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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衣作者:子言获麟-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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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要是喜欢女人的话,我会扮成女人的!你别看别人好不好?别嫌弃我好不好?我只是……我只是不要你对别人好而已啊!
  辛垣焕依然不说话,在唇角噙着冷漠疏远的笑。他用撕下的袖口紧紧缠住手背,被皮肉撕开的疼痛一刻也不停歇,手指微微颤抖。
  看着眼前的人完全不打算回应的冷淡模样,靳玥的心沉入深渊,泪水更加难以抑制。
  他死死抱住他,吻着他的脸颊,边哭边说:对不起……对不起嘛……你要是很痛的话……我补偿你好不好?我让你舒服一点好不好?
  他说着,缓缓将手伸到了他的下身。
  辛垣焕为他毫无征兆的举动所惊,倏地睁开细长的眼,后移了身躯。
  少爷,你……
  靳玥似是没听到一般,隔着衣物吻着他的身子,右手灵活地在他的双腿之间游走抚摸。
  辛垣焕想要阻止他,岂料他却进一步俯下身子,隔着光滑的布料,吻上了他敏感的顶端。
  靳玥从来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表达他对他人的情感。
  他只知道使用这种不合时宜的方法。
  他缓缓解开他的亵裤,令他露出那已被他抚弄得盎然的器官,沿着那挺立的方向舔舐,然后把它含入了口中。
  辛垣焕略略颦眉,从鼻腔中逸散出了低沉的声响。
  少爷……没必要这样…… 他的面上有一层淡漠的汗。靳玥那种竭力讨好的低微模样,实在与之前的他判若两人,眼前的他也着实令辛垣焕开心不起来。
  但靳玥还是在那么做,用唇舌包裹住他的欲望,来来回回地拉扯出他潜伏在身躯深处的奇妙感触。
  住手吧,少爷…… 他不愿他继续,喘息着拉开了他的头。
  从他朱色的唇角微微溢出了些浑浊的液体,靳玥并不在意,只是眼角含泪地对他说:那……那你不生我的气了?
  素来长于言辞的他居然不知该对他说什么才好。
  是故他只是闭上眼,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们之间的关系太不正常,任凭怎么去想也不似有温暖存在其间。
  但靳玥看到他颔首的动作之后,忽地喜笑颜开。
  那,那我们可不可以……继续……?
  嗯……?辛垣焕忽地又因他的话而抬起了视线。
  因为,因为我…… 靳玥倏地涨红了脸,面孔中的色调宛如春霞,他低下眼眉怯怯地出声道:我想做你的妻子嘛……
  辛垣焕眼中的神色停顿了很久。
  所以你……你进来嘛…… 靳玥绯红着脸庞,浅浅将下裳撩了起来,隐隐露出修长而洁白的腿。
  见他无动于衷,他终于还是急了起来,像个无法满足的孩子,差点又掉下眼泪。
  你明明,那么能看得懂别人的心思,可为什么这种时候……总、总那么让人心急啊……!
  既然辛垣焕不打算主动,靳玥便兀自贴了上去。
  屋中尽是迷乱的气息,混合着那个娇柔的少年此起彼伏的呻吟,纠缠出月夜下复杂的感情。
  一定要……结束这种关系。 辛垣焕在心里想。
  这种癫狂却又难以摆脱的关系。
  况且以靳玥的个性与做派,他们之间的事不被靳于息知道几乎不可能。
  他对靳玥的正面情感几乎只有同情。
  在他眼里,他们除了肉体关系之外,再也没有更多更深的羁绊,也不应该再有更深的纠葛。
  尽管可以美其名曰,这是两个同被亲人抛弃的人相互间的舔舐,是一种病态的相濡以沫。
  但靳玥过分的束缚是一种周而复始的折磨,让趋利避害的他看不见天日。
  靳玥已经为了他而有些发狂,再继续下去,恐怕会愈加危险。
  为了自己,也为了靳玥,他们必须分开而不消一分犹豫。
  当时的他在心里定定地想着。
  而没有去听,身下拱起背脊的少年在冲撞所带来的亢奋之中,不住地呼喊着的,他的名字。
  少爷,我们不要见面了。 在隐秘的客栈里,辛垣焕对穿着一身女装的靳玥说道。
  为什么?! 靳玥难以抑制地大声呼喊起来。
  小人如今潜伏在三公子府上,出行不甚方便,若是被发现,恐怕事态会变得难以收拾。 他平静得冷淡地说。
  我……我才不要!我现在好不容易才能瞒着父亲跟你偷偷见面,兴许一两个月都不一定能与你相见一次,可你……! 
  这也是为少爷好,你也不要继续顶撞老爷,否则只会继续遭受打骂。
  靳玥望着他,眼泪倏然坠落。
  你知道,却不回来?你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你……你回来啊!我只想要你在身边! 他猝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靳玥痛苦地哭着说:我恨他!为什么偏偏要让你去做细作?!他明明有那么多的下人,可为何独独把你从我身边拉走?!
  辛垣焕漠然地望着前方。
  靳玥当然不知道,主动提出要去三公子府做门客的,就是辛垣焕自己。
  辛垣焕亦不打算将真相说出来,因为那样,靳玥会无法承受。
  他并不愿见他伤心。
  他难得地,轻柔地拂上了他纤细的发。
  少爷,一切都会好的。 他轻声说。
  没有你在,哪里好?他们都只会骂我打我,欺辱我……没有你在,若是没有你在……
  靳玥说着,突然又将心底最深的恐惧说了出来:焕,你……你不能喜欢上别人啊,你绝不可以喜欢上别人!
  这句话他从前已听过很多次,却在这时,不觉愣住。
  靳玥抬头蹙额而言:那个鲤很漂亮对不对?男人见了他也会动心的吧?我不准你看他你听到没有!
  听他提到的是鲤的名字,辛垣焕不在意地笑了一瞬。
  还有三公子,你总护着他,你连在宫门外遇到我都装作不认识我了,你……!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过?! 他说着说着,复又发起火来,最后续道:还有……长公子!
  辛垣焕眼睫一绽,眼神突然有了停顿。
  靳玥满心担忧地说:我听说长公子从前就喜欢男人,你成天在三公子那里,肯定时常遇见他,你那么优秀,而他老想让你进宫……他、他要是喜欢上了你……
  辛垣焕的眼神渐次黯淡下去,眼睫一敛,便在眼线之下投上了一脉浅灰色的影。
  他在心底思忖着什么,末了,倏地开口说道:少爷,你能不能,帮小人做几件事……?
  什么事?靳玥奇怪地问他。
  假使少爷当真愿意,小人会一件一件告诉少爷……但是……
  靳玥不解地应:嗯?
  也许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是你必须做的事?靳玥问。
  是。
  那我答应你。 靳玥斩钉截铁地说。
  辛垣焕反而有些惊讶。接着,他有些犹豫地出言:即便将有害于靳氏?
  无所谓。 靳玥不禁就笑:我本就不把自己当做靳氏的人。
  少爷……假使当真如此,兴许会死许多人。
  靳玥听了,兀自扬起修长的眼睫,认真地问:那么,会是我与你一起死?
  辛垣焕停顿须臾,回应道:也许……
  嗯。 面孔清秀的少年莞尔笑了起来,简单而明朗,没有一丝犹豫:那我陪你。
  靳玥总是反反复复,疑虑过重,而这时的他,却如此义无反顾,决然得令他吃惊。
  大概,他对自己的感情,也使得他已悄悄地改变了罢。
  辛垣焕觉得,自己的感情在很久之前就已遗失,然而这时,却还是免不了让心长出了多余的触角。
  那种复杂的情感难以明言,说不清也道不破。
  那个人,不知道自己只是在利用他而已。
  也不知道是自己决意要与他分开。
  从前对靳玥仅有的同情,似乎在此刻酝成了更为复杂的情感,盘结于心。
  比如一种陷入心底的愧疚,一种一辈子也填补不了的歉意。
  
  
  
  第93章  白马(四)
  白马在一旁伫立,无心去看眼前的风景,读不懂人世的悲欢离合。
  见到落身在眼前的辛垣焕,身着女装的靳玥拖着长裾,焦虑地向前摇了一步。
  “焕……焕……!”他止不住地唤他,声音无比急切,而又含着极深的痛苦。
  “少爷……”他平静而有些疏离地抬起了视线,然而话音方落,靳玥就猛地投入了他怀里。
  熟悉的脂粉气在那一刻犹如蔷薇开满鼻尖。
  “少爷,你穿成这样到这里来,会被他人发觉……”辛垣焕平静地面对着他的拥抱,没有将他推开。
  靳玥死死抱着他,一刻也不愿松手。
  从树梢上闪下的日光灼得视觉也迷乱,让靳玥清楚地明白眼前的一切是真实。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还以为你死了……真以为你这次活不了了……!”平时乖张怪戾的他用哽咽的声音说着,堵不住眼角的泪,“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辛垣焕抚摸着他的头,虚弱地笑了一下。
  “快回去,少爷。”他全无音调地说。
  靳玥倏然抬起了眼。
  “回去……?回哪里?”这突如其来的一句,令他难以置信地面对着他。
  “回府中,准备好一切,携上两三名亲信,秘密离开府邸,到从前靳氏在北部的一块荒废的封地去。”他平静如水地说,“那里土地贫瘠,国君当初封予靳氏之时便不打算收回,而老爷因为那里地处偏远且冷僻而将之废弃久矣。少爷是靳氏血脉,去那里将封地占下,雇些佃户开垦农田,虽有些艰苦,但也能保证少爷不必劳作而能生存下去……”
  靳玥始终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你……你在说什么?”
  “小人已与长公子说过了……”辛垣焕低下眼睫说,“长公子不会动少爷,所以,少爷不会有后顾之忧……”
  靳玥离开他的怀抱,双手撑住他的手臂诧异地问道:“你不带我走?!”
  “少爷,小人没有可以带你走的能力。”他说,“少爷是矜贵之人,不可能能够忍受与臣一起去过颠沛流离的生活,小人连能够让少爷过平常生活的家财都没有。”
  “那有什么大不了?!我现在就派人回府去……!”
  他还没说完,就被辛垣焕倏地打断了发音。
  “少爷,世事不像你所想象的那样简单,与其跟着小人一世颠簸,不如在封地独自活过,尚可一世安稳。”
  靳玥突然一掌击上了他的唇角。
  “你在说什么……?!我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跟你一起走啊!你怎么可能丢下我不管?!你怎么能丢下我?!”靳玥霎时疯狂地哭了起来。
  “国君知道实情之后会下令通缉小人,若要带着少爷逃亡,小人实在无法确保少爷的安全……”辛垣焕说,“所以去封地,才是最好的办法。”
  “那是你的借口,你只是不想带我走是不是?!你就是不愿带我走!”靳玥难以平静地放声哭着,辛垣焕不由得上前想要令他平静下来,岂料手一触到他,就被他猛地将手甩开。
  “少爷,小人只是希望少爷能生活得更好,少爷当真受不了逃亡之苦,也不可能像平民一样生活下去。”他不免急促地说。
  “你怎么就知道我受不了?!我为了你什么都受得了,我什么都做过了什么都忍过了,我可以不要一切就只为能够和你在一起,你凭什么说我受不了?!”
  “少爷,你听话。那样对你才是最好。”
  “住口!那都是你的借口!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喜欢上了别人,所以……!”
  辛垣焕愣住,他不想欺骗靳玥,因为太过不忍,但假使不继续欺骗,恐怕那些真相,靳玥始终无法接受,甚至会使他走到崩溃的边缘。
  但是他的突然停顿给了靳玥太过明显的暗示。
  “果然……果然是这样……”他死死咬住朱色的唇,恨意怒张地从咽喉中挤出了艰难的发音,“你果然爱上别人了是不是?是谁啊?!是谁?!”
  辛垣焕没说话,而后靳玥瞪大了双眼怒声问道:“是不是长公子?!”
  眼神那一时游离无法掩饰,看到他眼里闪过神色之后,靳玥觉得整个天都塌了下来。
  无法意料地,靳玥猛地从腰际抽出了一把精致的匕首,猝然往前冲去。
  “少爷!你要做什么?!”
  “果然是他!果然是!我要杀了他!”他用前所未有的令人惊骇的声音暴吼道,吼得自己的泪水永无止尽地流淌下来,“凭什么来抢我喜欢的人?!贱人!我要杀了他!”
  辛垣焕死死拉住他阻止着他的前进:“少爷!你冷静下来!”
  “你为什么要入宫?为什么要喜欢上别人?!为什么?!我明明一直在看着你,眼里除了你谁也没有啊!这样也不行吗?这样还不够吗?!我为了你什么都会去做,什么都去做了!我连家都不要了一切都不要了,可你为什么不要我了啊?!”他大声哭着闹着,撕扯着咽喉痛苦地大叫,而后猛地咬住了他的肩,用尽所有的力气与爱恨,咬得自己泪如雨下。
  他咬着他却压不住心里天翻地覆的疼痛,所有的一切倾塌而下,昔年的情感无处投放,被悉数掷进无底的深渊。他死死地咬着他,闭着眼用尽气力,嘴里一直发出混沌得换不上气的呜咽的声音。
  他恸哭的样子令辛垣焕从身躯深处生出了莫大的撕裂感,令他不由得难以呼吸。
  从肩上传来了他那几乎咬下皮肉的疼到心底的痛感。那就咬吧,他无意挣扎。
  这是他欠他的,欠得太多了,就不知该怎样去还。
  而且,今生怎样也还不了。
  但他不能带他走。
  一直以来锦衣玉食的靳玥没有任何生活能力,失去权位与俸禄之后,若要好好生活,只能去往靳氏那片荒芜的封地。
  他知道带他走才是对他最大的宽慰,然而逃亡中的自己,也是生死未卜。
  靳玥宁愿与他死在一起也不分开,而他却从来都不认为以爱为名,就可以让一个明明能够活下去的人陪自己去死。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活下去,一切就有希望。
  所以他要靳玥好好地活。
  这是他所认为的最好的结果。
  然而靳玥永远不会那么认为。
  “你不要我了,为什么连你都不要我了……?”他终于松口之后,已是哭得不成人形。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是不是不愿照顾我了……?我哪里让你讨厌了……?你不要讨厌我……”
  辛垣焕不忍地紧蹙着眉眼。他无法开口告诉他,对于他,他从没有爱过。
  因为那种感情不是爱。
  但他不可能说得出口。
  “我一直都希望自己是个女人……那样的话,就可以嫁给你了啊……世上不可能有人会比我更喜欢你……不可能,谁都不可能……”靳玥始终哭着,哭得心口都仿佛已经破碎。
  “我知道,少爷……”
  他知道靳玥给他的感情虽极度扭曲,但却都出于他内心真实的眷恋。
  的确,为了他什么都会去做的人,在这世上只有一个靳玥。
  宣于静央是做不到的,他有太多羁绊,并且都无法割舍。
  他还有永远无法舍弃的身份。
  靳玥是在这个天地之间最爱他的人,他并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所以他痛心。
  他深深地明白,却始终无法回应他那段痛彻心扉而又近乎疯狂的感情。
  情不由自己,来去全无缘由,若能由他自己选择,兴许他与靳玥所走的道路不会如此。
  然而终究假设不来。
  辛垣焕轻轻抱住他,柔声对他说:“少爷,平静下来,然后回去……只要小人活着,我们就必定会有再见的一天。”
  靳玥受惊地将他推开。
  他早已哭得悲恸,这时的他更是不住地摇着头,说道:“最后……你也还是……不愿带我走……?”
  辛垣焕没有说话。
  “那你以后,会不会……把我忘记……?”他唇齿颤抖不已地,从中递出了音调难辨的这句话。
  “不会……”
  “我不信……”靳玥说着,缓缓地,将手中的匕首握得更紧。他面中无色地掉着泪,嗫嚅道:“我本以为你会带我走的……我本以为你不会爱上别人……”而这时,那声音突然又开始疯狂地飙升:“可你骗了我!你一直在骗我!我不相信你还能记得我!我不相信!!!”
  辛垣焕捕捉到了他手上的动作,旋即惊得伸出手去,失色地唤道:“少爷,你做什么?!”
  “我要让你记我一辈子!!!”
  遽然间一股血液从刀刃的切入处喷涌出来,贱上了辛垣焕素白色的衣襟。
  思想几乎在一瞬间停滞,即便如他般冷漠平静,这时也不可能得已坦然应对眼前的场景。
  面对一个突然用匕首深深割上咽喉的靳玥。
  “少爷……!”辛垣焕前所未有地慌乱地叫了起来,猛然上前捂住他的伤口,压不住的血液瞬息从指间流溢出来,灼到了他的手,灼伤了他的心。
  靳玥睁大了双眼,剧烈地喘息,胸口一刻也不停地起伏。眼角的泪还在执着地淌,直至与脖子上的血液汇聚成河流。
  辛垣焕猛地撕开衣袖紧紧缠上他的脖子,短短数秒之间,白布便被血液染红。
  他来不及思考,将靳玥抱上马背而后翻身上马,瞬息便策马极速而行。
  “少爷,你怎么那么傻……我带你去找大夫……!”他抱着在怀里剧烈喘息着的靳玥,陡然甩动马鞭。
  白马嘶鸣着在砌道上疾速而奔,周遭的场景宛如错乱的线条从眼前疯狂地撕过。
  靳玥睁大了眼抬头端详着他,力气随着血液的走失而被抽空,体温在不经意间急速下降。
  死亡的气息在蔓延,他每一秒的呼吸都变得比前一刻更为艰难。
  靳玥的眼泪从眼角滑下,连缀成线,而后,他却从唇角勾起了一丝凄凉的笑意。
  他断断续续地用虚弱的声音说道:“焕……真好……你……你带我走了呢……”
  辛垣焕的心突然被捏住,揪紧,被他攥在手心难以跳动,仿佛旦夕便将寂灭。
  “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
  血在流,泪也在流,可他居然在温和地笑,音调里泛起一片残缺的温柔。
  “少爷,别说话……马上就能找到大夫了……你会没事的……”辛垣焕死死咬着发音,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前所未有的紧。
  体温从他怀中传了过去,让靳玥不觉已变得冰冷的身躯得到了短暂的温暖。
  靳玥静静垂下眼睫,用模糊的眼看着自己的身体。
  一片流泻而下的血红。
  “焕……衣服……被染红了……”靳玥用越来越虚弱的声音说,那声调细若游丝,“我的是……你的也……”
  “嗯。”辛垣焕竭力平静地应。
  “这样的我……你会……不喜欢的吧……?”靳玥说着,原本静下来的眼泪突然又开始奔涌。
  “不会。”辛垣焕听着他说话,拼命压住从身躯里涌上的前所未有的躁动,以及几近摧毁身心的痛苦。
  还有一种莫大的悲哀。
  “真……的……?”他难以置信似的问他。
  “嗯。”辛垣焕哽着发音,说道,“真的。”
  靳玥呆呆地看着他。
  衣裳被染红了,犹如单薄的嫁衣。
  意识变得模糊的靳玥的面上渗出了一层汗水,听了他的话,他的唇角久久翕合,而后努力扬起下颚附在他耳边,虚弱地撩起一弯浅笑,像个天真的少女般矢志不渝地问:“那……我……我嫁给你好不好……?”
  策马而行的男子停顿须臾,然后说:“好。”
  似是不敢相信,靳玥将眼神放空了许久,而后再次问道:“真……真的……?”
  “真的……”辛垣焕不忍地说:“是真的。”
  一抹明研的笑,蓦然从靳玥苍白的脸上绽放开来。
  生命在流逝,顺着手心崎岖的线条,一线倾下而后不再能够迂回。他笑得无比虚弱,却像个欣喜若狂的孩子。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咯咯地笑,沉浸在那终于得来的,在那一刻满涨于心怀的幸福之中。
  辛垣焕没有低头看他,突然绯红了眼眶。
  靳玥努力想要抬起几乎失去控制的手,颤抖着想向他的脸颊伸过去,手指却始终难以挪移。
  他却不甘心,努力将头更靠近他的颈脖,从心底勾出由衷的欢笑。
  “我最……喜欢你了……最喜欢……”他用尽全身气力,带着笑,将颤抖的双唇,轻轻印在了他的颀长的脖子上,带出一缕含着血液的芬芳。
  辛垣焕听到怀里的少年轻得若有若无地唤了一声他的姓名。
  细得难以察觉,却轻得,温柔如斯。
  然后靳玥似乎失去了气力,轻轻偏了偏头,又似撒娇一般,深深靠在了他怀里。
  而后,所有的声响与体温都消失在猎猎的风中。
  他再也没有听到靳玥说话的声音。
  他却没有低下头,也没有停下前行的马蹄,只是将他更紧地抱在怀里。
  总是望着远方,他用难忍的双眼望向虚无的前路。对他怀中的人,他想说什么却没出口,唯有一道清浅的泪,顺着他微挑的眼角,一瞬滑到了消瘦的下颚,碎在了怀中之人修长的睫毛上。
  这一生还没有走完,棋子尚未落尽,茶还不曾凉,然而,心却已经冷却。
  冷得肢体麻木,冷得连泪也不知如何去落才是恰当,冷得几近死亡。
  只剩一匹被染红了的白色马儿急急地跑,蹑碎了一地悲伤的情志,拖曳着挥之不去的过往向前方仓皇地奔走,失心地泣出胸中的血。
  
  
  
  第94章 终章
  夜色被满目的灯火映得泛红,游人如水,流泻在拥挤的街市上,火花与湖光相映,织成一整座繁华的都城。
  人声鼎沸,满目可掇的是人们相聚时的欢欣与温情。
  街边的小贩笑着叫卖,琳琅的手工艺品布满眼帘。
  火光之下,闪现着一双双欢笑的眼。
  火夜总能让湛国人忘却一切惆怅与悲伤。
  而遥远的长空中,孤月总是淡然照着,点亮人世的生死别离。
  
  喧闹的人群中,忽而有男子爽朗的笑声穿破了周遭的声响:“夫人,过来,快过来!”他说着,伸手去牵住身后之人白皙的手。
  他身边的人肌白胜雪,浅淡的肤色在月光与灯火的照映下微微笼着朦胧的光,衬得俊美的相貌不似在人间。尽管身着平民的服饰,那却不能折损他一分容貌的清绝。
  然而他脸上倏忽很冷。
  “哪来的夫人?你怎么总爱这般胡叫?我都说过多少次了。”他冷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气,听来却还平稳。
  身边的男子哈哈大笑,笑容明亮而灼人。
  “好,好,那不叫夫人,”他舒尔低眉而笑,挽出手臂弯上他的腰肢,贴到他耳边说道,“叫娘子。”
  鲤脸色一变,突然拿起身边小摊上的面具就往宣于宴头上猛地敲去。
  继而是无辜的小商贩受惊叫了起来。
  穿着明红色长衣的两人戴着方才买下的面具,紧紧牵着手在人群中穿梭着,往湖岸的高塔处走去。
  “公子,为何要在今日偷偷潜回都城……?”鲤微微低了声音问道。
  宣于宴笑得毫不在意,不相关地咂唇:“啧啧,都说了不要再叫我公子,要叫夫君啊,夫人。”
  鲤觉得如果自己手中还有一物,他一定会再砸过去。
  “都三年了,你的称谓怎么还是不变啊,真让为夫伤心。”
  鲤忿忿地瞪着他,最后又柔和了声音:“这次回来,公子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呢?”
  “火夜当然还是要回都城里,否则简直不像是在过这个节日,更何况这种举国欢庆的日子怎能少了我这个爱热闹的人?”
  鲤并不相信这就是他的回答。
  “会去见长公子吗?还是……”他细声地,在他耳边悄悄问。
  “嗯……虽一直靠军队与密信维系往来,但王兄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回来了,”宣于宴不禁就笑,“实在颇为想念……一转眼就已过了三年,也不知兄长和那管家的到底过得如何,是不是啊,夫人?”
  宣于宴突然开起数年前的玩笑,那游戏般的称谓让鲤微微发愣。
  “所以……依然穿着红衣吗?”鲤低声问。
  “是啊。”宣于宴的唇角在面具之下微微弧起,他忽而放远了视线,“不论如何,这个夜里,大家都会想起彼此的吧?”
  “嗯……”鲤有些怔忡。
  然而正是有些伤怀的时候,宣于宴倏地说出一句:“其实……每年的今天我也很担心会被人痛骂一顿呢。”
  “啊……?”鲤不解地扬起了眼睫。
  “公子那个混蛋!!!”
  当人群中突然传出这么一句怒骂的时候,某一处的人流突然有一时安静了下来,然后那发声的少年猛地捂紧了自己的嘴。
  周围人的视线被他引了过去,而他身边,一名戴着面具的红衣之人霎时愣愣地看着他,
  明眸皓齿的少年赶紧干笑几声,然后不好意思地蔽在红衣人身后。
  人群又恢复了噪杂,隐隐听见有人笑着说:“这地方哪来的公子?”
  而后有人笑着回道:“难说啊,不是从来都会有很多王公贵族在这天夜里出来观赏的么?”
  面具下的人不觉温和地笑,庆幸自己随意买了面具遮住了面庞。
  他身后的少年微微欠出身子,满是愧疚地小声说道:“对不住啊,长公子,我一时激动失言了……”
  “没关系,”宣于静央笑得淡雅,好似幽兰,“好在这种日子里,大家不会在意。不过你想到了什么,怎么突然骂起宴来?”
  宴……当他念道这个名字的时候,突然想起,太久不见了。
  一晃就是三年,虽能一直维系书信往来,虽略略让他放下了心,却依然挂念如初。
  这时鸣蝉说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维。
  “因为想到从前公子答应过我的话了!”已变得身材修长的清秀少年不满地说,“那时候长公子也在的,长公子不记得了?”
  “何事?”
  “那时公子说要让长公子和鲤,还有辛垣先生和他一起出游呢,所以我被落下了。他说了来年会带上我和你们一起来的,结果完全没做到!”
  宣于静央倏忽愣住,想起了当年的场景。
  “是啊……”他似是想了起来,往事一幕幕,从眼前缱绻着滑过,仿佛悠长的柳丝,那时的他们并不知道属于他们最美好的时光就此不再回来。
  红色的火光,像火一样灼目的红衣,还有四方动物形貌的面具。
  只可惜那面具已不再找得到,不若他烦杂的回忆,曾想要放在一旁空空祭奠然后忘却,最后却始终不能逃避寸许。
  他那时念着寻不着那面具了也好,至少如此,他便不会再想起令他悲伤的过往。
  可他随后又念起了,曾在辛垣焕的屋子里见到那个鹰形面具的事。
  终究不能忘却,为何一旦想起,便觉泪水也要决堤。
  他不忍地轻轻咬住了牙,告诉自己不要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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