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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此夜寒-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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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陈子烁点点头,“你们两个将地图铺开,弄好以后到清心阁门外等着林大人。”
两个小内侍忙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干起活来,待硕大一幅江山社稷图铺好之后,两人齐声行过礼,便退了出去。
陈子烁站起身来,走到林玦面前,执了他的手,拉着他一起走到那幅《大魏山河社稷图》之前。
“林玦啊。”陈子烁一面低头看着那片大好河山,一面轻声唤道。
“臣在。”林玦忙低头应道。
陈子烁脸上浮起一个微笑,他轻声慢语地说道:“林玦你一定觉得我最近一直拉着个男宠胡作非为,十分的不像话。”
林玦立即回答:“臣岂敢。”
“你敢。”陈子烁笃定道。他拉着林玦的手紧了紧,声音更低了些,“林玦,咱们两个一起长大,一起做过许多事情,这整个朝堂之中,朕不信别人,朕只相信你。所以,这些话朕只说给你一个人听,朕只给你解释。”
他呼长长一口气,道:“你也知道,如今朝堂之中诸党分立,可手握大权的没有一个是朕的人,不过这不怕,有你帮着朕,这朝堂迟早在朕的掌握之中。可是军中不一样,大魏的军队像一只铁桶,几位身属各派的老将军死握军权,朕都找不到下口的地方。而且军权这东西太可怕,一般的世家子弟总有自己的家族派系,朕不敢用。”
陈子烁停顿一下,认真地看着林玦继续道:“朕需要这么一个人帮朕收回军权——他没有家世,没有声誉,即使他日功成名就,也不会有人对他无比崇敬;他在这偌大的朝堂之中,没有任何一派作为依靠,也不会有哪一派将他收入麾下;他只能依靠朕,他的性命在朕的掌握之中。我选了许久,这才选中了顾元戎。朕不是在胡闹,你相信朕。”
林玦被陈子烁抓着的手也不由得一紧。
他对陈子烁毫不迟疑的信任心存感激,因此生出无尽忠诚,同时,也因陈子烁毫不迟疑的算计与无情淡漠的话语遍体生寒。
男宠出身,靠着自己的腰带上位,这样的人确实符合陈子烁的条件。他们有再高的才华,立过再高的战功,付出再多的血汗,别人都会看不见,其它的人,都只会牢牢看着他们背后的那一抹艳色。
一边儿在心里慢慢解析陈子烁的意思,林玦一边儿偷偷的斜过目光,看了陈子烁一眼。
此时此刻,他心里含着的复杂感情,这感情,一方面是对陈子烁隐隐约约透露出来的帝王气势感到的欣慰高兴;另一方面,则是一些隐隐的胆寒害怕——陈子烁今日算计的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来日准备算计的是外戚世家、满朝文武权臣。
那么,会不会有一天,他林玦也成为陈子烁算计的对象,然后在不知不觉之中就被算计到尸骨无存,而他的心中还在感激皇恩浩荡?
林玦的心中虽然如此疑惑着,身体却已经跪在陈子烁面前,行了一个三跪九叩的大礼,“臣林玦一定不会辜负陛下的恩宠与信任。”
看着眼前的地板上纷杂的倒影,他的心里悠然而生出一种名为同情怜悯的情绪,对那个名叫顾元戎的少年的同情怜悯,对自己未来的同情怜悯。
陈子烁不知道他心里复杂的想法,他只是马上伸手扶起林玦,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林玦这话说的多见外。朕一直相信你不会辜负朕的信任与期待,不管你做了什么,朕都会一直相信你。”
顾元戎默默站在乌木大书案后一丈处的那扇水墨绘制的白鹤万寿琉璃屏风背后,听到此处,他低垂下头,静静看着自己不住颤抖的左手。
看着看着,他便伸出右手死死的捏着这只总是能显现出他情绪大起大落变化的左手,捏到两手的指尖都变得惨白,却还是止不住那无意识的颤抖。
之前陈子烁命他到暖阁中换上练功喂招时穿的劲装,换过之后,便到屏风后面候着。谁知他竟能在屏风后,将林玦和陈子烁全部的对话都收入耳中。
不过,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皱着眉头想道。
莫非对于陛下的算计利用,你还心怀不甘不成?
他又质问自己。
然后他对自己说:
顾元戎啊顾元戎,你原先得以做一个被发配边关的罪臣之子、一个做粗使杂活的奴隶已是幸运,后来得蒙宜川侯与容碧长公主的恩惠,才能读书识字、演兵习武,如今陛下降下恩典,竟然让你到军中去搏一个功名,真是多大的恩惠,你有什么可不满的呢?如今你竟能站在阳光底下、能站的顶天立地,你该偷笑才是!
顾元戎扯扯嘴角,挤出一个微笑,他摁了摁自己莫名疼痛的心口,退后两步,低头站好。
屏风之外,陈子烁两手拉着林玦的双手,笑道:“好了,林玦你先回工部办差去吧。朕要带着顾元戎去见冯有昕那个狗东西去了。唔……我们如今不在一处念书,你也要经常来此处看看朕才是,朕……朕挺想你的。”
“诺。”林玦低头道。
其实林玦也知道,陈子烁对他,恐怕不止是对年幼玩伴、至交好友的好感,但是这种感情是什么,他并不愿意细想。陈子烁不说,他便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挣开陈子烁的双手,后退两步,行礼告退。
待出了清心阁,下了楼梯,林玦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再深深吸一口气,这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然后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扬长而去。
而陈子烁目送他离开之后,略略愣了一会儿,方唤道:“元戎,出来吧。”
“诺。”顾元戎忙应了一声,快步从屏风后走出来,在陈子烁面前跪下道,“陛下有何吩咐?”大抵是站得久了,这一跪,他的膝盖居然有些麻。
陈子烁微微挑眉,笑道:“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回陛下,元戎不小心听见了,元戎知错。”顾元戎恭敬道。
如若从未看见陈子烁对林玦笑过,便会以为此时微笑的陈子烁已经叫笑得温柔,但是见了陈子烁对林玦那种真正温柔的微笑之后,别人才会知道,此时陈子烁的微笑充满的不过是冷漠和疏离。
他带着这种疏离而冷漠的微笑蹲下身来,轻轻环着顾元戎,伸手摸摸他的头,“乖,你没错,朕是故意让你听的。不过,朕既然让你听了,便要你一字不漏的把朕的意思记清楚了,知道吗?”
“元戎知道。”顾元戎无比冷静的感受着陈子烁充满虚伪温情的拥抱,无比冷静地回答着陈子烁的问话。
陈子烁满意地笑道:“那你记住了,今天这场比试,不许失败,日后,也最好不要有失败。朕比较喜欢有用的元戎。”
顾元戎的睫毛颤了颤,他垂下视线,冷冰冰地答:
“诺。”
第四章
已是日晚时分,桃蹊阁内,顾元戎一人独坐榻上,手中捧着一把极为漂亮的唐横刀。
那横刀已被他抽出一半刀身,因着烛光的照耀,刀刃泛起寒光,透露着丝丝杀气。即使是一个不懂刀的外行人,也能从刀身那种流动的杀气重感知到这是一把绝世的好刀。
这确实是一把好刀:刀身是精铁打制,烧刃纹流畅漂亮,刀鞘与刀柄则皆为上好的水曲柳所制,也不知用什么处理过,木料呈现的是漂亮的大红色,刀鞘与刀柄都包着铜,如若细细看去,刀鞘中央的那块铜饰之上还雕了一只极为威严的吊睛大虎,正回首长啸。
横刀是陈子烁晚间赏与他的,以奖励他连胜八场、入了羽林军一事。
陈子烁当时告诉他,这刀原是前朝战功赫赫的孟栖一孟老将军的兵刃,孟老将军过世之时,将此刀赠与了自己最为信任的下属、左将军顾之武,后顾之武被人揭发通敌卖国,判了满门抄斩之罪,这把刀便进了大魏国库。
未料想三四年后,刑部查出顾之武是被人陷害的,顾之武的案子翻了案,这位为大魏立下汗马功劳的青年将军,却早已化为了乱葬岗中的一具枯骨,甚至连他唯一的血脉——顾家年方未满周岁的小公子,也死在了牢狱之中。
先帝为顾家上下安葬之时,犹豫许久,终究没把此刀一并葬入墓中,而是转赠于当时已经身为太子的陈子烁,要他引以为戒,莫要辜负忠良。
陈子烁说:“先帝的教训,朕自会铭记心中,但是一把好刀藏于库中,日渐老去,总是可惜,这朝中的将军,没人配的上这把刀,你与顾之武将军同是顾姓,也算有几分缘分,朕便把这刀赐与你,希望你不要辜负朕的期待,将来能让这把刀,饮一饮胡虏血。”
而后便把这把刀赐给了顾元戎。
顾元戎在灯下细细赏完了这把刀,而后将刀收回刀鞘,又看着刀身轻轻笑了笑,“岂止是一个顾姓……”
“公子?”杞柳在卧房门外轻声唤道。
顾元戎闻声,一边儿将刀放回刀架,一边儿道:“进来。”
杞柳这才开了门,手中端着个木盘子,里面是羽林军大红色的战袍长裤、快及膝的皮长靴和玄色的皮甲,茯苓跟在她后面,手中端着一铜盆的水,最后还有一个端着皂角和毛巾的万东阳。
入了门,茯苓和万东阳去一旁将洗漱的东西放在木架子上,杞柳则把木盘子放在了榻中间的小桌子上。
“沉死了。”杞柳假嗔道。
顾元戎笑她,“那你让万东阳拿就是了。”
杞柳并不接他的话,而是接着抱怨道:“公子你也是犯痴,这后宫之中那家的娘娘、公子不是眼巴巴往陛下身上贴。公子你可好,乐呵呵的往外面跑,跑也就跑了,咱们公子不是一般人,是不该困死在这深宫之中,可您也选个好些的地方,干嘛非去军中吃那个劳什子的苦。”说着,从盘子之中取出那件战袍在顾元戎身上比划,又将长裤展开了比。
顾元戎冲着茯苓和万东阳直吐舌头。
“这回总算是改对了。”杞柳拿着衣服满意地说道。
而后她抬头看了顾元戎一眼,又皱着眉头继续啰嗦道:“军中是十日一次沐休,期间衣服被褥有什么不舒服了,就托人回来说,奴婢们再送过去。”
顾元戎连忙点头,“知道了。”
杞柳蹙着的眉头却未解开,她看着顾元戎,好像还想说些什么。
“杞柳姐姐您可行了,都快成孩子他娘了。快让公子洗漱吧,明日得早起去军中呢。”万东阳忙解救顾元戎于水深火热之中。
杞柳这才罢了,专心伺候着顾元戎洗漱睡下。
躺下的时候顾元戎想:这种有人关心着的感觉,真好。
第二日又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顾元戎早早起了,穿过一道高墙,进了大臣们出入的前庭,又从前庭南面的一道偏门出了宫,冯有昕已在宫门前候着,见他来了,便将人接了去羽林军的军营。
陈子烁没去送,因为顾元戎出宫的时候他在上早朝——即使今日是林玦出使,且这一去十年八年不会回来,陈子烁也不会抛下早朝去送他,何况出宫的只是一个顾元戎,何况他每十日还要回来一次。
而事实上,也没人期待他会去送,后宫之中,谁不知道陈子烁的欢情薄,所以杞柳他们没有期待,顾元戎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工具,更不会去期待。
冯有昕斜眼去看顾元戎。
十六岁的少年端坐在矫健的黑色骏马之上,他五官俊秀,身姿挺拔,两腿修长笔直,他腰佩长刀,红色战袍,黑甲黑靴,头盔之上一簇红缨随着清晨的微风轻轻摇晃。
于和煦的晨光之中,顾元戎骑马行走在咸安城中的景象,竟分外好看。
冯有昕轻咳了一声,道:“哟,小子马骑得不错。”
顾元戎眨眨眼睛道:“将军谬赞。”
“总是酸溜溜的。”冯有昕摸摸鼻子,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道。他今年也不过是二十五岁的年纪,长年生活在军中,性子比较纯良耿直,说话直接,但是是个好人,就是有些武痴本性,有时显得傻乎乎的。
冯有昕驾马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道:“待会儿到军中之后,你与我比试比试可好?前天看得手痒,奈何有陛下在,我不敢下场,今日来战个痛快。”
“那在下就先多谢冯将军请教了。”顾元戎笑道。
“看你瘦瘦小小的,我让你一只手如何?”冯有昕挑衅道。
顾元戎回道:“不必,将军照实来就好。”
冯有昕见他不上火,也不甘心,偏要继续挑拨,又道:“嘿嘿,那可是称了我的心意了,不过,若是你输了的话,可不许哭鼻子啊。”
“……”顾元戎不想理他。
待这两人到了羽林军营,众军士都还没来得及开始议论顾元戎,冯有昕已把他拉到了演武场之中,让顾元戎速速选武器,他自己则随手抽了一把长剑。
顾元戎见他选剑,想了一想,便在一旁拿了一把仪刀。
仪刀与横刀皆属唐刀四式刀,刀身最宽不过三指宽度,整个刀是直的,自刀柄至刀尖渐渐变窄,砍人时劲道极大。但演武场里的刀剑兵刃都是以较重的硬木所制,又用布条在刃上缠了许多道,尽可以使力,绝不会入肉出血,顶多发狂使蛮力时留下青紫一片。
“请吧。”冯有昕在顾元戎面前挽了个剑花,而后笑道。
“请。”顾元戎说罢,双手握刀,做起手式。冯有昕却不动,意思是让顾元戎先手,顾元戎也不和他客气,一刀横劈过去,全做试探。
冯有昕见他这一招,随意向后退了一步,手中懒懒地将长剑一竖,当做抵挡。
他这样,仗得是自己力气大,知道顾元戎不会硬碰硬和他比力气。果然,顾元戎身体一扭,将这一刀生生收了回去,想来他出刀时也并没有使尽力气。
冯有昕见缝插针,顺着他扭身的动作,长剑一横,一剑刺了过去。
未料想顾元戎身子极柔韧,居然在扭身的动作里再向旁边一让,终究让冯有昕这一剑刺了空去。冯有昕连忙收剑,转而再刺,顾元戎却已经转过身来,一手向下摁住冯有昕的剑侧,一手单手握刀,以手肘抵住刀背,借着身子的重力斜削冯有昕腰腹。
冯有昕哪儿能让他得逞,双脚使力,一个翻身躲了过去。
顾元戎也赶忙转势,反手握刀的右手将仪刀一翻,凌空一刀顺着冯有昕翻身的走势反劈过去,逼得冯有昕用剑在地上一撑,翻得更高。
他二人一来二往,一盏茶的功夫,已经是百八十招。
而羽林军的演武场四周,已站了一圈的军士围观,其中不乏交头接耳的。
“这是谁啊,怎么招惹上校尉了?”
“不知道……哎,你知道吗?”
“我怎么不知道,这小子姓顾。就是这小子,前日把我们入宫八个人都撂倒了,功夫真是不错。就是可惜了了,这么个人居然是皇帝的男宠。”
“呸。”
“呸什么啊你?别说,这身手真不错。”
……
这些交头接耳入得顾元戎耳中,不乏诛心之语,此时此刻的他却置之不理,他只是抓着手中的仪刀,聚精会神得应付着冯有昕的招式。
如此过到第八百二十六招,冯有昕才将长剑顶在了顾元戎细长的脖颈之上,而顾元戎的刀也已夹在了两个人的胸腹之间,仪刀的刀刃紧紧顶在冯有昕的腹腔之上。
“哈哈,果然是后生可畏。”冯有昕后退一步,随意地一转右手,将手中的长剑收在右臂之后。
顾元戎随即也将仪刀收好,转而冲着冯有昕抱拳道:“多谢冯将军指教。”
“互相指教,互相指教。”冯有昕挥挥手,另一只手随意一挥,便将手中的长剑掷回了武器架中。而后他转身,对着围观的军士道:“看什么看?啊?没见过比试的啊?!”
众人立时欲做鸟兽散。
冯有昕却不依了,“跑什么跑?日后上了战场敌人来了你们也这么跑啊?你,你,还有你,快给老子滚回来,你们以为刚才你们满口喷的粪老子没闻到臭味啊?!日后大家都是同僚,有这么说自己同僚的吗?!李家七十二式枪法给本将军练一百遍,没练完哪儿也不许去!你说什么?没错!上茅房也不许!”
顾元戎在他身后,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第五章
陈薇芳坐在清心阁的案几之后,捧一杯洞庭碧螺春细细品着。
今日她身着一件茜色花开并蒂纹的齐胸襦裙,配了鸭卵青的披肩,显得整个人更为活泼艳丽了些,兼之人本就长得漂亮,保养的也好,所以看着不像一双儿女二十四岁的母亲,倒像是二八年华的待嫁少女。
陈子烁在刑部转悠之时,就已听闻陈薇芳在清心阁里等他,故而看见陈薇芳也不惊奇,只是笑眯眯地在清心阁门口喊了一声:“阿姊?”
陈薇芳闻声站起来,给陈子烁请了个安:“臣妾参见陛下。”
“阿姊不用客气。”陈子烁笑着冲陈薇芳摆了摆手,自己进了清心阁,在案几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陈薇芳闻言,又坐了回去。她微微歪了歪头,笑着看陈子烁自己端起紫砂东坡壶倒了一杯茶,“弟弟来猜,阿姊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猜不到。”陈子烁想也不想地回答。
陈薇芳无聊地努了努嘴,评判了一句:“无趣!”说罢,从袖袋之中摸出一枚穿着红绳的玉牌放在几案上,推到了陈子烁的面前。
“这是什么?”陈子烁伸手将那薄薄一枚玉佩捻起来,左右看了看,玉佩上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龙凤纹和一个古篆的“顾”字,他皱了一下眉头,问道,“顾元戎的?”
陈薇芳笑着点了点头。
“那阿姊把它给朕做什么?”陈子烁随手将玉佩丢在案几上,转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陈薇芳依旧笑着,伸手将差点落下案几的玉佩接住,复又放了回去,继而抬头问道:“弟弟以为这只是普普通通一枚玉佩么?”
陈子烁看着她,等待下文。
“这枚玉佩曾在顾之武脖子上挂了二十三年,直至十六年前,顾家小公子满月之时,顾之武才当着满座亲朋的面将这枚玉佩取下来,挂在了幼子的脖子上。他当时说过,这枚玉佩只传他顾家长子。”陈薇芳一边儿品着香茗,一边儿悠悠说道。
陈子烁伸出手指拨弄了一下羊脂玉的玉佩,不以为然地问道:“朕怎么知道这东西是不是真的?”
“顾家的老奶妈当时辞工回乡照顾年迈的婆婆,故而逃过杀身之祸,陛下不信,尽可以去问。”陈薇芳不紧不慢地说着。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顾氏一族有一门远房亲戚,因祖上娶了戏子为正妻,与顾氏宗族闹得很僵,后被寻了错处逐出宗族。到了顾之武这一辈,家中的独子叫顾忠义,很有些文采,奈何此时已是家境贫寒,上京赶考之时又被人偷了盘缠,险些饿死,多亏外出游历的顾之武救命,后来顾之武又一路帮衬打点,才让他做了个六品的大理司直。”
“他比顾之武大两岁,待到顾之武落难之时,膝下已经有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最小的一个儿子比顾之武的独子只大一个月。顾之武对顾忠义恩同再造,顾忠义觉得自己不能对他坐视不管,他也没别的能耐,他思来想去,决定帮顾之武保住一个独苗,他是开枝散叶了的,少一个亲儿子也没什么关系,故而顾之武被判满门抄斩之时,他便借着自己大理司直的身份,偷偷演了一出赵氏孤儿。”
“可他与顾之武的关系这么亲近,别人怎么能留下顾忠义这么个祸患,虽然顾忠义做事谨小慎微,却还是被拿捏了一个错处,举家流放,终究是妻儿四散,彼此生死不知。真是成也顾之武,败也顾之武。”
陈薇芳将紫砂茶杯放在了几案之上,慢吞吞地说道:“因驸马家原先与顾家有些不俗的交情,顾忠义便把这玉佩交给了驸马,当时他知道陷害顾之武一事的幕后主使根本没有除尽,也不敢说要为顾元戎正名,只托驸马好好照顾忠良遗孤,让忠良之后能过几日正常人的日子。所以啊,阿姊把顾元戎送给陛下的时候,驸马可是发了好多天的脾气呢。”
陈薇芳说着,似乎有些委屈的努了努嘴,“顾忠义死在了六年前,他家余下的人,驸马只找到了长子顾众希,可惜已经被打成了个傻子,做不了证。”
陈子烁看着自家长姐,不说话。
“其实对陛下来说,这个案子查不查得清有什么要紧?”片刻的沉默之后,陈薇芳与他对视着,含蓄地说道。
陈子烁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对于陈子烁来说,他要得就是半真半假,真得能让满朝文武无话可说,偏偏又因为那种没法说明的假,让所有人都怀疑这个故事是皇帝编的,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重用顾元戎,同时把他拿捏在掌心之中。
陈子烁笑了笑,道:“阿姊还真是善解人意。”
陈薇芳笑而不语。
“朕要去给母后请安,阿姊要一块儿去么?”陈子烁说着,站起身来。
陈薇芳笑道:“那倒是正好,臣妾便与陛下一同去吧。”
出了清心阁,陈子烁也没乘舆,就跟陈薇芳一路往后宫走去,陈薇芳用余光悄悄看了看自家弟弟,便知道陈子烁并不想去见两个人的母后。
“母后又说了什么?”陈薇芳微微侧头,仿佛在看宫墙。
集中了大魏无上皇权的这座御宇宫原名重阳宫,是前朝宣威年间所造,本朝太祖翻修之时改名“御宇宫”,并亲自提了牌匾,取“振长策而御宇内,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震四海”之意。这片巍峨肃穆的建筑,已在风雨之中矗立了数百年,一砖一瓦皆有自己的故事。
不过,陈薇芳此时在看的并非是砖瓦后面的故事,她的眸子在看砖瓦,心却在揣摩陈子烁的意思。
陈子烁其实也知道她到底是在干什么,不过陈子烁心里清楚,陈薇芳自来是把赌筹压在自己身上的,必定向着自己,所以他也不以为意,只是顺口说一句:“还不是让朕和皇后好好相处。”
陈薇芳知道自己若是接口的话,无论说什么都显得有些自作聪明,所以她识趣地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皇帝陛下倒苦水。
“哼,朕和皇后有什么可好好相处的,让朕去做小伏低吗?”果然,陈子烁等不到她的回话之后,想了想,忍不住又多说了几句。
“大魏……确实需要一位储君。”陈薇芳斟酌着劝了一句。
“储君?”陈子烁冷笑道,“大魏想要储君,就该废了林含菲这个贱人。她自己的肚子不争气,还不许别的妃嫔怀上朕的骨肉,若非去年闹得大了,恐怕连妃嫔挨着朕的身子都不许,储君早就给她打掉三四个了!”
陈薇芳垂下眼睛,“陛下慎言。”
其实陈薇芳才不会帮着劝陈子烁,她本就和姑姑朱玉长公主母女两个不对付:
那母女两个仗着自家在陈子烁登基的过程中有着不少功劳、苦劳,一味地在宫中横行霸道,除了太后,谁也不放在眼里,连林含菲都敢当着宫女内侍的面顶陈薇芳的嘴,扫她的面子,叫陈薇芳很是不舒服,一来二去,她难免看这母女二人不顺眼。
而她之所以一直喜欢往陈子烁身边塞些漂亮的男男女女,也是因着这个缘由。
只是陈薇芳心里知道,陈子烁喜欢林玦,且是那种一心一意对他好的真正喜欢,而林玦虽然不太喜欢家里的氛围、态度,身为长子,却无论如何也得给家里撑腰,所以陈薇芳才没有明明确确地和朱玉长公主母女两个作对。
陈子烁又哼了一声。
“反正林家、周家,大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说。
陈薇芳知道他其实是想说“林家和周家除了林玦,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也难怪陈子烁这么想,别看太后周氏和朱玉长公主表面上一副亲家好的样子,关系和和睦睦,实际上,如今朝廷之中争权的世家,正以周家和林家为代表。
当初太后为了自己亲弟周博凯搏了一个丞相之位,打破大魏丞相皆为御史大夫提拔而成的惯例,直接跳过当时呼声最高的御史大夫林安世,将周博凯从一个小小的礼部尚书升成了文官之首,林安世虽明里一言不发,两家的梁子却自此结下。
这些年,林家与周家在权、钱、地等方面又多有冲突,私下真是斗得不可开交。
且有这么一帮人,各自唯周博凯、林安世两人马首是瞻,连陈子烁这个皇帝都不放在眼里,若非陈子烁现在没有办法将两家一并拔除,只能由着两家彼此争斗以作牵制,以陈子烁的性子,早把这群狂妄的家伙踢出朝廷了。
想到此处,陈薇芳心中不由暗暗庆幸,她的驸马付怀博叫那个身为前任丞相的公公教成了个书呆子,除了诗书礼义,什么都不想,也没有半分野心,这些年不知为她省下多少事情。真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当年觉得嫁了一个书呆子委屈了自己,如今想来,真是自有自的好处。
她笑了笑,随着陈子烁继续向前,一路走向两人的生身母亲,太后周氏的住处——福寿宫。
那里住着一个表面上温柔和蔼、母仪天下,实际上野心勃勃、心狠手辣的女人。
这个女人有两个与她貌合神离的儿女,他们完美的继承了她的貌美聪颖,也完美的继承了她的野心与狠辣。她的儿女从不知什么时候起,开始和她斗智斗勇,而无论如何,不再复返的美好年华已在冥冥之中注定结局——她,必然是这场争斗的输家。
第六章
春花渐落,嫩叶老去,转眼春日尽,而那夏日的喧嚣,亦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繁盛,又一步步远去。
陈子烁自夏初便有了新宠,是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大名叫舒旃,原是周博凯家中的舞姬,模样貌美娇俏,性子温柔和顺,且汉胡的歌舞都精通,又弹得一手好琵琶,当真是风流婉转、千娇百媚。
故而陈子烁被周博凯请去家中观看歌舞时,一眼便看上了这名周博凯精心准备的少女,随即将其带回宫中,封为玲珑夫人,百般维护疼爱。
如此到了夏末时节,这位玲珑夫人处传来了喜讯——身蒙皇恩眷顾的曼妙少女不负陈子烁的期望,终于怀上了龙种,已然两个月了。得到消息,陈子烁真是欣喜不已,对她更是荣宠不断,连太后周氏,也对这小小一名后宫女子上了心。
却说这一日,冯有昕被一纸圣旨召进了清心阁,两个时辰后,苦哈哈地回来了。他一个人在营房里坐了片刻,想了想,决定去找几个人陪自己倒霉。
冯有昕心中暗定下的几个人选里,头一个就是已经做了军侯的顾元戎,于是他出了营房后,二话不说,拉了一个军士问明路途,立即朝着顾元戎奔了过去。
本在演武场上指点着几个新兵练习枪法的顾元戎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他拉到了一边儿。
顾元戎现在的模样与初进羽林时大不一样,他本就在长个子的年纪,如今又好吃好喝天天训练,不过四个半月,个头已经长高了食指长的一截,发顶挨到了冯有昕的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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