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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崖书-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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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耘反问:“你觉得合适麽?”
“以你琴棋书画上的造诣,孩子吃不了亏。”
邢耘一笑,“以你的学问见识,也教不坏。”
敬修皱眉道:“云公子,你如今还顾虑什麽?”
邢耘“噗哧”笑道:“既然姚公子如此抬举,不才可就要自封‘夫子’来误人了!”
当下把这事跟老羊一说,这里本来是偏僻山村,别说读书人,八辈子都没几个识字的。老羊高兴得合不拢嘴,即刻命狗蛋磕头拜师,正式收作学生。
二十一、有匪君子(上)
老羊家请到了有学问的先生的事没多久便传遍了全村。一时之间来道喜看热闹求字求解求给孩子取名字的村民几乎踏破了老羊家的大门。其实许多村民并没有什麽请教得出的问题,就是图稀奇来看看读书人长什麽模样。这一看不得了,山野乡间何曾见过如此静韵的偏偏佳公子?好看得画上下来一样。村人赞叹不已,继而又听说原来这位先生遭了蛇咬,立刻又有鸡蛋鲜鱼蜂蜜竹荪等礼物川流送来,既表关心又表对学问人的尊敬。
邢耘受惯了别人追捧,被捧得这样真纯朴质的倒是头一遭。敬修只叫他静养,外面的事便由自己一力应照。邢耘起初还有些担心,不想敬修待人接物一点架子也没有,但凡接触过都夸姚先生好,天天被小孩子们缠著说故事也不腻。老羊家一时门庭若市,大人孩子热热闹闹,邢耘教狗蛋吹笛时一并教授孩子们些简单的乐律常识,作兴趣启蒙。
一来二去,邢耘的腿伤还没有好,被父母领著来拜师的孩子倒挤了满满一屋子。盛情难却全都收下,算一算真还成了个私塾规模。再两天,邢耘的身体好些了,便定下开学日期,辞别村民先行回去准备。
竹楼本来没有多少摆设,邢耘跟敬修商量著把堂屋收拾出来做课堂。初儿一面清理东西一面说道:“云哥,家里常用的笔墨只有这些,那麽些孩子来了怎麽办?”
邢耘道:“楼上箱子里应该还有一些我收藏的文房四宝,你都拿出来,应该够。”
初儿显然舍不得,邢耘笑道:“那些东西放著也是放著,作摆设不如好好给学生们,也算物尽其用。”
初儿叫道:“那些都是好东西!合适麽?”
敬修问是什麽,初儿拿出一样给他看,整套画笔用白玉做杆,笔杆上雕刻了山水花鸟,精美之极。敬修看了只是摇头,邢耘道:“怎麽?你嫌弃这是客人打赏的不好?”
敬修无奈瞥他一眼,“好端端干嘛提这个?你自己说过,东西无过,美玉无瑕。”
邢耘自是玩笑,道:“那你摇什麽头?你觉得这些给重了,大不了找只羊来拔毛做笔。只怕我们几个做不好。”
敬修道:“笔墨容易,我担心的不是这些。我问你,你这里有多少纸张?”
初儿便报了数,敬修听了略点点头。“就那些,全分了给学生习字,左不过七八天也要用完。到时候怎麽办?”
邢耘微微踌躇,敬修道:“笔墨好做,造纸这里是没有人会的。缺了纸张,这些东西都用不上。”
邢耘道:“是我糊涂了。村里应该有货郎,只是现在不是节气的时候,不知人家愿不愿意专程走一趟?”
“不需要。”敬修笑道,“刚才不是说要跟木匠订学生们用的案几麽?比著那个再做些木头盘子就好。”
初儿不解道:“拿盘子做什麽?”
“你是要做沙盘?”邢耘明白过来,眼睛一亮。
敬修再点头,道:“这里地处偏远,教学的东西都不容易办到。用沙盘给学生们习字,没有比这个更好了。”
邢耘高兴道:“剩下的纸张就裁了多抄些书本给他们,哪怕有事不来上课,在家里也能自习!”
有匪君子(下)
二人说罢立刻动手,敬修画了图样让初儿进村去找木匠,又帮邢耘把纸张裁了,行云流水抄写起来。一册《三字经》,一册《弟子规》,邢耘写著偏一偏头,敬修在他旁边正襟危坐,一笔正楷刚劲有力,无愧当初书院楷模。
邢耘看著不觉微笑,敬修瞄他一眼,“笑什麽?”
“我倒不想你会要我教学生。”
敬修道:“你会是个很好的老师。”
“一个连授课准备都做不来的老师?你不怕我品行不良有辱道德麽?”
“猫儿。”敬修停笔吁了一口气,“你怎麽又说这个?”
“我认真说的。景初,这里人再纯朴,我总是有过去的人。你不怕将来……”
“将来你也是个好先生。”敬修断了他的话,“不是现在。猫儿,过去我就想过。你、我、阳升、元芳,我们四个人,元芳耿性刚烈最後一定会走武将之路,阳升拘於礼教学得成状元未必学得成才子,我心浮气躁并不适合冶学,而真正可以做学问的应该只有你。十年前我就想,如果金榜题名,最适合你的莫过进翰林院。尽情去读你想读的书,尽情去做你喜欢的学问。你是有过人才华的,你读书不是为了捍道,只有你这样的人才能教人懂得书本的美好。”
邢耘笑道:“这话也只你才会说。不过我不怕。我再不好这里还有‘姚先生’好,我教不好自然也有‘姚先生’临堂指教!”
敬修睨他一眼,作势往脸上捏。“就知道贫嘴!”
“是啊。”邢耘笑著偏个头,一吻落在敬修唇上。
敬修怔了怔。邢耘凑到他耳边:“不是我贫嘴。如今我真就是这样的人。你若不想就不要招我。我可不是……”
话不说完敬修拉住邢耘往下一拽,唇舌封了口。
毛笔从桌上滚下去,一行墨迹倾斜。邢耘顿了一刹,敬修搂住他的腰,身体逼紧了,热力隔著衣服往里透,心跳震震,嫣红爬上邢耘的脸。
“你……”
敬修在他耳垂上咬一口,“你若不想就不要招我。我可不是光在嘴上厉害的人。”
邢耘微微一哂,耍无赖道:“那麽久的事了,你还记仇?”
“分明是你惹我。”
“惹就惹了吧。”
邢耘顺势欺到敬修身上,四手联动,分不清是谁在脱谁的衣裳,青布白布混乱铺张,火热的身体紧贴在一起,一滚,白纸篇篇自桌上飞扬。
“你的背!”敬修回神把邢耘托起来,邢耘反手按住他往下一压,跨到他身上沈沦下去。
滚热的汗便这样融在一起,敬修紧紧搂住邢耘的脖子。邢耘停了呼吸,生涩的疼痛却是如此甘美,好像空白都被填满了,他是他的,他也是他的。
初夏那麽静,天空那麽晴,耳鬓厮磨,长发缠住了长发,身体紧连著身体。那唇灼热似火,那手无处不至,邢耘碎碎地呻吟,身体里好像蓄了一泓涡流,优美的脖子向後拉直了,律律波动吞没了自己。
便是他了,便是他了。除了他不会再有人让他的身心如此悸动。邢耘张开眼,眼前什麽也看不清,热流从身到心,化作汗,化作泪,都融到那个人身上,恨不得自己就是他的一部分。
就是他了,一直是他。敬修所有的压抑都在爆发,失去的,拥有的,此刻只有胸怀臂弯,只有与他紧连的身躯。他是如此甜美,仿佛从未离开过,仿佛还是那年那月,那个清凌凌带一点羞涩的人儿。
失去的岁月仿佛在回溯,一点一滴回来,一点一滴复活。心跳听得如此清晰,胸腔起伏著,手指脚趾都快乐得发麻。
“子承……!”邢耘呜咽著唤。
被他呼唤的人将他深深拥入怀抱,“猫儿,我在,我在这里。”
二十二、岁月静好
八月秋老虎,天气热极了。邢耘卧在地板上,竹影荫荫些许微风,鬓发拂得颈项痒酥酥,扇子一停就打瞌睡。竹林溪水哗哗,是敬修带著学生们在溪渠里捞小鱼虾。这里不是书院,没有那麽多迂守规矩,早上读了书,午後尽可放孩子们自在玩一玩,戏水摸蟹,玩乐中听“姚先生”讲几首得趣的小品诗文,童心不泯又陶冶情操。
初儿切了满满一大盆西瓜,招呼孩子们回来吃。抓到的小虾小蟹拿竹篓养了,晚上炸一炸就是很好的下酒菜。
敬修端了一碟切小的西瓜进来,笑著拍拍地上软绵绵的人。“又偷懒?别睡地上,热了起来吃块西瓜。”
邢耘懒懒翻个身,张嘴:“有劳先生喂一口吧。”
“你看看你什麽样子!”敬修说归说,眼睛里却是爱意浓浓,把块西瓜喂到他嘴边。
邢耘咬一口,顿时眼睛一亮。“好凉快!”
“甜不甜?”敬修问著自己去咬。
“初儿拿凉水浸的?”
“狗蛋放在溪里泡了一中午,水缸里哪有这麽凉爽?”
“好徒儿啊!如此孝心,不枉夫子我谆谆教导!”
敬修笑著啐他一口,“不害臊,就你现在这样好意思说是人家夫子?快起来,让学生们看见了成何体统?”
“是、是,谢姚先生赐教!”邢耘嘴上答应,照应赖著。自己接了西瓜去吃,腿一翘,荡出一双光脚。
敬修想骂他也骂不出来,忍不住笑。邢耘总是这样最自然,也只有最自在了才会这样随性,孩子似的一点不在乎规矩。笑著想起个事,便说:“村里人说请我们去过中秋。好像有舞龙,想请云先生你去点睛,沾点你的灵气。”
邢耘听著就笑起来,“什麽灵气?”
“谁叫你谎口自己是修道者?现在人家都拿你当隐世高人,说你仙风道骨不沾尘露,草龙由你点了睛要活了飞天。”
邢耘哈哈大笑,笑够了凑到敬修耳边,戏谑轻声:“他们实在找错了人。我这样的,点睛活了也是条妖龙。不如景初你点石成金,为他们做一条天龙吧。”
敬修戳他一指,邢耘笑嚷嚷又滚回地上。敬修拨一拨他,作嫌弃道:“你这家夥,躺了一中午还不知足?”
“唔,我是懒猫一只嘛。”
敬修就去捏他的脸,“你也知道自己是只懒猫?”
“先生是猫吗?”
背後一个童音窜进来,敬修蓦然怔住,回头看见几个年纪小的学生挤在门口,一个个睁著圆溜溜的眼睛盯著他们看。敬修尴尬之极,也不知此刻是该收手还是作无常,倒是邢耘自己翻个身,趴在地上冲学生们笑。
“是说先生成日懒懒的,猫儿都是懒懒的,夏天、冬天,都懒懒的。”
“我家阿花就喜欢我揉它的脸,这样,这样,姚先生那样。”
“我娘说,猫儿十年能长第二条尾巴,那是修成精了。再修,就能变人!”
说罢一个个仰脖子去瞄邢耘的屁股,邢耘“噗”一声笑起来,敬修的脸色是难看极了。
“先生没有尾巴吧?”
“先生衣裳穿得长,有也看不见。”
“猫儿会把尾巴卷起来藏在肚子下面。”
一个个眼睛跟著又转,邢耘埋在地上大笑不止,敬修脸都要绿了。
“你们……这些是打哪儿听来的志怪?”
邢耘笑著推他一把,“你跟小孩子认真什麽?”说著懒懒比出个猫爪的姿势,冲门口几个孩子叫了声:“喵!”
几个小童半惊半喜,邢耘爬起来坐端正了,招手叫他们进来说话。
“喜欢夫子是妖精吗?”
孩子说:“妖精吃人!”
邢耘听了就作势要去咬,几个孩子扑来滚去笑成一片。
“先生不吃我!”
“先生吃了我肚子要疼!”
邢耘扑住一个捏把脸,笑道:“那就是个小名儿,你们姚先生跟我开玩笑呢!我要是猫精,阿牛你就是小牛精,水生是小鱼精,你们狗蛋哥就是小狗精!”
被捏了的孩子笑嘻嘻撒娇,又问:“那姚先生是什麽?”
“他呀,”邢耘瞥人一眼,掩嘴神秘道:“我只告诉你们,可不许让他知道了!他这家夥是块木头精!”
“怎麽是木头?”
“嗨,你们姚先生是游侠!!不是木头变的,怎麽不怕打?不信你们打他试试!你们手打疼了他还那麽端端正正的。”
敬修皱眉,孩子们一窝蜂扑过来,敬修又抱又躲,那始做蛹的坏人扬眉捋顺了一把头发,端起西瓜丢下屋子里乱哄哄一地人,闲庭信步出去考年纪大些的学生背书去了。
一阵闹完西瓜也吃了背书的也背了,两个人送了学生们出竹林,末了相伴慢悠悠回家。
“就你会闹。”敬修说著揉肩膀。
“哟,真打疼你了?”
敬修横他一眼,抓住他手搭自己肩上。“不疼,你让他们扑在下面踩试试?”
邢耘“噗哧”笑,自去帮敬修揉肩。“打疼了我赔罪,行了吧?”
“哦?”敬修合手拢住他的腰,“说说,你怎麽个赔罪法?”
邢耘贴在他身上柔柔轻声:“你想怎样就怎样。你哪里疼我就替你揉哪里,揉顺揉平揉到你满意,好不好?”
淡淡幽香沁人心肺,敬修身体一热,抱住邢耘压到竹林下,解开他衣衫,火热的吻便烙上身来。
邢耘握住竹竿咻咻喘气,敬修抬高他腿,舌尖顺著下腹往下爬,一直滑到私密深处,点点深入滋润。
邢耘心跳得厉害,勉强吸口气道:“你不用这样……”
“不想你受伤。”
“没事的,我习惯了。你……你进来!”
敬修不听他的,依旧耐心去做润滑。邢耘被他撩拨得身如火焚,缠住他低声骂一句:“木头!”
敬修把住他臀瓣往上一抬,“嫌我木头,叫你知道这块木头惹不得!”
邢耘惊呼一声,抓著竹竿的手松了,呢喃随了流水。
二十三、闲趣无忧
中秋小村里极是热闹,家家户户做芋头鸭子蒸月饼,又开了新酿的桂花酿。今年村里有了教书先生,孩子受了教育开始识字,更加欢喜。一早就派人去竹楼催请,接了先生一家三人进村,还特地放炮表示欢迎。
邢耘周全,提前跟初儿做了好些江南口味的桂花蜜饼作为拜节的礼物,每家送上一点,老人孩子尝个新鲜,略表一份心意。虽然家家都来请,中午还是在老羊家吃了饭。午後去街上逛逛,因为节气的关系,当天也有应时赶集,比往常热闹许多。村口空地上已经扎好了二十七人舞的大草龙,一条线摆直了只等月起点睛。
邢耘看得得趣,偏头去问敬修:“你要不要试试这个?”
敬修笑道:“你当我没舞过龙麽?”
邢耘诧异:“你?什麽时候的事?”
“六年前在辽东,我刚带兵不久,想快点跟军营里的人打成一片,借著元宵学了一回舞龙。”
邢耘笑笑说:“你总是有好办法的。”
敬修随即握住他的手。有些话谁也不问,未尝不是不在意。一别十年,岁月长河留给两个人大段填不回的空白。他在军中朝中的日子邢耘不会了解,邢耘在青楼的生活亦是他不知道的。偶尔说起了点一点,不回避,也不愿深究。只要而今彼此相伴,他手里还握著他的手,他的手亦握著他的,重要的便不是那些。
邢耘的手指在敬修手上慢慢摩挲,亲昵的小动作,忽然笑道:“晚上学生们的颂诗表演你主持吧?”
“不该你去麽?”
“我跟你换。你主持学生们颂诗,我给草龙点睛。”
敬修一哂,“怎麽想起来的?早先人家请你你推来阻去,临到头了你又乐意了。”
邢耘昂高下巴龇个牙,“偏看不惯你得意!端正斯文的你去!爷今儿个偏要露露手,看那草龙妖不妖得起来!”
敬修哈哈笑,拉了他往集市去逛。村间集市不比城镇,没有店铺不说,摊点也少见两个。贩售商客大多是本地村民,或拿块布往地上一垫,或直接把东西摊在地上,出售的也多是山货禽肉应节的佐料吃食。稀奇一点的是专程行走乡间的货郎,今日特地贩了应节的商货过来,大花布上放了头花耳环等小饰物,箱子里放著胭脂水粉。乡下地方货物成色自然算不上好,看看出门来挑选的姑娘媳妇,却是一年里难得的机会。
两个才走近些,早有姑娘瞧见他们,随即过来问了好,又拿了自己挑的东西来问他们意见。敬修遇到这种情况总是君子操守,问候归问候,正眼也不对人瞧。邢耘就洒脱多了,手上接了来看,跟著评这个说那个,一样一样帮著拿主意。於是货郎的生意今天特别火,姑娘妇人围了满满一圈。
敬修在旁边站了大半天,忍不住皱个眉。那边邢耘已经当街帮女子们试起了胭脂水粉,几样颜色涂在手上给众人作对比,又说起衣裳花色发饰搭配,种种指点听得村花们如浴春风。
敬修不禁吁口气,真是站得不耐烦了邢耘才拨开人堆回来,手上不知是谁家女子给的一块花手绢,胡乱擦著抹上去的胭脂。敬修看著口吻就酸了,“她们真好福气,能得到鼎鼎大名的云公子指点梳妆。”
邢耘笑道:“举手之劳。山里姑娘不似城里的小姐家持娇倚贵,好说话。姚先生不是在呷醋吧?”
敬修眉间皱出一道折,说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
“我有句话老早就想问你。”邢耘擦著手似不经意问,“那麽多年你怎麽没娶妻?”
敬修瞄他一眼,“你怎麽知道没有?”
“我说过,我那里的消息是很灵通的。况且以你的家世声名,你若娶妻,天下岂有不知道的?”
“那你还问?”
邢耘难得脸上一红,转又笑道:“我不过随口问问,说不说罢了。”
“我不是没有女人。”
邢耘一愣,立刻又搭讪著笑。“这个自然。暂且不娶妻,侍妾之人总是……”
“不是你想的那样。”敬修抽了他手上那条手绢帮著他擦,低声道:“你跟我的事,瞒谁瞒不住父母。这个话不是没有人提,我那几年常在边关,拖著不答应是一回事,过了适婚之龄,有些情况总是要敷衍。如今你还想怎麽问我?自你走後我看谁都是一个样子。”
邢耘分明心头甜蜜,偏怄气道:“哦?她们都长得跟我像吗?”
“谁知道。”
“你能不知道?”
敬修瞪他一眼,“吹灯不过夜,谁记得清楚!”
邢耘一脸坏笑道:“我原不知道你是这等露水薄情俗透了的人!”
敬修声调平平:“对啊,反正我是你眼里的木头。才知道我俗不可耐?”
邢耘嗤一声,凑到耳边几句轻声怄得敬修又气又笑,巴不得撕他的嘴又恨不得狠狠吻他一顿。无奈道:“走吧。都看著你呢!”
邢耘遛一眼,“哪里是看我?人家大姑娘刚才就问我了,姚先生平时喜欢吃什麽啊,姚先生穿多大的鞋袜啊?嗯,姚先生?”
敬修气不打一处来,抓人拖走。
二十四、愿人长久
一路再走回去,老羊说山上僮人会到村里来易货,果然不假。这集市上确实也来了僮人,男子皆断发,穿蜡染的花布短衣,露著臂上文身,腰间有刺绣精美的饰带;偶见几名僮人女子,穿著斑斓彩裙,头颈双手都饰以银器,於此乡野村间极为抢眼。
邢耘去看他们带来交易的东西,也无非是大米、布匹、山珍之类,唯独一个老者面前放了几样造型稀奇的物件,有竹木制也有铜制的,看上去像是乐器。邢耘经年浸淫丝竹声乐,这样的异族乐器却是少见,凑近了去看,忍不住敲敲铜鼓拨拨琴弦,问这些乐器都叫什麽,怎麽用怎麽卖。
那老者操著蹩脚的汉话大略说了说,许多土话发音邢耘听不懂,比著手势猜出个大概。又见其中有把造型似琵琶却细长得多的琴,琴身用杉木制成瓢状,琴端二角形似羊角,只有两根弦,旁边还配了把弦弓。
老者说这个叫“果吉”,邢耘请他给演示一下,老者便往音孔中插入一根圆木钉来调了音,把琴尾抵於左肩,左手托琴按弦,右手执弓拉奏。奏出的音色纤柔略沙,音色低而绵柔。
两个从未见过如此稀罕的演奏法。敬修於音律上不甚精通,只觉异族风情。邢耘却看得极为入神。细细观摩片刻,请老者让琴给他,重新调了弦再来奏一曲《春江花月夜》,那琴在他手上顿时生出五度和音,悠韵绵绵,与琴瑟琵琶十分不同。
倥侗悠悠,月照清夜扁舟。敬修有一刻失神,眼中仿佛回到了那年那月。那年太湖上,皎皎青荷潋波洗涤;那月书楼里,小炉融了白雪寒霜。敬修在琴声里怔怔惘惘,路人亦停下脚步如醉如痴。满街一片空宁,有个女子婉转歌喉从人後响起,唱得并不是与曲相配的词,听不懂意思的僮人之语,音色却与琴声极配,美不胜收。
一曲末了四处掌声,邢耘转身去寻方才演歌的女子,一时到处是人竟找不到。老者一脸喜气,满手比划意思这把琴送给他了。邢耘难得起个心,索性道谢收下,满心舒畅与敬修回去。
晚上村中大宴,街上摆了流水席,分座不分家。酉时入席,一团融融欢宴到日落月升,戌时响锣,敬修领了学生们出来,在场地正中排排站齐。敬修先敬天地,再敬乡邻,谦谦君子风度,合手朗声道:“古人云,益师也者,师其道与德也。道之高,德之至,从而师之。景初不才,与友人寄宿乡间,承蒙诸君关照,危难时施与援手,垂以信赖将家中子弟托与吾等为门生。诸君即是吾等品德之师,吾等亦效诸君高洁,以恩报德。值此佳节,竹林私塾学子一十六人,愿以苏子一首《水调歌头》开云见月,祝良辰美景,期家人团圆。”
话音毕,学生们便朗朗齐声: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村民或不懂诗词中意,不过孩子们双眸明亮,朗朗清音,父母自是爱怜不已,看著听著满心感动。
孩子们颂读毕,几声花炮上天,村人请长老解开盖在草龙头上的红布,又请邢耘上前,奉上朱砂。邢耘自带了笔来,挽袖点墨,一笔圈过,下手如飞鸟惊蛇,那龙眼映火昭昭传神之极,真要活过来一样。
顿时间锣鼓大震,汉子们抬起草龙,高高一声吆喝,花炮锣鼓中草龙便飞舞起来。天空一轮明月映照地上一方安乐百姓,火光灯影中,敬修紧紧握住邢耘的手。
“有朝一日,我舞龙给你看。”
邢耘轻笑,“什麽时候?”
“猫儿,你陪著我,等一切都过去,我一定会让你看到。若那一天,我必为你舞龙。”
邢耘悟出话中意,心头涌上几分落寞,淡淡笑道:“若到那一天,你不必为我舞龙,还这样牵著我就好。”
“我一辈子都牵著你。”
邢耘抬起双眼,敬修看著他,看得那样真诚,一双眼看到心,铮铮重复那三个字,一辈子。
曾经海誓山盟,如今再一次。邢耘眼睛热了,垂下头拿笑掩住盈眶的泪,千丝万缕漫过心头,再握他的手,手心的温度也是他的温度,握著他手的也是他握的人。
“子承,我也一辈子牵著你。无论你在哪儿,无论你去什麽地方,我的手握著你的手,你的手张开,便是我的。”
“我不会放开你。”
邢耘笑道:“你想甩开我也迟了!”
两双手便交握在一起。他们交握了双手,说著少年时许心真意的那些话。所不同的是,“一辈子”再也不是当初无知烂漫的三个字。他们已经长大成人,已经深知了人世的悲欢离合。如诗词说,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难全并非不能全,只要两心相期,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患难与共,不计得失。若是两情长久,岂又在意朝夕?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番外.蝴蝶.一
他第一次见到他在十四岁的暮春。书院门口两株桃花开得极美,豔豔花瓣被风吹落了,下起一场短短花雨。
他就在堂前看见他从车上下来,穿著一身藕荷色素袍,罩了件明蓝小袄,腰带上系了一镇白玉,满头结辫红绫束发,眉目在落花里也像江南烟雨。
士族家的男孩子六岁进书房,通常要满十四才进书院。这个人年纪却很小,规规矩矩跟在前面下车的少年身後,走路眼睛也不抬。说学生不像,说是书童穿戴的又太好了些。
很快知道了,原来这玉雪少年是徽州知府的外甥,与朱家公子是姑表兄弟,年方十二,有个很奇怪的名字,叫做冒儿。
高宗改革以来增设太学府,放宽入学限制,凡正五品以上官员的嫡系适龄子孙都有资格入院学习。邢家过去从无子弟进琼海书院,冒儿的到来无疑送入一股新风。况他相貌这样好,比之五官平平大方脸盘的朱佑才,只第一眼,谁都没把府台公子记在心头,谁眼睛里看的都是府台公子的表弟。
林家世代忠烈,往来世交虽多,林韶华却从未见过邢冒儿这样如花似玉的少年郎。若把自己的妹妹与他比,差的只是几枚珠钗一条裙,模样还不及这邢冒儿秀丽。
他莫不是乔装入学的祝英台?
这样的想法林韶华只在心里动一动,自己都觉得荒诞。戏文是戏文,正经官宦人家,谁发了失心疯肯让女儿家成日在男子跟前抛头露面?何况饮食起居都在一起,澡堂子和恭所是避不了人的。
邢冒儿诚然是个男孩子,生了一张女儿脸,年纪又小,种种男子的特征尚未发育,皮肤也像女孩子家白皙细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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