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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衣作者:子言获麟-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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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慌忙澄清,急促地说:“父王对我处处监视,若无子嗣,我无法与他交代……这你是知道的。”
  辛垣焕笑得满不在乎,眼色却冷:“臣当然知道,一旦有了子嗣,长公子也不会被紧紧逼迫,更何况,长公子与夫人生活美满,臣祝贺还来不及。分明是盛大的喜讯,长公子,又在焦虑些什么?”
  假使说此前的辛垣焕,仍然挣扎于对宣于静央的接受与拒绝之间,因为故意表现漠然的话,那么此时的他,则是在并不隐藏地将心中的怒意表现出来。
  他极少如此。之前眼见的一切,对他有着莫可名状的冲击。
  宣于静央顿时恼了起来。
  “那你要我如何……?我从一开始就在负她,不可能再不好生相待……我难道不应该对自己的夫人好些?”
  那声“自己的夫人”唤得刺耳,辛垣焕想起方才在帘后听到的他们的对话,他们那种欣喜与恩爱的语气,甚至于隐约可见的他们的肢体接触,莫不刺在他冷嘲不已的心上,针针挑血。
  辛垣焕不禁咬住了牙。
  就算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那个处事周全的长公子,必然会倾尽全力对那个女子好,不给他人留下任何话柄。即便是他自己,也必定会选择这样去做。
  但是当他亲眼见了那场景亲耳听了那满是情意的互诉之后,却还是陡然睁大了双眼,在与他们相隔的帘外,死死攥住了拳头。
  辛垣焕从齿间泻出了一抹带着嘲讽的冷笑:“……所以,臣有幸亲眼见了长公子与夫人的琴瑟和鸣。之前长公子夫人与臣攀谈了片刻,臣想,天下大概没有哪个女子,会如完璧无瑕的夫人那般配得上长公子。此真为国之大幸。甚好。”
  “焕!”长公子焦虑地唤了出来,“你知道不是那样……!”
  “是那样,不也很好……?”辛垣焕冷得刺骨地笑,扬起脸,却又眉聚不散,“长公子总不可能告诉臣,臣亲眼看到的恩爱是假的。如果长公子真的与夫人两情相悦,这岂不是……最好的事?”
  虽然自己一直有意地拒绝着他,虽然自己总是故意摆出一副什么都不重要的样子,然而,一朝遇上超乎意料的真实,就算是他,也无法压制住从心底生出的灼烧般的妒恨与心痛。
  “果真会如此,所以一切都没有出乎意料,最终总会是这样的结局,但这对长公子而言,未尝不是一个最好的结局。”辛垣焕有些凄厉地笑着说。
  “你在说什么……?”宣于静央唇齿有些颤抖。
  “长公子,恕臣直言……”辛垣焕暼起眼角看着他,笑颜冷得似冰,“如今才是最好的结果。长公子只要和夫人幸福地生活,留下子嗣,然后,等到大王驾崩,就可高枕无忧。”
  “你……”
  “到那时,长公子已是一国之君,就算身边环绕着的都是美貌的少年,也无人过问,身边,自然也就不再需要一个……叫做辛垣焕的人。”
  “焕!”宣于静央难以置信地低吼出来,用错愕的眼光注视着他,不由得扳住他的胳膊摇晃道,“你胡说些什么?!”
  虽则辛垣焕心高气傲,但他从不轻易对人说恶毒的话,更何况这时所面对着的,是令他痛惜的宣于静央。
  然而此时,妒于恨,情感之来去,已全然不由自己。
  宣于静央在慌乱之中压低了声音,努力平稳着起伏的胸口与声音的颤抖。他仰头用手捧着他的面颊,音调恳切,近乎于恳求:“……我知道你在生气,别说气话了好不好?你也知道这是不能避免的事,你这么理智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又怎么可能不需要你?”
  辛垣焕眼色如冰,缄默着并不看他,那种态度令心口淤塞得难以喘息的宣于静央几乎发狂。
  无从措置。宣于静央无措与情急之下紧紧地拥住了身前的男子,死死抱紧了他,好似他旦夕便将离去,再难寻觅。
  他满是依恋地偎在他怀中,闭眼埋上他的颈脖,呼吸不稳而又无比焦虑地附在他耳边不住地低声说话,温热而急促的呼吸不断地拍上他的肌肤。
  “别生气,焕,你这样……让我真的很难受……我知道是我不好,但是,我也没有办法……”
  宣于静央轻柔地抚摸着他的面颊,不停地扬起脸吻他,吻着他的脸颊和唇角,心中抽痛不已地渴求着他的回答。
  “大婚之日,在一起的分明是我们……”长公子颦眉,睫羽因情绪的起伏而轻轻抖动,犹如被禁锢了的蝶。他咬着牙,发音颤抖地说:“我们才应该是夫妻不是吗……?我现在脑子里除了你,根本没有别人,你明明……你明明知道……”
  他竭力想要挽回,百般亲昵地讨好着他,意乱情迷地投注着炽热的吻。
  辛垣焕心乱如麻,仓皇地面对着他的诱惑。
  忆起樊姬,他不可遏止地想,怀中温柔的男子,也是这样恪守着丈夫的职责,在姜烛燃尽、星火寂寥的夜里深情地抱着吻着那个纤柔娇媚的女子吧。
  辛垣焕心中冷然一凛,四肢百骸都因前所未有的嫉恨与不甘,充斥着贲张的血液。
  心紧缩在一起,颤抖不已,无法收放自如。
  这时唇角又染上了宣于静央温软而焦急的吻,从他的心窍深处剜出了独占的欲望。
  他终于难以自恃,闭眼横眉,将错乱的思想放任自流。
  
  
  第62章 鸠鸣(五)
  “唔……”
  宣于静央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回应自己,而且那种泄恨般的亲吻,生生地灼心。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面对着他蓦然倾下的掠夺般的攻势。
  顷刻间的变化令宣于静央的心重重地跃动起来,在身躯之中敲出沉沉的响。
  这个人对他太冷淡,在一年多的时光里,从不正面回应他的感情,令他一开始灼热的感情,慢慢变凉,几近埋于残叶之下,枯萎着死去。
  然而这时,他却在热切地索取自己。孤注一掷的投入与拥吻的力度,让宣于静央不由得想起了那一夜惑乱了心智的疯狂。
  舒尔无法呼吸,他们急促而混乱的呼吸声低沉地响在耳畔,感情像一夜的春草长满心怀。
  唇舌缠绕,不留缝隙地彼此占有,谁也不肯抢先一步退出,一场你情我愿的攻城略地。
  “嗯……焕……”情动之中宣于静央面颊红晕,瞳色迷离。他柔声唤着他的名字,轻轻咬着他的耳廓,紧紧贴住他的身子,从呼吸间泻出魅惑的低吟。
  当辛垣焕吻上他的颈脖与锁骨,手探入衣下,从胸前拂到腰侧的时候,他感觉到怀中的人身子轻颤。
  罢了纠缠不休的亲吻,衣冠不整的宣于静央伏在他怀里轻轻喘息,欲言又止。
  那时他们没有说话,些许平静下来的辛垣焕眼色迷乱地压着眼睫,细细地低眉看他。宣于静央面颊浸染绯色,踯躅了许久,才音调低柔地问:“你今日……是否留下?”
  “……嗯?”
  “……还是又打算找借口脱身呢?”
  辛垣焕神色微微凝滞,宣于静央撩起眼角,暧昧地低声耳语:“我们太久没在一起……你真的……不想……?”
  他已被他拒绝过多次,说出这话时,难免心悸。
  “不会有人知道,亦不会有人打扰……不会像大婚那日一样……”
  他从没屈尊说过这样的话,以至于话音刚落,脸色就恍如浓烈的红霞。
  辛垣焕心口一撞,眉眼间又滑过了几许惊诧。
  “只怕下次相见,又不知是何时,也不知你,会不会继续躲着我……”宣于静央有些心慌。
  辛垣焕发觉,自己又陷入了莫大的挣扎之中。
  他不知为何几乎每次见了宣于静央,都会犯自己不能容忍的错。
  这种游移不定,在遇见他之前,从未有过。
  于是闭目颦眉久矣,心口划过了无数尖锐的思想,战战兢兢地想要做一个周全的选择。
  然而,他不知哪里,还为他留有斡旋的余地。
  辛垣焕痛苦地暗自咬牙,最后面对着怀中的男子,冷冷说出了一句:“长公子……恕臣不能。”
  然后,他看到宣于静央睁大了的,空洞的双眼。
  长公子缓缓离开了他的怀抱,一步步后退,却静静地看着他。
  眼中夹杂着无法掂量的无边悲恸。
  他一边后退,一边轻轻摇头,目光移开的一瞬,竟不自觉地,自嘲般地笑了起来。
  “呵……果然……”
  辛垣焕强忍着,努力不显出不忍的心绪,凝视着他,却见他压在修长眼睫之下的眼角,泛出了胭脂般的红。
  “果然还是如此……”
  抬眼时,宣于静央的神色有些凄厉,甚至含上了忿恨与自嘲。久违了的锋芒,突然从他绛色的唇中,噬毒般吐出:“好一个自私的人……终归是你先拒绝我的,怎么,却还能义正言辞地责怪我对你不忠……?”
  辛垣焕看着他陌生的神态,听着他尖锐的言辞,心下狠狠一沉。
  “我从未为了谁,投怀送抱,连自尊都舍弃,”宣于静央盯着他,拉拢了凌乱的衣襟,突然眼泪,从眼角一径而落,“你既无心,那天夜里,就万不该与我做那种事。”
  见他落泪,他的身躯中霎时掠起一片麻痹了神经的疼痛。
  “长公子……”
  “闭嘴,我没让你说话!”
  他突然迸发出来的盛怒将辛垣焕蓦然震在了原地。
  “反正,我不可能从你嘴里听到一处令人宽慰的言词,你除了拒绝,还会说什么?你连躲着我的原因,都不敢说出来,”他冷冷地笑,又一道泪水清浅地滑下了精致的面颊,“你觉得自己很难受?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难受根本不亚于你?”
  辛垣焕没说话,缄默着听着他发泄着长久以来深埋在心中的怨恨。
  “你忽冷忽热,反反复复,究竟是想如何?你见了樊姬会气得至此,那又有没有想过,我在面对鸣蝉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那时他不解,霎时问道:“鸣蝉?”
  “他喜欢你,你绝不可能不知道吧?”宣于静央挂着割在脸上的水痕,“他既年轻俊秀又聪颖明慧,而且是你身边之人,对你仰慕久矣,与你也甚是般配。与他在一起,不必像对待我一样四处躲藏吧?而且也不必担心足以致命的流言蜚语,不必担心一辈子见不得光。”宣于静央冷冷地笑着说:“我比不上他,对不对?”
  听到如此言辞,辛垣焕终于按捺不住,向前迈开步子直言反驳道:“长公子何出此言?此事与鸣蝉有何关联?臣待他只如兄弟,长公子怎会误解至此?!”
  “那你倒是告诉我,为何对我永远都是拒绝?!你当真对我没动过一丝感情?!”
  他再度抿唇不语,眼底却是一片难以言喻的伤。
  “进退从来都由你,我何时自主过?我怕你诸多不便,也怕被人看穿,从不强留,然而却被你玩弄于鼓掌之间,你是不是觉得很有意思?你心比天高,连我也不放在眼里?感情放在你那里,都是糟践了你?!”
  宣于静央有些失控,措辞激烈,从前的温润静雅荡然无存。
  辛垣焕咬住心底泛起的阵痛,不忍地说:“……长公子,请不要说屈尊的话。”他咂唇,眼眉一横,复又说道:“臣退避的原因,终有一日,长公子会明白。”
  “呵……”那个素来温文尔雅的男子倏地洒落了唇角的笑,音调清清冷冷,寒得入骨,“我宣于静央命薄,只怕担不起你的‘终有一日’。”
  许久无言,他们两两对视,却没人向前迈步打破横在身前的那片冷寂。辛垣焕看着宣于静央冷漠而含恨的眼,看到他面中的泪痕,只觉心中驳杂着的痛在不停叫嚣,令他的思想变得空白。
  算计太多,心思太密,城府太深,却走不出自己造就的一方囹圄。
  他从一开始就想避免的一切,终究无法逃脱。
  他的睫羽缓缓低抑下去,从眼瞳深处,勾出了一抹沉静而苍白的忧伤。
  “是臣对不起长公子,”辛垣焕缓缓拾起遗落在唇角的语言,缓而沉地说,面中却无神色,“臣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长公子错爱。事情变得不可挽回,也是臣一手造成的,与长公子无关。”
  宣于静央凝视着他,没有出言。
  “既然长公子与臣互不信任,那么,就这样吧。”
  末了,他平静地从唇角递出了这样一句,不想却令宣于静央倏地怔住。
  “臣与长公子注定无缘亦无份,所以,就这样,算了吧。”
  顷刻间,宣于静央没有压住自己的慌乱,仓皇中唤出一句:“你……”
  “既然都乏了,两两折磨,倒不如早些解脱。各自有各自的美满生活,本就是那最好的,求之不得的结果。如今长公子与夫人鸾凤和鸣,臣也了却了一桩心事,且如长公子所言,鸣蝉于臣,也许的确是不错的选择。”
  宣于静央听着他平静地说着这些事。那一隅飘渺的男子平静得好似一切与他无关,好似他说着的,都是别人的事。
  “长公子迟早会恨臣,那末,不如让这恨,来得更早些。”
  宣于静央没有料到他居然会突然说出决裂的话,心中狠狠一拧,仿佛被掐住咽喉一般,没有将凝滞的呼吸提上来,之后仿佛每段艰难的呼吸,都会扯出胸口碎裂般的疼痛。
  “这是臣……一直想说的话。”
  那个永远冷漠无情的男人退后一步舒展了长袖,继而合拢,低眉顺目地,以臣子之姿,毕恭毕敬地深躬于他眼前,将一半的神情隐藏在了拱起的云袖之下。
  “长公子,”辛垣焕用静得如镜的声音,说了一句在那大婚之日,曾对他真心说过的,让宣于静央在这一瞬间崩溃了心智的话,“……你要幸福。”
  马蹄声陡然停在门口。
  鸣蝉方凑上身去笑脸相迎,却见下马时,辛垣焕一个踉跄,几乎跌落而下,惹来了鸣蝉的一声惊呼。
  他上前去扶他,然而辛垣焕却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臂,拧得人生疼。
  “鸣蝉……”他极其虚弱地那么说着的时候,鸣蝉完全没能识清他隐藏在凌乱的长发之下的神情,但是,他始终记得辛垣焕说话的语调,那是他一生都没有听到过的,辛垣焕绝望而几近于崩溃的声音。
  “我这辈子……从没这么心痛过……”
  
  
  
  第63章 稚子(一)
  终日在殿中闷得无趣,樊姬微移莲步,向殿外走去。
  正是下朝时分,她倚在红柱旁伫足张望,等着宣于静央回来。
  那时,她眼睫一绽,看到了一个急促而去的背影。
  樊姬仔细认了,才浅浅一笑,向那人唤了一句:“哥哥!”
  那人突然愣住,停顿了数秒,方回过身去,携着面上,有些难以置信的表情。
  靳玥见了眼前那携着温柔的笑,缓缓走下阶梯的樊姬,原本神情中的木然,竟换做了难得的鲜活。
  “樊……”他方出口,却突然哽住,连忙换言道,“微臣参见长公子夫人。”
  他垂袖躬下,直至樊姬走到他身前,示意他免礼。
  “哥哥何须如此多礼呢?”樊姬笑得温煦。
  “如今已是身份有别,长公子夫人也别再唤臣哥哥了。”素来暴躁的靳玥,这时微微颦眉,淡然地笑。
  “那么……樊姬好久不见议郎。议郎如此匆忙,是急着去见什么人吗?”
  听樊姬那么问,靳玥突然愣了一下。
  “不……有事急着回去罢了,倒不是去见什么人。”靳玥有些不自然地说,继而他见樊姬莞尔而笑。
  她笑罢,而后说道:“议郎还是从前的样子,骗人的时候,一眼就可以看穿。不过这也算是生活得坦诚罢,如此,樊姬也就放心了。”
  听了她的话,靳玥不由得便是一阵苦笑:“是么,微臣的确无法长进。而且……居然能见长公子夫人笑得这么开心,微臣也就放心了。”
  逢上这句,樊姬忽而拢住了唇上的笑,不解地问道:“为何这样说?”
  靳玥有些迟疑地看着她,不自然地笑:“长公子待你可好?”
  樊姬眼睫轻触,唇线微弧:“长公子待我很好。”
  “想来也是,因为长公子夫人已经有了长公子的孩子……”靳玥说,“这还真是……出乎意料。”
  “诶?”
  “当初听闻长公子要娶的是你时,我着实吃了一惊,”靳玥出言时,总有些莫名的生硬,“虽是想祝贺长公子和夫人,却又不知是否该出言庆贺……不过既然现在长公子夫人很开心,那就好。长公子……果然,还是个温柔的人。”
  樊姬难解地望着他,蹙眉笑道:“议郎……樊姬怎么有些……听不明白?”
  靳玥略略引开目光,自顾自地笑了一下。
  “不必在意臣说的是什么,只要长公子夫人与长公子琴瑟和鸣,就比什么都好。”
  与樊姬对话时的靳玥,与众人眼中那个癫狂而病态的少年,判若两人。
  樊姬微微颔首。
  她携着唇齿间的笑,有些忧郁地问:“那议郎呢?”
  靳玥一愣,回问:“……什么?”
  “那个人,还能见到吗?”
  靳玥反应过来之后,清淡地皱眉笑了一下,黯淡地应:“偶尔……还能见一面。”
  樊姬认真地与他对视,最终颦眉而笑:“能见就好。”
  “是的……如今只能如此,”靳玥说着,合袖而躬道,“长公子夫人,臣还有要事,恐怕要先行一步。”
  樊姬听闻,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樊姬与靳玥相识在许多年前。
  靳玥比樊姬年长三岁。
  樊氏之于靳氏虽不是效忠的关系,但因为樊川感于靳于息的知遇之恩,那时,两家偶尔会相互走动。
  樊姬是樊川最疼爱的女儿,将军之女,自然不像他人养育出来的那般诸多忌讳,因此去靳氏门下拜访时,樊川时常会带上这个惹他怜爱的,温和又聪明伶俐的女儿。
  那一年樊姬七岁,在父亲与靳于息交谈之时,她独自在靳府里走着,突然,听到一声瓷瓶被砸碎的尖锐的响。
  接下来刺到耳中的,是接连不断的东西被扔在地上的碎响。
  她循声而望,见了门内,一个十岁的孩子的身影。
  她有些胆怯,却又好奇,那时的她缓缓往门内望去,走近了正在一个人生闷气的靳玥。
  你是谁?! 靳玥见到陌生的面孔,音调不由得便张扬跋扈。
  我是上将军的女儿。 樊姬有些羞涩,声音不免低沉地说。
  上将军……樊川的女儿。 靳玥听到对方身份,略略收了怒意,没多出言,面上却还是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樊姬看到了屋内的一片狼藉。
  她隐隐约约地记得别人曾说过,靳大夫有一个脾气暴躁而无理取闹,小小年纪就欺负下人的,没人招惹得起的儿子,她想,那也许就是现在站在眼前的这个容貌清秀的男孩。
  她觉得像他那样不好。
  于是她轻轻歪斜了脑袋,问:哥哥是更喜欢新的弓呢,还是旧的呢?
  啊?靳玥应对着她那没来由的一句。
  新的还是旧的? 樊姬不在意他的不解,依然不依不饶地问。
  ……旧的吧。 在她的逼问下靳玥回答:因为听说新弓,总要磨合些时候才能灵活地使用……很麻烦。
  于是樊姬笑了起来:那就不要把旧的打坏啊。
  靳玥突然愣住,然后看了看屋内被自己砸坏的数不清的东西。
  樊姬继续说:譬如那些瓶子,如果要砸,一不小心砸到脚怎么办?捶桌子的话,手疼怎么办?还得让人揉揉,可那一下子多疼呀。
  靳玥挨惯了双亲千篇一律的训斥,却从来没遇到过这样劝自己的人,以至于这时的他愣了好久。
  看着小小的樊姬温和的笑脸,他觉得有气,也似乎是生不出来。
  后来樊川和靳于息想要派人把不知走到了哪里的樊姬带回来的时候,是靳玥把她领到了正堂之上。
  那时靳于息十分诧异。
  因为他很少能见,靳玥对人温和地笑。
  两家的关系并不是那么亲近,他们的见面,只有寥寥几次。
  然而他们对彼此都留有深刻的印象。
  后来樊姬长大了,失去了四处走动的权力。
  然而曾有一个消息,在蝉鸣燥热的午后让她惊诧了许久。
  身边的女子说:小姐,听说靳大夫家的那个脾气古怪的少爷,喜欢男人呢。
  诶……?!
  小姐和他见过几次面,却不知道么?
  不知道,见面亦是从前的事。这……这是真的么?
  听说,因为这件事,他几乎被靳大夫打断腿呢!
  樊姬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怎么会这样?!
  有人说那少爷一直喜欢男人,而现在正在为一个男人寻死觅活,靳大夫无法忍受就下了重手。天下哪个父亲能容忍自己的儿子喜欢男人呢?而且,为何都是男子却……哎呀哎呀,还真是奇怪,小姐说是不是?
  樊姬没在意身边的女子们叽叽喳喳的谈话,只抬头问道:可有办法,将我的书信交到哥哥手里?
  书信只递过一次,不久后她接到了靳玥的回信。
  谢谢你,樊姬,你居然还记得我。不必担心,哪怕我的确差点被我父亲打断腿。你大概和其他人一样不能理解我吧,可是一旦你真心喜欢上一个人,就能明白了。不必给我回信,跟我这样的人往来,对你的声誉不好。
  我羡慕你身为女子。你今后一定要遇到一个对你好的男人,然后,爱他一辈子,死也不分开。
  樊姬已经不记得当初收到那书简时,自己心里究竟想了些什么,解或不解。
  只是她眼里的靳玥,从来,都与众人口中的那个歇斯底里的少爷,不是同一个人。
  
  
  
  第64章 稚子(二)
  宣于静央依在凭栏处,望着寥廓的星河,许久。黑如子夜的瞳眸中尽是寂寥疏离的光。
  夜中有些寒气,循着未明的心绪,淡淡拢上身来。
  樊姬默默地看着他,最后轻悄地走上前去,欠身,关切地笑问:“夜也凉了,夫君还不打算休息么?现在不睡,明日又要早起,夫君的身子,挨得住么?”
  思绪突然被打断,宣于静央的眼中明显有一怔。
  而后他回过头来看着身边娇柔的女子,颦眉笑道:“夫人先去休息吧,我过一会儿再去。”
  樊姬细长的眉轻轻相蹙。
  “夫君近来,日日如此……”她轻声而小心地问,“是否有不开心的事?”
  “不,怎会不开心?夫人多心了。夫人现在有孕在身,才最是需要好好休息,”长公子温和似水地笑,“夫人去睡吧。”
  “夫君不好好休息,妾身又怎能安心入睡呢?”
  宣于静央低低地笑,伸手抚摸了一下她宛如丝缎的发。
  樊姬唇线微弧,缓缓跪坐下去,浅浅依靠在他身边。
  他便伸手揽过了她。
  一切都很自然。
  那时樊姬有些踟蹰,看着天阶上的星点,说道:“夫君,我今日见到靳玥靳议郎了。”
  男子的手忽有一顿。
  “靳玥?”宣于静央有些愕然地看着她,问,“夫人认识他?”
  樊姬轻微地颔首:“年幼时,曾见过几次。”她见了宣于静央的反应,继而说道:“夫君不喜欢靳氏吧?”
  樊姬并不知道此前发生过的,靳玥与楚桐夫人勾结的事,然而身为将军之女,她对政治的敏感,也是显而易见。
  是故宣于静央虚弱地笑了一下:“没错。”
  “所以,夫君也觉得,议郎是传闻中的,无理取闹而又倔强古怪的人么?”
  “不瞒夫人……”宣于静央不消思考便说,“是的。”
  “果然如此,尽管在我眼里,他完全不同。”
  “哦?”
  “毕竟年幼时曾接触过……”樊姬轻微地笑着说,面容中有着忧伤的影子,“他其实,也是可怜的人啊……”
  宣于静央那时的笑虽清冷,却不易察觉。
  那一袭深衣,那一次殿堂上的混乱,以及鲤被软禁的结局。谁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自然明白,是故他并不相信地反诘:“夫人为何这样说?”
  岂料樊姬忽而说出了一句话来:“议郎他……喜欢的是男人。”
  他揽着她的手突然搐了一下。
  “……哦?倒是让人意想不到……”宣于静央伪装着,说道,“议郎眉清目秀,平时也有不少臣子私下说,他长得像女人的,但是没想到……”
  樊姬继续接着说:“嗯……而且,他无法和自己心仪的人在一起。”
  “……哦?”
  “本就是……有些奇怪的事吧,况且靳大夫是位严父,这种事被父亲知道,如何得了?所以……”
  樊姬并不知道,这句话挑起了宣于静央记忆里最黑暗的画面。
  “所以议郎当时几乎被靳大夫打断了腿,但他依然认定了只想和那个人在一起。”
  宣于静央不由得便蹙眉:“那么,那个人呢?”
  樊姬抬头看着他,轻轻摇头:“不是很清楚,因为那些事,妾身也只是听说的。记得有人说,那是他家的仆人。”
  “仆人?”岂料这两个字令长公子十分不解,“以议郎的孤高个性,我完全无法想象……他会喜欢下人。”
  “妾身也觉得不可思议,当然,这些只是传说,妾身也并没有见过那个人。后来有人说,那个人被打死了,也有人说,他没有死,是被靳大夫赶出了门去。”
  宣于静央神色凝重地听她继续说着。
  “不过妾身所知道的是,那个人并没有死。今日遇到议郎,妾身问他是否还会跟那人谋面,他说,偶尔还是会相见的。”
  “因为见不得光,所以只能偷偷摸摸地相见……?”
  “理应是的,”樊姬苦笑道,“其实议郎这个人,内心像个孩子,喜欢或讨厌,完全写在脸上。说话或行事,一并十分直接,不加掩饰。后来据说他为了此事与靳大夫日日争吵,险些断了父子关系……可见他对那个人,是真心的喜欢吧。”
  宣于静央低声说道:“甚至不惜争执到几乎断绝父子关系……那个人,竟值得他那样喜欢。”
  “据说是个会关心他的人……议郎从小到大,似乎没有受到多少关怀,他自幼就因不服管教和喜欢虐待下人而常被靳大夫毒打,所以会喜欢上那个人,其实……也是正常的罢。”
  “所以喜欢虐待下人的他……最后却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一个下人,”宣于静央不由得有些嘲讽地笑了起来,音调有些苍凉,“这世事,真是难以预料,而他也的确算是个可怜人……”
  樊姬陪着他,有些忧郁地笑。
  “夫君,你说……”她依偎在他身前,望向从高啄的宫檐外显出的悠远的霜天,说道,“假如议郎他喜欢的不是男人,他会不会……活得好一些?”
  这种问题,轻易便可咬到宣于静央的心。
  他有些难忍,不觉便脸色阴沉,闭目而言:“……会的,会好很多……一切都会不一样,可是,偏偏如此……”
  他说完,睁眼时看到了眼色忧戚的妻子,于是又兀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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