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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照青衫冷by梓涵-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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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药镇痛凝神,服后成瘾。”他道:“而且服食的不止我一个,还有我六十岁的奶奶。 这便是我的忌惮,所以他吃定我会三缄其口。”
“他叫你服药成瘾,还胁迫你家人?”萧骋闻言将他肩握的更紧,眼里怒色痛色交杂:“ 那么你为什么不说于我听!”
“现下说了。”晏青衫垂首缓缓下跪:“青衫家门贫寒,父母早早离世,如今只余下这一 个亲人,还请圣上救她脱难。”
“我早说过你不必求我……”
萧骋弯腰,想将他扶起,身后却突然传来梁思虚弱声音。
“不必了。”那声音道:“其实你亲人早死了,半年前就已经自尽,连尸骨都被烧成了灰 。我就是不忍看你这样被白白胁迫,所以才……”
言犹未尽他身子已经软塌,低伏在地终于是失去了知觉。
“所以他在门外听闻声响后赶来,劝服不成,与梁宇交手时受伤。”
晏青衫接过话头,身子也缓缓下坠,双眼迷茫盯住地上血泊。
“圣上。”他扶住额角:“他是有功无过的,看来梁府便只有他这一个好人。”
那言辞之间倦意深深,叫萧骋心间也好一阵酸涩。
是真的,戏虽则是假,可这倦意却是真,深入肺腑所以撼动萧骋心神。
“梁宇尸身拖出去。”萧骋挥手,怒不可遏:“静王上下九族除梁思外悉数问斩,去,这 就去传旨!”
门外有人领命前来收拾房间,来来回回擦那地上血渍。
萧骋这才察觉到异样。
“锦瑟呢,素心呢?”他环顾:“怎么一个也不见。”
“谁叫我!”
侧门即刻有人回应,锦瑟捶着头正越走越近。
“这里怎么了?”她边走边问:“我怎么总也醒不了,明明听见动静,却偏偏醒不了,还 有素心也是。”
“你被人落了药。”萧骋咬牙回应,眼内寒光烁烁:“看来这厮是早有预谋,株连九族还 是便宜了他。”
“来人!”他厉喝:“传我话,梁宇鞭尸三日,即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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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起时分晏青衫开始发寒,高烧退了又起,他在锦被内止不住的颤抖,象片即将离 枝的秋叶。
直到入夜时,他才发现自己腰膝酸软,好似也才高烧一场。
“去休息吧。”床间晏青衫察觉到他疲态,撑起身子缓缓发了话。
萧骋不应,只是掖他被角,将每个漏风处都仔细掖好。
“我枉为一朝之君。”许久后他才道,眼圈有些微红:“连你周全也回护不了……”
“算了。”晏青衫垂首,唇齿仍是止不住的颤抖,便连两个字说来也甚是艰难。
萧骋立身上前拥住了他,双手摩挲他四肢关节,每一下都恰巧揉在痛处。
“你睡吧。”他在他耳侧低语:“若是痛了便叫,不必强忍,更不要把什么事都放在心里 。”
晏青衫应了声是,紧接着头脑昏沉只得躺下。萧骋脱了衣衫在他身旁拥住他,双手下探紧 紧握住了他冰凉双足。
晏青衫心间想的是他并不需要倚靠任何人怀抱,可那胸膛是如此温暖赤诚,入梦后他身子 不由自主贴了过去,隔着层薄薄衣衫,他骨里的寒意渐渐被热怀捂散,旧创处的疼痛也减了, 那一梦是睡的从未有过的香甜。
到黎明时分他张开左臂,下意识里拥住了萧骋颈项。
他终于肯放下执妄和倔强,稍稍软弱片刻,可惜的却只是在梦里。
“喂喂喂,你可别死呀!”
大清早院里便响起锦瑟的阔嗓门,中气十足把萧骋的好梦扰了。
正好素心在门外请早,萧骋干脆宣她进来,问她门外到底是怎么了。
她进了门,端着炭盆奏禀:“那梁思昨起在门外跪了一天一夜,说是要圣上饶他满门族人 性命,这会子体力不支晕了。”
“荒唐!”萧骋起身拂袖:“他还敢来说情,真正是活腻了吗?”
“他敢来说情,倒说明他还有些情义。”
床间晏青衫不疾不徐发了话:“他武艺在梁宇之上,昨夜要制服梁宇本不在话下,可他成 心相让,这才被梁宇击伤。如今这等重情重义的痴人倒也不多了,除却圣上,我还真只见过他 这一个。”
“是吗?”萧骋闻言有些动容,怒意一刻间就去了大半。
“记着添炭时不要过猛。”他转身吩咐素心:“我去去就回,你好生服侍晏公子。”
言毕他推门而出,素心开始蹲在盆前吹火添炭,神态专注并不瞧晏青衫一眼。
“你都知道是不是?昨夜出门时就知道这是个套,对不对?”
炭火开始旺盛时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头不抬却显然是说于晏青衫听的。
“你多心了。”
晏青衫应,将左手伸出在盆前烤火。
“冷肚冷肠的素心怎么会劝公子前去祭祖,这不合逻辑,所以当下你就明白了。你那眼色 我看的很分明。”
素心继续拨着炭火,却终于是抬了头紧盯晏青衫神色。
“一贯城府深沉的静王怎么会贪欢犯险,而他身边又怎么会恰恰有个自己人。”她一口气 越说越快:“这个局破绽太多,主子以为能骗过公子,那未免是把公子低看了。”
“他不曾低看我。”
晏青衫怔了怔,伸手扶住额头:“他只是吃准我不会说破。梁宇性情容易反复,把他除了 扶可靠之人上马,这没有错。”
“可你不恨他使这种法子吗?”素心急急追了一句。
“只要快而稳当,使什么法子有什么要紧?”晏青衫神色淡淡,从床间掏出随身酒壶来: “狠辣决断,这本是乱世之君该有的气度。七爷所缺的正是这点,他这人太重情义,我看梁思 这出戏唱完,事也就该成了。”
果然,不过是两口酒的功夫,门外就传来萧骋舒朗声音:“你的确和你义父不同。好,我 就饶了你满门性命。你这就代替你义父前去兖州,准备负责城关建造吧。”
是个大好消息,可门内晏青衫却毫无喜色,只是对着壶口喝了一口又一口。
“公子。”床下素心立起身来,从怀内又掏出只瓷瓶:“酒多伤身,先前那药您若是服尽 了,奴婢这里还有。”
晏青衫将那冰凉瓶儿接过,仔细打量了片刻,咬开瓶塞,一个反手将药粉悉数倒入了跟前 火盆。
“夜芙蓉,来自西胡,服一次即可成瘾。”他缓缓道,幽幽看着那粉末在盆间燃起橘色火 焰:“服后产生幻象,仿若眼前遍开芙蓉。这东西我认识,先前那瓶我不曾服,以后你也不必 给我了。”
“是。”素心躬身,神态终究有些不能自若。
“七岁时我就曾对天地神明发誓,会一生一世忠于他、扶持他。”晏青衫拢紧衣衫道:“ 你告诉你主子,青衫再污贱却也是男儿,也懂得千金一诺,要约束我,不需要这些个瘾药。”
那言语仍是一贯冷淡,可素心却听出了其间不同。
怨忖,字句里有了怨忖。
被伤了太多次,热怀终于开始转凉。
静中奇源 2007…8…28 11:47
千山阻(上)
一
三天后梁思伤愈,急急去往兖州赴任。晏青衫病情却总是反复,一行人只好滞留在了赤隍 。
开始时别院倒还清静,萧骋还有时间陪晏青衫温酒赏花,后来公文一件件追了来,庭院里 脚步纷杂,渐渐的便将每一分闲暇都榨干挤光了。
“回去吧。”一日晏青衫终于在萧骋背后发话:“回宫或去兖州,七爷莫忘了自己是赤国 君王。”
“等你好些再走。”萧骋放下羊皮手卷,抬眼望他:“兖州就不去了,那里快进梅雨,对 你身子不利,咱们直接回洪都。”
那目光轻柔,晏青衫有些消受不起,干脆低了头看手卷上细笔描绘的图画。
手卷铺开占满半个几案,上面沟渠纵横,城墙高耸,正是城关工事图。
“这便是兖州城关吗?”晏青衫勾头打量:“画图的人倒是写的一手好字。”
“是城关图,可不是兖州的。”萧骋将那手卷收起,又展开副奏折:“这座城关比兖州的 略小些,建在固邺,如今已经完工大半了。”
“哦。”晏青衫闲闲回应,在房内走动片刻,不久觉得寒意难耐,只得辞别回房,上床紧 紧拥住了暖炉。
很快日头西沉,锦瑟端来晚膳,晏青衫强喝了几口,很快却又胃肠翻涌,兜底吐了干净。
“还是油头太大。”他倚住床角喘气:“不如你把我酒壶还我,我喝了酒胃口便好些。”
“酒鬼!”锦瑟跺脚,拿帕子抹他额角虚汗,抹着抹着却突然坠下泪来。
“你会不会死?”她一把抱住晏青衫,开始号啕大哭:“你可千万别死,你死了我也不活 了!”
“我本来不会死,可现下被你这么咒着,那就难说了。”晏青衫苦笑,伸手一下下拍她肩 头:“好了好了,锦儿乖,莫要哭了。”
“七爷呢?”他轻声试探:“如果七爷不测,你会不会也不想活了?”
“七爷?”锦瑟闻言怔了怔:“他好好的,干吗会不测?他怎么了?”
三两句话的功夫她脸孔已经煞白,尾音高吊,里面落满了惊惧。
“没什么。”过很久后晏青衫才发声,轻轻拍她脸颊:“我说说而已。”
“我很困,想睡。”他拉过被褥平躺:“你把门带上,如果七爷来别院,就说我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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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夜时天心升起了满月,院落里晚梅盛开,淡淡萼绿,的确是一等美景。
晏青衫在桌前握笔,借着月光回想那羊皮上图画,起先运笔如飞,到后来却越来越是生涩 ,每一个勾画都觉着重如千斤。
他搁了笔,头枕在桌角,想向沉香檀木借一点清明。
身后衣角簌簌,有人挤了帕子搁在他额头,接着又立在桌前磨墨。
他看见片银色衣角,上面隐绣着祥云,衣角下是双鹿皮软靴,尺码偏大。
来的是他,他一向偏爱素色,自小如此。
“什么也别说。”来人蒙着面纱,缓缓开口:“你专心回想,这图很重要。”
“图在七爷书房。”晏青衫抬头:“我已叫素心去拿了,我这里只是防她失手。”
“她已经失手。”来人继续磨墨:“所幸身份不曾暴露,现下就只有靠你了。”
他说这话时夜风恰巧转向,清凌凌一阵寒意透窗而来,吹的晏青衫鬓发飞扬。
黑发下是双琉璃色眼眸,并不璀璨夺目,却能一眼照彻你魂灵。
“什么都变了,你这双眼却没变,还和当年一样。”
来人伸手,指尖映着淡淡月色,想抚住晏青衫额角。
“变了,它也变了,再没什么能和当年一样。”晏青衫侧头,躲过那温热五指,拿起笔画 了根直线。
“是吗?”来人收手,来回在砚台间磨墨。
墨色越来越深,狼毫吸足了汁液,笔下渐渐也开始顺滑,工事图很快成形。
“我还要些时日才能掌控那边兵力,不过不会超过一年。”
“好。”
“你所受的苦楚,将来我会加倍偿还。”
“好。”
“有些事不得不如此,你别怨恨我。”
“好。”
……
“锦儿你找个机会许配给梁思,她照看梁思三日,梁思已经对她动了心。”
“好。”
两人在月下对话,本来是一派祥和,晏青衫一路说了十数个好字,到最后一个脱口而出时 笔尖却突然轻颤,在纸间污了小小一块墨渍。
“这一切和她无关。”他拿手支住额头:“我早说过,这一切和她无关。”
“你保不得她一生一世。”来人俯首,与他四目相对:“我也疼爱她,可是有些责任,她 早晚要担当。”
晏青衫缓缓起身,肩比肩并不矮对方半分。
“不,这一切和她无关。”他重复,肩头单削却从容无惧:“记住我这并不是在求你。”
来人有些错愕,为了晏青衫平生第一次对他说的这个‘不’字。
“好。”最终他挑眉笑了,将笔拾起搁在晏青衫掌心:“你说不便不,我差点忘了,现下 是我在求你,晏大公子。”
言语间满含讥诮,晏青衫握住了笔,却如何也落不下去,只觉通体冰凉,连信仰坚持也都 在和身体一起颤抖。
“对不起。”他低了头伏在案角,不知道第多少次在对方跟前让步。
容让,不管胜负对错,退后一步的总归是他。
这点来人也记起了,也有些神伤,所以两人都不曾留意有条人影推开门扉,静悄悄站在了 他们身后。
来的是锦瑟,入夜后她做了个恶梦,所以悄悄来看晏青衫是否安好。
她是那种根本不知道冷静两字咋写的人,见到晏青衫身后立着条人影,第一个反应便是拔 高嗓子尖叫。
“你是谁?要干什么!来人呀!”
这一通尖叫顿时将整个院落的灯都唤亮了,门外脚步纷呈,侍卫们蜂拥而至。
“你再怎么逼问我也没用,我断不会告诉你圣上住处!”
案前晏青衫起身,朗朗朝窗外发话,单手一拂,将那羊皮卷扫至来人手边。
来人会意将卷纳了入袖,腰间长剑出鞘,雪亮的一枚寒刃,斜斜搁在晏青衫颈项。
“退后。”他厉声发话,起步朝门外迈去。
侍卫们投鼠忌器,谁也不敢拦阻他,只得依言步步后退。
快到门口时萧骋现了身,衣带散乱双目赤红,手中并无兵刃。
“你不过是要杀我。”他步步走近前来:“那么你这枚剑该对准的是我,而不是他。”
“是吗?”
来人冷笑,改左手持剑对准萧骋,右手则作勾仍是捏住了晏青衫颈项。
剑去势甚缓,他右手则是越捏越紧,似在试探萧骋心意。
剑尖离胸膛一寸时,萧骋还不曾移动分毫,月下长刃森寒,剑气甚至已隔空拂动了他衣衫 。
那一刻晏青衫抬头,如被鬼魅催引般将手握上了剑刃,掌紧紧收拢,感觉利刃一分分划过 血肉,渐渐止住了去势。
血顺着剑上血槽滑落,一朵朵蔓延在三人脚边。只要握剑的人再使半分力,他这只唯一的 左手便也要废了。
“我突然改了主义。”来人眯眼冷笑:“既然圣上对此人如此情重,咱们就做个交易。我 带他离开,你若能放我条生路,我也保证不害他性命。”
言毕就捏住晏青衫颈项出门,拐进院落后衣襟生风,施展轻功带晏青衫一起越过了院墙。
“谁也不许追!”身后遥遥传来萧骋声响,所有追逐的脚步顿止。
耳后夜风急掠,晏青衫想起了掌间的伤口,于是将手紧紧按在了怀里,防止血迹败露了来 人行踪。
二
在急风里穿行了约莫有一个时辰,晏青衫最终发现他们不过是在兜圈子,天初初亮起时那 人拍开了家客栈的大门,客栈金字招牌高挂,离萧骋住处不过就是半条街的距离。
房间开好后那人扯了布条,将晏青衫掌间伤口细细包扎妥当。
“为什么要救他?”他侧头,望进晏青衫眼底深处去。
“他不能死。”晏青衫冷冷回应:“他死了,即位的就是豫亲王,这人狠辣深沉,即位后 对你很是不利。”
“是。”那人点头:“所以你也知道我根本不会杀他,那么你那一握,到底是为了什么? ”
晏青衫一凛,许久后才发声回答。
“做戏而已。”他捉住个理由:“既然是唱了开场,那就干脆演的逼真些。”
那人不发话了,挑眉看他掌上纱布,眼间笑意明灭不定。
晏青衫不明的有些懊燥,垂头摊开了手掌道:“图拿来,剩下不多了。”
那人寻来笔墨,晏青衫执笔,伤口处血迹渐渐漫过了纱布。
“痛吗?”那人贴身抚住了他手,在他耳际吞吐着热气。
“痛。”晏青衫僵直了身子:“不过习惯了。”
那人沉默,不过呼吸却益发滚烫起来,唇触碰着他颈,手指穿越衣衫,直接刺入了他。
手间狼毫落地,晏青衫身子前倾,被强按上了桌面。
“在你心间我也是如此吗?”他长吸了口气道:“不过是活该被享用的工具。”
“那么你就不觉得受用吗?”那人反问,胯下坚挺蠢蠢欲动。
“不!”晏青衫答,口唇间很快被那人手指填满。
“如果痛你便咬。”那人一个挺身,利剑贯穿他皮肉:“我会尽量温柔。”
言毕就开始抽送,如急浪来回撞击礁石,哪有半分温柔。
晏青衫松了口,没在那指间留下牙印。
有种苍凉至极的感觉,可悲到只想笑,他忽然想起了那首藏头诗。
――王梁旧梦短,玉阶去路寒,别君三千里,夜冷照青衫。
不自觉里他将这二十字一一念了,唇角上扬,可悲到只想笑。
珏别夜,若那夜诀别,两人间便永不会有这些不堪了吧?
“珏别夜。”
身后那人不自觉里也应和了这三个字。
心如被利斧劈中,所有动作即刻中止,他仓惶后退,一路退到墙角。
“对不起。”他道,呼吸急促,发现原来有些感情他也担当不起:“我是疯了,我不该如 此。”
晏青衫不语,只是缓缓直起身,整理好衣衫拾起了笔。
原先脑中分明的线条突然隐去了,笔尖开始犹豫,很久很久才勾画完最后一笔。
“画好了。”他将手卷收拢搁在桌前:“现在你要我留下还是离开?”
身后那人继续沉默,眼盯住脚尖。
晏青衫转身,看了他片刻,直到眼眸间冰雪消融。
“那么我回去。”他道:“你呢?你有什么法子脱身?”
“我?”那人扬眉,掸了掸衣衫,回复一贯潇洒镇定。
“我自会在这里赏山玩水,最后从城门正中扬长而去。”他笑道:“难道你以为我这种天 纵英才会学丧家之犬,从狗洞仓惶逃窜吗?”
这一笑便似足了晏青衫记忆里的玩伴,干干净净的那个从前。
不复当年,不复当年的又何止一个晏青衫。
在这局棋里,其实谁人不在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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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住所后一行人很快收拾行装返京,照萧骋的话说,这里是燕国旧都,宿仇太多,总之是 不便久留。
路上晏青衫元气倒是逐渐恢复,能下地走动,偶尔心情大好,还能和锦瑟说些笑话解闷。
不觉中已到了洪都,宫墙内栀子飘香,到处可见那丛丛白花。
车马落在干靖宫前,那里早有人守候,是齐楣的贴身宫女婉平。
“圣上。”她在宫门前叩首:“请无论如何去东宫一趟,小王爷出生已三月有余,却还不 曾见过圣上一面,娘娘难免心寒。”
萧骋应了声好,安顿好晏青衫后方才离去,但步履却不免渴切急促。
不管和为娘的感情如何,这世上男人,还是鲜少有人不爱子嗣。
“生个儿子了不起吗?”锦瑟恶狠狠直翻白眼:“早晚我找个机会,掐死那小王八蛋。”
傍晚时分萧骋回转,手间皇绫裹着个婴孩,白胖胖的,每个手指下都有个小小漩涡。
锦瑟顿时忘了自己早间说过的话,将他托在手间,先是强吻了他粉嘟嘟的小嘴,再然后开 始扮鬼脸,出尽百宝逗他发笑。
“囡囡乖,囡囡你怎么不笑呢?莫非你是个白痴?”她捧住小孩絮絮不休。
“他不叫囡囡。”萧骋也凑过来逗弄那只胖手:“叫龙吟,他娘亲起的。”
“龙吟……”
桌前握住酒壶的晏青衫默念了这两字,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冷笑。
“若是想活的长久,便改个名字吧。”他起身,看住那双漆黑晶亮的小小眼睛:“这名字 起的未免太过张狂。”
千山阻(下)
三
夏天是晏青衫最最轻松的季节,因为热意难当,他旧创很少发作,就这么平平静静的过了 三个月,人也微胖了些。
只可惜夏天很快过去,秋也好像转瞬没了踪影。
冬来了,只是眨眼之间,北风呼啸着凝冻了河川,顺便也凝冻了晏青衫的骨节。
他在床间静卧,看着院落雪一分分积厚,然后又一分分消融,每日落睡两个时辰,生活规 律的紧。
萧骋的生活则是忙碌不堪的。
大旱大荒,老天似乎在和他赤国作对,自和萧凛一战后国力始终不能恢复,官仓内几乎没 曾余下过一颗稻粮。
奉署殿内彻夜灯火通明,在梁思回转之前,萧骋夜夜难安。
彼时兖州的城关已经竣工,梁思升任工部侍郎,被派往灾区抚平民怨。
不断有消息传来,说他克己奉工和灾民同苦,而且颇有治军才能,协助武将平息了几桩民 间起事,眼见就要扶携赤国渡过这一季寒冬了。
萧骋庆幸自己当日留下了这么一个人才,在他功成回宫后设下酒宴,恢复他梁府爵位,由 他承袭世爵,封为瑞王。
一夜君臣把酒甚欢,散席时萧骋有了三分醉意,步伐趔趄来到干靖宫。
宫内一枝烛火通明,晏青衫和衣而坐,正静静打量窗外月色。
“天光杀暗的时候,雪是淡紫色的。”他道,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于萧骋。
语声无比冷清寂寞,萧骋本想开口安慰他两句,但到底不胜酒力,栽倒在床很快去见了周 公。
醒来时晏青衫还在看雪,神色平和:“天微微亮时,雪也是淡紫色。”
这窗外雪落无声,他竟是怔怔看了一夜。
“别看了。”萧骋握住他肩,只觉心酸无限:“寻个别的消遣,写字弹琴或者唱曲,总之 别这样。”
“写字弹琴?怕是不能了。”晏青衫道,左手摊开,掌心一道长长疤痕,五指如何也不能 握拢。
回京途中他伤口发了炎,如今唯一的这只左手也废了一半。
大半年过去了,这是他第一次跟萧骋提起。
“你当日又何苦来的救我。”萧骋握住他手,那疤痕如在他心,灼烧的他烈烈疼痛:“受 那一剑我也未必有事。”
“圣上几次三番救我,青衫也是人,心也是热的,总不能眼见着圣上溅血当场。”晏青衫 淡淡回应。
心间有些波澜荡漾,他低了头,不敢看萧骋双眼。
做戏,来来去去都是戏,可为什么到头来他依旧心绪难平。
“可是来日漫漫,你不能握笔奏曲,又能靠什么打发时光呢?”那头萧骋幽幽问他。
“能做的事有许多。”他答:“比如说静养,比较说等死,所幸这过程不会太过漫长。”
“不要否认这是事实。”他止住萧骋话头,冷静安祥到可怕:“我这样的人,总归不会寿 与天齐。开春我生辰,咱们就热闹一次吧,能多热闹便多热闹,过得一次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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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青衫生辰是二月末,春是还不曾降临洪都,可到底有了些暖意,他骨节松动,已能四下 行走。
皇宫内这日大张筵席,琉璃彩灯从朱漆门前铺开,一路招摇数里,照得漫天星辰都相形失 色。
晏青衫破例穿了件新衫子,衣襟上扣子一色翡翠制就,最高的那粒在他颈边,因着他容光 映衬,绿的越发莹润,仿似随时都能化作一池碧水。
席是流水席,各色菜肴依次呈上,端的是流年似锦满庭生香。
“这是雪莲羊乳羹,炖了有两天三夜,不仅晏公子,小王爷也可以尝尝。”
席至末尾时各色甜店承上,内侍总管躬身推荐一例乳白色羹汤。
萧骋兴致甚高,闻言挥手发话:“那就让小王爷也尝尝吧。”
齐楣抱着幼子在席尾端坐,下颚高扬,并不打算领情。
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席间豫亲王起身,拿帕子仔细抹净了手,又接过晏青衫跟前一只高脚斗彩小碗,盛了汤羹 准备亲手奉上,也好平息了这场尴尬。
“娘娘抱着孩子不便起身,就由小王将汤羹奉上吧。”他道,笑意盈盈。
“我看王爷整夜不曾进食,不如这碗汤羹就先赏了王爷,圣上您看如何?”
案后晏青衫突然发话,身子前倾也笑意盈盈。
豫亲王瞳孔微微收缩,眸间寒芒一掠而过。
很快他又收拾起心情陪笑:“小王最近肠胃不适……”
“一碗羊乳羹而已,不会对肠胃有什么妨碍。”晏青衫挑眉:“豫亲王坚持不肯,不会是 这碗汤羹有什么名堂吧?”
“公子说笑了!”豫亲王仰天长笑,抬手将汤羹一饮而尽,倒的确有几分胆色。
可他到底年少,这豪迈也未免太过着相,本来喧嚣热闹的席间突然的一阵安静,各色人等 眼内全都闪着莫测的光。
“既然娘娘无意领情,我看就算了,你且退下!”
萧骋的声音亮起,他一拂袖,豫亲王即刻躬身退后。
席间又恢复喧嚣,晏青衫神色如旧,萧骋张了张嘴,最终却欲言又止。
席散时已是深夜,回干靖宫后萧骋开口:“你有什么事在席间不便说,现下说于我听吧。 ”
“圣上该是知道我天生好洁,今晚所有餐具都是从干靖宫带去的吧?”晏青衫答。
“是。”萧骋点头,隐约已察觉到不对。
“那么多碗盏他不挑,却偏要挑我跟前那只,是因为我和他说好,会在碗盏内抹上这个。 ”
晏青衫缓声道,从怀间摸出个银瓶来。
银瓶盖子起开,里面是些细微的粉末,隐约闪着华光。
“这东西叫做金刚石粉。”晏青衫道:“一个月前豫亲王给我的,抹在白色瓷器上根本看 不出,如果被人吃下了肚,就会粘在肠壁上不断厮磨,一日复一日,直到肠穿肚烂而死。”
“吃了落肚当场没事,来日人死了也只当是肠胃慢疾,还真是个害人的好法子。”他抚住 银瓶幽幽叹息。
真正是个好法子,用来对付一个不满周岁孩童的好法子。
萧骋只觉脊背发凉,不由的双膝酸软坐在了凳上,问道:“他什么时候来找的你。”
“约莫三个月前。”晏青衫回答:“他以为我和齐楣不和,这攻守同盟一定能够达成。”
“那么你事先为什么不告诉我?”萧骋反问,抬头看他,目中有几分凉意。
晏青衫笑了:“那么试问我如果告诉了圣上,圣上会怎么处置豫亲王,这位萧凛唯一的遗 孤?”
“是夺了他爵位还是杖责三百?”他道:“圣上总归是对自己的侄子下不去杀手,那么不 如我自己解决。”
“解决?”萧骋一凛:“你怎么解决?”
“这会子应该已经解决了。”
晏青衫缓缓落座,端起了酒壶。
那只高脚小碗里他根本没抹金刚石粉,只不过抹了些雪花盐而已。
雪花盐本来也不是什么毒药,只不过遇上芒硝立马就能叫人肠穿肚烂。
而芒硝是将金刚石粉从胃壁洗出的唯一解药。
“如果我冤枉了他,他不曾心存歹意,这会子他一定没事。”
他喝下第一口酒,气定神闲。
不过片刻宫门外果然响起急促脚步,是萧骋的贴身侍卫来报。
散席后萧骋派他跟踪豫亲王,不想这一会功夫便已经回转。
“豫亲王暴毙!”侍卫在堂下奏禀:“死时肠胃剧痛,很是痛苦。”
“死前他吃了什么没有?”萧骋沉声发问。
“芒硝。”侍卫答道:“豫亲王一回府便差人去买芒硝,买回后就匆匆和水吃了。”
的确是不出所料,晏青衫盖上酒壶,不发一言躺上床去。
萧骋跟了过来,坐在床边望住他。
“我从来都是这般狠毒。”晏青衫神情漠然:“他是萧凛独子,既然是送上门来,我当然 不会放过。”
萧骋仍是望他,许久后才是一声长叹,伸手紧紧将他拥在了怀里。
次日晏青衫醒转时萧骋已经离去,素心端着铜盆,正在候他醒来。
“原本计划不是如此。”她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一句:“应该是让小王爷吃下金刚粉,毙命 后你再想法子揭穿豫亲王,让他赔命。”
见晏青衫不语她又加上一句:“这样两个有希望承位的人都死了,只要萧骋一死赤国必定 大乱,主子正好可以乘乱发兵。”
“可以了。”晏青衫起身,感觉头脑昏沉:“豫亲王死了,现在能领兵的将才就少之又少 ,梁思便有机会出头。而齐宣一族人虽然仍旧拥兵,但却早已对他们的圣上寒了心,策反也不 会太难。时机已经成熟,可以发兵了。”
“那么请问晏公子,该怎么策反齐宣族人?”
素心挤干罗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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