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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衣作者:子言获麟-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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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类型:原创…耽美…架空历史…爱情
作品风格:正剧
所属系列:无从属系列
第1章 楔子
“杀了我吧。”尸体横陈的庭院里,那个漂亮的孩子仰起头,静静看着身前的男子,冷冷地说。
空气里有浓烈的血腥气息充溢鼻尖,血光映照在男子的铠甲上,生出令人寒噤的光。
血花泛于地衣,逶迤出死亡的影子。提剑的男子垂下眼角,用低沉的声音问道:“你是你父亲……最小的孩子?”
“不是。”男孩空洞的眼恍若没了颜色的琉璃。
男子言道:“然而名册之上,你父共有五子。如今……已死四人。”
男孩的目光缓缓滑向身边躺倒的那个容颜倾国的女子,他眼睫微颤,晃似随时便将带下痛心的泪。
男孩说:“还有一个……在母亲肚子里。”
年轻的将军身子一震,旋即将目光引向躺倒在地上,双手却依然护着儿子的那具美丽的尸体。
“杀了我吧,”忽然,那面容冰冷的男孩再次启唇言道,“你杀了我父,杀了我母,灭我全族,乃至只剩我一人,现在又为何迟迟不动手……?”
男人停顿须臾,未见言语。
“你不怕?”继而他垂首,对跪坐在血泊中年仅十岁的男孩说。
“怕。”他答。然后男子看到,孩子白皙的手紧紧攥住了死去的母亲的手。
有泪蓦然而下,男孩的面容中却依然不见一丝表情。他用童稚却异常平静的声音说:“但是,他们在等我。我不能让他们等得太久。”
那名身经百战的男人第一次在提剑之时,生出了莫名的犹豫。
“你若不杀我,等我长大,纵是倾尽所有,也一定要杀了你。”男孩的眼帘倏地抬起,狠狠锁住身前之人,弓弦贲张,一字一句地咂道。
睁大了双眼垂首看着他的青年,遽然间落不下任何语言。
历经沙场多少年,听闻的咒骂不曾断过,他却从不曾从敌人口中,听出什么令自己心惊的话来。
但他不知这个孩子,究竟为何,会让他有一种为之动容而又被怔住的力量。
“将军,请动手吧。”男孩静静合上了墨色的双眸,带出一道从眼角割下的水痕,划破了他精致如镂的脸。
男人抬头望了望银灰色的天。没有乌云盘旋,长空却好似一张近得压在窗棂前的脸。
那一年有狂躁的火焰,烧尽了一个家族留存在世上的所有印记。一个姓氏,从此无人问津。
第2章 宴享
清风过境,漾起一角素白的衣衫。
忽而繁茂的树叶相互摩挲出细碎的响,浅淡的日光透过颤动的叶间罅隙一径投下,染在那人清绝的背影上,在衣上挑出点点离离的光。深了又浅的树影,犹自从一张细致的侧脸上倾斜下去。
高啄的檐牙之下,轻微的说话声伴着徐徐清风断断续续地传来。
“何必苦苦纠缠?”少年朱色的唇角浅浅一撩,便有清透的声音流泻而出,然而他眼中的神色,却尽是淡漠疏离。
武士打扮之人看着眼前烟云一般的绝美少年,想要出言,心口却是乱作一团:“鲤,你……你不是说过,只要我教你,你就愿意……跟我一起走的么?”
“玩笑而已,你却当真。”鲤说着,漠然转头想要离开,岂料武士却陡然捉住了他的手臂。
“你知我是口讷之人,”年轻的武士心间似有火烧一般,急切地说,“但、但是为了你……我当真什么都可以去做。”
他听了,细长的睫羽轻轻一抑,在流丽的眼线下投下了一脉浅灰的印记。
“放手罢。”再度出言之时,他音调中的冷峻依然一分不减。神态中总含着薄凉媚意的少年眼角一撩,冷然说道:“你还当真以为,我是认真的么?”
恰此时,已忙碌了一个早晨的府中家老高声来唤:“鲤,老爷有事唤你!”
他来到门外的时候,上将军樊川正在几案旁端坐着,如山的形态。
“鲤,进来吧。”神色端凝的男子示意他坐在几案前。
他却不应,只是漠然站在门的内侧。光将木格子的投影拉得奇长,明暗了然,他犹自伫立在门后的阴影之中,眼也不抬分毫。
“何必见外?”上将军言道。
但迎来的只是少年极冷漠的声音:“我是仆人,必当如此。”
“你并非仆人。”
“我做的是仆人之事。”
樊川微微摇头,继而叹息,轻得若有若无。
“罢了,”他说,“我是想要告诉你,今日巳时家中有贵客来,你不便相见,暂且歇下吧。近日布置宴庆,你也乏了。”
“是。”停顿须臾以后,鲤面无神色地答。
男子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话到唇角却终是停下,最后只道:“好了,你下去吧。”
鲤合袖,低抑眼帘安静地退下,而后在那间空旷的屋子里,传了来男子一声悠长的叹息。
屋外晴日姣好,宴台周遭尽是热闹的景象。应邀而来的朝中臣子伫立一旁谈笑不已,直到最为尊贵的两人到来,才恭敬地笑着,迎着他们入了筵席。
国君的长子宣于静央着一袭堇色深衣而来,面如冠玉,身材修长。自湛国国君染疾以来,朝中事务均由长公子决断,因此身为储君的长公子自然成为了朝野的核心。加之宣于静央素来温雅其行而处事稳重,裁决得当,因此颇得群臣拥戴。
然而三公子宣于宴,却是国中如雷贯耳的风流人物,虽是一母所生,却与长公子大相径庭。他行为怪诞而风流不羁,终日里不务正业地流连于烟花之处,以至于国君也曾忿然称他是“空有一副好皮囊的登徒浪荡子”。
换言之,若生在平常之家,不过一个容貌出众的纨绔之人。
此一时,入席的三公子宣于宴正欠身,在长公子近耳处低声言语。
公子宴撩唇而笑,暼了一眼正位上的上将军和他身边随着的一个容色清丽的女孩,说道:“王兄,我猜上将军身边的就是他的女儿,今日宴享,他必定让她为你敬酒。”
公子静央睥睨身边的兄弟,淡然笑道:“不用你猜也是如此。我心里明白,这大臣家,最不缺的就是女儿。”
公子宴忍不住笑出声响:“只怪你一直不选定成亲对象,大臣们自然都把自家女儿往你这里塞。长公子夫人,就是今后的国君夫人,除非是脑子极不灵光的臣子,否则怎会不将你死死盯住?”
“少说风凉话,喝你的酒,”公子静央无奈地笑,念道,“你能活得如此逍遥,也要亏我生在了你前面。”
“我若生在你前面,这个国可就完了。”
此言一出,两人都不由笑了起来。
那一隅的主人见了两位贵客私语后的笑颜,一扫之前的阴郁,忍不住洪声笑道:“素闻长公子与三公子情谊深厚,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实在是社稷之福。”
长公子面向樊川正坐而答,面上是温和沉稳的笑颜:“君王之家最忌兄弟阋墙,然而我与宴,则是诸位大臣尽可放心的。上将军与在座诸臣,为国操劳多日,为我父王立下了汗马功劳。而上将军当年立下的大功,终使我宣于氏稳坐今日社稷。静央无以为报,谨在此敬上将军与诸臣一爵。”
此言一出,群臣纷纷起身正坐,举爵于前。
上将军樊川双手捧爵,笑道:“为国君与长公子尽力,是我等臣子的福分。”随即一饮而就。
宴中有歌舞。将军家置办的宴席,自然不甚花俏,然而有弦乐充盈于耳,歌舞于前,也是赏心悦目。
席间有衣着华丽的女子前来相伴,明眸善睐,嫣然多姿。然而当她们近身于长公子,想要为他置酒之时,公子静央却习惯性地微微后退,温和地笑着推辞。
身边的公子宴以手支额,将这看在眼里,俄然唇角一挑,信手将兄长身边的女子搂过便笑:“来来,都到我这边来。王兄可不是风雅之人,自然不懂得被美人儿簇拥的乐趣。来,给我斟酒吧。”
女子们便欣然随了过去,公子静央与公子宴对视的时候,不免会心一笑。
在一旁观察着两位公子的上将军这时跟身边的女儿轻声说了句什么。
樊姬听闻,还未上前,便略红了脸。
她形容尚小,然而已是相貌明研,举止端庄。在父亲的催促下,她轻摇莲步近了长公子,却停在了一个恰好的位置上。
举爵之时她还藏不住面颊上泛起的红晕,宛若白莲染了胭脂般,微微垂首。
“长公子终日为国操劳,今日在百忙之中大驾而来,是我樊氏的荣幸。樊姬代父亲,敬长公子一盏可好?”
环佩般的声音传来之时,公子静央想起之前公子宴说的话,不由得加深了面中的笑容。他望着那含苞欲放的少女,温雅地应“谢过小姐”,随后便将香气馥郁的酒水送入了唇中。
上将军笑着,忽而挥手让宴中歌舞散了。
他说:“二位公子,臣本是粗人,不懂得莺歌燕舞该如何取赏,军中之人,总是觉得剑舞比女子阴柔的舞蹈更令人有兴致一些,不知二位公子意下如何?”
三公子笑道:“上将军是主,我们是客,客人自然是听主人的安排。对吧王兄?”
长公子颔首,于是樊川击掌之后,走到筵席中来的,是两名身材颀长的红衣少年。他们持剑而立,身姿挺拔,面上戴着一模一样的两张兽型面具。
军中歌舞,自是与一般宴享歌舞不同。鼓角响起之时,战场上的肃穆与剑拔弩张,晃似一瞬间便袭到了眼前。
两名少年在鼓点下,缓缓展开双肩,剑出如水。
俄然剑气遄动,长袖翻飞如莲,刃上的光坠在锋利之处,须臾变成流利的弧线。两人动作宛如一水一火,一个灵逸如月,一个刚烈如虹。矫捷的身姿引出的一招一式,灼人地催成了一片片璀璨的剑花。兵器间的摩擦碰撞,仿佛击出了炙热的火光,引来宴中的阵阵叫好。
两名少年的身影渐渐离主人的席位越来越近,上将军与两位公子也看得出了神。
遽然间,那名动作柔美的少年步伐错开,剑锋一转,剑势瞬间便逼向了身边的上将军樊川。
按湛国国制,群臣与公族会宴,臣不佩剑,公族可佩。徒手的樊川正起身躲避之时,却闻一声“当心”,眼下逼来的剑锋被飞来的酒爵击中,剑锋一偏,樊川侧身便逃过一击。
继而公子宴夺步而出,抽出腰际佩剑向那刺客径直刺去,那少年虽有一时失神,却遽然侧身回旋,剑刃擦身而过。
霎时间情形逆转,宴下变成了公子宴与舞剑少年的对决。
庭中皆乱,有人高声唤道“有刺客”,外围的侍卫便拥了上来。
“宴,小心!”看着眼前刀锋过境的场景,长公子不由得高声呼唤。
樊姬着急地跑到樊川身边,却被父亲叫人将她先行带离。
上将军樊川一时不似在战场上般反应迅捷,他心中有所踟蹰,竟观望了片刻。
红衣少年虽反应机警但根基尚浅,论剑术,几番来回便已显出在公子宴之下。
樊川看着眼中场景,仔细辨认着戴着面具的少年的身影,不觉已是冷汗涔涔。
红衣少年情势已下,公子宴锋利的刀刃霎时直直地朝他面中逼去。
“公子手下留情!”随着上将军陡然掷出的一句话,兽形面具在疾如闪电的刀刃下,从下而上一瞬而裂,剑刃捎上了少年的眉头,带出一缕殷红的血。
一张华美精致的脸,蓦然呈现在众人眼前,宛如夜雾中染了红的白色花朵。
那张脸映入眼帘之时,公子宴倏地愣住,犹如他的讶异一般,身后的长公子突然站起身来。
“鲤,你果真……!”上将军盛怒之下却在按捺,努力平息着呼吸高声唤道,“将他拿下!”
侍卫一拥而上。
那时宴上的两位公子,不知因了什么,迟迟不曾收回讶异的眼光。
而那面中无色的红衣少年面色清冷,一直用漆色的瞳眸看着方才与他拔剑相向之人,从嫣红的唇角勾起了一丝含义未明,却又似自嘲的笑,然而,无怒无恨。
鲤与宣于宴那奇异的眼神对视,直至他们彼此离开了对方的视线才终于结束。
第3章 刺客
一场筵席不欢而散,然而某一时对视的眼神却萦于心头久久不去。
长公子宣于静央走到身畔的时候,宣于宴正用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削瘦的下颚,暗自思忖着什么。
“宴,你在想方才之事?”
他听闻,侧过身子,玩世不恭的笑容舒尔便攀上了面颊:“两位公子与上将军的宴席之上,竟有人贸然行刺,叫人如何不想?”
“是啊,而且……”长公子说着,温和的眼神忽而变得锐利,再次出言之时,音调似乎低沉了几分,“那个少年的脸……”
“那张脸,真是让人无法不在意啊,王兄。”宣于宴眼色一转,回眸笑道。
公子静央定定地回应:“确实如此。”
而后三公子唇角一挑,笑道:“我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男人。”
听闻此言,宣于静央忽而愣了一下。
“……什么?”他温润的面中倏地浮上了无奈的笑颜,“原来你介怀的……竟是这事?”
他似是惊醒,连忙说道:“哦,不。自然不是。幸好今日未酿出祸乱,然而尽管宴上大臣不多,这事也恐怕很快就会传遍朝野。”
“事未查清之前,有过多的流言不是什么好事。”长公子眼色一沉,说道:“方才我做了些打探,府中之人说那少年是这里的仆人。”
“仆人?”宣于宴撩起一边唇角笑言,“仆人也会舞剑?”
“谁知道呢?而且仆人,为何要刺杀自己的主人?”长公子清淡的脸上,浮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神色,“更何况,偏偏是在……国中两位公子都在场的情况下?”
公子静央此言毕了,便见公子宴难得认真地说道:“这时的他……正在这府中受刑吧?去看看,如何?”
长公子从朱色的唇角引出了温雅的笑意:“正合我意。”
正这样说着,忽而家老的声音,毕恭毕敬地自身后传来,引得他们闻声回顾。
“二位公子,我家主人深为今日之事愧疚,故而想请二位公子到屋中一聚,以表歉意。”男子长袖深揖,音沉而带笑。
“这……”长公子正有一丝迟疑,眼神与三公子交汇之时,却闻后者遽然笑道:“既是主人盛意,便请家老引路前去。只不过我适才与王兄说了,我与刺客交剑之后甚是疲惫,只想寻一个安静之地休息片刻,因此便要委托王兄为我转达对上将军关切之情的感激了。”他快速说着,满目尽是可掇的明媚笑容,不待宣于静央出言,便对他拍肩道:“王兄,拜托你了。”说完便迫不及待地回身而去。
“宴,你……!”长公子一惊后又一叹,颦眉而笑,回首言道,“既如此,有劳家老。”
家老陪笑躬身,引袖而请。
“说!谁教你舞剑的?!”遽然有怒吼的声音刺破耳膜,“平日里在这府中做出的事早就已经足够你死上好几回,屡次犯禁已是罪不可赦,今日更甚,竟敢当着两位公子的面行刺上将军!你活得不耐烦了!!!”
皮鞭划破肉体的声音,带出了令人心悸的尖锐的痛感。
被捆绑在木架上的鲤面色苍白,死死咬着泛紫的唇角,任是血液已从身体豁口处淌下,却始终不自唇齿间漏出一丝声响。
执鞭之人压不出心口的盛怒,睚眦毕裂之时朝他身上又是狠狠一抽。
“不说?!那我就打到你说为止!上将军待你不薄,可你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轻重!你现在受的苦是轻的,等明日押到宫中大牢,你就是一具皮开肉绽的死尸!”
言语激愤处,那人陡然又举起手中的皮鞭。
早已冷汗涔涔的鲤,倏地闭紧了眼睛。
“哎呀,可要手下留情。”
忽而一个带笑的声音携着三分戏谑,随着渐次近了的脚步递到了两人耳中。
“那么好看的一张脸,要是被弄伤了当真可惜。”公子宴慢慢进入他们视线之中,浅蒽色镂银挑丝的衣,在灰暗的光影下依然能衬出白皙的肤色,俊逸的面庞。
鲤缓缓绽开眼睫,变得混沌的眸子静静盛着来意不明的男子。这一时,宣于宴的眼神,也紧紧地锁在他身上。
看到鲤额上那一抹嫣红的剑伤时,他不禁又笑:“就连无意伤了那额头破了肌肤,都令人颇有些心痛,”继而,他转眼向身边之人说,“所以,刑,就先免了吧。”
那人听闻,忿意不灭中只能拊掌而躬,应一声:“是。”
“下去吧。”公子宴随即说。
身后之人有些迟疑,仰脸时只道“公子”二字,就被他抬起的右手制止了言语。
“我佩剑之人,与被绑在木头上的受伤的人在一起,有什么可担心的?”
仆人一顿,深躬之后,只得离去。
晦暗的光下,宣于宴缓缓蹑足,踱至他身边。
“你叫什么名字?”靠近他耳边的时候,他突然轻声问着,用一种近似于暧昧的声线。
鲤不适地颦眉,顷刻便将头偏过,然而削瘦的下颚却被他突然伸过的手扳回去。
“名字?”再出言相问的时候,公子宴的眼瞳捎上了不容抗拒的锋芒,唇角挑起的邪气,灼目而张扬。
他有一时被对方眼中的神色震住,然而那种讶异,顷刻间又拢回了冰霜般的性子里。他淡淡翕合着咬出了血丝的绛色双唇,轻声回应:“……鲤。”
“鲤?”
“锦鲤之鲤。”
公子宴细细端详着他精致的面颊,良久方收回修长的手指,之后玩味似的说道:“倒是个有意思的名字。”然而思忖片刻,他又念道:“你的脸……”
鲤不解地看着他。
“不……”他说着,兀自笑了一下,“若非在此相遇,你若着一件月白的深衣,酒帘之外对月折梅而嗅,必是风姿惊世。”
鲤一时心生厌恶,唇角一搐,没说一言。
“你是这家的仆人?”他问。
他没有回答。
“看着似乎身份不高,又不像武士,怎么会把剑,舞得那么好看?”
鲤依旧不出一言,甚至不向他身上望去一眼。
“有人教的罢?”直到这句话从公子宴嘴角递出,他的睫毛才轻微地颤了一下。
他化开唇角,再次支起了顽劣的笑容,问道:“难不成……还有同谋么?”
“不关他人之事。”他薄得似冰的言辞,终于再次自朱唇而降。
“那么是谁教你的?”
“我偷学的。”
公子宴倏忽一笑,继而又问:“偷学怎能学到这样的程度?”
鲤再度缄默不语。
“也许,确是有同谋之人。否则,何必包庇呢?”
“公子,我已说过,”他定定地扬起修长的睫毛,从琉璃般的眸子里撩出清冷的神色,“不关他人之事。”
“不是同谋?那么是朋友,还是……”公子宴丝毫不在意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着。
“什么都不是。”素来清冷的少年毫不犹豫地咂唇。
“你若不说,我就去把那个人找出来,”他满不在意地笑,“你若说,我便不找。”
鲤冷冷地看着他。
“如何?”公子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面上的表情。
少年薄翼般的眼睫缓缓翕合,而后淡然半覆在清透的眸子上,勾出深处一片清冷的神色。
“只是不相关的武士罢了,”半晌之后,他终于音调低沉地说,“许久之前我就让他教我舞剑,不曾被别人发现而已。他并不知我学剑是为了什么。”
待他言毕,宣于宴又问:“学剑,却不被府中人发觉……似乎并不容易吧?”
“他人只知我与他走在一起,并不知我们在做什么,只以为……”
“只以为……?”
公子唇线一撩,刺客眉头一牵。那时的鲤难以开言。
他本心性倨傲,面子极薄,斟酌了许久终于只从唇角漏出这样的言辞:“大抵以为,我与他在一起不过做些……苟且之事而已。”
公子宴微微怔住,眉间轻蹙。
“他人之口悬若川河,尽是些龌龊的中伤,我虽不能忍受,但这却无意间为我行了方便,倒是令人不曾意料……”薄得似纱的光浅浅晕在他本是柔和的面上,他却从唇角,牵出了一丝冷得彻骨的笑,其中蕴着月光般的凄凉。
身边的男子回眸之时,恰好逢上了他唇间勾起的那抹凄凉。
宣于宴抿住了唇边的笑。
“其实,鲤,”他忽而柔和了音调,轻声说,“我本不是来审问你的,我只是好奇而已。”
鲤扬起殷红微挑的眼角看他。
“我好奇上将军府的人,怎么竟会想要刺杀他。我也好奇刺杀上将军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说着,逆光而立,音色低回宛如含着攫人的毒,“但我更为好奇的是……那时候的你……想对我说什么。”
鲤心口一震。
“行刺失败之时,不见怒与悔,眼睛不看你意欲行刺的上将军,反而一直看着我。我本以为你是在恨我无端出手,然而那时,你的眼里却无恨意,还居然唇角带笑,这岂不是太过反常?”宣于宴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再次近了他身边,附在他耳畔,用轻悄而暧昧的声音念道,“所以你……到底是有什么话……想说呢?”
已是黄昏时分,屋内燃上了烛火。
金色的烛光隐隐跃动,使长公子宣于静央柔和而俊美的面部轮廓,在光影之中分外明晰。
上将军樊川端正地跪坐着,即便手中握有兵权,他依然态度谦卑。
他忽地将头沉下上身一躬,一字一句地言道:“臣有罪,有愧于二位公子。”
“上将军何必如此?”宣于静央面色不变,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行礼。他虽素来温雅,在臣子之前,眼中却似乎蕴藏着令人不易觉察的锐利。
“今日之事,因臣的失职而差点酿出祸患,而造成三公子与刺客对敌的事态更是不容想象,只望长公子与三公子海涵。臣的罪责,一人担起便已足够。”他言辞诚恳而掷地有声,公子静央听闻,抬眼回应:“上将军言重了,虽则在上将军府遭遇刺客的确荒唐,但幸在无人受伤。然而……”他说着,略有一顿,之后再次出言,“那刺客,究竟是何人?”
樊川没有说话,音色一闷,叹气道:“那是……臣家中的仆人。”
“他为何要刺杀上将军?”
男人眼色略略一紧,视线倏忽变得些微不稳。
一直微笑的宣于静央将一切仔细地看着,出言道:“上将军,是否有隐情?”
樊川闭目颔首:“是。”
“难道,是上将军的私事?”
樊川撑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下裳,发出了细微的响声。
樊川沉着声音再次说:“是。”
“上将军。”长公子的音调忽而高了些许,使得对方突然心中一滞。
然而他仔细看去,宣于静央依然容色不变地跪坐在他面前,而那看似柔和的眼中,却有定然的锋芒。
“上将军是国之良臣,父王素知上将军以诚相待且骁勇善战,因而当年,才毫不犹豫地委上将军以任事。而在上将军与两家卿大夫的扶持下,父王终于夺得王位。否则这王座,怎么也轮不到身为第五位公子的父王身上。”
樊川听他溯及往事,便点头称是,言道:“当年实在多亏了大王与两家卿大夫对微臣的器重。”
“所以时至今日,上将军依然是国之栋梁。我认为良臣,是不该有事欺瞒君上的。”
他听闻,立刻抱拳而躬,声如洪钟:“长公子,臣绝对无意欺瞒。”
宣于静央眼中带笑地说:“上将军莫忧。试想连当年某事,父王都不追究,今日之事与当年相比,又哪里及得上分毫?然而上将军遇刺,静央怎能不挂念?所以想要一探究竟而已。假如只是上将军家事,静央必不多问,然而此事,似乎有些蹊跷。”
樊川听后,径直说道:“长公子过虑了,此事还请由臣自己解决,不必劳烦长公子。这的确只是微臣家的小事而已。”
“上将军;你是忠臣,静央对这一点毫无疑问,然而……”说话之人渐渐敛了笑容。窗外的光比此前黯淡了几分,使屋中烛色分外分明。炽烈的光晕染在他的眼眸中,挑起了一片金色的璀璨。
公子静央说:“然而这件事,也许并非如此简单。”
樊川顿时如芒在背,直言相问:“公子何以如此断言?”
“因为……”
正这么说着,突然,从屋外的庭院之中,传出了喧闹得令人不安的杂乱声响,以及尖锐的喊叫声。
第4章 逃离
“全都退下!!!”鲤高声吼叫的声音,击破了偌大的府邸前一刻的静寂。
府中侍卫与武士陆续而至,将他死死围在了中央。
公子静央与樊川闻声而来之时,霎时被惊在了原地,只因他们看到了,红衣的刺客挟持着公子宴,并将寒光尽显的剑刃架在了他脖子上的景象。
只看去一眼,沉稳的长公子便不由得惊声向前唤道:“宴!”
“王兄!”循着声响,宣于宴在混乱的人群和幽暗的光线下终于寻找到了长兄的位置。
毕竟是握有军权的上将军的府邸,连弓箭手都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出现在外围,撑起如月的弯弓死死锁住了中央之人。
怕乱箭之中伤及尊贵的三公子,樊川霎时洪声叫道:“弓箭手退下!”
“王兄,我方才去看他之时,未料到他暗中割断了绳索,趁我不备夺了我佩剑,于是……就变成了现在这样!”灰暗的周遭使得公子宴面上的表情不甚明晰,然而架在他脖子上的那一道刃光,却是看得人触目惊心。
久经沙场的樊川陡然生出了莫名的慌乱,他焦急且愤怒地来到了他们跟前,伸手制止道:“鲤,别一错再错!那是三公子!你疯了吗?!”
“你闭嘴!!!”原本冰冷而柔美的少年在半拢的夜色中迸发着眼中的怒意,他发狂地喊道,“想让我放了他?!拿你的命来换!!!”
“你……!!!”
“如何?做得到吗?”他眼中似有千水寒潭,逼出唇齿间的言辞不留一点余地。
樊川握紧了拳头,心头顿时生出乱得难以斩断的踌躇。
“做不到?我还以为,你究竟是个多称职的臣。”他说完,用一种冷得刺骨的嘲讽的声音仰头笑了起来。
情急之下,樊川拳头一紧,狂声回道:“我跟三公子交换!”
“上将军!!!”在剑锋之下喘息的宣于宴胸口起伏着,陡然唤道,“上将军是握有兵权的重臣,国家的栋梁,怎能如此?!伤了我一个玩世不恭的浪荡子不要紧,伤了上将军可是万万不可!”
“可是三公子……!”
“放了我的兄弟,别伤他!”长公子尽量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涔涔冒出的细汗。
鲤恢复了平素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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