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蟾宫春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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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喧嚣渐淡,絮语不再。冷风萧瑟,洪波骤起。
甯怀殇定了定神,刻意不让自己分心。
那人先是望着他默不作声,忽而面浮薄笑,手按刀把身形一晃,竟已将刀刃横在甯怀殇颈前。变故只在瞬息之间,对方出手太快,甯怀殇甚至连他的动作也没看清,脉门已然受制。
这一幕在不远处静观的大队人马中激起一阵剧烈骚动,不明真相者禁不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刚才是什么情形?”
“那个人真的是甯怀殇吗?”
“不会吧,还以为有好戏看了,这么快就结束了?”
“什么武林盟主,连个傻子都打不过,简直不堪一击嘛!”
……
风声湮没了人言碎语。甯怀殇仍维持着被横刀勒颈的姿势不动,稳如泰山地道:“你大可以动手。但,你杀不了我。”
那人低笑一声,以只有一人才能听到的飘忽音量附耳道:“你真以为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
甯怀殇闻言一震,却聪明的并不做声。果然听得那人又继续低语道:“玄门武学的确至刚至阳、内力精纯,有金刚护体之效。只可惜此法时不盈久,你扪心自问,还能撑得了几时?”
声甫落,甯怀殇脸上立刻写满了惊疑之色。他想不到身后这个人对自己的武学竟了如指掌,当下不得不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你现在认输,乖乖跟我走,我可保你安然无虞。”
作者有话要说:
☆、第23章
夕照残霞,氤氲成漫天的血色。耳畔杀声犹震,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陆常青环顾四周,骇然惊觉方圆十里敌人环伺,而他身边仅剩了三人。清平门的钟灵子负伤极重,崤山剑派的叶玉楼与莫笑两人一路分心照顾,身上衣物俱已染血,只能依稀辨出原来的颜色。
“你们别管我,快走吧。”钟灵子自昏迷中醒来,自觉命不久矣,便挣扎着从莫笑背上下来,忧心忡忡道,“那魔头很快就会追来,带着我,你们是走不了的。”
莫笑闻言,急红了眼道:“道长千万别这么想,挨过这一阵,我们就带你去找大夫,一定会没事的。”
叶玉楼也道:“我们的人已经死伤差不多了,不能再添伤亡。再说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陆常青在旁露出苦笑。他看着这两个心地善良的年轻后辈,忽然生出了几许苦涩晦暗的情绪,直教他于心不忍——可江湖仇杀不就是如此麽?天地不仁,人命轻如草芥。杀人者,人恒杀之。生死关头,他不得不做出选择。
“说到底,今日是我陆某人连累了各位。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但就算拼了这条老命,我也绝不会让你们葬身此地。”陆常青以斩钉截铁、不容置喙的口吻道,“从这里往西三百里就是驿站,我已事先吩咐内人备下车马以防不测。只要你们能撑到那里,自然有人接应。”
“既是如此,何不一起杀出重围?”
“他们的目标是我。只有我留下来,你们才能顺利脱身。”
陆常青说得没错,莫笑虽然知晓,内心还是很难接受。他还年轻,要眼睁睁看着别人送死,他自认还做不到这般铁石心肠。叶玉楼显然和他是一个想法。
“陆前辈,我们敢来,就不怕死。只不过眼下道长性命垂危,恐怕要劳你送他去驿站了。”
陆常青又怎么肯答应,“你们既然还尊我一声前辈,就要听我安排。快走吧!否则来不及了。”
说话间,平地一阵柔风起。四人定睛看时,只见前方一抹厚沉红影迤逦行来,步履沉稳、身形诡魅。
“想走,也要你们走得了——”
重剑无锋,来人一步一步拖剑行至众人面前,一张惊世艳绝的面容在烟尘弥漫中若隐若现。
莫笑看得呆了,半晌没有回过神来。倒是叶玉楼反应机敏地拔剑以对,沉声厉喝:“魔头,休要猖狂!!”
“就凭你?”红衣人冷哼一声,视线从他身上扫过,落在了陆常青身上,“你果然还活着。”
“姓阮的!灭庄之仇不共戴天,我陆常青在此立誓,今生今世与你势不两立!”
话音刚落,人已经如离弦之箭,朝阮空绮直冲过去。
阮空绮冷眼看他过来,重剑瞬间离地三尺,蓄满杀意的剑气如一柄利刃自他鬓角划过,削去了半截长髻。陆常青顾不得乱发遮面,转身又是一记斜刺,却不慎露出腋下空门,反被阮空绮制住。所有动静都发生在刹那间,旁人只闻得哐啷一声长剑落地,陆常青不得已当场呕红,竟而内伤迸发,筋疲力尽。
“陆前辈!”叶玉楼急抢上前,欲助陆常青一臂之力。阮空绮看穿他的意图,一掌将陆常青震飞。青峰疾旋,从右手换至左手,宛如电光一闪,间不容发地自叶玉楼喉管边缘掠过。
“师兄小心!”
莫笑吓得脸色苍白,大睁着双眼全神贯注的凝睇着叶玉楼。
叶玉楼咬紧牙关闪身躲过,退后三步挨至莫笑身边,压低声量道:“师弟,你的惊涛剑法练得如何?”
惊涛剑法是崤山剑派的入门功夫,光是心法莫笑就被师兄逼着苦习了三年,自是生疏不到哪里去。但要对付眼前这个大魔头,他可没蠢到以为用这种三脚猫的功夫就能蒙混过关!
“连两位前辈都不是他的对手,师兄你不会是想用这招来……”
“别怕,听我的就是。”
莫笑知道眼下时间紧迫,叶玉楼不可能解说得更明白了,只好硬着头皮提剑上阵。
不远处,晚霞的流光倾泻在阮空绮身上,看起来有如戴了妖嬴假面一般瑰丽、虚幻。莫笑无言的与他盯视半晌,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真的很美。但他无比清醒地知道,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是不能随便靠近。
叶玉楼心知成败在此一举,反而很快镇静下来。
“区区两个黄口小儿,也妄想以卵击石麽。”
阮空绮好整以暇的斜睨着他们,目光满是嘲讽。
叶玉楼与莫笑心领神会地对望一眼,两人同时起招,一模一样的剑式,如松风入林,由徐渐疾,绵绵密密的织成剑网,铺天盖地兜头而来。阮空绮面色微变,即时横剑过顶,聚力以抗。叶玉楼与莫笑并不与之力敌,收势变阵,招来式往,默契十足地将阮空绮团团困住。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旁陆常青勉力行至钟灵子身侧,急切道:“事已至此,道长快随我来。”
钟灵子莫可奈何地长叹一声,别无他法地起身跟上。不料两人没走多远,又有一拨蟾宫弟子围拢过来。陆常青眼里霎时流露出绝望之色,原本强打精神才撑起的身子也骤然软倒,满面寒霜的戚然道,“罢!罢!是我陆某人命该如此!……只是连累了道长与众位兄弟……”
一语未竟,却意外闻得一人粗声高喊:“哎哟陆庄主!可算找到你了!”
陆常青浑身剧震,难以置信的抬头看时,分明见一个蓄着络腮胡的膘肥大汉打头冲了过来。
“你、你是……”
那汉子扬手撕了胡子,道:“我是雷东,庄主不会不记得了吧??”
陆常青认出来人,又狐疑的看向他身后那班蟾宫弟子。雷东会过意来,忙解释道:“别看了都是自己人,先离开这里我再慢慢跟你解释!”说着手脚麻利的扶陆常青起来,又命人去搀钟灵子。
一行人走出没多远,陆常青恍然记起什么,慌忙止住脚步:“不行,我要回去帮崤山那两位小兄弟,你们带道长先走!”
“什么?还有人活着?”雷东吃了一惊,不由分说道,“人我去救,一会儿再跟你们会合!”
火急火燎的往前赶了一段,被夷为平地的断壁残垣中果有三人激斗正酣。雷东断喝一声杀上前去,阮空绮疲于应付剑阵,猝不及防受了他一掌,顿时闷哼一声,唇角溢血。
叶玉楼瞅准时机,撇下莫笑快剑连攻。阮空绮强提真气挥剑格挡。雷东与叶玉楼素不相识,但对他的灵机应变颇为赏识,两人轮番上前与阮空绮交手,倒也配合无间。
阮空绮所习天罡经内劲刚猛,与人对敌多以速战速决取胜,一旦破功便难以为继。原本他没把那两个年轻人放在眼里,自也料不到平凡无奇的剑阵亦能坚如磐石、牢不可破。现下他受了伤,又多了个难缠的家伙,不由左右支拙、错漏百出。正僵持间,雷东到底多些江湖经验,使了个诈败诱阮空绮心急来攻,等他到了跟前便回身急转,雷霆一掌打在他后背。阮空绮煞白了一张脸,摇摇晃晃站直身体,缓缓走了几步,倏地颓然倒下。
叶玉楼见他昏倒,不免将信将疑。雷东骂骂咧咧的拔出短剑欲刺,却被莫笑一把扯住衣袖。
“小兄弟你干什么?快放手!”
“你不能杀他!”
“这魔头杀人无数、作恶多端,一剑了结已经便宜他了!你别不识好歹!”
“他还不能死。”
见莫笑急得额上全是汗,叶玉楼一脸惊讶的问:“师弟,怎么回事?”
雷东嘿嘿冷笑,“我说,你该不会是看上这小子了吧?”
莫笑怒红了脸,大声道:“甯大侠与我们走散了,目前生死未卜,万一落进邪教手里呢?让此人活着,一定有比杀了他更大的用处!”
作者有话要说:
☆、第24章
阮空绮醒来的时候,恶战方休。他试着动了动,惊觉手脚都被铁枷锁住铐在墙上,全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转头环顾四周,地方不大,似是地下暗室,昏蒙蒙的透不进一点光,仅靠一盏老旧的风灯视物。
在一片浓得化不散的幽黯阴影里,隐着一个身材魁伟的男人。那人手里正赏玩着一把剑。
阮空绮认得这个人。他叫雷东,本是西陵地牢的死囚,后因幽峰岭行刑出了意外而不知所踪——没想到竟会出现在储秀山庄。
雷东见阮空绮醒了,也不搭理,仍是专注盯着手中的剑。
这把剑和它的主人一样,表面藏锋,但血气极重。杀过的人越多,刃口越是驽钝。但凡有点阅历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剑的来历不寻常,无怪乎雷东迫不及待的想夺过来纳为己用。奈何剑身太重,常人虽提得动,用起来却并不衬手。疑惑之余,他忍不住打量了被缚住手脚的阮空绮一眼,怎么也想不通,那副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身躯到底哪来的力气,居然能使得动这样一柄无锋重剑?
阮空绮低着头,姣美的面容被散乱的乌发掩去大半,用一种冷硬的口吻道:“看够了没有?”
雷东一听,故意存了心似的,一面肆无忌惮的继续打量他,一面抚着下颔啧啧有声道:“喲,一个阶下囚,又不是姑娘家,还不准人看了?”
阮空绮抬眸,视线落在他持剑的手上,语调又冷了几分:“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动我的剑?”
“老子就动你的剑怎么了?啊呸,什么你的剑?现在它是我的了!哼哼!”
“你!……”
雷东一脸贼笑兮兮的凑过去,“哎,阮兄弟,口渴不渴?我给你削个梨吃怎么样?”
阮空绮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神情戒备的道:“你想做什么?”
雷东咧嘴笑笑,果然走到角落拿了个白梨,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拿手里的剑给梨子削皮。结果一个没抓稳,剑身把梨子压得粉碎,汁液横流。
“哎这个不能吃了,我再给你削一个!等着啊马上就好!”
……
阮空绮铁青着脸看雷东嘻嘻哈哈的在面前耍宝,出奇的忿怒反而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蟾宫,谁都知道他对他的剑视之如命,平时连让人碰一碰都决然不肯。哪知虎落平阳被犬欺,他知道该怎么用最恶毒的语言去攻击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却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去面对一个幼稚可笑的无赖。此人自诩名门正派,言行举止却跟个下九流的地痞流氓没有两样,令人不齿。
“有种杀了我。”
雷东假意挠了挠耳朵,大声问:“什么?不想吃梨?那你想吃什么?”
阮空绮恶狠狠的瞪他一眼,“不杀我,你会后悔的。”
雷东哈哈大笑,终于玩够了似的随手把剑抛到一边,慢悠悠道:“储秀山庄上上下下三百多条人命,就这么杀了你,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阮空绮别过脸,一言不发。
雷东咬牙切齿道:“可惜啊,这里不是牢房,没有什么现成的刑具。不如我先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废了你的武功,让你以后不能再出去害人,你看怎么样?”
阮空绮冷笑一声,轻蔑道:“要动手何必等到现在。我看,这里还轮不到你做主。”
雷东被他一语言中心思,顿时火大起来。“老子就算杀了你,也没人敢说一句闲话!!”
“那就动手吧。看看是我的命硬,还是你的嘴硬。”
“你!…好,老子这就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气急败坏的雷东掏出袖藏的短刀,冷不防在阮空绮葱白的右手腕上一划、一挑。
突如其来的疼痛刺骨钻心,殷红的血水顺势蜿蜒而下,几乎和红色袖布融为一体。阮空绮闷闷的蹙着眉头,却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雷东心情大好,拿刀在他身上比划了半晌,冷冷笑道:“接下来,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了……”
下面的话不用再说,阮空绮也明白他是真的起了杀意,犹自泠然道:“今日我受多少苦,往后定要你十倍奉还。”
雷东闻言,简直怒不可遏。这个人明明是邪魔外道,何来这股倔气,一番话说得好像他才是十恶不赦的恶人一样!
气氛正胶着,门口忽然传来动静。雷东回头,一个青年侠客模样的男子朝他疾步走来。
“叶兄弟,你怎么来了?”
叶玉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面色苍白的阮空绮,额上陡然渗出一抹冷汗。
“雷兄,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哼。”
看雷东的神情,叶玉楼多少也猜到几分,不由叹道:“此番甯大侠落在他们手里,江湖上尽人皆知。陆庄主不是交代过,在他回来之前,不可擅动此人麽?”
“谁让他不识好歹,自讨苦吃!”
叶玉楼低吟一声,面色沉痛的对雷东耳语道:“道长身中剧毒醴魂烟,陆夫人请来城里最好的大夫也没用。现在道长命在旦夕,故夫人让我来当说客,看能不能从这魔头身上套出解药配方。”
“这……”雷东知晓自己坏事了,偷眼瞧了阮空绮一眼,喏喏道,“这该如何是好?”
“你先出去吧,这儿交给我。”
“好吧。”
叶玉楼等雷东走后,径自上前替阮空绮解了身上枷锁。阮空绮没了支撑,本就绵软无力的身子立刻摇摇欲坠,被叶玉楼一把扶住,挨到椅子上坐下。
“你受伤了,我帮你看看。”
“用不着你假惺惺。”
阮空绮侧身避开他的触碰。
叶玉楼若无其事道:“你放心,在确定甯大侠的安危之前,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阮空绮当然知晓他口中的甯大侠是谁,再想想自身处境,不难猜出对方用意。
“你们想用我换回甯怀殇?”
叶玉楼道:“陆庄主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如果这么做能换甯大侠平安无事,当乐意之至。”
阮空绮闻言,面色微变:“此言何意?”
“据我们的人回报,贵宫宫主已经拒绝了陆庄主要求换人的提议,大部人马俱已回转解剑峰,甯大侠也在押送之列。”
叶玉楼的声音平静无波,阮空绮默然听罢,竟无端生起一种冷水浇背的颤栗感,整个人如坠冰窟。
“我早就听说蟾宫新任宫主是个冷血无情、心狠手辣的人,想不到他连对自己的手下也……”
“住口。”阮空绮面色阴鸷地打断他的话,“蟾宫内务轮不到外人置喙,若想挑拨离间,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吧。”叶玉楼不甚在意的淡淡一笑,“你告诉我醴魂烟的解毒方法,我带你离开这里。”
阮空绮蓦地转头,昏蒙的光线下,他脸上的表情从来没有那么凝重过。
夜半时分,解剑峰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整宿未绝。点军殿内,温初晴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索性披衣下榻,静静望着窗外的雨帘出神。
廊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不多时就有人高声来禀:“殿主,他们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可此时距原定回宫的日子分明还早。
温初晴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急急忙忙赶出殿外,迎面碰见了满脸焦色的柳玄应,她的裙裾下摆赫然被泥水沾湿,显然也是匆匆而来。
“柳妹,怎么只你一人?宫主和阮弟呢?”
“温师兄,见到你实在太好了……”
乍然听见暌违已久的温和语调,柳玄应忍不住鼻梁一酸,泫然欲泣。
温初晴忙扶她到内殿,沏了杯热茶递过去:“别顾着哭,慢慢说,我听着。”
“嗯。”柳玄应稳定心神,将事情始末缓缓道来,“这次下山,原本一切顺利,谁知我们的人出了内鬼,不但放走了陆常青和他的同伙,还掳走了阮师兄……”
砰——
茶杯脱手,碎了一地。温初晴满眼震惊的重复道:“你说谁被掳走了?”
柳玄应像要哭出来似的,连声道:“那些人对我们恨之入骨,阮师兄落在他们手里不知要受多少苦!他们还以阮师兄的性命要挟宫主,要我们放了甯怀殇,否则……”
温初晴肃容道,“宫主答应了?”
柳玄应摇了摇头:“没有,宫主让我领大部人马押送甯怀殇先行回宫,他带着十九留在襄州设法救人。”
理智上,温初晴知道月隐麟的决定是正确的。但私心里,他还是不够冷静,尤其是牵涉到阮空绮——
“我问你,甯怀殇现在人在何处?”
“已经押入南陵水牢了。”
“我知道你对甯怀殇印象不坏。这段时间不要对他多加为难,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一切等宫主回来再行发落。”
柳玄应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愕然道:“温师兄,你要下山?”
“事关阮弟安危,我不能坐视不理。你放心,我一定会带他平安回来。””温初晴想了想又嘱咐道,“在此期间若遇麻烦,记得先去揽月阁请教梅落,不要自作主张,知道麽?”
柳玄应红着眼眶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25章
春宵月,千金楼,说的是荆襄一带冠绝一时的风月场,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的销金窟。世人只道千金楼主花绛红长袖善舞、通权达变,却鲜少有人知晓她与储秀山庄的陆夫人交谊匪浅。陆夫人本名白如练,幼时体弱多病,与花绛红同为当世神医方楚真的得意门生。两人情同姐妹但个性迥异,一者蕙质兰心,一者浮浪不羁。长大后的花绛红出落得千娇百媚,言行愈发出挑,惹得不少人为之争风吃醋、数次相残,终被方楚真视为邪门异端,逐出师门。其后不久,白如练嫁予陆常青为妻,成为武林第一庄的陆夫人,自此云泥有别,与花绛红联系渐疏。
襄州百姓提起陆夫人的善行,没有不交口称赞的。每逢天旱雨涝的时节,地里收成不好,陆夫人不但不会催缴庄稼,反而时常开仓布施,与民共苦。若是流年不利、遇有疫病,陆夫人还会亲自给灾民看诊赠药,坊间口耳相传,百姓纷纷夸她乃菩萨托生,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大善人。只是这一年的秋夕,山庄不知遭了什么劫难,一日之间风云变色,庄主与庄主夫人不知所踪,山庄附近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终归是,布衣不解江湖恸,恩怨浮沉一场空,几度烟霞梦。
深夜。千金楼歌舞升平。焚香雾绕的绣房里,白如练幽幽望着倚枕卧榻的花绛红,不禁感慨良多。眼前之人轻罗素裹、风鬟雾鬓,虽与自己一样年过而立,肌肤却如少女一般光滑紧致,眉目之间艳光流转,风流韵致丝毫不减当年。
“这么多年没见,我以为姐姐早已忘了旧日情谊,想不到……”
花绛红一声轻笑,打断了她:“妹妹说的什么话。如今你夫妻二人落难,我千金楼人多地广,提供一两处栖身之所不是难事,不必放在心上。”
白如练摇头叹道:“姐姐何必故作轻巧。那班邪魔外道无孔不入,要躲过他们的耳目安置庄内女眷,还要接应一干江湖朋友,上上下下少不得多作打点,怕是费了姐姐不少心力吧?此恩此德,日后定当图报。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我们若继续留在这里,恐怕会连累千金楼。此番我是特地来请辞的,还望姐姐不要介意。”
花绛红闻言,面浮薄笑道:“听妹妹言下之意,是嫌弃我千金楼乃烟花之地,要与我划清界限了?也罢,你们是名门正派,待不惯风月场所也是常理。只是别忘了,你们当中一人中了毒性命垂危,唯一的解药只能寄望于那个邪教之人。此时要走,恐怕有些不合时宜吧?”
“姐姐误会了,我绝无嫌弃之意。”白如练秉性纯良,被她这么一说反而不好再固执己见,只好顺着她的话道,“解药一事我已着人设法,静观其变吧。”
“喏,说曹操曹操到。人来了。”
花绛红话音刚落,果有一个青年男子由婢女领着踏进门来,朝二人拱手一揖:“叶玉楼见过两位夫人。”
“少侠不必多礼。情况如何?”白如练心系钟灵子安危,不免问得忧心忡忡。
叶玉楼自觉有负使命,面露愧色道:“那姓阮的软硬不吃,无论我和雷东怎么威逼利诱,他都不肯透露半点口风,只一意求死。”
“哦?”花绛红饶有兴致的插了一句,“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雷东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武功已废,但尚不致死。”
“既是如此,恐怕解药无望了。”白如练蹙了蹙眉,显然也无计可施。但身为医者,一想到要眼睁睁看着丈夫的好友死去,神情不觉哀戚。
在一片沉重得让人窒息的静默中,花绛红吃吃一笑:“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呐,手段都太正直了。对付邪教中人,自然要用邪门歪道的方法。”
“他连死都不怕,姐姐还有什么办法让他松口?”
“在我这千金楼里,不怕死的人多了,可人生在世,最可怕的却不是死。”花绛红云淡风轻的笑笑,并不想多做解释。青楼楚馆里的肮脏勾当本就不足为外人道,实无必要自揭疮口来满足旁人的一时好奇。有很多时候,连她本人也未必清楚自己何以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在无数个黯淡无光的漫漫长夜里,她一次也没有为后悔这种事烦心过。
出入欢场的三教九流虽多,但千金楼从来不缺乏贵客。上至王公贵胄,下至江湖草莽,其中有挥金如土的纨绔子弟,也有仗剑买醉的江湖失意人。楼里的姑娘训练有素、见多识广,大部分人早已练就一身处变不惊的看家本领,表面上对着谁都是盈盈笑语,心里却计较得清清楚楚,遇见什么人该说什么话,断不会出半点差池。只不过,今日来的这两位客人实在有些特别。
从他们踏进千金楼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在他们身上打转。为首那一人白衣淡服,周身气质出尘,一抬眸、一举步,那秋水顾盼的绝代风华竟硬生生将这满楼娇色给压了下去——若非姑娘们亲眼看到,绝想象不到男子也可生作如此仙姿佚貌、美得荡人心魂。相形之下,紧随其后的那名布衣男子虽没那么引人侧目,却也不失为一个身量高俊的美男子,别有一番琼林玉质的气度。只是当他皱着眉头说话,那种隐秘的捐狂气质便蓦地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痴儿般的呆傻憨态,剧烈的反差不免教人大失所望。
楼里颇有眼力的心娘殷勤上前,将两人迎至一处视野甚佳的雅座,正要招呼上酒时,为首的白衣人开口了。
“我不是来喝酒的。”
“客官说笑了,来我们这儿的人都不是来喝酒的。不过呢,酒能助兴,少饮何妨?”
心娘俏眼含春的娇嗔一句,便有动作伶俐的伙计适时端上酒菜。
十九也是饿了,巴巴望着一桌子香甜可口的小食挪不开眼。月隐麟见状没说什么,淡淡的对心娘道:“我要见此地主人。”
心娘闻言心尖一跳,暗忖千金楼主岂是人人见得着的。此人能这般面不改色的说出这句话,若非不知天高地厚,便是来历不凡了。看来眼前之人定也不是简单人物——
饶是心思百转千回,心娘面上仍笑靥如风的道:“客官真是好眼光,我们主人确是天姿国色的大美人。我这就遣人去通传一声,有劳二位在此稍候。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楼主愿不愿意接见你们,就要看缘分咯。”
作者有话要说:
☆、第26章
红楼画阁,屏风层掩,一室绣纺暖炉熏香。贵妃榻上,阮空绮幽幽转醒,迷懵的眼神混沌未明。
“卿本佳人,奈何从贼?如今你筋脉既毁,再想混迹江湖,处境堪虞吶。”细语婉转入耳,娓娓含笑。千金楼主移步近前,软罗轻裳风情旖旎,媚色浑然天成。
阮空绮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一双乌沉沉的眸子警戒地瞪向来人。
“别紧张。你这么美,我怎舍得弃你于不顾?更何况……”花绛红神情惫懒的睨了他一眼,目光透出几分流连之色,“这身皮相雌雄莫辨,若你肯答应为我效命,千金楼里永远有你一席之位,此后富贵荣华、自当享之不尽,何乐而不为?”
阮空绮受此折辱,不怒反笑。“老女人,你也是来当说客的?”
一句话,轻易惹得花绛红大动肝火。她这一生阅人无数,素以美貌自居,平日最听不得人说她老,偏偏有人就是不识抬举。
“我倒想看看,在这青楼楚馆,你的傲气究竟能撑到几时?”唇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花绛红随意招了招手,“来人,带他去沐浴更衣。”
阮空绮原本抱了必死的决心,听她此言不免一怔。
“老女人,你想怎么样??”
“现在我为刀俎,你为鱼肉,你说我想怎么样?”
花绛红冷语言罢,背转过身,无意多作解释。侍立在侧的仆婢见状,急忙快步上前,将阮空绮自床上扶起。
“喂,放开我!…”
阮空绮四肢无力,挣扎不脱,只能用凶狠的语气大声责问。那几个仆婢却似聋哑一般充耳不闻,径按住他的身子带往内室去了。
便在此时,花绛红的贴身婢女双儿踏进门来,矮身一礼道:“红姐,心娘说花厅来了两位贵客,执意要见你。”
“哦?”花绛红心情转好,饶有兴致的挑眉问,“可有说明是何方贵客?”
“嗯,这个嘛…心娘没有细说,双儿再去问问。”
“不必多此一举。你随我下楼,等着看好戏吧。”
夜愈深,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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