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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衣作者:子言获麟-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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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垣焕的笑一直很浅。他有着自己特殊的笑容,文质而清淡、谦恭而有礼,却好似一切皆不入眼。他说:“然而男生女相,终究不是什么好事。他面容太冷,心思虽细,但是否在大处有智谋,不得而知。臣与他不过只有寥寥数言的交谈,看不出什么。”
“嗯,只是如此?”
“他举止谨慎,似有顾虑,经历了那么多事,初来此处,怕是不知道该依靠谁。”
公子宴浅浅一笑:“倒是正常。”
“所以公子,他是否信任你?”辛垣焕问。
“这……”说话者思索了半晌,最后不确定地回道,“大概信过,后来便不好说了。”
然后他迎来的是辛垣焕的几许谑然:“玩过头了?”
宣于宴反诘:“怎么可能?”
“臣以为公子变了心性,如今连男子也喜欢。”
宣于宴无奈地将眼珠子斜上翻了翻。
“你可以退下了,本公子真要休息了。”他恨恨地说。
端正地跪坐着的门客虽笑,但未出声。
末了他起身,长袖一躬,而后退去。
第11章 深衣(一)
宣于静央已经在几案旁坐了整整三个时辰,足边的简牍依然高高砌着。
他实在乏了,轻轻舒了一口气,以手支额,闭目半晌,然后又疲惫地睁开。
自国君病后,他每日劳心劳力,凡事亲躬,身体已极度疲惫,却依然不肯让自己歇息。
他尚未继位,所有政事,却已被悉数托付。
加之有靳氏这一潜伏的祸患,更是不得一处安宁。
这时他又看了臣子的上书,念起之前一个相似的奏折,为了让自己清醒,便起身去架上翻看。
然而因为太过困乏,一不留心,架上的竹简翻就下去,顿时有不少散在了地上。
一旁的宫人连忙上前去拾捡。
年轻的宫人忧虑而谦恭地轻声劝道:“长公子,休息片刻吧。”
他清浅而温和地回:“尚未批完。况且,怎能在白日里歇息呢?”
“公子就休息一个时辰,之后小人去唤,也好过一直劳累啊。”
他想了想,最后才说道:“好吧。”
宣于静央的卧房就在偏殿。为了方便批阅文书,他特意重置了自己的居所。
他的居处,齐整而不事雕琢。暗处的铜兽,清淡地吐着些醉人的香。
他越过屏风,却见了在架上撑起的那件深衣。
露草色的衣上,兀自有挑丝的银边盘错其上,从修长的袖口延伸向肩部延伸,盘出千鸟展翅的羽纹,下摆上衬一径墨色,挑着连续繁复的底纹。
他来到衣前的时候,又兀自伫立了许久。
好似有往昔的场景从眼前流过,好似随时,都可忆起那时的年少轻狂。
宣于静央缓缓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细绸般的深衣。
俄然一颦眉,唇角勾起的笑,就漫上了忧郁的影子。
他收回手指,缓缓握住了拳头。
是故打算不去想那一切,念着至少这一刻该安然地睡了。毕竟已过了太久,久得他已经开始觉得,时间已慢慢将他的伤口愈合。
恰这时,却闻殿外传来了人声。
依稀听得宫人的声音,似是在阻止些什么。
“何事?”他向在外的宫人唤道。
须臾便有宫人急急地来,一拜而跪。
“长公子,上将军樊川求见,但因长公子正要歇息,所以小人……”
未及他说完,宣于静央的眼色瞬时一亮。
“快宣!”
数日之后,有威严的车驾自宫中而来,停在三公子的府邸之前。
在通报之后,门客出门相迎。
那门客身段匀称,容貌秀丽,合袖之时犹自从绛色的唇中滑出了带笑的语言,声若环佩:“长公子来访,有失远迎。”
宣于静央见了他容颜,卓然一笑:“鸣蝉,怎么是你?平日里出迎的,不是焕么?”
因二位公子时常来往,且替宣于宴掌事者多为门客,故而长公子与三公子的门客之间,关系十分熟络。
名唤“鸣蝉”的上客,是位于辛垣焕之下的重要门客,他资质不凡,口齿伶俐,且讨人欢心,因此在公子宴府中,颇有一席之地。
这时那容姿清秀的门客笑着说:“因赋税有误,昨日辛垣先生与数位门客前往公子封地去了。先生唤我暂代其职,不出意外,今日傍晚可回。我念着执事这几日应没什么大事,却不料迎来了长公子这样的贵客。”
“是么,焕可比宴忙得多了,这么多年,亏难了他。反而是宴,成天闲着。”
“不,这几年,三公子也没闲着,”鸣蝉说,“今日一大早公子就到烟花之地去了。这几年,公子和辛垣先生一样,都没闲着。”
听闻此言,长公子身边的侍从,均不自觉地从鼻腔中发出了低低的笑声。连温文尔雅的宣于静央,也不禁笑了起来。
“门客的嘴,从来都是如此厉害,连主人的是非也敢数落。鸣蝉,你越来越像焕了,”长公子笑着说道,“看来我来得似乎不是时候。不过幸好,我不是专程为宴而来的。”
鸣蝉听闻,伸袖而躬,恭敬地垂目笑道:“既如此,长公子,请。”
仆从前来斟了茶,长公子跪坐于案前。
清淡的茶香与他衣上淡薄的熏香混合在一起。
鸣蝉在一旁立着,恭顺地笑着问道:“如此说来,长公子是来找鲤……那个新来的门客的吗?”
长公子微笑着点头。
“既如此,长公子稍等片刻,小人这就派人去唤他。”
日光清透,染得目之所见一片晴好,玉色的叶尖时而挑有璀璨的碎光,眼中的景色好似拢着一层光晕,让人不自觉便迷了眼。
光影太明晰,那人的剪影,蓦地出现在视野之中,和着他微挑的眼角冷冷的媚。
长公子方要唤他,却发觉他并没有留意到自己的存在。
鲤只是犹自在庭外走着,眼光迷离地看着中庭的风景。
长公子念着他并不是被鸣蝉唤来,而是无意中走到了这里,于是唇线微弧,没有说话,只是在正堂内端正地坐着看他,细细地品茶。
唇边的瓷有些冷,宛若眼前白衣胜雪的人。
日色太浓,从檐牙倾下成束的光,映那微尘好似飞舞的细虫。宣于静央的眼,不自觉便染上了迷离的色彩。
那时无意的一个转身,让庭中白衣的少年,俄然驻足。
“长公子……”在鲤认清对方面容之后,些许讶异地躬了身。
“免礼。鲤,到这里来,我有话要对你说。”宣于静央落着温文尔雅的笑,对他说。
第12章 深衣(二)
他跪坐在几案前,衣如停云。
长公子一手牵住袖口,一手正要替他斟茶时,鲤一惊,连忙稳住壶身,说道:“长公子,怎敢……”然而眼前的男子只是笑:“有何不可?”说完便执意为他将茶砌上。
清远的香气萦于鼻端,他双手执过,轻声回一句“多谢长公子”,便微微将头低下。那一时,静雅如兰。
“近日来,可习惯?”宣于静央问。
“谢过公子关心,慢慢习惯了。只是虽为门客,却十分悠闲。三公子府上的许多事,也还不太明白。”鲤淡然回应。
“看来宴是不想让你累着,慢慢熟悉就好。”长公子笑道。
他抿了抿唇角,似笑非笑,之后问:“长公子找我何事?”
“事实上……”他接了如此一句,却没往下说,招手让一旁的侍者将一个精致的盒子拿了出来,置于案上。
“这些是你的东西。”宣于静央说。
鲤疑惑着开了箱,而后却见箱内整齐放着的,是他之前的衣物与曾用过的器物。
他霎时扬起睫羽,眉间一锁:“这是……?”
长公子缓缓停了笑,温和地,带着试探的音调说:“事实上,三日前,上将军去找了我。”
没有出乎他意料地,眼前的少年突然一顿。
宣于静央仔细地看着他,缓缓地说:“他知道你现在在这里,但他不会来找你。他把这些交给了我,说是你的东西。他说……关于你,如果有他能做到的事,他愿出手相助。”
“他……?”倏忽,从鲤的唇角扯出了一个牵着恨意的冷笑,他恨恨一颦眉便将冻得刺骨的视线移开。
长公子淡然笑着,眼中却有莫名的忧虑。
“你恨他,天经地义,因为动手的人,的确是他,”接着,他说道,“然而不得不说的是……身为事外之人,我的确看出……上将军对那件事十分后悔。他说他宁愿在战场上杀一万人,也不愿在非战场之处杀任何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更何况那些人与自己无冤无仇。”
他见鲤不发一言地冷冷咬住唇角,见了他眼中的凄厉,又轻悄地问:“鲤,你刺杀他……似乎不止一次了吧?”
鲤忽然惊异地回首看他。
“但他一次都没有责罚你,只是始终小心地提防,却完全没料到你会在盛大的宴会上当着我与宴的面动手。说实话……”长公子淡然蹙额,微微清苦地笑,“我自幼所见的上将军,总是一副英姿挺拔、令人敬畏的模样,然而这几次与他的交谈,却让我难得地见到,他郁结悲伤的样子。我想他如今大抵是在以自己的方式赎罪,尽管一切于事无补。”
鲤的手紧紧攥在膝盖上。
“长公子……靳氏……”他沉音许久,终于再次拾起了遗落的语言,低而不稳地问道,“这件事……真的是……靳氏做的吗?”
男子轻轻颔首:“众人心知肚明,却偏偏……没有证据。”
“靳氏为何……?”
“还能为何……?”宣于静央看着他的脸被埋在发下阴霾之中,不觉忧戚了声调地说,“还能是为何呢?”
“因为我祁氏与他共同扶立大王继承王位之后……只有我们……会威胁他们的权力了吗?”他抬起脸,含着恨,努力咬着唇齿间,颤抖不已的言辞。
长公子无言地笑。
“……如此简单?”鲤重重地,落下了这样的几个字。
“是的,”宣于静央应道,“如此简单。”
仿佛有什么,从神经上狠狠抽去了一笔。
鲤突然偏头闭上眼,发梢下浓密的阴影,埋不尽悲恸的神情。
看了,让人蓦地心伤。
宣于静央缓缓站起身来。
他来到他身边,然后,不在鲤预料地,扶着他,让他的头轻轻靠到自己怀里。
鲤霎时睁大了双眼。
高贵的公子动作极轻柔,将他护在身前时,落下的言辞也文雅而温柔。
他微微低下头去,以那种仿佛宠爱般的,小心翼翼的姿势揽着他,轻声对他说:“别伤心,伤心也无用……好好活下去,比什么都好。没有什么,会比活着更好。”
他的言辞洒在耳畔,仿佛顷刻便将落入心里。鲤倏地睁大了眼,那一时,因他的举动而错愕得惊在了原地。
忽然觉得心跳变得不甚安分,他的脸颊瞬时宛如云霞。
他不明白对方的这个举动,究竟出于什么心理,于是局促得,甚至不曾想起把他推开。
直至身前的男子缓缓将他放开,相拥的体温也在那一时消散而去,鲤不知所措地将头转开,不去会逢对方的目光。
他并不知道这时候的公子静央,究竟有着怎样的目光。然而他知道,自己从不曾这个样子。
后来在片刻的停顿之后,他的耳边传来了男子轻柔的笑声。
“吓着你了?”
“不……没有。”
“希望你不要在意……我只是,不想看你伤心。”宣于静央说。
那公子淡淡地笑着,看着眼前的人,那依然目光回避的样子。
颊侧染着的一点点绯色,让人恍然觉得,他并不像瓷那般冷。
似乎无法轻易地将气氛拾回之前的模样,宣于静央不由得轻轻咳了一声。
“对了,鲤,”他说,“差点忘了,我有一件东西要送给你。”
第13章 深衣(三)
当鲤缓缓展开一件露草色的深衣时候,他愣了一下。
料子是极好的料子,柔软而清清冷冷的,做工细致,泛着些细而软的光。从袖侧延伸而出的鸟羽细纹,一径盘到腰间,缠上挑了丝的精细的银纹,衬着下摆上的一径墨色。
宣于静央淡然而笑:“只可惜,略有些陈旧。”
“不,不会,”鲤听了他的话,如是说道,“这样华丽的衣服,公子为何……?”
他眼前的男子笑得并不在意。
“我料想宴理应为你准备好了一切,那末我也得表示一下才行。只可惜这样的礼物,未免太过寒碜。我平日繁忙,竟想不到有什么是适合为你准备的,总之,还望不要嫌弃才是。”
“公子何必如此……?对于二位公子……鲤感激不尽。”他真诚地,一字字缓缓言道。
“哪里的话,”宣于静央薄得似纱地笑了一下,沉声回道,“我宣于氏欠你太多。”
他愣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依然是宣于静央出言打破了这种难捱的沉寂。他说:“鲤,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公子请言。”
他说:“穿上这件衣服,给我看看吧。”
这时,本是因未找到鲤而来,却在屋外立了半晌的鸣蝉,唇角一弧,悄声而退。
后来回想起来,鲤觉得,那一日的他无从措置思想。换衣之时,只觉得莫名地,血脉里有什么在轻微地颤动,令他不适,乃至于令他,在换置衣装掀帘而出之后,依然在回避着与宣于静央眼神的交汇。
有些什么,惶惑,而又惴惴不安。
却又好像有什么是值得依赖的,有什么,似乎让他觉得自己的心不那么寒冷。
然而莫可名状。
他轻轻展袖,缓缓转身,让他看自己穿上这一袭深衣的样子。他听到了对方的赞叹。
他后来终于抬眼去辨识了对方的表情。
公子静央始终温和而优雅,眼神与言辞中透露出的,是对他的由衷欣赏。
然后却有一刹,那温柔的眼神中染上了一丝苦涩。
宣于静央笑着,手指抚上了自己的额头,然后轻轻地闭眼,缓缓地,从唇角吐出了意蕴未明的笑。
犹如染着,什么难以言喻的忧伤。
“长公子……?”他记得当时,自己不解地,轻声地这样唤了。然后身前的温雅而高贵的男子再次抬眼,深深地注视着他。
“很美,真的很美。没想到会这么合适,”眼前那永远带笑的,让人温暖的公子轻柔地说。
最后他念道:“这袭深衣,终于不孤独了。”
肤白如雪的少年睫羽一触,仿佛有轻柔的羽毛自波心划过,而后又了然无痕。
鲤一直觉得,他忘不掉那时,公子静央带笑的眼中蕴藏着的,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泪光。
长公子公子走后,他兀自坐着,着那一袭深衣,面对一盏色调氤氲的铜镜,许久。
长衣铺展于地,翻滚如莲。他有着疑惑,思绪纷乱。
他着实在想着些什么,却又觉得,不知究竟是怎样的思想正在心头缠绕。
无端惆怅之处,亦不知何事萦怀想。
直至暮色四合,方有屋外传来的声响渐次将夜的沉寂打破。
“胡……胡说什么呢,我的卧房分明就在这里。”公子宴的声音,含糊不清而又音调不稳地从门外传来。
继而他听到的是辛垣焕波澜不惊的说话声:“公子,这是南院,你的卧房在北院。”
“这明明是北院。”
“公子喝醉了,所以混淆了南与北。”
“谁喝醉了?我、我看你才喝醉了,快扶我回屋!”
随着言语声的靠近,鲤疑惑地走到门前。
门上兀自有浅浅投上的几个人影。
“还不给我开门……愣着做什么?!”宣于宴含混地唤着,辛垣焕搀扶不住,那公子便斜靠在了门上。
辛垣焕些微松了手稍事歇息,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公子啊,这里可是……”
然而未及说完,内侧的鲤突然将门一瞬打开。
原本靠在门上的宣于宴身体突然跌落下去,辛垣焕吃惊之时急忙伸手去扶,不料眼前的男子却整个人倒在了鲤的身上。
始料不及的鲤足下未稳,步子一错便差点摔倒。
“哎哎哎!”鸣蝉急得在一旁慌忙大叫起来,下意识地向前方夺过步子。
所幸的是,离得较近的辛垣焕已将他们重新扶稳。
鲤余惊未了地睁大了眼抱着倒在自己怀里的,染了一身酒气与脂粉气的男人。
宣于宴缓缓扶住鲤的手臂,将身子支了起来。
“鲤?”他眼神有些游离,忽而酒面低迷地嗤笑,“你怎么在我房里?”
“……公子,你说什么?”鲤颦眉久矣,不知所以地看着他,然后将视线移向了身边的两位门客。
辛垣焕无奈地说:“我方才回来时恰好遇上公子喝醉了从老地方回来,便将他扶下车,但他有些醉了,坚持说这里是他的卧房。”
“我可没醉。”宣于宴不依不饶地说。
“这是公子本月已重复了十二日的话,”辛垣焕云淡风轻地笑着,说,“假使公子明日发现今日真是醉了的话,请将臣的俸禄提升两成,如何?”
公子宴肯定地笑着,言词不清地说:“一言为定。”
鸣蝉在一旁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笑?本公子要休息了,都给我退下!”他说着,胡乱地将袖子一挥,踉踉跄跄地,靠着几案斜下了身子。
鲤尚未出言,不知该如何面对此情此景。
这时辛垣焕说:“那么鲤,你到之前住过一宿的屋子去吧,让公子今夜在此歇息。”
他正应着,却陡然被身后的男子唤住:“等等。”
回顾之时,他只见宣于宴轻佻地笑着,说:“良辰美景,怎可无美人相伴……?鲤,你留下来陪我……今夜。”
听闻此言,三个门客顿时齐齐愣住。
看到鲤刹那间变得无色的脸,鸣蝉突然不厚道地“噗”出了一声。
寡言的鲤面中无色地望向身边的辛垣焕。与他目光交接之后,辛垣焕浅浅揉了揉眉心。
“鲤,节哀顺变。”高挑的男子淡颜一笑,音调便变得云淡风轻。
一旁的鸣蝉努力地憋着,明眸皓齿地笑道:“没事的鲤,公子喝醉之后,很容易就会睡着了,他只偶尔疯一会儿……只不过一偶尔就是一个晚上。”
鲤努力抗着肩上那大祸临头的压迫感,而后冷而含恨地念道:“辛垣先生,这……”
“别担心,”辛垣焕舒尔勾起唇边意蕴难测的笑,启步离开之时眼角往后一瞥,便轻声扔下一句,“公子喜欢的是女人。”
第14章 深衣(四)
灯盏映出的光腻腻地映在他们身上。
合了门,鲤无奈地应对着眼前斜倚在几案上的,那一身酒气,眼神不甚明晰的男子。
这时的他并不怎么想与他共处一室,尽管并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于是鲤再次回身走到门口,说道:“公子,我让人给你拿醒酒汤来。”
“啰嗦……你怎么也和他们一样?”面色微红的宣于宴不耐烦地絮叨,“你在这里呆着就好,就在这儿……哪里、哪里也别去。”
正当这时,宣于宴突然留意到了他穿着的那一袭深衣,霎时间,原本混沌的眼光中陡然尽是惊异之色。
他开始用一种奇异的眼光打量着他的身子,之后深深地蹙额,音调变得严肃地说道:“鲤,你……你把身子,转过来。”
他听闻,很是不解,但也只得缓缓向他转过身去,直至宣于宴又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仿佛在辨识着什么难以置信的事实。
“这件……这件衣服,怎么回事?”他发音不稳,惊异之情却溢于言表。
鲤径直回道:“这是今日长公子到府中来时给我的。”
宣于宴猝尔愣住。
“王兄?!”他煞是错愕地问,半晌之后却又止不住地大笑起来,“王兄怎么可能这么做?怎么会有人穿着这件衣服?哈哈哈……看来,看来我真是喝醉了。”
鲤心中的疑惑,顿时又升腾而起。
“公子……这件衣服究竟怎么了?”他立刻出言相问。
“你说那件衣服……?”另一间烛火静燃的屋子里,跪坐在灯盏前的辛垣焕眉峰淡淡相聚,疑惑地问道。
“是呢。”在他身边的鸣蝉说完,又欠过身附在他耳边,笑着,轻悄地说了些什么。
“这……”辛垣焕的眉头依然没有舒展开。
“先生,你说,难道长公子和他……”
辛垣焕轻声打断了他的话:“鸣蝉,这话不能乱说。”
“我知道,”明眸善睐的男子说,“只是,真有些暧昧呢,先生。”
“其实……”较年长的男人略略思忖,然后音调低沉地说道,“倒不奇怪。的确不是奇怪的事。”
“为何?”
“我是指鲤,”辛垣焕说,“心冷之人,最贪的,莫过于一处温情……”
“那么长公子呢?”
“长公子?”他淡然一笑,然后回答:“不好说。也许直如你所闻所见,也许,是想要替自己了却一个心结……”
鸣蝉不解,却又霎时来了兴致,略略偏头,仔细地问:“心结?”
但他迎来的是辛垣焕一如既往的,令人捉摸不定的笑容。
“那些事……鸣蝉还是不知道为好。”
“你说你想知道……这深衣是怎么回事……?”含着唇齿间馥郁的酒气,宣于宴靠近鲤的身边,散漫而暗昧地笑着说。
他的靠近让跪坐一旁的鲤不觉后移了分寸:“是的,公子。”
“为何?”他戏谑地笑,有些咄咄逼人地,不停地问,“为何想要知道?……为何?”
“依公子所言,这深衣应当有些来历……那么被赠予这样的衣物之后,想要知道背后的故事,难道不是人之常情?”他有些警惕地扬起眼睫看着他。
“当真如此?”三公子轻佻地笑,玩笑般地说,“你那么想知道……关于王兄的事么……?”
他脸色忽有一变,而后却一沉,旋即反诘道:“公子何出此言?”
随后迎来的是对方猾黠得好似无赖的笑。
“难道不是?”
宣于宴的眼光携着六分醉意,涣散地洒在他脸颊上,腻腻地缠着。
“你若……想知道的话……”他忽而伸出手,轻轻勾过他的下颚,将他的脸引向自己,接着说,“若真想知道……也不是不可以。”
那时宣于宴温热的呼吸混着酒气淡淡晕开在鲤的侧颊上,无意间生出暧昧的痒。
鲤不适而警觉地后退了分寸,而他却又欠身,更紧地靠了上来。
“……于是呢?”鲤冷冷地扬起桃色的眼,暼出一角寒冷,等着他接下来的言辞。
然后那个轻浮惯了的贵公子从眼角降下了暧昧而迷离的光。
他缓缓说着带了毒一般的语言,将那言辞融化在唇角挑出的笑里,吐出一团暖暖的暧昧:“只要你……吻我一下,我就告诉你……如何?”
鲤霎时愣住,怵然地看他,扶在地面的手指上,指节忽而一搐。
念起辛垣焕之前的话,鲤脸色不甚明朗地咂唇:“公子……我不是女子。”
“呵……我当然知道,然而……我可以把你当女子。”他说着,手指细细捻过鲤的长发,卷起那发梢便轻轻捎上了少年绛色的嘴唇。
他身子轻轻一颤,蓦然间,脸颊绯红。猝然生出惊吓的他看着离自己过近的那张脸,往他胸前一推便咬牙唤道:“别拿我开玩笑,公子!”
宣于宴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这还是我第一次……被人推开。”
他视线迷离而涣散地笑,然后一把抱住了身前的人。
从男子的发尖,坠下了一点点清幽的香气,混合着他华丽的衣上沾染来的,女子身上无端妩媚的胭脂香味。
还有从他唇齿间递来的,馥郁的酒气与温软的触感。
他不知所措地睁着眼,被他抱在怀里,深深地吻着。
酒气蔓延在交叠的唇齿之间,带出舌尖的苦涩,却又牵出了甜蜜的触觉,令他不适得有些晕眩。
鲤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过快。
身前的男子太过娴熟,专注而又有些霸道地吻着他,久久不放。他努力挣脱回避,却又不停地被他缠上去的双唇封住呼吸。
“公子……住……唔……”
呼吸急促间鲤不由得将他后推,而宣于宴专注于眼前之事,丝毫不在意他的抵抗。
“你醉了,别……!”好不容易分开了些许,他身前的男子却又带着玩闹般的邪气,胡乱地吻上了他的细瓷般的脸颊,然后将头埋在他的脖子处。
那公子不自觉地轻轻地笑,好似在做着什么游戏,在逗弄着一个有趣的猎物,品鉴着一个玩闹的过程。
他怀中的人,却陡然生出了被玩弄般的羞耻感。
念起身前的男子尊贵的身份,鲤始终隐忍,他深深地颦眉,心中漫着一片焦躁与惶恐,甚至愤怒。
直至那男子的手,突然勾到了他的衣带。
公子宴酒面低迷。
然后他含混地咬在他的耳畔,吐着温热的气息,唇齿不清地说:“这衣服……还是脱了吧……毕竟……”
然而,他没有来得及说完。
因为那一刻,隐忍已久的鲤做了一件继刺伤上将军、挟持三公子之后,又一件不要命的事。
他照着宣于宴的下巴,用尽所有气力狠狠挥了过去。
第15章 玉笏(一)
次日,天色未亮,本就不曾睡得安稳的鲤被一阵敲门声突然惊醒。
“公子,已起身了么?!卯时就该上朝,行程还需两刻钟,而如今已是不到三刻了!公子!”
此言一出,同卧于一塌之上的宣于宴霎时惊身而起。
“什么?!”终于酒醒的他一时只觉大祸临头,只此二字便唤得地动山摇。
“开什么玩笑?!我可不受不了再因为这个被父王训斥!你们怎么不早……”宣于宴正这么唤着,倏忽一扭头,看到了缓缓起身坐在榻上的,皱着修长的眉安静地看着他的男子。
“怎么回事?!”
立在门外的辛垣焕和捧着朝衣急急地随来的鸣蝉,以及一干执着洗漱之器的仆从,突然被门内之人嚎出的这句话震到了耳朵。
“这怎么回事?”宣于宴一边被人侍候着焦急地梳洗,一边惊异地唤道。
“……公子不记得了?”鲤跪坐在一边,神色端凝地看着他,音调中携着一丝恼怒与不屑。
“我喝醉了,昨夜的事没什么印象,”他一边忙着一边说,“你怎么会在我房里?”
“公子,这是鲤的房间。”站在他身边的辛垣焕立刻出言纠正。
于是那头脑混乱的公子又扯了扯唇角。
他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可识别的影子,记忆不甚明晰,色调颓靡而光影迷离。他想不出什么具体的始末,唯记得间断不明的只言片语,以及那少年冷冷地暼着他的,桃色的眼角。
仿佛还有些什么细节暧昧不清。
最后他晃了晃脑袋,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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