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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宠-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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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绝境

    叶薇跌倒在御道上的时候,皇帝的大驾便在她十步之外。

    这条路是皇帝每日下朝后去往永乾殿的必经之路,所以宫中众人都知道回避,从无人敢在这个时辰冒冒失失地闯到这里。

    抬轿的宫人见到这个突然闯出来的身影都悚然一惊,立刻有宦官大喝道:“前方何人,竟敢冲撞圣驾!”

    她连忙跪倒,恭敬道:“陛下恕罪,臣妾是吹宁宫采女叶氏,并非有意冒犯圣驾,只是有冤屈陈奏!”

    吹宁宫的叶采女?大宦官高安世眉头一蹙。

    这个叶采女他是有印象的,半个月前在自己寝宫服毒自戕,没死透又被救了回来。宫中规矩,宫人自戕是大罪,所以这个叶采女虽然大难不死,却也惹怒了皇后娘娘,被从从七品的琼章直接降到了从九品的采女。

    他记得,叶采女应该按规矩在寝宫思过,怎么会跑到这里来?难道是上次没死成不甘心,想再死一次?

    这种小事料想陛下也没兴趣管,他摇摇头就准备吩咐宫人把她拖开,轿辇内却忽然传来了声响。

    让他们停轿的意思。

    重重的轿辇在地上落稳了,高安世愕然地看着面无表情的皇帝,有点搞不清楚状况。陛下这是,打算管这事情?

    因是夏日,轿辇并没有帷幕,他在上面确实是可以看到叶采女的一举一动,可这也不是他被吸引下轿的理由吧?

    高安世上前赔笑道:“陛下您这是……”

    皇帝没有吱声,只是偏着头认真地打量那个跪在路中央的身影。

    她着了身银朱交领长袄,下衬琉璃白马面裙,裙子上有雅致的杜若花纹。虽然是跪在那里,却显得不卑不亢,颇有一股自在沉着的气度。

    这个装扮、这个感觉……

    叶薇感觉到君王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即使再胸有成竹也忍不住忐忑。这是她如今唯一的筹码,如果此计不成,就只有任由宋楚怡再弄死她一次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皇帝在朝她走近。因是刚刚下朝,他身上还穿着庄重的冕服,玄色刺金的袍摆垂在地上,昭显着来人尊贵无匹的身份。

    他在她旁边站定,见女子一直低垂着头,遂淡淡开口,“抬起头来。”

    叶薇深吸口气,一点一点地抬高了头颅。

    映入眼帘的是男子英俊无铸的面庞。山一般的眉宇,高挺的鼻梁,还有鼻梁下紧抿的双唇。他的眼眸黑而深邃,墨玉一般光华内敛,此刻正充满了审视的意味。

    隔着光华潋滟的十二旒,这坐拥天下的帝王正专注地审视着她。

    叶薇慢慢地舒出口气,像是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般。皇帝一瞬间有一股错觉,似乎她刚才正在进行一个巨大的赌博, 而如今……她赌赢了。

    这感觉有点奇怪,他眉头微蹙,轻声问道:“你有冤屈?”

    “是。”

    “说来听听。”

    “诺。”叶薇道,“陛下也许不记得了,臣妾是延和四年的家人子,入宫至今三月有余。蒙陛下恩典,封了从七品琼章,住在吹宁宫拾翠殿。半月前臣妾被人发现晕倒在寝宫中,身中剧毒,幸有太医及时救治才捡回了一条命。不过皇后娘娘以为臣妾是服毒自戕,便按照宫规将臣妾降位禁足,直到今日。”

    “这事儿啊,朕有点印象。原来那个服毒的叶琼章就是你。”皇帝道,“怎么,听你的口气,你不是服毒自戕?”

    “然。”叶薇头稍稍抬起一点,看着皇帝认真道,“臣妾不是自戕,是被人谋害。”

    四周隐隐传来宫人的抽气声,明晃晃的日头下,唯有皇帝与她拖长的影子格外清晰。

    “继续说。”皇帝语气如常。

    “那些人给臣妾下了毒却没能毒死臣妾,便又趁着臣妾昏迷不醒的时候给我安上个自戕的罪名。如今臣妾被困在拾翠殿内,随时性命不保。臣妾不甘心,这才冒死求见,还望陛下为臣妾做主!”她说完长拜到底,似一节缓缓弯折的红莲,端的是静美动人。

    皇帝看着她优雅的跪拜姿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余光便扫到了几个身影,“那些是……来抓你回去的吧?”

    叶薇偏头一看,果然是苏才人身边的翠翘领着三个宫人寻来了。皇帝本以为她会着急惊慌,谁知她居然十分冷静,“是,她们来抓臣妾回去。”

    “奴婢参见陛下,陛下大安。”翠翘与宫人一起跪下,“奴婢奉颐湘殿苏才人之命,来寻叶采女回去。陛下,叶采女如今是待罪之身,不该到处乱跑的。”

    “知道她不该到处乱跑,你们还不看好了?”皇帝冷冷道,“玩忽职守到了朕的面前,竟还有脸说话。”

    “陛下恕罪!”翠翘吓得浑身发抖,“奴婢……奴婢……”

    “行了,回去跟你家娘子请罪吧,别在朕面前碍眼。”

    “诺……”翠翘颤颤巍巍地应了,“那,叶采女?”

    皇帝转头看着叶薇,她身量纤瘦,朱红的衣袖里露出一截皓腕,可以清楚地看出骨头的轮廓。半个月前才中了毒,这会儿身子应该还虚弱得很,难为她还能找到空子偷溜出来,倒是机灵。

    可惜了。

    “既然苏才人叫你带回去,便带回去吧。”

    翠翘本以为他要为叶采女出头,心中正忐忑着,闻言不由大喜,“多谢陛下!”

    皇帝转身便走,看也没看跪在脚边的女子一眼。叶薇眼睁睁看着玄黑刺金的衣裾离自己越来越远,忽然开口,“臣妾少时读书,曾见古人有言,君子当济人于困厄之时。臣妾本以为陛下是君子,却原来并非如此……”

    此言一出,不止皇帝带来的宫人,就连翠翘她们都吓傻了。这叶采女是疯了么?居然敢指责陛下!还是她知道这次被带回去便再无活路,所以索性骂一把皇帝解恨?

    “大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把她带下去。”高安世怒道,转身朝皇帝赔笑,“陛下息怒,不要为闲杂人等伤了身子。”

    皇帝没搭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被人拖走的女子。她没有呼喊更没有求饶,很安静地任由宫人攥住肩膀手腕,快速朝御道尽头走去。

    她真的太瘦了,蒲柳一般,似乎一阵风就能带走。临到转弯的时候,她忽然偏过了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眸如大海里的星辰,璀璨闪烁却遥不可及,引得人追逐。

    。

    叶薇被押着跪在坚硬的砖地上,只觉得膝盖上的伤又重了几分。她的贴身宫女悯枝就趴在旁边的条凳上,脊背处鲜血淋漓,一看就知受了杖责。

    “阿薇姐姐,你这又是何必?好好地待在寝殿里不好么?非要跑出去,辛苦大家找寻不说,还害了自己的婢子。”才人苏氏立在她面前,娇艳的面上挂着讥讽的笑,“还是说你只顾自己心里痛快,压根儿就不管身边的人了?”

    叶薇冷淡地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恨意,只有轻微的嘲讽,“现在说这种话,苏才人觉得还有必要么?”她都已经是俎上之鱼了,又何必来离间她和她的婢子。

    苏才人被她一堵,心中郁闷更甚。今日真是被这个叶薇害得不浅。她奉璟淑媛娘娘之命看管她,却被她摸到空子逃走,还闯到了陛下面前。回头到了淑媛娘娘面前,还不知会被怎样责罚!

    一个眼神使过去,立刻有宫人压着叶薇的肩膀让她跪得更低,双手撑在了地上。苏才人慢悠悠上前,含笑踩住了她的手。

    她脚上穿的是雀头鞋,木头做的鞋尖颇为沉重,踩在手指上简直是钻心般的疼痛。叶薇本已打定主意不在她面前示弱,被这么踩了一下却还是溢出了闷哼声。

    苏才人得意一笑,竟就着这个姿势碾压了一圈,仿佛像把她指骨踩碎。

    “啊……”叶薇痛得眼睛刺痛,却强迫自己没有哭出来。她抬头看着她,目光森冷。

    “阿薇姐姐,别动怒啊。”苏才人轻笑道,“你难道不知道,如你这样清雅婉约的美人要是发火,便如溪水里进了沙子,污浊不堪了。”

    “呵……”叶薇冷笑,“苏才人有心了。不过如您这种姿色和心肠,无论发不发火,都是污浊不堪的。”

    “你……”苏才人大怒,右足猛地用力。一声脆响之后,便见叶薇脸色煞白如鬼,软软地伏倒在了地上。

    额头和后背全是汗水,黏住了轻薄的中衣,她手不停地抖,唯有中指的尖端部分没有一点感觉。

    她的手指……是断掉了么?

    “很疼么?好像力气大了点,见谅。”

    叶薇闭了闭眼睛,说不出话来。

    苏才人看到她这个样子才觉得怒气稍解。这个叶薇最近真是让她费足了神,脑仁儿都疼了。也真是邪门儿了,她明明确定当日那见血封喉的毒药进了叶薇的肚子,可她最后竟然没死。不仅如此,醒来后更是跟变了个人似的,不复从前的怯懦蠢钝,有时候光用眼神就让她胆寒。

    难道……是阴间的鬼魂上来复仇了?

    苏才人浑身一抖,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无论如何,阿薇姐姐你今日擅自离宫便是违背了皇后娘娘的命令,论罪当罚。”苏才人道,“来人,给叶采女添一条凳子,脊杖二十。”

    脊杖二十。便是寻常男子受这一通也得去半条命,更何况尚在病中、本就纤弱的叶薇?她们根本就是要趁机要了她的命。

    叶薇折腾了大半日早已一点力气都没有,被人押着趴到了条凳上,连反抗都没有反抗。余光瞥到气息奄奄的悯枝,她苦笑道:“对不住,是我害了你。”

    “小姐你别这么说……”悯枝语带哭腔,“奴婢陪着小姐,就算是死咱们主仆二人也一道去,黄泉路上都不孤单。”

    真是个忠心耿耿的婢子,叶薇也算有福气,不知道这会儿她的魂魄过没过奈何桥。倒是便宜了她这个借尸还魂的假货。

    “开始吧。”

    又粗又重的棍子落到背上,只一下就让她差点痛晕过去。脊杖比臀杖更残忍的地方就在于脊杖极易将人致残,以叶薇的体质用不着打完二十杖,十几下就足够让她下半生都躺在床上度过。

    不过光这样是不够的。

    苏才人摸摸鬓发,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都给我打起精神,认认真真地打。不许偷懒。”

    ……

    四下。

    皮肉绽开,鲜血顺着淌下的感觉如此清晰。

    六下。

    她的脊骨是不是要断了,为什么那一处像是火烧了一样?

    八下。

    额头的青筋不停抽搐,背部却麻木一片,也许真的是骨头断裂、五感也消失了吧。照这样下去,就算活下来搞不好也是瘫痪一生的下场。

    十下。

    眼前恍惚一片,她似乎又回到了半个月前的那天,在陌生的地方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不受宠的妃子,刚刚被人毒杀未遂……

    十二下。

    妙蕊为什么还没回来,按时间她不是应该和那个人一起过来了么?难道是她估计错误,亦或是过了这么几年,曾经熟悉的人也变了?

    不再记挂着她,不愿为了与她有关的消息而冒险……

    她终究一无所有。

    头脑越来越晕,她手指死死地扒着条凳,不肯陷入混沌的昏迷中。

    坚持下去,再坚持一会儿。也许会在最后一刻看到转机。

    自己死而复生、拖着病弱残躯在绝境中筹谋数日,才终于想出这么一个办法。如果不能成功,就只能带着满身罪名和屈辱又一次死于他人之手!

    不会再有第三次机会!

 第2章 脱险

    苏才人见叶薇原本还痛哼几声,到后来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双目紧闭、脸色煞白,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管她是人是鬼,只要今日送她下了黄泉,自己和淑媛娘娘的秘密就再不怕被人揭穿了。

    从此安枕无忧。

    她这么想着,耳边却忽然传来喧嚣之声,让她的笑容僵在唇角,“陛下驾到、沈容华驾到——”

    “娘子……”翠翘惊惶地看着她,“陛下怎么会过来?还有沈容华……这可如何是好!”

    来不及商量对策了,大驾已经进了吹宁宫的大门,将庭园内混乱的一幕尽收眼底。

    七八个宫人围在两侧,中间的空地上放了两条长凳,上面趴着的女子背部都是鲜血淋漓,看起来颇为可怖。皇帝眼神毒辣,只消一瞬便认出左边那个就是片刻前拦住了御辇的采女叶氏。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大安。”苏才人几步迎上去,“参见沈容华,姐姐万福。”

    皇帝的目光依旧落在叶薇身上。她无声无息地趴在那里,旁边跪着两名手执长棍的宦官,棍子上的血迹十分触目。

    他进来前,她正在受刑。

    “怎么回事?”皇帝的声音淡漠得如同冬日的积雪。

    苏才人没想到他不让自己起来便直接发问了,心猛地一沉,“……回陛下,臣妾是奉璟淑媛娘娘之命,惩戒叶采女不守宫规之罪。”

    “不守宫规?”沈容华秀眉微蹙,“叶采女又犯什么事了?”

    “她今日趁着臣妾等不备,私自逃出了吹宁宫。姐姐您也知道,皇后娘娘对叶采女的处置是让她闭门思过。”苏才人的表情似乎十分为难,“臣妾没办法,这才不得不对她动刑。”

    “原来如此。既是皇后娘娘的命令,也怪不得妹妹。不知皇后娘娘对今日之事的处置具体是什么?她吩咐要打叶采女多少下?”

    沈容华问完这话却见苏才人神情躲闪,不由怀疑地挑起眉毛,“难不成,妹妹打叶采女不是皇后娘娘吩咐的?”

    “事发突然,臣妾还未来得及将此事禀奏皇后娘娘……”

    沈容华神情冷下去,“不是皇后娘娘的命令?既然没有皇后的准许,以妹妹的身份竟当众对宫嫔行刑,恐怕不妥吧?”

    “臣妾……”

    两个女人在那里你来我往,皇帝却没有搭理。缓步走到叶薇面前,却见她朱红的上裳已被鲜血浸透,那红也就越发深沉。乌发垂下一缕在颊边,衬得那张惨白的小脸无比的凄楚可怜。

    明明就在不久以前她还镇定从容地对他吐露讥讽之语,可是转眼就气息奄奄地趴在这里,性命垂危。

    “高安世,去尚药局传侍御医过来,一定要把叶采女给朕救活。”

    。

    叶薇觉得自己好像掉入一个混沌的梦境,背上很痛,手上很痛,腹中更痛。那是毒酒,她无知无觉间饮下去的毒酒,将她送到黄泉路上又拉了回来,将她从宋楚惜变成了叶薇。

    如同陷入泥沼的旅人,她一点点被吞噬,意识也往虚无的边际涣散,她却不想挣扎。

    太累了。这些日子以来她早已身心俱疲,如果这么睡过去是不是就解脱了?

    是谁在耳边说话,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让她在多少个夜里不断惊醒,“姐姐,你安心去吧。等妹妹坐上后位那一天,会到你的墓前洒三杯清酒,告慰亡灵的。”

    不,她还不能死。

    那个人还活着,那个害了她性命的人还活着,甚至坐上了这世间女子最尊贵的位置。不报这血海深仇她绝不能死!

    眼睛猛地睁开,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却发现自己是趴在床上的姿势。

    “叶采女,”沈容华轻声问道,“你醒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到了沈蕴初那张熟悉的脸,“沈……容华?”

    “对,是我。”沈容华微微一笑,“你昏迷了两天,吓死大家了。小心,你背上刚上了药,别乱动省得扯到伤口。”

    “是你救的我?”

    沈容华使了个眼色,贴身宫女阿映会意地领着宫人下去,只留她们独处。

    “是陛下救的你。”沈容华道,“我只是在恰当的时候提了一句,让他摆驾吹宁宫,撞上苏才人对你行刑。”

    沈容华这话说得含糊,叶薇却知道她已看透自己的计划。先私逃出去在皇帝面前留下印象,若皇帝当时就愿意为她出头自然最好,若不成,另一边还有妙蕊去找沈容华。只要沈容华肯帮忙,让皇帝过来就不是难事。

    而按照事前估计的,这时候苏才人必定已按捺不住对她动刑。皇帝过来,正好扮演了那话本里拯救弱女子的英雄。

    喘一口气,叶薇闭上眼睛。

    原来还是赶上了。她还当时间估错,他们来不及救下她了。

    “你既然醒了,趁着陛下不在,我也有件事想问你。”沈容华正色道,“你让妙蕊带来的那封信是什么意思?你与……是什么关系?”

    她之所以亲自跑去永乾殿和陛下提起叶采女,无非是因为妙蕊送来的信上画有她从前与表姐一起绘制的标记。她本以为这天下除了她们再无旁人知道这标记。

    许是上了镇痛的药,叶薇觉得背上的痛不那么明显,终于能打起精神整理下思路,好回答沈容华的问题。

    “臣妾入宫前曾因缘际会与楚惜姐姐有过一段交情,虽然时间不长,但彼此都很投契,以至于分别之后也保持着书信往来。她跟臣妾提过,说有一个关系很好的表妹,还绘了这个标记给臣妾看。后来臣妾入宫,听见您的名字和家世便知道是您了。”

    “既然如此,当初你怎么没跟我提过?”她们是同一届的家人子,曾一起在储玉宫住了两个月学习规矩,那时候叶薇可从没表现出和她有什么渊源。

    叶薇声音一顿,“与臣妾交好的是楚惜姐姐,又不是容华您,提与不提有什么差别?更何况楚惜姐姐四年前就已经……说了不过徒增伤感。若非此番性命不保,臣妾也不会拿这个东西来麻烦容华。”

    她说这话的口吻很平淡,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刻意疏远,就是陈述一件事的样子。明明她是处境艰难的最末等采女,而她是新近受宠的容华,她语气里竟一丝讨好也没有。

    哪怕还有诸多疑点,沈容华却忽然就相信了她的话。这样的性子和傲骨,确实像是表姐会喜欢和信任的人。

    “小姐,陛下来了……”阿映在珠帘外面低声提醒,沈容华立刻坐回原位,并嘱咐叶薇,“你继续装睡,我来应付。”顿了顿,“还有,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表姐,不然你这条命就真的保不住了。”

    。

    房间里很静,连丝履踩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叶薇紧闭双眼趴在床上,听着那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陛下,您怎么来了?”皇帝并未让宦官通传,所以沈容华也做出一副才发现他的样子。

    “处理完那边的事就来看看,她还没醒?”十分随意的语气。

    “还没,不过夏御医说了,估摸着就是这个时辰,再等等就好。”沈容华道,“此番多亏了陛下来得及时。臣妾听御医的口气,那板子再多打两下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一阵沉默之后,她听到皇帝吩咐道:“你先下去。”

    “恩?”

    “朕在这儿等她醒来。”

    这命令太让人意外,沈容华愣了一瞬才施礼告退,“诺。”

    她带着侍女离去,珠帘撞击之声清脆悦耳,然而紧随其后的静谧却让人的心越揪越紧。

    “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是皇帝没什么情绪的声音,“朕知道你醒了。”

    好熟悉的话,似乎在哪里听过。哦,对了,是那天晚上。窗外大雨哗啦啦地落下,而她擎着烛台立在床前,淡淡道:“既然醒了就别装了,我可没功夫陪你玩。”

    那时候,躺在床上重伤未愈的人是他,而她,还不曾落到这深宫罪妃的身体里。

    浓密的睫毛轻颤两下,叶薇慢慢睁开眼睛。她没有抬头,而是定定地看着身下的被褥。冰滑的丝缎贴在掌心,缠枝花纹牵连不断,一如这理不清的因缘。

    “看着朕。”皇帝的语气并不强硬,叶薇却不知怎的竟不敢再拒绝。

    红唇微抿,她偏过脑袋,翦水秋瞳终于对上他的面庞。

    眼前的君王已经换下了那身庄严的冕服,玉冠束发、身姿颀长,月白深衣襟口绣了繁复的使君子纹样。明明是极儒雅的装束,穿在他身上的意味却全然不同,雄姿英发、刚烈慷慨,那仿佛与生俱来的威严竟丝毫不曾减少。此时正是黄昏,有淡淡的金光从轩窗外照进来,他漫不经心地立在那里,不用说一句话便让人不自觉臣服叩拜。

    叶薇看得有点愣。

    原来人的变化真的有这么大,如果不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重逢,她委实不敢认他了。

    “这是什么眼神?”皇帝随意在一旁的胡床坐下,“想谢谢朕救了你?”

    叶薇双手撑着床榻,让自己坐起来。可她伤得太重又两天没有进食,根本没有力气,最后还是扶着床柱才勉强坐好。

    “陛下想证明自己确实是济人于危困的君子?可您来得未免迟了一点。”

    不知感恩就算了,居然还敢跟他冷言冷语。要换了别人他会当这是以退为进的邀宠手段,可这个叶薇分明还是在死亡线上徘徊的人,哪儿来这么大胆子?

    太过诧异,皇帝反而轻轻地笑了,“你当初在储玉宫的时候没学过规矩?就这言行举止,琉璃也让你过了关?”

    琉璃就是尚仪管氏,平时都在御前当差,只有新人入宫时会调去储玉宫教导新进家人子规矩。

    她还真没跟管尚仪学过规矩。不过小时候家中的傅母颇为严苛,如何与上位者打交道她恐怕比真正的叶薇还要懂得。

    毕竟上一世时,她的仪态风姿可是被长辈称赞为“当皇后都是够格的”。

    但现在不是展现她有多么优雅高贵的时候。

    “陛下生气了?您要责罚臣妾么?”她语气淡淡,“反正臣妾这些日子也被罚得够了,不在乎多一项罪名。”

    她说完这句话轻轻别过头,似乎不想再看他,然而轻微颤抖的肩膀却泄露了不一样的情绪。

    她在发抖。

    她很害怕。

    年轻的君王眼神幽深,打量着面前的女子。那身让他心情复杂的银朱色袄裙已经被脱下,换上了象牙色的寝衣。殿内光线柔和,他能够看到她白得近乎通透的皮肤,瘦削的肩膀和小臂。这样一个纤纤弱质的美人,说出来的话却十足硬气,当真是矛盾得紧。

    他本来因为她的态度有点愠怒,然而看到这倔强外表下不经意流露的脆弱,忽然就被触动了心中某处,语气也软了下来,“你多大了?”

    莫名其妙的问题让叶薇有点诧异,“臣妾……”上辈子死的时候是十六岁,但叶薇现在已经……

    “十七。臣妾十七岁。”

    “十七。”皇帝重复,“比朕小七岁。”

    “……是。”

    “明明还是个小姑娘,脾气这么倔做什么?”他摇摇头,仿佛真的是长辈在教导不懂事的小辈。

    虽然皇帝的反应有点出乎意料,但叶薇见装柔弱奏了效,也就顺着道:“臣妾知道自己性子不好。陛下要是不喜欢,就让臣妾自生自灭了吧。”

    皇帝不动声色,“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发抖?”

    叶薇神情不变,“镇痛药药性快过了,臣妾很疼……”

    皇帝沉默地看她片刻,忽然大笑。这一回不同于方才只过脸不走心的笑,连眼睛里都溢满了笑意,直看得一旁的高安世傻在那里。

    “陛下,您……您这是什么意思?”叶薇蹙眉。

    “别恼别恼。”皇帝握握她的手臂,“朕就是觉得,你挺有趣。挺好。”

    他即位四年,后宫虽不像前朝那样佳丽三千,却也储了各式风情的美人,可如眼前这种看似柔弱静雅、实则逞强到底的女子还从未见过。

    当真是新鲜。

    笑够了之后皇帝咳嗽一声,看着沉默不语的叶薇道:“好了,朕既然救下了你,便已管了这事儿。你不用担心。”

    叶薇抬起头,有点惊讶的样子。

    “不过你得先记住一件事。”

    “什么?”

    皇帝视线扫到她身上,口气不再温和,带着不能忽视的压力,“你白日穿的那身衣服,以后不许那么打扮。”

 第3章 局势

    羽睫轻颤,叶薇抿了抿红唇,慢慢道:“诺……”

    皇帝并不欲跟她解释什么,吩咐完之后就在床边坐下,正好宫娥也端了熬好的薏米粥进来,恭恭敬敬地跪在脚边,“奴婢伺候娘子用膳。”

    高安世解释道:“叶采女您两天不曾进食,得先用些东西才好服药。”

    叶薇点点头,宫娥便端着白瓷小碗凑到面前,小心翼翼地盛了一勺喂她。她配合地低头,一缕发丝顺着滑落,左手抬起拂过鬓发,手指上包扎的纱布便深深刺入皇帝眼中。

    “怎么,你手也伤到了?”

    叶薇仿佛才察觉般,瞥一眼受伤的手指,那里已经能感觉到轻微的痛意,看来苏才人并没真的把她骨头踩断,“陛下不知道?”

    皇帝摇头。当日他将她从行刑中途救下,召了侍御医前来诊治,在确认能救活后便把她丢给了御医照料,并未多加过问。

    叶薇垂眸思考一瞬,再抬头时已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也没什么,不过是苏才人看臣妾的手指碍眼,所以想替臣妾去了它。”

    皇帝何其敏锐,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苏氏踩的?她踩断了你的手指?”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讶异。

    叶薇不说话,熟知内情的高安世代为解释,“是。御医说了,叶采女的中指指骨曾被重力碾压,好在没有断裂,只是关节脱位。”

    高安世大抵明白皇帝的心情,那苏才人怎么说也是煜都官宦人家出身,居然这般不知分寸。亲自动手惩戒宫嫔,手段还这么狠辣,也不知家里是怎么教的!

    皇帝慢慢握住叶薇受伤的手,试探着碰了碰指尖,“很痛么?”

    “还好。”

    她越是轻描淡写,他越是不痛快。十指连心,被生生踩得关节脱位岂会不痛?苏氏倒是会选地方,不去慎刑司历练下都可惜了。

    看到皇帝的反应,叶薇悄悄松了口气。不枉她故意激怒苏才人,受这么一番苦楚。当时她虽然不确定皇帝会不会来,却把该做的都做好了。让苏氏亲自对她动手,回头见着皇帝才有告状和博取怜惜的由头。

    唯一的意外就是她没料到苏才人这般犀利,下手的位置真是选得不能更妙……

    “苏氏……”皇帝轻声道,“朕倒是有一阵子没好好和她说说话了。”

    他语气暗藏深意,叶薇小心地掩住了唇角的笑意,温顺地垂着头不再言语。

    。

    息瑶宫蕙轩殿内,璟淑媛周氏愤怒地将一枚金钗砸向跪地的女子,“废物!”

    苏才人被砸得额角微红却也不敢动一下,“臣妾知错了,娘娘息怒……”

    “息怒?你让本宫息的什么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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