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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入芙蓉浦-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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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宽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枝,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地上挑着树叶杂草,扬着头说:“杨铁蛋,我们专门来等你的。你记住了,从今天起不许你和颜宁一起玩!”
杨沐大吃了一惊:“为什么不能和颜宁一起玩?”
“他爹是我们家请来的,又住在我们家房子里,当然应该跟我们一起玩。你算什么东西,不许跟他玩!”吴慈年龄最小,嘴巴却是最快的。
杨沐为这个理由有点摸不着头脑,颜宁跟自己走得近,这令他很自豪,可是颜宁跟谁玩不是自己决定的,是颜宁自己决定的啊。他挠了下脑袋,说:“你们要是想和颜宁玩,我们可以一起玩啊。”
吴宽呸了一口:“谁要和你一起玩,我们是让你不许跟颜宁玩。你要是再跟他一起玩,我们就要你好看!”说完将手中的竹枝在空中用力挥舞了一下。
旁边那几个孩子也七嘴八舌,帮着吴宽说话,在气势上显著性地压倒了杨沐。杨沐红了脸,眼圈也有些红,他本来受了吴家的恩惠,自觉有些理短,是该让着吴家兄弟的,但是颜宁对他那么信任,他们却不许他跟颜宁一起玩,这实在是有些不讲理。颜宁跟谁玩他们也要管!
杨沐平时待人挺好的,也极好相处,其实脾气也犟得很,不撞南墙不回头,吃软不吃硬。他看了一眼面前吴宽,也不作声,径自穿过人群走了。吴宽几个以为他答应了,便也没说什么,一群人前呼后拥也回了私塾。
下午散了学,颜宁像往常一样在门口等杨沐,通常他们会去东厢房里描一会红。因为纸墨珍贵,平时课堂练习写字时,大家多是先用竹枝在沙盘上练习多遍,然后才用毛笔在描红本上描红。当然,吴家三兄弟除外,他们不缺纸张和笔墨。
杨沐是万分珍惜写字机会的,因为母亲赚钱不易,纸墨尤为珍贵。杨沐每次写字之前都会在沙盘上先练习,再用毛笔蘸水在桌上练习,确认自己会写了,才开始在纸上写字,所以虽然写得不多,但字还是写得非常不错。
颜宁初时觉得奇怪,因为他从来都是在纸上直接练习的,但他是个心细的,也没有问破,看过两次就知道杨沐这么做是为了省纸墨呢,又见他字写得虽不多,却笔笔都有模有样,不由得暗暗佩服他。
吴家三兄弟今天没有像平时一样收拾完东西回家,他们看着颜宁站在门口,便死死地盯着杨沐看,而杨沐并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跟三宝大新走到门口,和颜宁一起往东厢房走去。
“杨沐!”开口的是吴慈,有警告的意味。
杨沐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往前走。颜宁狐疑地看了吴慈一眼,又回头看杨沐一眼,小声地问:“他找你有事?”
杨沐说:“没事,走吧。”
三宝也奇怪:“那他为什么叫你?”
“我也不知道。”
吴慈看他走了,腾地一下站起来,想要冲上去,一只手拉住了他:“三弟!”是一向话不多的吴严。
“二哥,你干嘛,我要去给他点厉害瞧瞧。”吴慈很不理解二哥的做法。
“急什么,我有更好的方法。”吴严知道这事当着颜宁的面闹起来不好。
颜宁、杨沐、三宝和大新四个人一人占了八仙桌的一边,各自埋头写字,四人共用桌子中央的砚台蘸墨。
这一天学了不少生字,先生发了描红本,杨沐在沙盘上练习过很多遍了,又在桌上蘸水写了好几遍,觉得很熟练了才沾了墨将描红一个个填满。三宝和大新也在描红。
只有颜宁直接铺开草纸,在上面写字,他启蒙得早,已经开始学写欧体了,今天他写的是《诗经·关雎》。
杨沐描完红,放下笔,在还未干的墨迹上吹了一口气,等墨迹干掉,抬头看看右手边正在写字的颜宁。上面的字比自己描红的字笔画复杂多了,只有几个勉强还认得,便问:“颜宁你写的什么?”
颜宁还有最后几个字没有写完,他一边写一边说:“哦,是《诗经》里的《关雎》。”
杨沐说:“你念给我们听听呗。”
颜宁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手中的毛笔,给他读起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杨沐只觉得书声琅琅,节奏悦耳,余味无穷。三宝和大新也放下手中的笔,侧耳聆听起来。
三宝听完:“真好听,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颜宁说:“这是歌颂后妃之德的诗文。”
这是颜先生给颜宁讲解的意思,虽然颜先生心中对此诗的理解不尽如此,但作为一个父亲,他肯定不会跟年幼的儿子说这是关于男子爱慕女子的情诗。杨沐几个更是不懂,他此时连后妃是什么都有点弄不清呢。当下只是央着颜宁教了几遍,把这诗背了下来。
写完字,太阳已经垂到西天了。八月初的天气依旧是炎热的,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时候,他们几个依旧去金鲤塘洗澡游水,再晚两天,就不适合下塘洗澡了。
杨沐飞奔回家,放下书包,然后拿了换洗衣裳过来,几个人迫不及待地跳进了水里。颜宁在水里扑腾了半月有余,已经学会了最基本的狗刨式,能来回游上一段距离,所以不能不说这段时间的学习是颇有成效的。杨沐几个自不必说,他们能在半里宽的水面上游个来回。
几个人在水里玩够了上岸,此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还没黑,橘红色的余辉将西边的天空映得通亮,而东边的天空已有了暮色。
“咦!我的衣服呢?”几个人正在擦身子穿衣服,突然听见杨沐叫了起来。
“怎么了?”大家都停下来问。
“我衣服不见了,明明和换下的放在一起的。”杨沐翻捡了一下草地上的衣服,从家里带来换洗的干净上衣不见了,那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了。
“会不会没带来?”大新问。
“不会,我刚还特意从竹竿上取下来的,我记得是带来了的。”
“我也记得你的衣服放在我的旁边。”颜宁把自己的衣服收在木盆里,帮杨沐翻捡起来。
“是不是掉在来时的路上了?”三宝说。
杨沐心里隐隐有点不安,他将换下来的脏衣服穿上。“我去找找看,也有可能是别人拿错了。”
“我们帮你找。”
大家趁着天未黑,沿着回家的路找了一遍,没有。杨沐还特意在家找了一遍,也没有,又去问了几个一同洗澡的同村伙伴,他们也说没有看见。杨沐不敢跟母亲说,跑回水塘边上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找着。
“看样子是丢了。”他难过地说。他所有的衣服都是母亲自己纺纱织布亲手缝制的,因为家里地少,棉花很难得,所以为了让衣服能多穿几年,母亲将每一件新衣都做得偏大。他也穿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树枝、荆棘什么的挂坏了,这回莫名其妙丢了件衣服,母亲定然很伤心,这让他心里很不安。
第五章 冲突初起
颜宁、三宝和大新也都没有回去,一直帮着他找,然而找了两圈都没有结果。
天色开始暗下来了,只有西边天际还挂着暗红的晚霞,外出做活的人们也收工回家了,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在无风的空气中袅袅上升,有谁家的主妇在呼唤孩子回家了。
蚊子也开始出来活动了,水边蚊子尤其多,可以听见头顶上成群的蚊子嗡嗡地响,开始往人身上脸上俯冲下来,只往嘴巴、鼻子、眼睛里闯,弄得人心情更是低落。夜露开始降落,路旁的草尖上都有了湿意。
“算了,不找了。三宝和大新先回去吧,一会儿家里人该着急了。我送颜宁回去。”因为丢衣服的事情,几个人情绪都很低落,谁家都不富裕,丢了衣服少不了要被父母责骂,杨沐的家境更是贫寒,不知道他心里怎么难过呢。颜宁跟在杨沐身后,默默地走向吴村。
“你看那儿!”颜宁突然说。
杨沐抬头一看,村口的一棵苦楝树上挂着一块淡青色的布衫。“我的衣服。”杨沐飞快地爬上树,将树枝上的衣服取了下来。然而惊喜持续不到一瞬间,马上就消失了。这件衣服是过年时母亲给他新做的,因为穿洗都很仔细,看起来还是半新的,但是此刻衣服上有好几个大窟窿,一看就是被人用力撕扯开的。
“怎么了?”颜宁看他不说话,疑惑地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衣服一看,也愣住了,“怎么会这样?”
杨沐大概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是他不想让颜宁知道这事是因他而起的。他抹了把眼泪:“不知道。算了,回家让我娘缝一下。我们先回家吧,天都要黑了。”
颜宁也不好受,只好低着头默默地回家去了。
晚上杨沐自是少不了母亲的一顿骂,他只说是不小心被树枝刮破了。杨母哪里看不出来是人撕扯坏的,以为儿子在外跟人打架了。她在灯下抹眼泪:“铁蛋,娘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千万别跟人打架。我们吃亏倒还算了,要是打坏了人家,我们拿什么赔给人家?”
杨沐低着头:“娘,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其实杨母是很了解自己儿子的,因为从小没爹,儿子一直都很听话,不轻易去招惹是非,所以也很少让她操心,这次大约也是别人欺负到儿子头上来了。可是孤儿寡母的,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受了欺负也没地方说去,只能默默地忍受着。
杨沐从小就懂得隐忍的必要,因此比别人更能吃苦受累。杨母一边流着泪,一边将衣服一针一线缝好。杨沐看着母亲的眼泪,心里的难受劲就别提了,他决定以后要更小心,一定要绕着吴家兄弟走。
第二天,杨沐穿着母亲缝补好的衣服去私塾,虽然缝补得整整齐齐,但还是看得出来是件破衣服。
此时先生还没来,大家温书的温书,玩闹的玩闹。他刚进门,便听见几声幸灾乐祸的笑声。发笑的是吴家三兄弟的那几个跟班,吴家兄弟倒是装得像不知情一般,故意将功课读得很大声。
“杨铁蛋,衣服真好看啊!”有人阴阳怪气地冲着杨沐笑。
说话的是吴宽的本家兄弟中一个叫吴文的,他的年龄是这群孩子中最大的,已经十二岁了,平时有点偷鸡摸狗的小毛病,因为是吴员外的本家子弟,吴员外看他实在不像样子,想让他受点圣人教化,才同意他入私塾的。吴文个子大,常在私塾里欺负弱小,跟在吴宽屁股后头狐假虎威。
吴文的话一出口,吴宽三兄弟也绷不住了,几个人挤眉弄眼,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
杨沐攥紧拳头走到座位坐下,咬紧牙关没有做声。
颜宁天性聪敏,从这群人的笑声中听出了个大概由头。他站起来,走向吴文,昂首挺胸站在比他高一头的吴文面前,严肃地问:“吴文,是你撕坏了杨沐的衣服?”
吴文虽然无赖,但对颜宁还是有着小小的敬畏,一是因为颜宁是先生的儿子,二是因为颜宁明显有大家所不能及的才能。当一个人比别人只强一点的时候,通常会招来别人的嫉妒,而当一个人比别人强出一大截的时候,就会赢得别人的尊敬与敬畏。这一点在吴文与杨沐及颜宁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吴文的气势明显比矮他一头的颜宁要弱得多,他嗫嚅着争辩:“不,不是我。”
“不是你,那你怎么知道他的衣服坏了?”来上学的孩子也有几个是穿打了补丁的衣服的,杨沐之前就穿过。
“我,我只是看到了而已。”吴文嗫嚅着。
颜宁逼问:“那是谁干的?”
吴文红着脸不做声。颜宁的目光扫过几个发笑的人,看得吴宽几个很不自在地扭了一下身子,然后转过脸去不敢看他。颜宁知道找不出答案,便扭头回到位子上。
散学后,杨沐还是如往常一样同颜宁读书写字。颜宁一直憋着疑问,看了好几眼杨沐,他却低着头认真地描红。
先发问的是三宝:“铁蛋,你跟吴文怎么了?”私下一起的时候,三宝还是喜欢叫他的小名。
“没什么啊。”杨沐不解地回答。
“那他为什么撕坏你的衣服?”大新也问了。
“我也不知道,也许不是他吧。”
颜宁开口:“那他怎么知道你衣服坏了?”
杨沐自然知道是谁干的,但是要是说了,大家一定会追问他原因,那难道要他说是吴家兄弟不准我和颜宁一起玩,这让颜宁怎么想?
“可能是他看见了吧。”杨沐目光闪躲了一下,低下头去继续描红。
颜宁极其聪明,他直接问:“你怎么得罪吴宽三兄弟了?”
“我,我也不知道。”杨沐言辞闪烁。
“你上下学都跟我们在一起,哪里有机会得罪他们?今天下课我去茅房,也差点被吴严绊了个跟头。”大新也说起自己今天遇到的事来。
三宝也接着说:“我的凳子上也被人涂了墨汁,我差点就坐上去了。”
颜宁脸唰地白了:“是不是因为你们常和我一起玩的缘故?”
“不,不是。”杨沐连忙矢口否认。
颜宁本来是有些猜测,这下全明白了:“什么不是,就是,一定是的。”
杨沐急得脸都红了:“不,不关你的事。”
颜宁气红了脸:“怎么不关我事,我现在就找他们去。”说罢腾地站起来,掼下手中的笔,就要往外冲。
吓得杨沐连忙跳起来拉住他:“颜宁,你别去。大不了以后我们躲着点他们就是了。”
三宝和大新也是穷人家的孩子,从小被教导是要躲着官富人家的,所以也有些无措地看着颜宁。
“躲?怎么躲?他们都欺负到你们头上来了,我去找他们理论去。”颜宁还是要出去。
“可是,我娘说,让我让着他们点,我能来念书,都是托了吴老爷的福。”杨沐低下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颜宁看着他拉着自己的袖子的手,没有了声音,默默地坐回去。这是颜宁第一次遇到有理没处说的情况,在之前的认知里,他一直都被教导着“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的道理。他这时还小,不知道世人很多时候都得仰人鼻息而活,许多人都是身不由己,许多事都是没道理可言的。
从这天起,他们下塘洗澡的时候都不敢在水里玩得忘乎所以了,通常洗干净就上来了,或者留一个人在岸上守衣物。颜宁心怀愧疚,连游水的兴致都减了不少,水平也不见长。杨沐几个心里也不好受,好在秋老虎马上要结束了,天气一凉,就不适合下水洗澡了。
不过这让颜宁跟杨沐几个走得更近了,对吴家三兄弟横竖都看不顺眼。吴家三兄弟好几次主动向颜宁示好,但都被颜宁不冷不热地拒绝了,仗势欺人的人太讨人厌了,跟这种不讲道理的人一起玩,这不是显得自己太没有水准了吗。
第六章 月华如水
中秋节这天,虽然不是旬日,私塾也还是放了假。杨沐一大早就爬起来了,拿了刀子去后院削竹片,准备做灯笼。当地的民俗是中秋拜月之后,家家户户的孩童都要出去游灯,所以中秋扎灯笼是普遍的习俗。
往年杨沐都是和林子哥一起做灯笼的,但是今年林子不在家,杨沐只能自己做了。不过昨天颜宁说今天要过来跟他一起做灯笼,所以他得先把准备工作做好。竹子是早就砍好了,放着阴干了水分,这样竹片才有韧劲,可折可弯,方能拿来做灯笼。
初升的朝阳洒照在草叶间的晨露上,晨风捎来一阵阵瓜果的香甜,空气香甜得醉人,丰收的季节马上就要到了。颜宁一路飞奔往杨家村跑,裤腿触碰到路边的草叶,尚未消退的晨露打湿了裤脚和布鞋,他也浑不在意。他不是头一次来杨沐家,所以也算是熟门熟路。
进门的时候碰到了正在做月饼的杨母,颜宁脆生生地打了声招呼:“杨伯母。”
杨母一看是颜宁,便高兴地笑起来:“是颜宁啊,铁蛋在后院呢。来吃花生。”说完抓了一大把做月饼的花生仁和去了心的莲子塞给他。她对这个白白净净、彬彬有礼的孩子非常喜欢。
颜宁有些不好意思地接了一把,说了声谢谢,然后飞快地跑到后院找杨沐去了。
颜宁刚从后门一出来,杨沐就看见了,他兴奋地喊:“颜宁你来了啊?”
“嗯,”颜宁跑过来,看见地上的竹片和竹条,非常新奇:“这些都是用来扎灯笼的?”
“是啊,我们的灯笼一般都是用竹子做的,如果有铁丝那就更好了,不过铁丝很难得。你看我都准备好了,等大新和三宝来了,我们就开始做。”杨沐用刀子削着手上的竹条,“你想要做什么形状的?”
颜宁看他:“我从没做过。你会做很多种吗?”
杨沐有点脸红:“其实我也不会几种,只会做南瓜灯和兔子灯。以前隔壁的林子哥会做好多种,荷花灯、金鱼灯、公鸡灯,还会用西瓜皮做西瓜灯,但是今年他不在家了。你想要南瓜灯还是兔子灯?”
颜宁偏着头想了想:“兔子灯吧。你教我,我们一起做。”
“好!”
不多久三宝和大新也过来了,大家开始动手做起来。对孩子来说,扎灯笼是件非常有挑战性又充满乐趣的事。大家虽然免不了被竹签扎破手指头,但是也丝毫不减兴致,玩得不亦乐乎。忙了大半天,终于将灯笼的雏形做了出来,虽然不是很像,但也大致能看得出是什么形状。
框架做好之后,大家在框架上糊上白色的清明纸。颜宁心思玲珑,他学过一点画画,问杨母要了一些点月饼的红色食用色素,用毛笔蘸了在清明纸上描上了眼睛、嘴巴和花纹,还在上面用小楷写了几句关于中秋月亮的诗句。
经他这么一捣鼓,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颜宁的灯笼是一只红眼睛的白兔子,杨沐的是个圆形的大南瓜,三宝弄了个笨拙的金鱼,杨新也弄了个南瓜灯。比起动物形象的灯笼,南瓜灯更容易做,所以做得也更好一些。现在只等晚上明月升起,点上蜡烛,提着灯笼四处游玩了。
杨沐送颜宁回去的时候,还送了一包自家做的月饼给先生,他家束脩给得少,但是这些礼节从来没少过。
颜宁提着自己做的灯笼回到家中,高兴得有点忘了形,一个劲地给父亲说自己做灯笼的过程。颜先生看见儿子这么欢喜,心下也欣慰,对杨沐也是和颜悦色的。杨沐跟颜宁约好,晚上吃了饭来找他,便回去了。
晚上吴员外摆家宴,极力邀请颜先生父子一起去过节,先生推托不过,只好答应了。
在吴家大院里,吴家三兄弟向颜宁展示了他们的漂亮花灯,那是从县城最好的花灯店买回来的,花灯做工精致,用铁丝扎成各色的花灯形状,外面糊上彩纸,并用彩笔绘得活灵活现。
吴慈发出邀请:“颜宁,晚上跟我们一起游灯吧,你看我们的灯多好看,一定能压倒所有人的风头,我可以将我的灯给你提着。”
颜宁笑了笑:“谢谢你。但是白天杨沐帮我做了花灯,早就说好了晚上和他们一起游灯了。”
吴宽一听就火大:“又是杨沐,那个不要脸的!他做的花灯有我们的好看吗?”
颜宁皱了下眉头:“杨沐没有不要脸,他人很好。我们做的花灯是没有你们的漂亮,但是我们亲手做的,我很喜欢。”说完便走开了。吴慈作势要拉颜宁的衣裳,被吴严拉了一把,让他走了。
“二哥,为什么不让我拦他?”吴慈看着颜宁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
吴严不动声色:“让他去。晚点我斗灯的时候有他们好看,让他们下不了台。”比起其他两个兄弟,最不受家人关注的吴严性子安静,心眼也更多一些。
夜色终于笼上来,微微流动的空气沁凉如水,间或飘来时浓时淡的桂子香。周遭静下去,人们吃过团圆饭,都坐在院中,仰首翘盼着东山。
只见一轮金黄的大圆盘从天际冉冉升起,与人们往常所见的银月略有区别,中秋之月不仅圆且大,初升之月的颜色似蛋黄一般金黄。人群中爆发出孩子的欢呼声,赏月活动正式开始了。
在当地,无论是富户还是贫家,家家户户都要参加赏月活动。各家未成年的少年男女,都要在家中庭院摆上月饼、瓜果等祭品,对月祭拜,以祈福运。
颜宁在吴家吃罢晚饭,回到自家的院子,杨沐几个已经到了,他们各自提着自己的灯笼,不过还没有点亮。颜宁叫他们一起将桌子抬到院中,摆上月饼、瓜果、莲蓬,然后轮流拜月。拜完月,这才点亮灯笼,一起向门外走去。
各家各户的孩子拜完月,都陆陆续续地打着灯笼出了门,加入到游灯队伍中来。游灯活动通常是绕着村子走一圈,然后聚集到村里的公共活动场所去斗灯。
所谓斗灯,就是一群比试者呈出自己的花灯参加比赛,或比试谁的花灯最漂亮,或比试谁的花灯最牢固,或看谁的花灯能够燃得更久,胜出者不仅可以大出风头,还可以赢得对方的花灯。故此当地人在花灯制作上花费偌大的心思,就是为了取巧取胜。
颜宁以前还从来没有参加过游灯活动,所以兴趣很浓厚。但是他听说过斗灯规则之后,便决定不去参加,只是看看就好。一是因为自己的花灯确实没有取胜的可能,二是因为花灯是自己做的,实在不舍得让别人赢了去。
往年杨沐只在杨村游灯斗灯,林子的二哥是个花灯能手,所以林子跟他二哥学做的灯既好看又牢固,能够侧成直角蜡烛都不会倒,也不会烧掉灯笼纸,常常在比赛中取胜。他虽然是跟林子学做的花灯,但是因为做得少,还远达不到林子的水平。所以他也决定只是去看看吴村的花灯,他也听颜宁说了,吴家三兄弟有几盏从县城带回来的特别漂亮的花灯。
吴村比杨家村大了许多,也富裕许多,很多人的花灯并不是自己做的,而是从花灯店买回来的。杨沐几个跟在游灯的队伍中,看到不少新奇漂亮的花灯,也算是开了眼界。
游了一圈,最后大家都汇集到了村中的戏台边上。戏台是新年时唱社戏用的,这时就做了展示台,斗灯的人上台去展示自己的花灯。
此时月已升得很高了,月华如流水般泻下来,清辉熠熠,将戏台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再加上台下坪中大家手中各式花灯的光亮,整个场景可谓一清二楚了。
最开始有两个四五岁的孩子提着灯笼上了台,因为是自家做的灯,形状都简单朴拙。台下的孩子觉得谁的好,就大声叫那孩子的名字,若是实力相当,就会推一个比较有威信的人上去计票数。
一个提着鲤鱼灯笼的孩子获了胜,因为他的花灯用红色的颜料描了鱼鳞纹,看起来比较突出。
接着又有五六个孩子上台去比试牢固度,其中有个提着兔子花灯的孩子的蜡烛没有安装严实,灯笼稍微侧了下,蜡烛就滚了下去,将兔子的屁股烧穿了,蜡烛掉了出来,引起了一阵哄笑。那孩子窘得满脸通红地下了台。
杨沐几个早就看到吴家兄弟的花灯了,吴宽提着一个精美的红色宫灯,吴严手里拿着的是一盏漂亮的荷花灯,吴慈手里提着一盏金黄的鲤鱼灯笼。毫无无疑,他们的花灯是今晚最漂亮的,三兄弟神气地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将手中的花灯举得高高的,所以很难不显眼。
台上继续在比试,杨沐看了一会,抬头望天,月已近中天了,灯笼里的蜡烛也只剩下短短的一截,要回家去了,不然娘在家等急了。便同颜宁几个商量着回去了。
第七章 惊魂之夜
他们几个提着自己做的灯笼游了一晚上,也算是兴尽而归。先送颜宁到家,杨沐三人再结伴回杨村。
还没出吴村,杨沐和大新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燃尽了,只有三宝的还有一小截蜡烛在亮着,好在十五的月亮挂在当空,将夜晚照得几乎跟白昼一样,不至于看不清路。
“杨铁蛋!”寂静的夜里突兀地响起了声音,虽然是满月,但毕竟是夜晚,又还只是孩子,正在专心走路的他们被这突兀的声音吓了一大跳。
“谁?”杨沐下意识地问。
抬眼四望,只见六七个人影从村口的大梧桐树下走了出来,其中有提着三盏漂亮花灯的吴家三兄弟。
“你们今晚居然在我们村游灯,是不是想来斗灯啊?”开口说话的是吴文。今晚爱出风头的吴文居然没有去斗灯,大约也是等着这一出戏呢。
“没有,我们就是想来看看,你们的花灯很漂亮。”杨沐觉得没有必要把事情弄僵,所以由衷地夸了一句。
吴宽显然很受用,很得意地说:“那当然,也不看看这是哪里买来的,县城,你去过吗?也不看看你们自己拿了些什么丑八怪,居然还给颜宁也做了个那么难看的灯,还好意思拿得出手!”
杨沐有些赧颜,他们做的花灯确实算不上漂亮,但也并不觉得自卑,就算再不好看,也是自己做的,最重要是大家都很喜欢,玩的也很高兴。
“走吧,我们快回去吧,一会儿爹娘该着急了。”大新推了下两个伙伴,小声地说。
杨沐向前走了一步:“我们先回去了,天很晚了,你们也快回家吧。”
平时吴宽兄弟几个出门,都有家仆跟着的,今晚吴宽不愿意让他们跟着,将看护的那几个仆人都打发去喝酒玩骰子了,所以竟逗留到这么晚还没有回去。
“慢着,等我们算清楚账了才走。”吴严开了口。
三宝疑惑地左右看了下同伴:“我们没有欠你们什么吧。”杨沐手心有些冒汗,他将空着的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看来今晚是免不了要吃点拳头了。
“你们说没欠就没欠?你们在我家学堂读书,居然还敢拐带颜宁,真是不知好歹。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不知道我们三兄弟的厉害!”吴慈向前跨了一步,非常理直气壮地说。
空手的吴文和另外几个已经冲了过来,劈手就抢夺杨沐三个的灯笼,吴家三兄弟没动手。杨沐见人来夺灯笼,自然是不给,几个人扭打成一团。混乱中,杨沐和三宝都吃了拳脚,大新个子高大些,他还能够还手反击。
杨沐的灯已经被踩得稀烂,三宝的灯也摔在地上,灭了,大新的灯滚落在一旁的草地上。扭打中,又听见布帛撕裂的声音,杨沐一阵心疼,衣服又被扯坏了,娘又要难过了。
大新奋力挥舞着拳头,将被压在下面的杨沐和三宝解救出来。三人也不恋战,花灯也不要了,赶紧挣脱束缚往村口跑。
“快跑,分头跑。”大新边跑边说。
这边几个人没料到他们会逃跑,愣了一下神,吴严反应快:“愣什么,赶紧追!”他自己率先追了上去。这恐怕是一种本能的反应,敌人跑了,当然就要去追,也没考虑到追到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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