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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衣作者:子言获麟-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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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会去吗?”这日晌午,鸣蝉突然凑到他跟前,饶有兴味而明媚地笑着说。
“我?”鲤些许惊讶,停笔说道,“我应是不宜外出的。”
“火夜到处都是人,且是在夜里出游,谁看得清你啊?”鸣蝉说。
“的确那时人山人海,想要认清人,并不太容易。”辛垣焕在一旁起草文书,说话之时并未抬头。
“不少达官贵人也会混迹在人群里,所以很多女子会打扮得花枝招展,保不定随便撞上一位便是终身可定,想想便觉着有意思。”
“哦?这么说来,鸣蝉倒是对那些女子颇有兴致啊。”随着一声门响,三公子宣于宴笑得满面春风地一脚踏入了屋内。
三人见是他,便一齐合袖而躬道:“参见公子。”
“在说火夜是吧?今日我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王兄说动,让他今晚陪我们一起去。”他说。
“长公子也要去?”鸣蝉很是开心地问。
“对,”宣于宴笑笑,说,“可惜你不能去。”
鸣蝉听了便不解地唤:“为何?”
“人越多,到时候越容易走散,你也不是不知道。而且,焕是要陪我去的吧?平日里甚是操劳,也该休息一下了。既如此,府中就需要一个接替的人。”他说着,伸出手,指了指眼前的鸣蝉。
辛垣焕清淡地笑,恭敬地说:“鸣蝉既想去,公子便让他去吧。我在府中操持即可。”
“鸣蝉平日里外出还少吗?反倒是你长年劳累。而且鸣蝉,你愿意让他成天累着不休息?”他说着,突然话峰一转。
“罢了罢了,”听他这么一问,鸣蝉急急地颦眉唤道,“先生的确操劳,我本念着可以和公子、先生还有鲤一起去的,既然如此,算了吧。我留下看住府邸就好。”
公子宴和辛垣焕都不由得笑了一下。
“你的把柄太容易被抓住了,”宣于宴笑着说,“那末明年火夜,你再与我们一起去吧。”
“真的?”他原本换做沮丧的神情一时又明媚起来,笑着说道,“那公子可不能食言。”
于是他笑:“我何时食言过?”
他想到了什么,于是又对其余两人说道:“对了,每当这时,大家都极易走散,所以我与王兄商量过了,今夜我们四人都穿红色的衣服。”
“红色?”鲤抬眼问道。
“还真是显眼啊……四人走在一起,身着红色的衣衫,当真不招摇么?”辛垣焕说。
“你以为会在今夜招摇的,只有我们?安心地穿吧,连刻板的王兄都被我说动了,你们还怕什么?”宣于宴满不在意地说。
长公子着一袭红衣出现的时候,正在轻微地咳嗽。
他不太适应穿着这种色调明朗的衣服,尽管那明亮的颜色会些许滤掉他面容中的疲惫。
“长公子,不舒服吗?”鲤走到他跟前,不免关切。
他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随后用沙哑的声音说:“嗓子坏了……只怕今日,不太方便说话。”
于是宣于宴忿然地开口:“太医令到底干什么吃的?都好几日了,没见好也就算了,嗓音反倒恶化。现在的声音,居然比今早朝议时还要沙哑。”
“长公子若不便说话,那么请尽量少用嗓子。”辛垣焕合袖言道。
长公子微笑,然后回应:“会的。焕,难得你也有一日的休息。”
他说着轻轻咳了几声,后又续道:“每次打定主意要把你从宴这里挖走时,一想到你光在三公子府就已经如此操劳,便觉得纵是将你抢过去也是不忍心,于是就又放弃了。”
宣于宴不禁朗声地笑:“王兄,我这里的人你随便挖,但只有他除外。他要是一走,我这府中上上下下就得全乱套了。”
“哦?”长公子文雅却又玩笑似的说,“那末,我把鲤带走也无所谓?”
一听这话,鲤的心口好似有什么轻轻敲过。
他正不知对方这话是为何意,岂料三公子又突然笑着接来一句:“只要他乐意,有何不可?”
这时三人不觉都将目光投向了他的身上,他一时局促,便不知该如何开言。
“鲤怎么想?若是我打算将你带走的话……”长公子温文尔雅地笑着,然而那笑容,鲤不知究竟该从何读起。
“这……”
他正迟疑,却见长公子原本注视着他的视线,微微往下一抑,然而唇上浮出来的笑容,竟又变得复杂起来。
“可惜今日大家都穿着红色的衣服,”他俄然音调低沉地说,“你若能穿着那件深衣,多好。”
不知为何,难以言喻的感触顿时爬满了鲤的心间。他不知那一时从心叶上滑过的奇异的感触究竟是喜是悲。知道了深衣背后的故事,再听此言,便是庭院中落满了心情也无法拾掇。
宣于宴和辛垣焕,亦不由得眼色微微一变。
然后长公子突然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宣于宴连忙上前拍了拍他的背部。
“好了,王兄,今日回宫,我看你恐怕是要服用更多的药剂,否则明日朝议,你便无法好好出声了。”
拜别鸣蝉,将府中之事托付于他之后,四人便同上了车舆,向都城中最热闹繁华的地段而去。
那时,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第20章 火夜浮鱼(二)
街市上满是人流,笑语声与商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一盏盏灯火在原本寂寥的底色上挑出繁盛的火光,将一个都城的夜晚照亮。月夜之下,华丽的颜色充溢于街边,好似喧闹的人声驳杂而鲜明,不经意便纷繁了视觉。
一眼望去便是满目琳琅。
火祭尚未开始,身着红衣的四人在街市上信步走着,偶尔有容姿俏丽的女子执扇而过,眼角略略缠上他们的面颊,与身边女伴低声说了些什么,相互一揶揄便微微红了脸,而后又笑笑跑开了。
宣于宴不觉便玩笑道:“你说她们到底是在看我们中的谁呢?”
辛垣焕不及思考,顺势便答:“自然是三位。”
“你倒是谁也不得罪,”三公子笑言,“不过你可知道,一次侍女谈论府中之人时,不少人都说你是她们心目中的如意郎君,说你容貌俊朗而又持重认真,待人体贴并且处事周全,前途无量云云。”
“哦?这臣着实担当不起。”
“后来此事被鸣蝉知道,他发怒之余把侍女们训斥了一通,说她们不务正业并且妄自议论他人,让她们把府内上下打扫了整整三遍,吓得她们此后见了他便绕道绕了一个月。”
“这……这又是作甚……?”辛垣焕无奈地勾了勾唇角,继而听到了身边那几人的笑声。
“我猜想,鸣蝉大抵……”长公子轻声笑着,正这么说的时候,突然又捂住嘴,剧烈地咳了起来,许久方歇。
“……长公子还是少出言罢。”鲤回首,音调柔和而轻悄地说。
宣于静央颦眉而笑,捂住嘴点了点头。
宣于宴携着唇边的笑,细细地看着他们。
这时只听身边有小贩用带笑的言语高声唤着:“来来往往的贵客,猜个谜题可好?若是猜中便可领走面具。欢喜之夜何不凑个热闹?”
宣于宴来了兴致,走到那人摊前,见有陈列的兽纹木质面具一径排开,形貌惟妙惟肖,造态别致。
“哦?猜中便可随意拿走吗?”他问。
小商贩笑语不断,高声应答:“正是。先生只需给在下一个答案而已。”
“你说说看。”
于是年轻的商人唇线一开,朗声问道:“何水无鱼?”
“鱼?”公子宴重复了一句,然后三人的目光,又心照不宣地拢在了鲤的身上。
“真是个应景的好问题,我想想……”宣于宴笑定,然后认真思索了半晌,回道,“……沸水?”
还未等到商人出口,辛垣焕便接了一句:“万一那鱼是正在煮着呢……?”
宣于宴正无语时,辛垣焕递出了一个答案,道:“井水无鱼……如何?”
商人听闻,笑言:“这倒是个答案。”然而这时,一旁的公子宴忽而反诘了一句:“那万一就有人特意往井里放鱼呢?”
辛垣焕无奈地抿唇,长公子和鲤忍不住笑了一下。
众人思考再三,之后宣于静央清了清嗓子,用沙哑的声音问:“茶水……如何?”
商人笑道:“此亦可为一解。”
“如此说来……墨水亦无鱼。”鲤出言说道。
商人再笑:“亦为一解。”
“好吧,既如此,”公子宴朱唇一撩,说道,“祸水,则更是无鱼了。”
所有人都不禁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诸位先生,再这样猜下去,只怕在下就亏大了。四位先生请每人挑选一个面具吧。”
“既如此,我就不客气了。”宣于宴说着,目光在面具之上打量起来,而后拾起一个,递到了鲤的面前。
鲤有些吃惊地望着他,然后发现,那木质面具上的图纹,竟是由鱼面变化而来。
“舍你其谁?”公子宴明朗地笑,于是他也随着他清淡地笑了一下,双手接过,轻声言谢。
“你们看,这个适合我吗?”宣于宴说着,将一张狼形的面具遮在了自己脸前。
一时的怪诞又激起一片笑声。
“狼的话,的确很适合,”辛垣焕笑完,轻声问长公子道,“长公子如何?”
宣于静央不便出声,兀自拿了一个鹿纹的面具,举到他眼前,微微勾起唇角。
“果然挑的是那种温驯的动物。”宣于宴方说完,长公子便拾起一张面具,往辛垣焕手边递去。
辛垣焕恭敬地接过,低眉一看,只问:“鹰?”
“哦,鹰……焕的话……的确有些相似,”公子宴见了便轻松地笑,接着说道,“骨子里。”
辛垣焕神色稍有一滞,而后低眉浅笑,躬道:“谢过长公子。”
人流攒动,比起之前,似乎更拥挤了一些。
四人玩闹着将面具遮在脸上,在人潮之中缓缓走着。
“如此倒也好,面目不那么容易暴露。”公子宴说。
鲤轻轻将方才靠在侧颊上的面具拉了回来,遮住了他如画的眉眼。
“不过看来,这样的面具,在街市上倒是常见的。”辛垣焕说着,指了指前方摆着相同面具的几处小摊。
“管它呢,不就图个开心吗?”公子宴的笑声从狼纹面具下传了出来。
公子静央在后边走着的时候,由于人流拥挤,忽而被过客撞到了肩。
同样走在末位的辛垣焕见了,便护在他旁边。
不过片刻时间,眼前的公子宴与鲤便与他们拉开了些微的距离。
“只怕待会儿会有更多的人,如若走散,便是麻烦。长公子、公子,假如散了,便去靠近火祭处南湖的塔下相聚,如何?”
听辛垣焕那么说,众人便点头称是。
在鲤的记忆中,唯有幼年时曾见过这般热闹的场景。
那时太过年幼,他只隐约记得那一年,慈爱的父亲脱下了朝衣,牵着他的手走在街市之中,他仰着头四处看着,渐渐就走累了,于是父亲倏忽笑了,抱起他就让他骑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那么身份尊贵的,一向刻板而不苟言笑的父亲。
他只得记那时,他见不到父亲的笑脸,却听见他笑得那样开心,于是他自己,也不由得天真地笑了起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一刻,母亲在一旁递来的喋喋不休却又关切的嗔怪。
父亲的肩头太高,摇摇晃晃的,他觉得自己骑在马上,开心地拍了拍他的头,母亲颦眉说了一句“这孩子”,但也只是轻声笑着,没有责怪。
他们走着,晃似只是在市井之中闲逛着的,朝出晚归的普通人家。
只那么走着,好似与这朝野,从无任何牵连。
晃似只要如今一直走着,走到尽头,那里便会有一户人家,会有父亲与母亲用哀伤且又含泪的眼光看着他,紧紧将他抱住,只为他的迟迟归来。
突然有泪,从他绯色的眼角滑下,在面具之下,割破了那张精致如镂的脸。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身边没有了那三人的踪迹。他环顾四望,人潮如海,举目难寻,在灯火之下他偶然见了身前不远处有红衣之人,辨不清究竟是谁也只得上了前去,好不容易随上前,不便轻易出口唤人,便拍了拍对方的肩。
然而却是认错了。
他有些茫然地立在人群之中,再次回顾四望。忆起辛垣焕所说的地点,便念着要往那里去,但是方迈开几步,却突然有人的手,轻轻攀上了他的肩。
他回首,见了身后戴着鹿形面具的红衣男子,于是舒尔放松下来。
“长公子,”他轻声唤道,“竟与你们走散了……公子和辛垣先生在哪里?”
长公子方要出言,咽喉的疼痛突然难耐,于是又不禁咳了起来。
“亦走散了……我们到塔下去寻他们吧。”
他颔首,回答:“好。”
此时远处的湖畔,偶尔有长明灯悠然飘向天际。
“有人放长明灯……看来火祭的时辰近了……”长公子柔声说,然后四下张望了片刻,“此处人太多,难以走动……我们换一条路,如何?”
鲤回应:“好。”
喧闹的人群中,宣于静央蓦地拉住了他的手。
第21章 火夜浮鱼(三)
他拉着他的手,在人群中头也不回地走着,透过面具,鲤睁大了双眼,注视着他的侧影。
对方的脸在面具之下,不辨神情。
他觉得自己被他牵住的手,似乎有些发烫,想要松手,却又怕失礼,也怕再次与他走散。
他又开始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着些什么。
在他冷漠如斯的外表之下,实则有一颗微一指触便会破碎的心。兴许太过孤独,因此便期望着会有一个人一直拉着他不放,给他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可靠的温暖。
鲤被他拉住的手,倏忽紧了紧。
身前的男子略略察觉到了,微微侧过脸来,似是在温和地笑。
他们终于来到一条小径边上。
入了幽径,便与街市相背,于是光线分明暗了下来。
然而终于脱离了人群,尽管那喧闹的声音犹在耳畔。
鲤不由得缓了一口气。
“从暗巷穿过去,也许路是通的罢?至少从方向上……”宣于静央暗自说着,松了手,然后思忖了一下。
“试试看吧,长公子,”鲤说道,“街市上寸步难行,如若不通……再选它路如何?”
“嗯。”他轻微地笑了一下。
“那末……我们走吧。”他重新向他伸出手,似是在征求他的同意。
他愣了半晌,然后将手重新交给了他。
月色间或从长巷上的屋檐豁口处倾泻下来,流动处似粼粼的水光,清透地染在他们的衣上。
似乎很安静,尽管临街还有喧闹的人声。隔了灯火,便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他们走得很紧,体温从相叠的手指上淡淡匀来。
光线愈发暗了,偏僻的巷内除却他们,空无一人。
“长公子。”他突然,打定了主意,于是有一丝焦虑地出言唤道。
“何事?”他身前的男子问。
“为何……要把那件深衣送给我呢?”
此言一出,身前的男子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是么……”面具下的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地笑,“宴他,告诉你了……?”
鲤的手轻轻攥紧,随后因为在面具之下呼吸有些难耐,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揭起了面具的一角,露出了半张精致而又携着疑虑的脸。
长公子轻声咳嗽。
“鲤啊……有些事……”他恢复嗓音之后,轻声说着,却没将话接下去。
然后戴着面具的公子渐次近了他身边。
月色朦胧,不足以明晰视线。视觉中有太多的暗色充斥其间。那公子缓缓地,伸手将自己面具的一角揭了起来。
太暗,暗得鲤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
然而他却感觉到,有一只手轻柔地揽上了他的腰,蓦然有温热的唇,温软地贴在了自己的朱唇上。
突然月色很远,人声亦很远。
鲤难以置信地睁着眼,却看不清眼前之人的神情。光线太暗,是故一切都太含糊,含糊得太过暧昧,暧昧得难以拾掇。
落在唇上的吻很轻,犹如花瓣轻轻飘浮于水面,却在他心里漾起了层层涟漪,许久不灭。
玉一般的温软依稀沉入了心底。
但那相触不过短短片刻。公子静央轻轻拉下面具,其后又不住地咳了起来。
“……对不住。”他轻声咳着,同时这么说。
从他的音调里,听不出任何波动的感情,仿佛一切顺理成章。
“不……”鲤不知该说些什么,依然微微愣着。
此时倏尔身边有火光闪过。他们循了光照仰面望去,却见天空中已飘满了不少长明灯。灯盏连空闪烁。
“……恐怕,要快些去了。”长公子说。
然后他再次拉起了他的手。
出了暗巷,绕了远路,他们再次进入了人群。
人来人往的繁盛与过分的拥挤,令鲤无法去思考更多的事。
只不过行走了片刻,也已是步履维艰。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有人挤在他们两人中间。他们不过依靠着牵住的手保持着相互间的联系。
尽管紧紧握着,然而某一时,两只手突然被身边的人流一冲,顿时便散开。
因为人流的拥挤,鲤一不留心身子一倾,撞到了街边的木柱上,他因疼痛,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公子却已是踪迹难寻。
宣于静央在人群中顾盼着,些许焦虑地一路张望。
途径通往南湖之畔的高塔的路上,见了到处是人的胜景,他已放弃寻找,只念着到塔下去与他们会合。
然而不经意抬眼之时,他却见了不远处的一袭红衣。
那身姿挺拔的人正在一个灯火辉煌的小摊前驻足,似乎正在挑选着什么。
他不方便高声呼喊,于是加快了步伐,凑到了那人身边。
“长公子?”回眼之时,将面具斜在脸侧的辛垣焕放下手中的砚台,压低了声音唤道。
毕竟“公子”这样的称谓,让旁人听了便会生出无尽的麻烦。是故一路上,他与鲤称呼他俩时都故意放低了声音。
宣于静央温和地笑着,将面具浅浅揭了起来。
“焕,你怎么一个人?”他轻声笑问,后又说道,“面具……当真很闷。”
“一转眼便与大家走散了,这人流……真是可怕啊。”辛垣焕笑着回答。
长公子从鼻腔中送出轻微的笑声,然后说:“是啊,太容易走散了,完全是片刻间的事。”说完,他又问道:“你在看什么?”
而后他留意到眼前所见的,尽是些造态奇特的砚台。
辛垣焕回答:“给鸣蝉带件礼物……毕竟他本是很想出游的。”
宣于静央不禁温雅地笑:“你们真是……感情甚笃,令人羡慕。”
“不……鸣蝉初到三公子门下时年纪尚幼,门客之间多有相互攻讦之事,因此受了些苦,我替他出面几回之后便相互熟络了。他独身一人于此,也没个可依靠的人,想来与我当年……倒是颇为相似。既如此,可体恤之处,自是会想到他。”
长公子面色柔缓地听着。
这时辛垣焕看到了一个砚台,于是将他执了过来。
“长公子,可否替我出个主意……你看这个可好?”
当宣于静央看到那砚台上雕镂出的惟妙惟肖的细叶,以及在叶尖坠着的造态灵动的蝉时,他忍不住便笑。
“怎么今夜,大家都成了鸟兽鱼虫……?”他说完,突然由面具上反应过来的辛垣焕也不由得笑道:“仔细想来,竟真是鸟兽鱼虫。”
继而长公子又不免一小阵轻咳,之后他笑定,又明朗地回:“甚好,这砚台很适合。”
于是辛垣焕转头,将它递给商人且说道:“包起来。”
第22章 火夜浮鱼(四)
“焕,当真不到我那里去?……其实对宴称臣,与对我称臣,并没有太大区别。”并肩走在去高塔的路上时,长公子轻声问身边高挑的男子。
辛垣焕低声而恭敬地笑:“长公子折煞我了……以我的能力,到底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心里是清楚的。小人不敢给长公子添乱。”
“你若去了,怎会是添乱?”他笑得温煦如风,并且说道,“况且对门客而言,晋身仕途不是最好的结果么?”
辛垣焕笑着,微微低垂了眼帘,诚恳地说了一句:“长公子,我无心跻身仕途。”
他却吃惊,停了步子正色而问:“为何?”
那门客有些落寞地笑,低声地回:“若跻身朝野,一旦朝衣在身,兴许哪一日,只因一卷折子、一次无意的冒犯或是细微的争端,便将惹祸上身,甚者性命难保。以我这样出身低微且在朝中无根基的人,怎敢有此妄想?”
这话让身前的长公子怔忪久矣。
“是么……原来如此……”他轻轻扶住自己不适的咽喉,有些失望地从唇边勾起了一缕浅淡如水的微笑,“强求不得……我本以为,你是有野心的人。我的身边,需要既忠心,又有野心的人。”
辛垣焕不觉眼睫轻触,而后听得身边的,那将视线远远地引向湖的另一边的公子用沙哑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若无野心,便无法在朝野中存活……你面上温文而心性甚高,笑意恭顺,眼底却是冷的。我以为在你眼中,区区门客一职应担不上你的学识与才华,因此我便以为,你与天下士子一般皆有争心。”
辛垣焕缓缓合袖垂目,用过于冷静的调子,轻易挑起了言辞中的波澜:“长公子此言不假。立足于天地之间而无争意,要心何用?”
他忽地停顿,然后笑了起来。
“我果真没有看错你,焕。我始终觉得你很像鹰。你要记住……我对你的欣赏。”
他退身合袖,垂首长躬道:“多谢长公子,辛垣焕铭记于心。”
这时两人的交谈突然被一名女子的声音所打断。
“两位先生,要不要光顾一下小女子的生意,来测测命数啊?”
那女子十分年轻,巧笑明眸,眼若秋波,兀自娉婷。
辛垣焕见了便笑着对她说:“原来算卦之人还有如姑娘这般开朗明研的,在下倒是第一次见到。”
“小女子是否能看透命理,又岂能是由外表所左右的?譬如街巷里年老眼盲的长者,难道就都能看透命数么?”她伶牙俐齿的回应,惹来那门客的一阵轻笑。
“厉害的嘴,倒是让我想起鸣蝉。”
他刚说完,长公子便接到:“确实有些相似。”
“鸣蝉是谁?先生们的朋友?”女子明媚地笑。
“是的。敢问小姐测的是何命数?”辛垣焕问。
她银铃般地笑着说:“姻缘。”
听闻此言,长公子忽而一愣,眼色微微有动。
那转瞬而逝的细节被辛垣焕拾在了眼中,于是他明瞭,淡然笑着回那女子道:“姻缘便算了吧。来得或来不得,或是如何来得又如何去得,算得出又能如何?”
他说着,挥了挥袖便与宣于静央一起迈开步子,岂料这时又被那女子拦住。
“哎哎,先生,说得好似看破了尘世一般,面相上,却并非如此哦。面上洒脱,心中却是在意的罢?”
辛垣焕并不在意地前行,岂料那女子却一直死赖着挡在他们身前。
是故辛垣焕无奈地停下脚步,颦眉睥睨而笑:“姑娘不过想要招揽生意,何必这般死缠?既如此便为我算一次,但别招惹了我家主人。”
“是是是,我必不招惹你家主人。”女子笑着眼角向宣于静央微微挑了一下。
宣于静央安静地笑,点头以示应允,而后在一旁仔细地看着他们。
“如何测算?”辛垣焕问。
她将插满竹签的竹筒递给他,说道:“闭上眼,心中安然地摇晃这竹筒,直至竹签掉下两支。”
“两支?倒是奇怪。”
女子不在意地说:“我的算法,与别人不同,所以是两支。”
“好吧。”于是他闭眼,照着女子所言的做了,直至听到两支竹签掉落于盘中的声音。
女子将竹签拾起,仔细看了半晌。
长公子与辛垣焕将目光引在她身上。
见他微微蹙眉的样子,辛垣焕出言相问:“如何?”
“‘智’且‘营’吗……?先生呐,你当真是妖智之人。”
“哦?”
“先生必多智而谨慎,处事机敏,长于心计。平日里满脑子的思虑也就算了,即便对待姻缘只怕也精于算计,悉心经营。先生,你真是个可怕的人呢,”女子方颦眉说完,后又立刻转换了音调,笑道,“不过我妹妹一定很喜欢。”
听了末句,辛垣焕有一瞬的无言以对,然后恢复了平时淡然的笑容,微微颔首便答:“多谢姑娘的妹妹。”
长公子忍不住地笑。
“还有还有,先生的感情怕是免不了挫折,若姻缘尚浅,有缘无分,两地相离也未可知。过度算计,只怕会影响姻缘的好坏的,有时爱慕这东西,顺其自然远比步步为营好得多啊。相思嘛,又不是攻城略地。”
辛垣焕听了之后,眼睫微绽,继而却笑:“姑娘说得有些道理,也与我的个性颇为吻合。只是这解签听到最后,却好似被姑娘教训了一番。”
女子听闻,堪堪笑道:“然而只要以诚心相待,也许会有不错的结局。先生,你应是颠沛流离之人,若得一处安歇,便得一生太平。”
辛垣焕微微愣住。
“看来……在下之前实在低估了姑娘。姑娘之言,在下甚为佩服。”他说着,对她淡然一合袖。
见他面容中浮上了温和与叹服的笑,那女子笑得十分得意。
在一旁一直安静地听着的长公子宣于静央,这时轻声咳嗽了一下。
“既能算到如此地步,那么,姑娘……”他抬眼,儒雅地落下了面中的笑容,“也替我测一下吧。”
辛垣焕略有些吃惊地看着长公子阖上眼,虔诚地将那竹筒捧在手中摇晃。
但他在心中想着,这也在情理之中。
随后两枚细签掉落出来,那女子连忙拾来看了,却锁眉,沉思了许久。
“怎么?”公子静央淡然地看着她,问。
“哎呀……”那女子用手轻轻撑住脸颊,微微斜了脑袋,低声念道,“‘逝’与‘离’啊……先生面相如此贵气,怎么签卦却会如此呢……?”
“……如何?”一向温文的长公子,这时浅浅扬起眼角,用意蕴未明的眼光看着身前之人。
女子抬眼望他,不免有些忧伤地笑:“先生是否有一段难以忘怀的恋情?”
他忽地愣住,片刻之后微微颔首。
“然而先生的意中人……十有八九已与先生相离,并且似乎有可能……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他又是一怔,这时便是连辛垣焕也不由惊得言道:“这……”
女子似乎有些紧张,连忙回问:“难道我说得不对?”
“不……姑娘请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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