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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衣作者:子言获麟-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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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一刻是一刻,毕竟你我总有一人要醒着。”他说,“现在是极易发生变故的关头。”
“嗯。”鲤说着,复闭上困倦却又难安的眼。自出奔以来,他的内心始终难寻安稳。然而眼角方阖上,却又因想到了什么,款款出声道:“公子……”
“何事?”
“你若回去……会不会比较好?”
他忽地这样说,使宣于宴揽住他腰身的手突然紧了一下。
“你在胡说什么?”宣于宴有些愠然地将言辞掷出了唇角。
“那样的话,也许事情不会闹得如此之大,也不会没有斡旋的余地……”
“我不把你带出来,你就只能在那里等死……鲤,你这是在想什么?”他说着,挽起了他精致的面颊。
鲤充满了忧虑地看着他。
“我觉得,是我连累了公子……”他低沉的音调里尽是愧疚。
“说什么连累?是我自己要把你带出来的,事已至此,何必还去想?更何况就算是我错了,那也是落子无悔。”他定然地回答。
鲤愁眉不展地咂唇道:“可公子,这会毁掉你……”
宣于宴忧郁地笑了一瞬。
“是我心甘情愿,你又何必自责。别傻了……”他说着,搂住他的手缓缓收紧,“需要被担心的是你啊……每一次,你都被无辜牵连,不过这一次,我一定竭尽所能……”
宣于宴说着,轻轻吻上了他的额头。
鲤的心虽跃动着,但眉头依然紧锁不已。
“你应该这样想,反正你我如今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那就只能破罐子破摔了不是?”宣于宴不由得谑然地笑。
鲤从唇角晕出了一点轻微的笑意。
他们相互拥抱着,在黑夜的包裹中紧紧相依,直至那一刻,危险的突然降临。
车身剧烈一震,嘶鸣的马声便将夜空猝然劈成了两半。
随后马匹受惊逃窜,引得车身乱撞不已。
“怎么回事?!”突如其来的情形令被抛开的两人霎时睁大了惊骇的双眼。
宣于宴竭力稳住平衡往驭手处撩开了车帘,却见眼前那人的身子躺倒在马背上,兀自没了头颅。
鲜血把马鬃染得斑驳。
“鲤,当心!有刺客!”宣于宴见了眼中情景,不由得厉声唤了起来。
正此时,突然有数枚锋利的箭镞带出划破空气的声响,一径射入了车厢。
极度的惊惧之中,宣于宴扑过去用身子挡住了鲤,两人从失去平衡的车厢中滚了下去。
几乎同时,车厢被不速而来的刺客们斜刀斩断。
鲤万分惊恐地睁大了双眼。
黑夜里那些不知从何处冒出的训练有素的一群刺客,如蝙蝠般降临眼前。
“鲤!拔剑!”宣于宴抽出腰际佩剑,霎时喊了起来。
鲤从面颊上渗出了细汗,在黑夜里倏地拔出了如水的长剑。
虽是曾经刺杀上将军、挟持三公子的人,然而此时的他已与从前太不相同。
不愿意死,于是就有了惧怕的理由。
身体还保留着保护自己的本能,尽管一年多的幽禁使他早已变得孱弱。
刺客们围了上来,将他们包围在正中央,而就在这时,此前远远随行的五辆马车上突然驶上,数十名宫中武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了车厢。
蒙面的刺客没有准确地意料到这一点,在那一时齐齐慌了阵脚。
“来者何人?!胆敢刺杀本公子,好大的胆子!!!”宣于宴执剑相向,怒意升腾之中洪声吼道。
刺客虽有半晌的惊骇,却又瞬时恢复了凶神恶煞的形貌,并不回应宣于宴的问话,挥起长剑扑身上前。
其余的刺客遽然冲了过来,从身后围来的武士顿时劈刀相向。
一场混战就此展开,闪烁的剑光将黑夜挑得雪亮,间或送出浓厚的血腥气息染红了紧绷的空气。
刺客虽训练有素,但不成章法,俨然有别于宫中武士,然而行动显得格外狠戾。
是时利刃突然刺到头颅近旁,鲤本能地偏头闪开,同时挑开对方的剑刃,但身侧却有另一刺客占了空隙咄咄而来。
宣于宴方解决了纠缠的刺客,顿时闪过腰身一剑向那人的手臂劈了过去。
继而是一声惨叫,鲤来不及反应,微挑的眼角就又锁住了从身边扑来的另一个刺客。
双方势均力敌,人数亦是相当,只是那些刺客不知是从何处来的意念,眼神似狼,步步紧逼。
体力不支的鲤不由得深深喘息起来。
一年多的幽禁牵累了他的身体。
夜太暗,杂乱的身影难以辨析,当察觉到有剑刃突然逼近之时,其招式已往往难以躲避。
“后面!”察觉力敏锐的宣于宴虽自顾不暇,却惦念身边之人。鲤一听到他的声音,便绷紧了神经去捕捉劈来的刀刃上的碎光。
兵刃相接,相互撞出沉重而令人心惊的响,此起彼伏于耳畔,足以震碎神经。
“你们究竟何人,胆敢行刺本公子?!反了!!!”愤怒的吼叫再次传了出来。
然而刺客咬牙不答。
实力相当,夜中那厮杀的声响正在升腾,黑夜的混沌甚至令人分不清究竟形式更利于那一方。
突然间,宣于宴听到了鲤的叫声。
一道刃光闪过了他的肩,血液从他素白的衣上染了出来,宛如妖冶的花朵。
“鲤!!!”宣于宴霎时冲了过去。
那数声惊呼遽然间加剧了厮杀的混乱。
宣于宴击开周围的剑刃将他挽在身边,鲤剧烈的喘息声令他本就绷紧的心脏几近破裂。
黑夜里有看不清的敌人,他们不知是否能逃过此劫。
他亦不知即便逃过此劫,前方又有什么样的刺客正在等待着他们,眈眈相向。
尽管早已料到会在途中遇上行刺,因此安插下了相随的车马,然而五辆车马已是随行的极限,再多便会轻易暴露目标。
他们的人都用在了这里。
宣于宴狠狠咬住了牙,犹如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唯有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公子,小心!”鲤见了宣于宴的停顿,又察觉到了身边围上来的刺客的动作,慌忙惊呼。
第81章 罹乱(三)
恰此时,厮杀中的众人突然留意到远处有铁蹄惊动。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他们等到了一声呼喊的降临,那洪钟般的呼喊使得眼下形势猝然改变。
领先而来的马匹之上,上将军樊川厉声怒吼,对身后一众士兵命令道:“护驾!保护三公子!”
他高举臂膀,挥剑一指,精锐铁骑霎时自身后如山洪冲出,一阵惊天的喊声撼得地动山摇。
持着火把的军队霎时将黑夜点燃。
“军队?!”刺客们一刹那自背后生出抽断骨髓的严寒,前所未有的惊骇刻在睁大的眼眸里。
极度紧张中的宣于宴陡然眼角一抬,笑了起来:“上将军?!”
“公子!未将来迟,万望恕罪!”骑马直奔而来的樊川挑剑三方,势如破竹,“公子与鲤可安好?!”
一听到樊川的声音,鲤苍白的脸色倏地变作了惨白。
他不能忘记那个杀了他全族人的男人,哪怕是在这般的情形之下,哪怕对方是为救他们而来。
宣于宴没有闲暇留意到他变化的脸色。
“鲤受伤了,带他离开重围!”宣于宴唤道,然后将鲤推向樊川骑马而来的方向。
“公子,你先出去!”鲤背后一冷,慌忙地叫。
两人正推辞,樊川已须臾驾至眼前。
“上将军,先带他走!”宣于宴大吼一声将他推向樊川的马匹。
樊川的心里也有一瞬的紧缩。
然而尚未等鲤反应过来,他却被已经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挽起,迅速拉到了马背之上。
“公子稍等片刻!末将马上派人前来将公子带出!”樊川火速回马而去。
马背颠簸得厉害,厮杀声不绝于耳,到处都是冷峻的剑光,将夜黑劈成破碎的图画。
鲤只是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凝视着那个高大的男人的背影,始终不发一言。
数只长箭凌空射来,樊川手中利刃一闪便将它们斩做两半。
“副将安在?!速去搭救公子脱围!其余人等给我抓活的!!!”那英武的男人洪声一吼便惊慌了夜色。
但樊川一直没有回头,也没有与背后的他说话。
后方,一辆四马并驾的车火速驶来。
樊川迅速拉紧缰绳,马匹猛然起身嘶鸣,后蹄站立,后降下前蹄。
倏忽车停,有人闻声将车帘揭开,从中显出了一张苍白而焦虑的脸。
“……长公子?!”当看清那张脸时,鲤难以置信地唤出了声。
宣于静央沉沉点头,迅速起身将他从马上接过:“鲤,宴如何?!”
鲤惊慌地说:“公子尚在重围之中。”
宣于静央听闻,迅速正色转头面对着樊川:“上将军,速速将宴救出。”
“是!”马上的男人抱拳一躬,而后望了鲤一眼,从眼中收起一角凄凉的愧意,火速策马回鞭而去。
“长公子,你怎么会来这里?!”鲤捂着伤处,惊诧地问。
宣于静央没有急着回答他的问话,却急忙向身边的人吩咐了一声,于是随军的医者赶紧开始为鲤处理伤口。
“不愧是军队的行军速度,比我预想的实在快了不少,否则恐怕已酿成大祸。”宣于静央紧紧地蹙眉,“当然,也幸好宴离开王宫一定路程之后,故意放慢了行进速度。”
“为何如此?”之前虽有所察觉,但鲤依然不解。
“为了让刺客来得及动手,”他翕合着泛白的唇角,恨恨地说,“这样才能让对方在我们手上留下把柄。然而随行武士不能过多,否则难以在途中隐蔽,因此这个举动十分危险,援兵若赶不及,恐怕就……”
鲤留意到宣于静央面色有恙,眼中万分疲惫地布满了血丝,却又满盛着紧张,似是受了莫大的折磨。
不知何时,车外的搏斗声已越来越弱。
“抓活的!不能让他们自尽!”车中的他们陡然听到了樊川的命令声。
宣于静央与鲤起身出帘,连忙往厮杀处眺望,却见到了令他们骇然的景象。
摇曳的火光之下,他们亲眼看到几个被困住的刺客将长剑横在脖子上猛地一抹,而后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身子。
几乎在同一瞬间,已被捆绑的刺客竟齐齐咬舌自尽。
他们看着眼前的场景,徒然睁大了眼。
对方的这种举动无异于让终于能落在手上的线索,突然被生生抽去,拉出掌中的一线锐利的伤痕。
副将策马前来,翻身下马瞬时跪倒于地。
被带出的宣于宴赶紧下了马。
“王兄!鲤!”气喘吁吁的宣于宴抑制不住,赶忙唤道。
“宴!有没有受伤?!”宣于静央赶紧上前扶住他。
“我没事,”他以宣于静央的肩支撑身体,说完向鲤问道,“还好吗,鲤?”
鲤颔首。
“那就好……”宣于宴突然松懈下来,虚弱地喘息不已,“那就好……”
“没事了,宴。”宣于静央眉间的紧蹙依然没有舒缓,但却关切而痛惜地轻轻拍着他。
“那些刺客居然……全都自尽了!”一念及此,宣于宴愤恨地咬住了牙,气得不住地摇头。
宣于静央沉音半晌,兀自说道:“没关系,我有办法。”
他转而对众将及士兵下令道:“把刺客的所有兵器收缴上来!一个不留!”
“是!!!”众人山呼而应。
“兵器?”宣于宴正是不解之时,突然又因想到了什么,忽而问道,“……是焕的主意?”
然而他突然见到,本就有些失色的宣于静央眼中一怔便不再说话。
“王兄……?”他疑惑地问,看着他倏然就变了的脸色。
宣于静央因难忍而扶住了头颅,而后整个人如失重一般,突然倒在了他身上。
第82章 罹乱(四)
“长公子操劳过度,需要好生歇息。”医者在车中合袖道。
“只是如此?”坐在一旁的宣于宴匆忙地问。
“回公子,只是如此。”
他说完,垂首而退。
晕阙过去的宣于静央面色青白,宣于宴和鲤依然不乏焦虑地跪坐在他身畔,听医者那么说,樊川虽松了口气,但神情如他们般不稳。
马车停在山旁隐蔽。
车上的人许久没说话。
偶尔交汇时,三人的目光都显得十分微妙。
这时,是樊川首先沉声说出了一句:“公子,不知末将可否……”
他素来英武果敢,然而这时却言辞不甚清晰,煞是难言。
“何事?”不想惊扰宣于静央,于是宣于宴轻声问。
“末将有些话想对鲤说,不知是否……”
他出言踌躇,而那句话一递出唇角,便倏地引来了鲤绷紧的视线。
鲤的脸色一刻也不舒缓。
宣于宴望向身边的白皙少年,踟蹰再三,终于说道:“鲤,你与上将军出去说说话吧。”
鲤没料到他会那么说,心底的复杂感触一涌上眼底就化为一片惊诧。
“可公子……”他急急出言。
“上将军有话要说,你就去吧。王兄需要休息,我留在这里陪着他。”末了,他又补上了一句,“上将军不会害你。”
樊川愣住,心中错结。
鲤看着那男人的神情,兀自咬牙,指节微动。
他在心里想了许多,终究难以从杂乱的思维中抽出明晰的线。
他狠狠地闭上了眼。
“好,我去……”他最终这么应允的时候,一瞬将眼睫绽开,而樊川蓦地抬起了头,脸上突然就有了光芒。
往偏离遇刺之处的方向上,他们并没有走得很远。
残月还挂在云脚,只是光芒不似先前混沌。
然而冷风刮了起来,捎起一径细碎的叶响。
樊川走在前面,鲤与他维持着距离,默默地尾随。
又是许久不言,始终只有足下细碎的声响在黑夜里撩动着低沉的听觉。
不知走到何处之时,樊川突然转过了身,鲤一见就猝然停下了脚步。
那种停顿十分唐突,两人均不知该如何纾解。
面对着鲤的上将军,总与以往不同。往事入胸怀,如何也不能消除一世的悔恨与愧疚。
这时樊川开口言道:“伤口处理妥当了吗?”
鲤微微一顿,然后说:“是。”
“是否严重?”
“并不严重。”
“那就好,”樊川眉眼间有一时变得开阔,沉沉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重复着那几个字,这时的鲤无声地望着他。
樊川接着问:“你与公子打算如何?”
“听凭公子决定。”鲤不愿与他多言,惜字如金。
樊川看着他那冷漠的眼,觉得那眼光凉得宛如沉到水底碎在岩上的月光。
男人苦涩地笑了一下。
他开口说道:“我想,你依然不能原谅我,但是,我不会乞求你的原谅。”
鲤被他说的话刺到了心脏。
“因为你绝不会宽恕我。我知道当年为回报他人的恩德,曾做了怎样罪孽深重的事。即便你能原谅,我也一辈子不能原谅自己。”
他出言诚恳,然而那般的言辞也只引来了鲤须臾间的冷笑。
“不论你是否相信,我当年,曾想要把你当做自己的儿子,只是那样太过引人注目。我不能让靳大夫知道祁氏有人存活于世,更何况,你也必定无法接受作为我的儿子继续生活。”他忧心忡忡地凝视着月光下的少年。从那个被火噬尽的夜开始,他一直在默默看着他成长,总想为他做些什么,去弥补心中缝补不上的终生惭愧,然而终究无计。
许多次他见到身为仆人的鲤冷漠的眼神,都会忆起他们相逢的场景。图景重复一次,罪孽就深重一轮。
手上的血已洗不掉,镂刻在骨头里无法剔除,但他始终想要去弥补。
只是那个清绝的少年,永远不会相信这一点。
鲤无色地凝视着眼前的男人,一言不发。
“……我叫你出来,仅仅是想再一次亲自道歉,尽管无济于事……罢了,终究好过一些。我这样的人,死后必会遭遇永生的刑罚罢。”樊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身前的少年紧紧颦眉,不觉就咬住了朱色的唇。
“比起你这样一句话也不说,”男子凝望着他,神色忧戚地说,“我当真希望,你开口骂我啊。”
鲤死死攥住了拳头。
静默横在两人中间,唯有偶尔过境的风带出草叶的窸窣,扰乱周围的死寂。
“没用的,我不可能原谅你,”倏忽,一直沉默的鲤突然张开了唇,“就算我早已知道你不是罪魁祸首,但我却亲眼看到你杀我家人灭我亲族。你说什么我也不可能原谅你,上将军。”
他声若寒石地说着,冰凉的触感一点点渗透到樊川的心底。
早已料到如此的樊川没有说话,一半的轮廓掩埋在黑夜之中。
然而,这时鲤突然说道:“……但我要感谢你今日救了我和公子。这是两件事。”
樊川陡然抬起了头,诧异地看着他。
听清他的话后,他像个手足无措的人突然回道:“不不,何出此言?于公子,这是本分,于你,则是我亏欠的,还不了的。”
继而续上的又是一阵静默。
虽则鲤没有再出言的意思,然而念及也许不会再见,樊川还是硬着头皮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虽然我是世上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人,”樊川沉下音调,说道,“但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不再去想从前的事,仅仅因为那样能够缓解你的痛苦。假如现在让我樊川去死,能够换回祁氏一族的命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用剑抹上自己的脖子!只可惜这是无用之辞。所以我能做的只有尽我所能来帮你,总之,不论今后你与公子是否能回朝,樊川都会一生效力。”
鲤的眼睫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几乎一直在独自说话的樊川这时苦苦地笑了起来,忽而说出一句:“其实到现在我都还记得你当初对我说的话。”
“……什么话?”鲤冷漠而疏离地问。
“你说我若不杀你,等到你长大了,就一定要杀了我。”
鲤愣了一下,陡然想起了最初,仇恨集结的那一刻。
他想杀了樊川,后来更想杀了靳氏。那些恨刻得太深,几乎成了多年来支撑着他生存下去的动力。
然而从什么时候开始起,他已经不再去思考要杀了樊川这件事了呢?
于是眼光突然就呆呆地停住,人仿佛被抽去了灵魂,唯有复杂的情绪盘错着向上攀升,喧嚣着不断冲击空洞的身躯。
结果自己并没有复仇,不论是谁,都杀不了。
结果还拖累了许多人,三公子、长公子,还有在背后操劳的辛垣焕。
结果还是,什么也没有做到啊。
倏忽有悔恨的泪,伴随着心中郁结不去的恨与愁,从微挑着的眼角慢慢溢了出来。
樊川受惊,忽而伸出手,却又不敢碰他,只慌张地问道:“怎么?”
鲤将头偏开,闭上眼的那一瞬,原本噙在眼角的水珠就势滑落了下去,割破了他精致如镂的脸。
“上将军,我不可能原谅你,一辈子都不可能,”他缓缓呼吸着,从哽咽的胸口挤出破碎而低沉的音节,说道,“我现在不动手杀你,不代表我已放弃。”
男人心里一拧,说道:“我明白。”
鲤银牙暗咬,犹豫了许久之后,狠狠地说:“然而有一件事,假使上将军能够做到,我就完全放弃刺杀你的心思。”
沉寂了许久的眼光倏地变得鲜活,即便在金戈铁马的战场之上,心跳亦不会如此强烈。不是为其它的,紧紧是因为那个少年,第一次对他作出了让步。
樊川太需要救赎,是故他豁然开口就说:“你说!”
鲤回过头,冷冷直视着他,咬着泛白的唇角寒若霜冰地说道:“替我杀了靳于息。”
一字字,皆恨得刺骨。看似冰冷的少年,从仇恨之中燃起了明研的火焰。
樊川愣愣地看着他,许久。
而后他沉沉回道:“即便是为长公子的社稷,靳氏也不得不除。靳氏的恩情,我早已回报。”他点着头,目光如炬地说:“我答应你。”
鲤倏然撩起了眼睫,死死锁着他的面影,狠狠地说:“你若做不到,我就回来杀了你,不惜一切代价。”
樊川终于笑了起来。
“我已错过一次,是故不会再错。假使我樊川没有协助长公子做到这件事,就在家中随时等你仗剑而来。”
他言辞凿凿。
鲤不说话,依然与他对视着。
只是他年轻的脸上,突然又滑下了潺湲的泪。
后来樊川还说了些什么,鲤无心去听。
只因每听一句,心中便有刀锋倏忽过境。
那个人的确是在关心着他,他防备了那么多年,此时终于看清,终于可以在心里对自己说,也许不必再恨他了。
尽管还是不甘,太过不甘。
月下的风依然很冷,只是,已不似先前刺骨。
第83章 罹乱(五)
车厢内的宣于宴安静地陪在兄长身边,撑着头颅兀自想着什么。
他面上虽平静,心里却还存着诸多担忧与焦虑。
一角月光从帘子的罅隙间倾入,流泻在他们的衣上。
这时,宣于宴突然听到宣于静央从咽喉中挤出了迷蒙的呻吟。
他还在梦中,尚未醒来,只是那梦境似乎并不舒心,他见闭着双目的他舒尔蹙起了修长的眉。
发音有些艰难,手指的颤动显得生硬。
宣于静央忽而微微偏头,在那一瞬间,眼角的泪水带着他的温度蓦地滚落下去。
正是惊异之时,宣于宴听到了他从翕合的唇间几次也没有唤成型的声音:
“……焕。”
宣于宴忽而发怔。
一旦唤出了那个字,长公子的神情就变得更为痛苦起来。
他微微屈动着手指,断断续续地用悲伤的音调嗫嚅道:“焕……你……你为什么……你……”
眼泪一流,他因哽咽而需疏解的喉咙就使他突然长大嘴深深吸入了一口气,而后泪水却落得更为厉害。
见他睡得如此痛苦,宣于宴着急地想要将他唤醒,因此慌忙握住他的手用力摇晃,忙唤道:“王兄,醒醒,王兄……!”
陡然的惊醒,使他睁开的双眼染上了莫大的惊骇,那时,因咽喉的哽咽,他又下意识地将一口凉气倒吸入胸腔之中。
直到用含泪的双眼看清身边的人究竟是谁,宣于静央才些微清醒过来。
“宴……?”他有些失措,见到周遭情景,回想起此前的事,这才说,“我刚才……似是晕倒了……?”
宣于宴松开了对方冷汗涔涔的手,蹙额而笑:“是的,你操劳过度了。”
“现今情况如何?”他端凝了神色问道。
“一切安好,上将军唤鲤出去说话了。”宣于宴回答。
“哦……”宣于静央怔忪久矣,才缓缓支起了疲乏的身子,坐起身,而又乏力地倚靠在车壁上跟他说话。
“王兄,你刚才做恶梦了?”宣于宴问着,拉起袖端去为他擦拭额角的汗水。
宣于静央停顿须臾,虚弱地笑。他没回答他的问题,却说:“……你何时变得如此体贴他人了?鲤真是不一般……”
宣于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与他何干?我向来是珍视王兄的。”他说完手顿了顿,之后抬眼相问,“对了,王兄,你怎么居然会赶来这里?”
“我放心不下,想来看看。”宣于静央轻声地说,然后久久地叹气,“毕竟,事态很严重……父王那里,比想象的难处理。”
“怎么了?”
“父王已经下令,不论如何,都要把你们抓回宫。一旦抓住鲤,就地处决……”他忧郁而无力地说,“这一次,他是真的震怒了……”
“什么?!”宣于宴遽然间惊得几乎起身。
醒来之后的宣于静央一直很虚弱。他看着惊骇中的宣于宴,摇了摇头,说道:“你们赶紧走吧,宴,暂时别想回宫的事,几年之内,都不要回来了。”
那句话突然使宣于宴的神经剧烈地抽搐:“王兄,你当真叫我和鲤……”
“……叫你们远走高飞。宫里如今已容不下鲤,而我们又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将他秘密藏在你府中,那实在太过危险……”
“可是现已事发,政局必会剧烈动荡,我怎么可能让王兄一个人去应对这种情况?!”宣于宴不禁吼了起来。
宣于静央虚弱地弯起了唇角:“我有办法,你不必多虑,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带着鲤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天涯也好,海角也罢,不要轻易返回,除非……”
见他欲言又止,宣于宴赶忙问:“除非什么?”
“除非有一日,父王驾崩……”素来孝顺的他说完,不觉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唇。
这句他绝不会说出口的话,令宣于宴惊住了许久。
即便是当年国君在他眼前活埋了青,他虽心中万分悲恸却也没有说过类似的话。
痛苦的宣于静央死死捂着嘴,仿佛要把恶毒的话掐回哽咽的咽喉。
“我万不该说这样的话,但我也不能看你们重复我与青的命运……世间最难得一人温柔相待,白首不相离……”他缓缓将温雅而忧郁的视线转向他身,用浸透了忧伤的声音说道,“所以你们走吧,不得我的消息,不要回来。”
“可这种时候我怎么能让王兄你一个人……!”
他霎时吼出了声,而宣于静央突然抬手阻止了他。
“我做得到,你不必担心。”
“真的?”
为了让他安心,长公子定下神,虚弱却温柔地重新匀开了唇角:“真的,我已经有了周密的计划。”
宣于宴的眼神忽有一闪,而后他却前所未有地忧郁地看着他。
“那样的话,便实在是太好,”他说,“只是我们两兄弟从来都……”
他说,但没继续,却在凝望了眼前的人几秒之后,突然上前抱住了他的肩。
宣于静央有些吃惊,然而那种惊异,瞬间就被自心底涌上的悲伤悉数占据。
他拍着宣于宴的肩,接着他的话,柔和而忧戚地笑着说:“……从来都没有分开过。”
宣于宴抱着自己的兄长,死死地咬住了牙。
他流泻下来的发将面颊上的表情藏住了一半。
“我一定会和鲤一起回来的。”他狠狠地,一字一字地说,咽喉被阻塞,难于发出声响。
“只要事态允许,我一定立刻把你们接回来。”宣于静央浅淡地笑着,噙着眼角的泪。
他们拥抱了许久,长公子一直轻轻拍着他的背。
等到两人分开的时候,他发现宣于宴的眼角竟有些泛红。
宣于静央倏地笑了起来。
“又不是永远见不到了,不必这样。”
他刚说完,宣于宴就接上一句:“王兄,你没资格说我,你脸上的那是什么?”
两人一齐笑出了声。
笑声方住,宣于宴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兀自问道:“对了,王兄,关于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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