁的门。
窗外雨声依旧。
陈子烁独自站在清心阁正殿中央。
他觉得顾元戎刚才的样子很熟悉,像谁?啊,像当年林玦刚给他当伴读的时候,自己捉弄林玦,洒了一堆墨水在林玦写的大字上,一直温温吞吞的林玦突然挥拳头和他打架的样子。
陈子烁伸手捂了自己的眼睛。
他想:会觉得像,一定是因为朕太想林玦的缘故。
第十七章
顾元戎在几个内侍宫女奇怪的目光中直挺挺地走进雨里,下了台阶,而后寻了个不碍着人上下的地方将战袍下摆一撩,一下跪在了水中。
已是傍晚时分,雨势未见半点减小的迹象,虽不是暴雨,却也足够在片刻间浇透衣衫,雨水乌云之中,连天边的夕阳红都是极隐约的。
顾元戎直挺挺地跪在雨里,一会儿便被浇了个透,他却动也不动,跪得极端正,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唇也一直抿着,只有雨水淌过睫毛,才轻轻眨几下眼睛,那也只是身体下意识地不想让那溪流一样的雨水流进眼睛里。
虽已是夏初时节,但天色已晚,又是阴雨天气,风吹在人身上还是略有些冷,顾元戎穿得不厚实,此时又全都湿透了,晚风吹在身上,可谓阴寒,他却也像是没什么感觉。
只是,表面上没感觉,却未必是没有没有感受到。
半个时辰以后,小内侍小心翼翼地用伞护着几个红漆金描的大食盒,将陈子烁的晚膳取来,一刻钟以后,带着收拾好的碗碟盒子走了,此时,天色已然全黑。
又半个时辰,雨势才渐渐小了,变得稀稀拉拉的。
顾元戎垂下了眉眼,如同认真地看着雨滴在水滩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圆,那圆一圈又一圈地渐渐荡开,还未完全散去,便被另一个扰乱,滴滴答答,也不知有多少。
然后伴随着人走路时带起的轻微水声,那圈圈圆圆的水痕被皂靴踩乱。
那皂靴是玄底金线的,上绣云龙纹。让人不用抬起视线,便知道来人是陈子烁。
“陛下。”顾元戎的声音是哑的。
陈子烁不知何时换下了那端庄正式的直裾,改穿了一件鸦青色金线压边的文士袍,外头披着外黑内红的卷耳纹暗花薄绸披风,孙景致在后面给他打了一把素色紫竹伞。他两手拢在广袖里,低头俯视着狼狈不堪的顾元戎。
“安宁侯可否告诉朕,跪在这里的一个时辰,安宁侯都在想些什么?”陈子烁微微垂下眼眸,低声问道。
顾元戎声线平平稳稳地说道:“臣什么也没想。”
“哦?安宁侯竟然没有感到愤愤,故而腹诽于朕?”陈子烁将视线从顾元戎身上移到远处的云端,他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朕记得你登州顾氏虽不是世代簪缨,却也算得上是个世家。即使不把你算上,也是四代为官,两代封侯,为大魏的山河社稷立下多少功劳苦劳。最后大魏帝王一声令下,便只留了你一根独苗苗,也落得如此境地,你半点不觉得怨,不觉得恨,甚至不觉得心寒?”
“臣不敢。”顾元戎道。
陈子烁冷冰冰地笑道:“好一个忠君爱国的安宁侯。”
顾元戎不答话。
陈子烁从广袖中伸出手,拉了拉披风,又理了理袖口,而后状似漫不经心地说道:“今日之事是朕做得不对。林玦的事情不是你的错,是朕一时恼怒,将你无辜牵连。”这像是道歉的一句话从陈子烁嘴里说出来,听着就像是要拿人下狱。
但为人臣子,也不能说皇帝什么,所以顾元戎只好低着头说一句:“臣不敢!”
“孙景致。”陈子烁喊道。
“奴婢在。”孙景致打着伞的手稳稳当当的,动也未曾动一下,腰却微微弯了。
“去把安宁侯扶进暖阁,姜汤、热水、药膏、衣物等东西,想来朕不吩咐,你也知道该怎么弄,再派个小内侍出去,让安宁侯府趁宫中还未下钥,赶紧派人来接。明日让人去与程将军说,顾校尉病了,朕特许他休息三天。”陈子烁微微侧头道。
“诺。”
陈子烁点点头伸手接过孙景致手中的伞,自己回清心阁里去了。
孙景致忙招招手,让一旁的两个小内侍过来扶起顾元戎,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将跪久之后,膝盖麻木发软的顾元戎扶进了暖阁,让他安坐在坐垫之上。
伺候天子的小内侍果然个个手脚麻利,不过片刻,顾元戎已经喝过姜汤,又用热水洗过身子,换上了干净衣服,披了薄绸的罩衣,膝盖与两颊也用了两种不同的药膏细细涂过,两颊凉的清爽,双膝温温发热。
顾元戎坐在干爽的坐垫上方坐定,陈子烁便推了小门进来,将手中装有热茶,又包了厚布的小紫砂茶壶顿在了小几之上。
“陛下。”
“赏你了,捧着。”陈子烁也不坐下,只是无甚温情地说道。
顾元戎迟疑了一下,还是在陈子烁刀子一样的目光里将小茶壶捧了起来,双手包着,而后垂下眉眼,“谢陛下。”
“不必。”陈子烁道,“朕想着林玦也不会想朕为了他如此亏待你,这才补偿些许……朕再赏你黄金千两,明日再送到你的侯府之上。”
顾元戎并不会与陈子烁说,那黄金千两在有的东西面前不值一文,没谁会去稀罕,相信从过去到将来,也不会有谁和他说。
顾元戎抿了一下破皮的唇角,便朗声道:“臣有一事想求陛下恩准。”
陈子烁挑了挑眉头,轻轻哼了一声,道:“说。”
“臣毛遂自荐,自请调往关州戍边。”顾元戎将手中的茶壶放在身边的小几之上,而后从坐垫上站起来,复又跪在陈子烁面前,以头叩地,“还请陛下成全!”
陈子烁愣了一愣,而后轻笑一声,“朕是该夸奖安宁侯的拳拳报国之心,还是该问问安宁侯,朕之于你,当真如洪水猛兽?”
“臣……”
“准了。”陈子烁道,“如今京中太平,你虽然是个侯爷,但朝中无人,也不知哪年才能得到提拔,去边关搏一搏倒是不错。而且程且行那个老狐狸也不知往肚子里那些弯弯拐拐藏了些什么,他肯定知道你是朕的人,却待你这般好,也不知打了什么鬼主意。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还是离他远些好。”
“诺,谢陛下。”顾元戎叩头谢恩。
陈子烁点了点头,弯下腰道:“别辜负朕的期待。”
“诺。”
安宁侯府的马车来得挺快,小内侍扶着外批罩衣的顾元戎交到小厮手中,一旁的茯苓便偷偷塞了小银锭子过去,说了两句好话,这才转身跟着上了车。那小内侍捏着足量的银子,笑得格外殷勤,一路点头哈腰目送马车离去。
茯苓在车上小心翼翼地端着顾元戎的脸左右看了看,十分心疼地皱着眉,“侯爷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她迟疑一下,低声继续道,“陛下打的?”
顾元戎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笑道:“无妨。”
“那就真是陛下打的。”茯苓抿着嘴,小声怨道,“陛下也不念念旧日恩情,怎么就下这么狠的手!侯爷身上可伤着了?”
“我真没事。”顾元戎无奈道。
茯苓闻着淡淡药香,知道顾元戎脸上红肿微青的地方已经上过药,脸色这才微微缓了缓,又用帕子包了一旁柜子里冰凉凉的玉茶杯,敷在顾元戎脸上,口中道:“侯爷有没有事,如今可不是侯爷说了算,是大夫说了算。便是无事,就凭身上脸上伤了,杞柳姐姐也非押着侯爷在床上歇一天不可!”
顾元戎忍不住假意板起脸,“我安宁侯府上的规矩可得肃正肃正,如今奴大欺主,都欺到侯府主人的身上来了。”
茯苓顺着逗趣道:“那奴婢可得拍手欢迎,叫杞柳姐姐偷我的果仁吃。只是侯爷要让谁肃正家风,若是谭管家,恐怕是不成的,那王八绿豆趁着侯爷如今军务缠身、四处奔波,无力管辖家中事务,便偷偷地把眼儿对上了。”
顾元戎故作严肃道:“嗯,那就由你来整治,且传我的命令,把那一对儿小情人丢进池塘里面喂金鱼。就说本侯爷还没有夫人,见不得府中有那些个情啊义啊的,唔,全给我做和尚尼姑去。”
茯苓笑得花枝乱颤。
顾元戎也打趣她道,“胆子不小,竟敢管谭齐杞柳两个叫王八绿豆,小心他们两个联合起来剥你一层皮。”
“奴婢知道,侯爷是个顶顶仁慈的主子,才不会去乱说。”茯苓谄媚道。
顾元戎笑道:“没想到他们两个竟彼此看上了,咱们茯苓也长得一等一的漂亮,怎么却没见过哪家的男子活跃起来。”
茯苓立时撅了嘴。
顾元戎忍不住轻笑起来。
被这么一打岔,顾元戎先时在陈子烁处带出来的不高兴,立时烟消云散,他长舒了一口气,放松了些许,侧身靠在了马车中的垫子上,觉得有些疲累,马车一晃一晃,不知何时,顾元戎便睡了过去。
回府被杞柳看见脸上膝上的伤以及发白的脸色,又被念叨了一堆,且慌忙请了大夫,硬是开了两服药给顾元戎灌了下去,第二日又被押着在床上躺着睡一天。
第三日御赐的黄金千两、绢帛百匹便被抬进了侯府,与此同时,还有一道将顾元戎升为轻骑将军,调往百废待兴的关州任守将的调令,旁人看着,明升暗降,连着前两日的事情,竟生生将杞柳气哭了,也顾不得尊卑规矩,冲着茯苓骂了当今天子好几句薄情寡义之类的。
而京中众人虽不知顾元戎挨过打,但这一纸调令,还是叫许多人有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无论旁人怎样,顾元戎也依旧是按照这纸他自己求来的调令所述,在这年的七月,带着少许侍从、物品,骑着战马纳日,带着父亲曾经的佩刀,从京都咸安,奔向了漫漫黄沙边的关州城……
第十八章
林玦死后,陈子烁紧紧地抓住了江堤偷工减料一事,沿着贪赃枉法的线路严查,摸出了各层官吏二十余人。待查实之后,皇帝陛下立即便将这些官员或罢免下狱、或流放杀头,随后又颁布了纳贤诏,并在这一年多加了一场科举,又亲自严审头甲二甲的卷子。
最终,陈子烁招揽了将近三十个二十三四的有才有志的年轻人,依照各人能力不同,安排在了前一段时间挪空的官位上。
朝中林、周二党,一下便各自少了十余个助力。
但这些人都是证据确凿定了罪的,林安世和周博凯虽感到格外郁结,奈何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陈子烁提拔的这些年轻人,忠诚讲义气,虽未必就是饱读诗书的儒才,但很有想法,又正值年少轻狂的时候,想到的事情就敢去做,因大多并非科举出身,混过市井,也很会说话,糊弄上面安抚手下都很有一套。
转眼已是大魏元熙六年,陈子烁将林玦的女儿林荷柔收为义女,封号为仁孝公主,陈子烁自己膝下也新添了两位皇子一位公主。而太后周氏自元熙四年冬天开始,身体便不太好,元熙六年的除夕前后着了凉,那病情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数病齐发,一直缠绵病榻。
周家至此失去最大的依靠,声势大不如之前,而林家更是自林玦死后,便一直不受陈子烁青睐,早已有些萎靡不振的意思。
而陈子烁原先提拔的年轻官吏却已经一步一步办下许多事情,且大多很有成效,朝堂内外的面貌作风,也都随之一新。陈子烁借着这个气象,将先前那二十余人逐步提拔上来,紧接着又陆陆续续给朝堂换了一批新面孔,一眼望去,很有些朝气。
这些事情办妥之后,陈子烁的手便渐渐在朝堂中越伸越长,越握越紧。
周、林两家早已在陈子烁废后之事后便撕破了脸皮,到了此时,一方面要彼此争斗防备着,另一方面又要小心陈子烁,再处心积虑地打压新兴的年轻官员,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朝堂上的气氛,变得越发紧张起来。
但这朝堂上的变化争斗,与千里之外的关州并没有什么关系。
这里民风淳朴,有的只是城墙内的平淡生活,城墙外的漫漫风沙,以及阳光的炙热味道。
顾元戎捏着一本《六韬》,斜靠在榻上看着,神情很是肃穆。两年过去,他已近弱冠之龄,再不是当初少年的稚气模样,他的眉目都已长开,个子也窜出去一截。如今的青年将军剑眉星目,蜂腰猿背,披甲站在关州城里,也不知看痴多少往来少女。
关州又民风开放豪迈,顾元戎常常是空着手出去,提着两手果子香囊回来,军中的副将、校尉们与顾元戎混熟之后,常常打趣说顾将军下次出门该坐马车,让兄弟们也见识见识掷果盈车的盛景,顺便一饱口福。
顾元戎性子好,听他们说这话,笑笑也就算了。
“将军?”副将谢甫润敲了敲顾元戎的房门,朗声喊道。
“进来。”顾元戎边说,边将《六韬》丢在一旁的小几上,随即从榻上站起身来,走出一扇将屋子一分为二的榆木屏风。
谢甫润站在屋子门口,看见顾元戎出来,抱拳行礼,而后才走上前来,轻声道:“将军,外出查探的斥候来报,有大批维丹军队正奔袭而来,但看方向并非要偷袭关州,而是要去引莱关,他们两马交替,换马不换人,速度极快。那斥候估算了一下,怕有三万人。”
关州东面是谷州,而后是纺城,西面则是沧州,而后才是徐州引莱关。
顾元戎沉吟一下道:“想来维丹军队也知道,如今关州、谷州一线防卫严守,故而舍近求远。引莱关的蔡雄将军也确实……”
他蹙了一下眉头,片刻之后,露出一个笑容,“甫润,今日我们便让这群维丹人永远留在关州,为三年前死去的关州百姓血祭!”
“诺。”
……
茫茫广漠之中,一名维丹士兵骑马向着维丹军队的大部队跑去,待到近前,他又提马转向,并入队伍。这名士兵的位置比领头的将军只落后半个马身,他侧着身子,用维丹语对那将军道:“将军,前方有大魏人的战车!”
“统共多少?”
“十余乘。”
维丹将军哼了一声,道:“不自量力,今日便先用这些大魏的蠢人祭我们的战旗!”
“是!”
那将军一声令下,维丹士兵纷纷加快了马匹奔驰的速度,且每个人都从身侧抽出了弯弯的马刀,他们两眼发光,并且接二连三地吹起口哨,那口哨声足有半刻时辰未曾停止,配着众人的笑声,恍惚就好像他们是在草原上奔驰嬉戏。
而实际上,他们的马匹扬起漫漫黄沙,让他们宛如一阵吞没一切的风沙,呼啸着向前掠去,连大地都为之震动。
这三万余骑维丹骑兵,皆骑一匹马,用皮革拴着另一匹马,为的是奔袭途中让两匹马轮换着承载士兵与少量物资,以作休整,如今这六万匹战马齐齐奔驰在广漠之中,异常显眼。
顾元戎带了八千精骑从关州北面的城门悄悄出关,绕在戈壁之后,顺着那马匹掠起的风沙一路前行,因人数远远少于维丹军队,他们扬起的沙尘尽数被维丹人马制造的动静淹没。
而前面的维丹部队,已经看见那寥寥十余乘战车。
维丹将士毫不停顿,饿虎扑羊一般,一路向那十余乘,也就是三个队的战车冲去,而战车上的驭手们一看见维丹将军的马头,二话不说,驾着车扭头就向胡杨林里跑去。
那如狼似虎的维丹人哪肯罢休,他们口中发出一阵不屑的嘘声,身下的马丝毫未停,跟着冲进了胡杨林,马匹的速度远远快于战车,几乎是转瞬间,打头的几个维丹骑兵已赶上最后一辆战车。
那维丹骑兵面目狰狞地挥起马刀,欲将那战车上甲手的头砍下来,却突然从胡杨林中飞出一只箭矢,正中那维丹骑兵的胸膛。
那维丹骑兵摇晃两下,从马上摔了下去,身体抽搐几下后,便化做了一具尸体。而那战车借着维丹将士一愣的功夫,已拐了一个弯,从宽敞之处逃入胡杨林边儿的戈壁之后。
“怎么回事!”维丹将军愤怒地吼着。
“喝!”却听一阵战鼓响彻树林,鼓点阵阵,震耳欲聋,听得如狼一般的维丹男儿,心里也不由抖了一抖。
几乎是鼓点落下的瞬间,箭矢便如雨一般从胡杨林中射了出来,直指林中的维丹骑兵。
“出去!快从这鬼林子里出去!”维丹将军心知中了大魏人的诡计,连忙大声喝道。说着,一挥刀,将几只箭矢斩落在地。
因为愤怒,他的额头泛起青筋,格外恐怖。
侥幸未被箭矢射中的维丹骑兵听见这道命令,连忙调转马头,向从大魏战车逃跑的地方冲出去,却见那三队战车排成一列,严守在戈壁之前,他们的战车一概右侧冲着维丹士兵——所有战车的右侧,不知何时都装上了大块的厚木板,板上钉有粗大的木刺,极为锋利,而在战车之后,两排持有双人重弩的大魏将士正举着弩看着他们。
维丹的骑兵们发现自己在这些弩手的射程里,而自己的弓箭根本够不到那些大魏汉人。
“射!”领头的弩手挑了挑眉,大声喝道。
他的话音一落,射程长而且速度快的弩箭便带着催命的狞笑,扑向了维丹骑兵……
尚未奔入胡杨林的维丹骑兵听闻前头的人说将军身死,前军覆没,副将已传令撤退,都不相信,皆吵闹着说要前面的懦夫让路,让他们进林子里看一看,也不肯给前面的维丹士兵让路。直至浑身带血的副将带着几骑从林子里冲出来,这些从未战败过的维丹骑兵才大惊失色,跟着副将的军令,扭头慌慌张张想要撤退。
却见八千大魏精骑已刀出鞘、箭上弦,列弓形阵,张开口子等着他们自投罗网,随时准备将他们包成元宵馅。
走投无路的维丹副将决心身先士卒,鼓舞士气,他大喝一声,挥着手中染血的马刀,率先扑向敌军,他身后三个马身处,维丹骑兵跟着杀了过来。
大魏的骑兵之中也率先跑出一骑,他骑黑色骏马,手握精铁唐刀,好似一只弩箭,远远甩开身后随之冲出的大魏骑兵,直冲那维丹副将而去,正是顾元戎。
他俯低身子,微微眯了眼,手里紧紧捏着刀。
战场上的功夫大开大合,往往一招见生死,一刀下去,就是你死我活。顾元戎虽在关州做了两年守将,之前对付的也不过是小股的维丹骑兵和广漠流寇,如今这么大的阵势,说他不紧张,心里不激动,他自己都不信。
眼见着那维丹副将已到了眼前,顾元戎微微一笑,大声唱起一支大魏边关的战歌,那唱法已近嘶吼呼喝,靠他较近的那百名大魏将士人人听得到,因这特殊的时间与地方,这战歌听起来格外豪迈,将士们不由得跟着唱了几句,一传十十传百,那歌声几乎要响彻云霄。
歌声之中,顾元戎手起刀落,先将那维丹副将斩落马下,随即有一连斩下了五六个攻击他的维丹士兵的头。
泠泠刀光与漫漫血色之中,顾元戎大红的披风与许久不曾在战场上出现过的大魏顾字旗,一同随着黄沙与狂风飞舞。
大魏,胜。
第十九章
“什么?!你说安格一部在关州外全军覆没?!”维丹大将军乌隆散。赛罕听闻斥候的禀报,转头就掀掉了一张桌子。
纳古斯。贝格似笑非笑地坐在首座之上,见到此情此景,只是挑了一侧嘴角,悠悠地饮了一口奶茶。
赛罕打发了那个士兵下去,转过身来见了此幅情景,很是尴尬地上前几步,右手展开放在心口上,微微弯腰行了个维丹人的礼,口中道:“可汗恕罪。”
维丹王庭关于可汗之位的争夺早在将近两年以前落下了帷幕,大王子因德被二王子次日格投毒暗杀,小王子拜纳也被二王子次日格一刀砍死,眼见可汗之位近在眼前,次日格尚未来得及高兴,纳古斯。贝格便联合了维丹几个较大的部族,以“二王子纳古斯。次日格杀兄轼弟,囚禁父汗,不孝不义”为出师之名,杀进维丹王庭。
兵力悬殊,纳古斯。次日格大败,他自己则被纳古斯。贝格当众斩落马下。
第二年春末,老可汗努图格崩,纳古斯。贝格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可汗之位,号称布音可汗。
纳古斯。贝格也是雷霆手段,说杀便杀,说赏就赏,不论亲疏,赏罚极为分明,短短一年,便将维丹境内各部收拾得服服帖帖,各部王辈分再高、军功再大,也没谁敢对年轻的可汗说一个不字。
纳古斯。贝格挑眉看着乌隆散,笑道:“无妨。”
他将奶茶碗放在桌上,挑了一块儿牛肉用匕首扎着,却也不吃,只是挑起来看着,口中慢吞吞地继续说道:“早与你们说过,我们这些年与大魏对战,虽一直获胜,但汉人最为阴险,诡计谋略防不胜防,不要大意轻敌。结果许多将军都劝本王,说本王多虑了,说那汉人懦弱无能,就像是羊羔。”
纳古斯。贝格说到此处,哼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乌隆散听得冷汗都下来了,忙将腰又弯了弯,口中道:“属下有罪。”
纳古斯。贝格不以为意地吃着匕首尖上的牛肉,片刻后笑道:“大将军不必如此,你没罪,不听劝告的人才有罪。传本王的谕令,安格将军的尸首,既然已经挂在了关州的城门上,就不必收回来了,让诸位将军也去好好看看,引以为戒。我维丹之所以总能战胜,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积威难消,我们可不能让大魏人积下威来。对了……关州的守将是谁来着?”
“大魏安宁侯,轻骑将军顾元戎……”乌隆散小心翼翼地说道。
“果然是他。”纳古斯。贝格将手中的匕首丢回装着大块烤牛肉的银盘,“本王曾在大魏凤桐镇与他有一面之缘呢。多年不见,也不知当年的汉人少年长成什么样子了?唔……乌隆散,你说见到多年未见的旧友,该送些什么礼物才好呢?”
……
胡杨林中的一战,已是三天前的事情,顾元戎的军报也送出去了三日,关州城又回归了平静的生活。
这日午后,顾元戎盘膝坐在黄沙地上,认真地跟着一个老兵学维丹语。
这位士兵参军之前,是跟着商队出关跑生意的伙计,他这伙计从十四岁一直当到二十三岁,而后又在边关当了七年兵,关州守军之中,再没有谁的维丹语说得比他好了。
顾元戎也曾经在徐州边关待过,会些简单的维丹词句,人也聪明伶俐,故而现在学维丹语学得十分的快,叫那老兵教得也高兴。一时你情我愿,彼此都挺高兴。
转眼便是两个时辰,顾元戎不经意地一抬头,就看见谢甫润从远处向着这边一路小跑着来了。那老兵跟着一看,立即道:“小的先回营了。”
顾元戎点点头,道:“辛苦了。”
“将军客气。”
待老兵走后,顾元戎也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拍拍战袍,迎着谢甫润走了过去,“甫润,怎么了?”
“将军,维丹蛮子丢了五辆马车在上次我等与维丹军队交战的地方……”谢甫润皱着眉头,喘着粗气,愤愤地说道。
顾元戎等着他的下文。
谢甫润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那……那马车上都是衣衫褴褛的大魏战俘!男女老少都有,肩膀上烙着奴隶的印记。斥候来报后,末将带人先去看过,有个关州本地的军士一看就哭了出来,说有具尸首是他的表弟。那些全是三年前被掠走的关州百姓!皆是一刀穿肚!伤口全是新鲜的!”
顾元戎咬紧了牙关。
谢甫润则捏紧了拳头道:“将军,维丹人这是在报复!”
顾元戎沉默片刻,微微挑了嘴角道:“那我们就报复回来!前些日子一战得胜,如今我们的士气正高,经此一事,恼恨之下气势更胜,又师出有名,正是攻打维丹的好时机。常言道,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我们非叫维丹人脱一层皮在关州不可!”
“将军的意思是?”谢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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