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赘妻-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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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九斤,有人举证你伙同强人谋财害命图谋不轨,还不速速伏诛去府衙认罪!”院子里官差洪钟似的声音似乎穿透了一切喧嚣,直直抽到庄十三的心头。
  谋财害命?图谋不轨?真是滑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自己和爹爹老实过日子,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情!
  庄十三掐紧拳头,直挺挺站在房间中央,院子里的大队人马渐渐远离,只剩一些楼里的伙计小倌如惊弓之鸟在门外探头探脑,周围一切似乎都离她而去。
  “小姐,别害怕。”张大娘把十三僵硬的身躯搂进怀里。
  “我不怕,我会把爹爹救出来。”庄十三喃喃说,“一定可以的。”
  平城的知府和师爷注定要度过一个不眠之夜。
  “大人可将消息盖严实了,曹通判那里可千万不能让她知道。”师爷告诫到,“曹通判年纪轻野心大,背后又有靠山盯着大人的位置不是一天两天了,若是跟着来掺和一脚,不定多难缠。“
  “最多一个晚上,进进出出这么大动静怎么可能捂得下去。”知府用力一甩袖子,气急败坏道,“这尊菩萨怎么偏偏就在我地界上出事,磨磨蹭蹭的,若早离了平城那会被人掳走,男孩子不在家呆着被山贼抢走都是活该!”
  这位知府读了五十多年圣贤书,性子古板,最看不惯荣郡王这样的男子。
  “大人慎言!”师爷赶忙叫道,恨不能捂上知府这张嘴,“这要被人听去捅到荣郡王那里,大人头上的乌纱帽是要也不要。”
  知府像是突然泄了气,瘫坐在椅子里,长吁短叹一场后疲惫道,“我知道,先生不需多言,若是承恩候出了事不说这乌纱帽,能不能全身而退告老还乡都不一定。我只是不甘啊,我兢兢业业在这平城耕耘二十载,临了还遇见个飞来横祸,这萧小侯爷自己行为不端,累的我们为他人仰马翻,真是时运不济时运不济啊。”
  “大人不必这么早就泄气,说不得这也是个运道,把侯爷救出来不也是大功一件?”师爷宽慰到。
  “大功?现在能囫囵把他捞出来赶紧送走我就要烧香拜佛了。”知府摇头叹息,“荣郡王府的人,能有多远就离多远,那状元娘子,被他逼得差点活不下去,枕边人尚且如此何况我们这些小鱼小虾?”
  “实在到那地步,就把那如九斤交出去给荣郡王个交代,他再怎么煊赫,大人也是朝廷命官有正经功名的,他不敢太过,就是闹到御前他也不能如何大人,大人只需硬气些,本就和大人无关,我们也认真寻了,让他抓不到错处。”师爷咬牙说,“他荣郡王再嚣张,这天下读书人也不能答应。”
  “你说的没错,我恪尽职守他能抓我什么错处,喊破了天也没这个道理。”知府恍然大悟,重又鼓起了精神,笑哈哈说,“这一番话真说到我心坎了,没错,这天下毕竟还不是他荣郡王的,我一个朝廷命官他能如何。还是你明白,若是没有你我倒真钻进牛角尖了。”
  “大人谬赞。”师爷谦虚到,“只是大人,如九斤能执掌玉人馆这么大的摊子,这玉人馆背后肯定也有些势力,如九斤是他们的人,我们动了会不会——”
  “索性都是得罪,先把荣郡王那里应付过去再说,左不过是个青楼男子,不会怎么样的。”知府不以为意道,“玉人馆的生意我知道,里面有张家王家和赵家的份子,主要是王家,我的正君和王家主夫同出一宗,我让他带些礼物去王家把事情解释清楚,王家应该会体谅,换个掌柜的事情,玉人馆在我的地头上,这点面子他们不会不给。”
  正在牢里忐忑等待的如九此刻不知道,他的隐忧已经几成现实,几句话中他弃子的命运已经被决定了。
  师爷想起每年年节如九丰厚的节礼,一时有些感慨,“倒是可惜了个伶俐人。”
  “确实伶俐。”知府评价到。

  ☆、9|第九回 恐遭殃府衙使计 感孝心捕头相告(下)

  午后静谧的小巷,一个瘦弱的人影立在一户人家后门外。
  “夫君,那丫头还在后门呢,现在虽然不热,再这样下去也要不行了,我看她细胳膊细腿的,身子像是不太好的样子。”张捕头家后院,一个年轻妇人略带担忧地同张捕头说到,时不时细眉微蹙,撇头向后院方向看去。
  “也就同我们萍儿一般大。”妇人不忍道。
  张捕头烦躁地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口茶水,“格老子的,那么多人去抓的人,上头还有县丞,怎么就偏偏盯住我不放,那如老板是冤,上头的指令我一个小捕头有什么办法。”
  庄十三安静地垂首站在这扇木头小门后面,一动不动,等待着底下门缝里可能出现的影子。
  她好不容易才托楼里的小厮打听到张捕头的住处,他是平城捕快们的头头,抓人审人的事统统归他管,如九斤就是被他带队拿走的。张捕头带着他弟弟一起嫁到了这里,据说他为人豪爽,在附近口碑很不错。
  站久了十三的脑袋有些眩晕,一片片白光忽而闪过,连腿都好似没了知觉。
  一阵窸窣声音响过,年轻妇人悄悄退回屋里,叹息道,“夫君,不如就让她进来吧,让她死了这份心也好过就这么站着,还在呢,都快三个时辰了,真有个好歹在家门口总不好。”
  “萍儿,都是你大爹爹,回家了还惹一堆官司。”又一个男子门口抱着个小童逗弄,故意道,“夫人,这已经多少次了,大哥再发善心我们家可没法过日子了,之前那些老弱也就罢了,这回连青楼的人都上门了,啧啧,不定别人看见怎么想呢。”
  张捕头未出声,他弟弟先不干了,“说什么呢,要不是我大哥善心你以为能进这家门?”
  “那是我有种,萍儿不能没爹爹。”那男子讥笑。
  “萍儿明明和我大哥长得一模一样,叫你声小爹爹是抬举你,你还真蹬鼻子上脸了。”
  “行了!孩子面前胡乱说什么!”张捕头愈加烦躁,大吼一声喝停两人。
  年轻妇人抱起女儿,说到,“夫君,把话说清楚,越拖越麻烦,遇上这种执着性子也没办法,总不能把人给打死。”说完哄着女儿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
  张二郎得意一笑,“有些人整日挑拨离间,夫人连理都不理,也怪可怜哈。”
  “比不得有些人整天躲在大哥后面,夫人明明看重的是大哥,还厚着脸皮跟过来。”
  见两人越说越不像样,张捕头脾气上来,索性开始赶人,“你们都给我出去,该干活干活去;成天没个正形像什么样子。”
  外面是麻烦,家里也净是麻烦!
  “嘎吱——”一声,木头门被打开,一双镶边白色厚底靴子出现在十三眼中。
  十三连忙鞠躬拜见,“小辈见过张捕头。”
  因为突然动作,十三身体有些晃动,张捕头一只手扶住她。
  “有什么话先进来再说吧。”张捕头的声音深沉,又打量她一眼,收回手转身向院内走。
  顾不得身体的酸麻,十三连忙追赶上去。
  “我先把话说在前头,我不过是个小小捕快,上头让我干嘛我就干嘛,你要是打算从我这里下手算是打错了算盘,倒不如变卖家产向上走走门路来得实际。”张捕头坐在堂上淡淡说到,抿了口茶并不看十三一眼,“我放你进来纯粹是念你一片孝心,看你和我女儿差不多大的份上,不想让你白白在我门口浪费,别的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你歇个脚就走吧。”
  “张大人误会了,我知道大人难处并不是来为难大人。”却见十三端正行了一礼,她深吸一口气,问到,“我只想求大人告诉我;我们父女老实度日,这灾祸到底是为何而来,如此我也好想办法救我爹爹。”
  张捕头听闻此言心里一阵怪异,堂下这小儿不过六七岁,言之凿凿要救她爹爹,小小年纪没被吓坏倒也颇为难得。
  他不由放缓了声音,“你爹爹这事不是你能解决的,你好好照顾自己就是对你爹爹好了。”
  “我早就听闻张捕头是个爽朗重义的热心人,提起您周围街坊都是称赞之声,因为仰慕张捕头的宽厚我才敢上门求见,我并不想做什么令您为难的事情,只是我爹爹独自一人将我带大,身兼母职,无数艰辛,我身为人女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爹爹蒙难而不管不顾,我实在是无处哭求才厚着脸皮来府上求您,只求您告诉我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纵然最后真的救不出爹爹,也不算我白白当了他的女儿。”说到这里,庄十三突觉满腹心酸涌了上来,话语中带了凝噎。
  她先说张捕头仁厚,不欲为难,又道出自己和父亲一片赤诚父女之情,言辞肯切,情理之中不见胁迫之意,谁听了也会思量一二。
  “哎。”见十三说的真切,张捕头不由有些动容,这小儿年纪虽小,处事却颇有章法,又是一片孝心,实在难得。
  他真心叹了句,“想来有了你你爹爹定是安慰的。”
  “也罢,反正这消息也盖不了多久,不妨告诉你,出事的是承恩候萧炎。”
  “承恩候?”十三觉得似曾听过这名号。
  “是,就是荣郡王的爱子,今上新封的萧小侯爷。”见堂下十三的神色仓皇,张捕头心里也觉得可怜,叹了两声时也命也,还是狠狠心说到,“跟他牵扯上,你爹爹这次恐怕在劫难逃,你啊,还是早作打算为好。”

  ☆、10|第十回 苦思量十三定计 激腐儒牧白发狠

  “今天下午荣郡王的两位公子路过平城,萧小侯爷嫌闷就甩了侍卫一个人骑马出了城,直到现在也没有踪影。”
  “小侯爷一路过去该问的该抓的,没一个知道小侯爷的下落,后来齐巧阁门口一个讨饭的老叫花子耐不住打指认你们父女在铺子里和小侯爷起过冲突,说曾经亲耳听见你爹爹说要给他些颜色瞧瞧。”
  “你别急,我知道你爹爹没说过这话,是,你说你们下午一直在街上逛,谁能证明?现在是上头咬定了是你爹爹干的,萧小侯爷身份尊贵,必须交一个人出来给荣郡王交代,现在你爹爹到底有没有干已经不重要了,找不回人上头不会对你爹爹松口。”
  十三坐在马车上,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张捕头的话一遍又一遍的在她脑海里回响。
  看她脸色不好,张大娘有些着急,“姐儿,等你这么半天,张捕头到底说什么了,快告诉我。”
  虽然张大娘对十三此行不抱指望,但还是有一丝期待张捕头能发发善心的,“姐儿,张捕头说怎么救掌柜出来了么?”
  怎么救爹爹?
  “除非萧小侯爷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不然如老板是一点生机都没有。”
  张捕头的话虽然直白,却是□□裸的大实话,有什么人比他们父女更适合当替罪羊,有钱没身份,青楼中人,死了也只会被人叫好。
  十三苦笑,强撑道,“张捕头说了,会替我们想办法,不会冤枉爹爹的。”
  能瞒一时是一时,楼里人心不能再乱下去了,这是十三现在唯一的想法。
  原来那天在铺子里遇见的就是荣郡王的儿子,想起那身红衣,记忆中原本俊美的脸庞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萧小侯爷,你就是真死了也和我无干,何苦搅得我们父女不得安生!
  然而她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萧炎能够囫囵回来。
  玉人馆里一向三教九流人员混杂,消息是平城最灵通的,庄十三委托了几个相熟的护院,央他们帮着探听消息。
  如九斤平素治下有方,出手也不小气,在如九斤手下混熟了,护院们也都不想玉人馆变天,是以格外肯卖力气,不过两天,便有消息传了来。
  城外东面的河上有一伙人,据说原来都是一家的男人,女人死了之后就开始在道上混,现在在河上帮人运货为生,为首的是个叫李大牙的,人高马大,满脸横肉,前一阵喝醉酒还跟人嚷嚷要干一票大的,带着兄弟们到外地买个年轻婆娘过日子。
  “刘叔,你觉得这伙人可能性大么。”庄十三对外面的事不大了解,便问护院里最有资历的刘叔。
  “小姐,差不离就是这伙人了,不是说萧家小子就是往东面出的城么?而且这伙人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去赌坊了,肯定是有事牵绊。”刘叔嗓门很大,“我们赶紧报官,把姓萧的救出来,掌柜的也能回来了。”
  半晌,十三摇摇头,“不,我们不报官。”她抬头恳求道,“刘叔,请你多带几个兄弟,我们一起去救萧小侯爷。”
  “这是为何?”刘叔不解。
  “因为我要让他清清楚楚知道是我们玉人馆救的他,别报错了恩。”十三之前并没把府衙老爷们的计划告诉众人,但这一次她打定主意不能白白替人做了嫁衣裳。
  此时此刻,蒋牧白在驿站内也是焦躁。
  “平城的官差真当我是白痴么?一个青楼男子,好好的生意人非要绑架阿炎。”虽然萧炎和他相互看不顺眼,但好歹是亲兄弟,哪能白白让旁人欺负去。
  侍从苦着脸劝,“不是说有人指认他了么,这回出门人手不多,还得仰仗着他们找二公子。”
  “给父亲的信到了么?”蒋牧白问。
  “还没收到回音,想来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侍从道,“人也都派出去了,肯定很快就会有二公子的消息,另外,官府派人请示说,说是……”侍从有些吞吐。
  蒋牧白眯了眯眼,“说什么?”
  “说您之前让他们在各个方向设卡会不会动静太大,会不会耽误了二位公子的清誉惹郡王生气。”说完侍从已经不敢抬头看蒋牧白的脸色。
  “清誉?哼,一群迂腐女子。”蒋牧白讥讽到,“爹爹怎么会在乎这种东西,阿炎也不会在乎,告诉他们,找不回来阿炎,就叫他们女儿嫁到王府给阿炎守着。”
  侍从咋舌,真不愧是笑面狐狸大公子,这主意不是一般的狠,比杀了她们还难受。
  河上一艘小木船的船舱里,萧炎扭成了一个蚯蚓似的模样想把身上一圈一圈捆的严实的绳子给蹭开,头顶上罩着个黑黢黢的棚子,从破掉的小洞里能看见外面已经快天黑了,能听见隔壁船男人们推杯换盏的声音和起哄声。
  萧炎从出生以来还从未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他身份高贵性子又桀骜,从小到大只对两个人服过软,一个是他爹荣郡王,一个是今上,真较起真来连宫里的公主都敢打,可以说是最放肆不过的人物,横行京城无人敢惹,而如今他却被人捆了手脚,嘴里还塞了块臭烘烘的破布,被随意丢在这里,他心里已经忍不住把这伙人千刀万剐无数遍了。
  本来他只是打马出城,不曾想掉入这些人早就设好的圈套,绊了一跤,被迷魂药晕了个结实。
  他身上的匕首之类早就连同财物被搜刮个干净,但匪徒们没有发现他靴子外侧隐藏在镶边底下的其实是一枚锋利无比的铁刺,开了刃,就是为了防身急用的,乃荣郡王特别吩咐给两个儿子打造的。
  听到有动静,萧炎赶紧躺平身子,把东西藏好。

  ☆、11|第十一回 血三尺匪徒丧命 五味杂萧炎诘难(上)

  “啧啧啧,瞧这小脸憔悴的样子。”来人一盏油灯放在船板上,大咧咧架着支腿坐在萧炎面前,“小兄弟,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子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不懂我们穷苦人的苦处,我们也不想别的,就想从你家借些钱急用,我们几个兄弟女人死了好几年,这么大家子每个女人总不像样不是,你呢,老实着点,也别怨我们,怨就怨你命不好,挖了那坑好几天了就守着孙大户家的儿子,结果你自己撞进来,怪得了谁?”
  他伸手抽出萧炎嘴里的破布,“说吧,别撑着了,你家哪里啊,我们好去拜访。”
  萧炎眼神淡漠,没有看他,转向一边。
  他这幅不为所动的样子彻底激怒了匪徒,粗壮的大手掐上萧炎的脸,硬扭了回来对着自己,碰上的那一刹那,萧炎厌恶地皱起眉头。
  “小兔崽子,趁哥哥们没生气你老实点,不然有你后悔的,再想说就来不及了,你这幅模样知道最受什么人喜欢么?把你卖进私窑里,那些老女人最喜欢你这种嫩鸡,不仅有女人,男人也喜欢,那些私窑里可没我这么好说话,一天几十个人压在你身上,摸你这身白花花的皮,干的你骨头都要断掉,那里还那么细,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下来一个月……”这男人越说越亢奋,唾沫横飞,似乎看到了萧炎这金尊玉贵的人被践踏的可怜模样,丝毫没注意到萧炎眼底越来越实质化的冰冷和紧绷的肌肉。
  “噗嗤——”烛光下微微闪过一道光,涌出来的血液浸湿了船舱,那人没有说完的话消失在泊泊流出的红色中,空气灌进断掉的喉管,发出诡异的声响。
  他的眼中只剩下恐惧,看着那红衣少年拨下缠在身上的绳子,随手在袖口擦干铁刺。
  萧炎的脸色有些发白,这是他第一次杀人。缓了口气,那种让人颤栗的紧张感还没散去,但这种感觉并不讨厌,甚至他仿佛体会到了话本里面一人一骑挥刀于阵前那种所向披靡的快感。
  “坏了。”当马车里的十三远远看见那个红色身影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之前的计划破产了。
  萧炎既然已经自己逃了出来,挟救命之恩让他回报是不可能了,既然如此也只有主动把话说开了求他一次,现在帮他一把说不定还能松口。
  抱定主意,十三让车夫调整方向,停在萧炎身边。
  萧炎警惕地站直身子望向面前一群人,俱是人高马大看着会几手功夫,最中间是辆马车,一个小姑娘掀起车帘。
  萧炎的记性一向不差,“是你?”是奇珍阁有一面之缘说话古怪的小丫头。
  “呵呵。”庄十三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无声干笑两下调整好表情,真挚道,“看公子现在不太方便,不如我们送你回城?”
  萧炎没动,庄十三又说,“这么长时间公子累了吧,放心,我们玉人馆的护院在这里,不必担忧,只管交给我们就好。”
  打量她两眼,萧炎大步径直走过来,手里还握着那根铁刺。
  十三一骇,身子不自觉往后一缩,“你要干嘛?”
  萧炎没有停顿,直接一撩袍子下摆翻身跳上马车,掀开帘子做了进去,“不是你让我上来?”
  真是难伺候,十三腹诽,好脾气地和刘叔说,“刘叔,我们回去吧。”
  庄十三一行人没想到这一趟如此顺遂就接了萧炎回去,各个马蹄声轻快,车轱辘麻利地咯吱作响。
  萧炎似是累了,靠在车壁上,两个人都没有出声,十三正在腹内酝酿着等会求情要说的话,小心翼翼地从旁揣测着萧炎的表情,然而萧炎的脸上透不出一丝他现在的想法。
  长久的沉默渐渐让庄十三放松下来。
  突然,车子一个轱辘传来一阵猛烈的颠簸,似乎是碾过一个小石子,萧炎十三两个人也不由自主往前一扑。
  “唔。”
  庄十三听到萧炎一声隐秘的声响。
  抬眼一瞧,十三这才发现萧炎衣袍底下露出的左边小腿周围的白色裤子已经被鲜血濡湿,膝盖下面还用布条紧紧包扎住,只不过之前隐在红色袍角下面不引人注目罢了。
  “你的腿还好么?”十三脱口而出,问完了又有些懊悔。
  这伤痕是脱困时萧炎自己留下的,绳子绑的太紧,情势又紧急,为了尽快划开绳子用力大了一些偏了方向,结果误伤了自己的腿,之前他自己草草处理了一下,似乎因为刚刚的颠簸,伤口重新撕裂开,血的痕迹又深了几分。
  “马车里有伤药,你——要不要用?”十三还是说到,“伤口似乎很严重,把血先止住吧,对身体不好的。”
  萧炎知道十三说的是对的,他其实已经有些眩晕了,在紧绷神经的时候,伤痛无知无觉,现在放松下来,原先隐藏的痛楚就被放大了无数倍,从小腿一点点敲打着,往上侵袭。
  “药给我。”萧炎命令到。
  把药交到萧炎手上,十三盯着伤处忍不住问,“要我帮忙么?”
  真是没有眼力劲,萧炎气冲冲喝了一句,“背过身去!”
  这就是不要帮忙了,十三碰了一鼻子灰,转过身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大抵跟古代女人的脚不能随便看是一个道理。
  萧炎一开始给她的印象就是霸道又厉害,这时她才突然有了一种“原来你也是女尊世界的男人啊”的微妙感觉。
  得到指令转回去,萧炎的伤处已经被重新包扎过了,比之前整齐许多。
  萧炎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似乎在打量什么,耐不住这种沉凝,半晌,十三轻声说到,“你可还好?”
  萧炎晃神,记起曾经偷窥到的那一幕,那个女人,神色清冷眉目微凝,两道细长笔挺的浓眉像两鬓入去,在尾部干净利落的微微向下一收,身披战甲,高挑的身形跨坐在高头骏马上,映着漫天地间的白雪,也这样对跌坐在雪地里的男人问了一句。
  只不过一个高大淡漠,如被冰雪淬炼出,一个是顶着细软泛黄头发的瘦弱小丫头,天差地别。
  那是唯一一个能让锋芒毕露的荣郡王收起浑身棱角,求而不得的女子。
  萧炎看着庄十三,不置可否反问到,“你为什么来找我?”

  ☆、12|第十二回 血三尺匪徒丧命 五味杂萧炎诘难(下)

  “你为什么来找我?”
  这个时候的萧炎仿佛一下变得沉静起来,褪去周身的一层暴戾之气,有些难以捉摸,似乎在想什么。
  十三心中一跳,这个唯一的机会就在自己眼前。
  她咬咬唇老实跪坐在萧炎面前,端正身子俯首贴额轻声说,“萧侯爷,家父如九斤是玉人馆的老板,侯爷失踪后因为家父曾在奇珍阁碰到过侯爷,所以被人诬蔑说是家父害了侯爷,我求侯爷归去后能看在我出手相助的份上明断是非,放家父归来。”终于还是决定以诚相告。
  原来,如此。
  “你之前还说我逞凶斗狠,我偏偏要和你过不去呢?”
  “是我错了。”庄十三顺从道,“只求侯爷不要和我一般见识,就放了我爹爹吧。”
  她爹爹?萧炎想起自己的父亲荣郡王,尽管是男子,他的权势谋略世间鲜有女子能匹敌,到底为什么一到那人面前就失了所有防备。
  望着十三趴跪在眼前的脊背不知为何萧炎有些不爽快,脱口道,“为了救你爹你什么都愿意干?”
  “什么都愿意。”
  “哪怕我让你到大街上学狗叫?”
  “可以!”十三立刻答道。
  真不愧还是孩子,庄十三心底松口气,不过是学小狗叫,虽然丢脸了些,倒也算不得什么,前世玩大冒险更丢脸的事情都干过,这对她实在没什么心理压力。
  尽管呆了好几年,庄十三还是没有培养出身为大女子的自觉。
  “要是想听我现在就可以。”她面不改色心不跳说到。“汪汪汪。”一连叫了好几声,期盼地看着萧炎。
  萧炎恶狠狠说到,“不必了!”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的女子?萧炎一时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有不屑有愤怒,还有隐隐的松了口气。他本来以为她会像之前在店里那样,义正词严地拒绝他,结果却是丝毫风骨也无,全然不见羞愧之色。
  能让爹爹折服的女子,那样的人物果然世间确实没有第二个了。
  “谄媚之辈。”萧炎憋出四个字。
  见萧炎脸色更差,十三莫名,试探到,“侯爷,我都答应了,我爹爹他——”
  “我答应的从不更改。”萧炎高傲答到。
  说完,也不再看十三,只闭上眼睛休息,似乎车厢里没有其它东西存在一般,彻底把十三忽略个干净。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十三也不再自虐,主动退让到角落。她觉得萧炎或许是她这辈子能遇见的脾气最坏的人了。
  先送了萧炎回驿馆,十三他们退回玉人馆等。
  临走前十三还不忘小心叮嘱一句,“侯爷,千万记着我爹爹的事。”
  萧炎黑了脸,“我没那么健忘。”真够磨叽。
  见萧炎全个回来,蒋牧白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些,像是没看见萧炎身上斑驳的血迹,他不慌不忙,又是安排人伺候萧炎梳洗,又是派人去府衙叫人过来。
  洗漱一新,换了干净衣服,萧炎披着湿哒哒的头发坐到桌前,抓起一张饼就塞进嘴里。
  “对了,不是抓了一人么,玉人馆的老板,说是谋害我的那个,去官府说一声把他放了。”
  蒋牧白微楞,“怎么突然想起这个?”萧炎一向不是体贴的性子。
  “送我回来的就是奇珍阁撞见的那个女孩子,她父亲被抓了来,我答应了放他出来。”
  “那人原本也是无妄之灾,被推出来的替罪羊,便是你不说父王来了我也会说的。”说着蒋牧白摸摸下巴,勾起一个微妙的笑容,“之前没有细想,倒是没注意那丫头居然会是玉人馆老板的女儿,真是稀奇。”
  “玉人馆是干嘛的?”萧炎忍不住问。
  蒋牧白暧昧一笑,“女人寻欢作乐的地方,平城最有名的。”
  萧炎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下流。”
  他想起奇珍阁里十三那火辣辣的眼神,怪不得小小年纪这幅做派,在楼里长大不知道和多少男人厮混。
  “可惜了那个女孩子,本来和阿炎你挺有缘分。”蒋牧白凉凉道,“也是个有灵气的。”
  “不过是个摇首摆尾的罢了。”萧炎堵住蒋牧白的话语,硬邦邦道。
  “走吧,没意思透了,回京城去。”
  夜不能寐,合衣枯坐了整个晚上,庄十三顶着黑眼圈终于等到了擦着晨曦推门而入的如九斤,登时就撒开腿撞进了他的怀里。
  如九斤胡子拉碴,头发有些凌乱,衣衫蹭了一大片黑色,好在精神还不错,微红的眼里泛了水光,温柔地一遍遍摸着十三的脑袋,从稀疏的黄毛小髻上滑过。
  “十三乖,女孩子不准哭鼻子,爹爹回来了,不哭不哭……”
  这天下午,在地方官的殷切相送下,蒋牧白和萧炎兄弟二人的马车飞奔离去,驶向京城,玉人馆的日子也开始慢慢平静,重新回到正轨,但也有一些东西发生了变化。
  例如庄十三,她终于发现自己赖以生存的这间温馨的后院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安全坚固,外面有许多未知的恶意在等着他们。
  在这个世界,连明面上的一纸公平都没有,士农工商,他们甚至没有资格挤进这个次序,他们头顶上烙着卑贱两个大字,是生生世世的贱籍,只要愿意,那群如虎似狼的人可以随时对他们踩一脚。
  无根之草,风吹而动。

  ☆、13|第十三回 宏愿立千里之始 心安处今生魂归

  庄十三的面前摊了一张大纸,铺满了整个桌面,上面圈圈画画写满了东西。
  张大娘端了盅鸡蛋羹,小心放在桌边。
  “蛋羹好了,姐儿快趁热吃吧。”
  张大娘不识字,只看素白的纸上满满都是字迹,觉得自家小姐有学问的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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