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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师是首辅-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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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明确对方的心意前,女子主动那是热情,可在明白对方的心意后,再主动就不合适了。宋越现在并不喜欢她,她心里清楚。她懂得女子应当珍惜自己,否则男人就会看不起她的道理。
他既然在这里住下来了,那就来日方长。
“在看什么?”她问。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没什么。”
“他们说这些天你总是这个姿态。是有什么心事吗,还是在想什么人?”她的媚眼瞅着他,试探道。
他的目光滑过她精致的脸,又移回去,却是不说话。
她的身上有股不同寻常的香味,上一次她来的时候他就闻到了。这一次,倒比上次的气味还要重些。
“你总是这样。”她幽幽叹了口气,“在我面前从来都是这个样子,冷冷的,好像都不会笑。你是不是……真的有喜欢的人?”
淡然清举的才子,风姿无双的阁老,这么多年夺走了多少世家女子的芳心,却是至今未娶。越是这样,他便越显得神秘,让人看不透,让人着迷。
让人忍不住去猜测,去臆想,他是谁也不喜欢,还是没有遇到喜欢的人,假若有一天风和日丽,自己端芳美好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会不会就喜欢上自己。
哪怕身为贵妃,有国色天香的面容和婀娜多姿的身段,郑贵妃也曾无数次这样想过。
屋外雨声簌簌,宋越却是依然沉默。
他来这里之前,原是想假意与她合作,好套她的话,看她怎么对付太子。朝中太乱,他与青辰又回不去,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获得一星半点的消息,保住太子。
可到了这里以后,他就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想那么做了。他的心里只有青辰,一点也不想对着别的女人虚情假意,不想与她有半分牵扯。
他做不到。
就算是到了外面会让徐延追杀,他也不想再留在这里。
他要走,她却是把他禁锢住了。
“是不是?”她再追问。
“是,我有喜欢的人,我很爱她。”他回过头看他,目光由毫无温度,到说到“她”字时,出现了温柔。
片刻沉默后,她皱了皱眉,“她是谁?”
虽然他的答案与她料想的并无二致,但听他亲口说出来,她还是觉得心里不好受。
“你不必知道这个。你只要知道,我是不会帮你的。”他不急不徐道,“太子是储君,皇上大行后,也该是他来继承皇位。你为什么要执着于那个位置呢,五皇子还小,尚未有治国的能力,你就让他手足相残把他推上皇位,他的童年会快乐吗?你一个女子,无人相帮,理政必会很辛苦,那个时候你又会快乐吗?眼下,与白莲教和蜀王的战事尚不知如何,大明危在旦夕,你陷害太子得到了皇位,又能怎么样呢?还是放弃吧。”
“太子是个醇厚的人,假使皇上去了,他也应该不会为难你们母子的。”
他不是第一次劝她。见面那天,也是他下定主意要离开的那天,他明白告诉过她,他是不会帮她的,劝她放弃对皇位的垂涎。只是她一直也不听。
“我们不说这些了。”她不太开心道,“我不管你喜欢的是谁,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你不知道,看到你来找我,我有多高兴。”
“你很清楚,我来找你不是为了活命。”
“我都懂。但是你休想从这里出去,徐延要杀你,我是不会让你死的。”
不论是感情上还是政治上,她都需要他。
她可以等。等到她知道他爱的那个女人是谁,她会杀了她,让他从此断了念头。
“用不了多久,这个天下就是我的了。我会让你称心如意,当上首辅。”说着,她又摆出一副千娇百媚的样子,对他笑,想要拥他。
他只淡淡看她一眼,不说话,推开她径自走到屋外,步入雨中。
“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呆在一起吗?”她在他身后叫他,“你的身子本来就还虚,再淋雨会生病的!”
“宋越!”
第173章
宋越的背影,很快没入了朦胧的烟雨中。
郑贵妃没有得到回应,痴痴地望着他,不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长长的红色指甲几乎陷入肉里。
她知道他找她不是为了活命,也知道他接近自己是为了太子,但她还是忍不住将他留在身边,希望他有一天会改变主意。
今日他亲口承认有喜欢的人,作为女人,她的心里有一种酸涩的醋意。当初她年纪轻轻入宫,还是个活泼开朗的少女,可朱瑞已是个浮肿的中年男子了。她对爱情的希望彻底破灭,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如何保护自己的地位上,渐渐地,变得圆滑世故、勾心斗角。
可那颗相爱的心仍是不死的,在多年前看到宋越的那一瞬,她就已经沦陷了。他越不想理自己,她就越喜欢他喜欢得无法自拔。得不到的心,永远在骚动。
前朝的李贵妃与张首辅心意相投,彼此扶持,是多么令人羡慕的知己和伴侣,假若能像他们那样,此生便也无憾了。
罢了,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的心思,她可以等。
她披上斗篷拉上风帽,又撑了伞,追出去,宋越却是已不知走到宅子的哪处去了。庭院内,烟雨朦胧,风吹浮萍。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先唤来小厮吩咐,“去煮一碗姜汤,再去请个大夫来吧。”
小厮应诺去了,她便继续找他。找到他的时候,他浑身都淋湿了。她硬把他拉回了屋里,去探他的额头,微微发烫。
她很快以帕子替他擦身上的雨水,他却是抬手阻止了她,“我自己来。”
她有些酸涩地抿了抿嘴,把帕子交出去,“我不逼你了,你别这样,看你生病我心里难受。我让厨房煮了姜汤,也让人去请大夫了,大夫一会就来。”
“谢谢。”他淡淡道。
她敛目摇摇头,亲自去为他倒了杯热水,“你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你放下,出去吧。”他却并不接受她的好意,“我要换衣裳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好吧。”
不久后,大夫来了。
他先为宋越把了脉,然后便到几前去开药方。因有外人在,郑贵妃也不便出现在屋里,便只在隔壁的暖房等着。
大夫写药方的时候,宋越将一封信交到他手里,另附上了十两银子,“麻烦你,帮我把此信送出去,不要让这屋里的人知道。”
那大夫点了点头,“您是宋阁老吧?那日在西市刑场,我见过您。大家都说,您是个好人,从来都为我们这些百姓着想,只也不知怎么触怒了龙颜,要被斩首。好在是老天有眼,那日有人救了您。阁老一心为民着想,如今我这百姓能为阁老做些事,实属荣幸。阁老放心,我必将此信送到,这十两银子着实不必了。”
宋越笑笑,“没想到与大夫您还有一面之缘。这十两银子您还是收着吧,我如今被困在这里,银子实用不上。世道不好,有我们这些官员的责任,银子不好赚,你们也过得清苦,还是收着吧,聊表我一番心意。”
那人犹豫了一下,道:“……如此,那草民谢过阁老了。阁老方才受了凉,定要按此药方服药,以免病重伤身。”
“我记着了,多谢。”
大夫走了,屋里的下人很快去抓药煎药。待药煎好了,郑贵妃亲自端来给宋越喝。
她进屋时,只见他躺在床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她在床边细细地看了他好一会,没有叫醒他,后只把药碗搁在桌上,然后就闭门退出去,回宫了。
临走前,她轻声道:“好好休息。”
几天后,白莲教十几万大军便已行进到了真定,打得蜀王措手不及,退无可退,只能堪堪应战。
真定一带皆是两方的战场,兵器、火炮、战马随处可见,两军人马到处呐喊厮杀,旌旗摇曳,硝烟不断。附近的百姓仓皇弃家逃亡,流离失所。田中快成熟的庄稼尽数被毁,许多房舍未能幸免,被火烧成了断壁残垣。
总之,血流成河,尸骨累累。
大雨一下,满地就都是红水,染红了河流湖泊。
双方拼得你死我活,都想着先吃下对方,扫清了障碍,最后入主紫禁城。
十多日激战下来,蜀王渐渐不敌,连连后退,孟歌行却是带兵一路狂追猛打。
……
白莲教掉头打蜀王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徐延的耳朵里。
早先他让徐斯临与蜀王联系,建立了合作关系,在金钱和人脉上都支持了蜀王,意图助蜀王谋权篡位,保徐家荣华富贵。
白莲教进攻大明,于他们来说是正中下怀,鹬蚌相争,他们这渔翁就可得利。到时候大明一堆伤病残将,自然无法对抗他们的十万大军,紫禁城中的那张髹金龙椅,便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可谁想到那孟歌行竟不按常理出牌,出人意料地掉头进攻他们,蜀王一时毫无准备,自然兵荒马乱。
他已是得罪了朱瑞,与蜀王一条绳上的蚂蚱,蜀王若是战败,那徐家必将遭受灭顶之灾。
如今白莲教大军大约有十三、四万人,而蜀王的十万人马大都是新兵,必然是敌不过的。他得想个办法帮助蜀王。
放眼满朝,如今还有可能帮上他的,就只剩下一位——英国公。英国公在西北有三万人马,人强马壮,原是为了防鞑靼进攻的,只要他肯撤回来帮助蜀王,那他们战胜孟歌行的希望便大增。
当年他以天将异兆一事害死了顾少恒一家,为的就是切断顾少恒与英国公女儿苏妙仪定下的亲事。只可惜儿子一直不同意,那件婚事便也搁下。眼下局势迫在眉睫,那一步棋是势在必行。
不过他如今已被剥夺了首辅之位,英国公却是未必见得愿意。
徐延想了想,叫来亲信吩咐了两句,叮嘱道:“先不要叫公子知道,办得越快越好。”
……
又过了几日,青辰在府中呆得烦闷,又没有宋越的消息,便出了门。漫无目的地逛了会,她想起好些日子没见到顾少恒了,于是去了陆家的族学。
陆家族学门外不远处,青辰才走到巷子口,就见到有个女子正在与顾少恒说话。
那女子十四五岁的模样,一身水绿色的衣裙,杏眼睁得圆圆的,看着活泼而有朝气。
青辰对她有印象。顾少恒行冠礼那日,她在顾府见过她的,好像是英国公苏家的女儿,顾少恒指腹为婚的表妹。
上次见面的时候,这姑娘正缠着她的表哥陪她玩,一副天不管地不管,只要她表哥的模样,很是可爱。
青辰正要避开,二人的对话声却是传到耳边。
“你不要再来找我了。如今你我之间已经没有婚约,莫要与我这罪臣之子纠缠不清,耽误了你。走吧,你我今生……总归是有缘无份。”顾少恒的声音。
那女子却是急道:“当年定了婚约,自然是一辈子生效的。我不管你遇到了什么,你都是我的未婚夫婿。我苏妙仪的夫君此生就只你一个,旁的我都不认!”
“……人间事,岂是你我能说了算的。”落寞的一声,听得青辰为他心疼。
后来,青辰没有再听,到一旁等着去了。没过多久,那姑娘也走了,走的时候以袖子拂着眼角,像是哭了。
顾少恒走过来,正好看到青辰,有些意外,“你来了。”
青辰点点头,“方才正巧听到你们说话。”
他淡淡一笑,“她是我的表妹,叫苏妙仪,年纪还小。早年两家为我们定下了婚约,只是现在你也知道,我都这样了……”
“看的出来,她喜欢你。”
他苦笑一下,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喜欢又如何,我如今只是个教书先生,到底是高攀不起了。不说这些了……我听陆大人说你救了宋老师,老师他还好吗?”
青辰的眼睛黯了黯,“我与他分开了,如今也不知道他下落如何。他说过会联系我的,只是好多天过去了,也没等到他的消息。”
“老师他为国为民做了这么多事,若老天有眼,当让他有好报。”
青辰嗯了一声,“我这些日子也没什么事,心里烦闷,咱们随便说会话吧。”
“好。”顾少恒笑了一下,“有什么不开心,尽管跟我说,我永远是你最好的朋友。”
便在青辰与顾少恒边走边聊时,苏妙仪的马车却是在一条小道里被人拦下了。
她原是坐在马车里哭,因知道与顾少恒不太可能而伤心不已。没想到马车被人拦下,几个蒙面的男子不由分说地拉扯她下车,给她头上套了黑色头套,又将她手脚捆了起来,掳走了。
……
当夜,徐延便把儿子徐斯临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徐斯临乍听苏妙仪已被父亲捉回府,心里很是抗拒,俊逸的眉目透出犹疑冷漠之色,甚至有些生气,“父亲行此事,如何倒不先与我商量。”
“形势紧迫,来不及与你细说。”徐延道,“与英国公府的婚事,我原也催过你几回,你总也不放在心上。如今蜀王被白莲教大军围剿,以他新招募那十万人马,必是对抗不了。英国公在西北有三万人马,个个都是精兵强将,如今瓦剌已被蓝叹击退到百里之外,那三万人马若能加入蜀王,我们便可以出其不意,反败为胜。”
话音落,屋内一时沉默,灯盏上的烛火“啪”一声,烧了个灯花。
徐斯临皱着眉头,看着父亲满头斑白的发不说话。
徐延又道:“儿子,你应该很清楚。如今咱们徐家与蜀王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他若是败了,皇帝必不会放过我们。造反之罪,势必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徐家的生死存亡,如今就在你的一念之间。”
不用父亲多说,徐斯临自然是很清楚眼前徐家的处境。
只是他心里,放不下那个人。
他这几年拼命往上走,把权势握到自己的手里,为的都是让自己更有自信站到她面前,更有自信去与宋越争夺她,然后娶她为妻,与她白头偕老。
他一点也不想娶别人,可是如今徐家蒙难,父亲说的没错,他们若不与英国公府联姻,那么徐家就会大难临头。
他的心里很挣扎,喜欢的人不能娶,娶的人自己不喜欢,虽是身为大明第一权贵之子,到底还是摆脱不了宿命的无奈。世间人,也许大抵都如此,并没有什么区别。
那些与青辰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为她心动为她忐忑的情绪,那些思念,那些躁动的青春,终是要被埋入成长的棺木。
徐斯临没有说话,站了起来,径直推门而去。
徐延看着儿子孤寞的背影,也不再追问。父子俩间早有默契,儿子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随后,他提笔给英国公写了封信,说是苏妙仪已失身于自己的儿子。
然后他又蜀王写了封信,将这好事告诉了蜀王,让他安心作战。英国公的三万人马,很快就会助他一臂之力。
……
徐斯临回到了屋里,命人端来酒,也不将酒倒入杯里,拎着壶就对着壶嘴喝。
烛火簇簇地燃烧着,倒映在他的眼里,窗外几枝疏影,慢摇秋风。
酒顺着他的嘴角滑下来,打湿了胸口上的衣襟,仿佛是心里,也下起了雨。
他大口大口地灌自己,喝得很急,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心中却是越来越沉,佛是沉到了无边的黑夜,沉到了无尽的深海。
醉意朦胧时,人最是孤独寂寞。
他头昏脑胀地离了屋,去找明湘,一路上脚下仿佛是踩了棉花,轻飘飘的。
明湘早都睡下了,半夜被他弄醒,匆匆披了衣服去开门。门一开,他的半个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倒进来。
她看了心疼,忙上前去扶他,吃力地将他搀上了床。
“怎么今夜喝了这么多酒。”她轻声问。
他却是闭着眼睛喘着粗气,不知听没听见,没有回答。
明湘为他倒了杯水,扶起他的头要喂他水喝,他也没有丝毫反应。她叹了口气,正要把杯子放回去,他却是一下拉住了她,把她往床上带。
她猝不及防,手中的杯子脱了手,摔到地上,碎了。
他把她压到身下,嘴上含糊地喊着什么,剥掉了她的衣裳……
明湘的心怦怦直跳,自两年前差点与他发生关系后,她再未与他如此亲密过。这几年来,他对她很好,她对他的好感也是与日俱增。
徐斯临要突破最后一层束缚时,明湘没有挣扎,顺从地闭上了眼。
此后一夜缠绵。
……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却是发现身边才与她发生了关系的男人不见了,她的心里一阵惆怅。
下了床,她在桌上看到了一封信,拆开来,是他的字迹。
那是一纸休书:
徐家一劫,此次若未能渡过,你便拿着这休书走吧。
明湘看着信,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过了几天,徐府大婚。
热闹的宴席铺了满府,戏子的软语浓情四处回荡,乍一看,倒不像身处乱世,好一派富贵风流。徐斯临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又喝了很多酒,先是与来贺喜的人喝,后来又躲到角落里,自己端着酒独饮。
到了洞房花烛的时辰,他已是喝得烂醉如泥,脑子里却压根没有新妇,全都是青辰的影子。
与她在翰林院的课堂对辩,与她一起策马闯城门,与她打雪仗,新年夜里为她救小猫……种种回忆,皆不堪细忆。
后来徐延终是让人将他扶到了新房。
房门推开,他手里拎的酒壶霎时落地,啪一声碎了。
只因婚房里,身着大红喜服的苏妙仪,上吊自尽了。
第174章
徐斯临整个人都愣住了,醉醺醺的脑袋马上就清醒了过来。
他忙上前去看,手忙脚乱地踩了凳子,想要把人赶紧放下来,哪知脑袋虽然清醒了,身子却不听使唤。扶他过来的丫鬟忙去搀他软泥一般的身子,把公子弄上喜床后,又费尽地把苏妙仪从上吊的麻绳上弄下来。
徐斯临浑身无力地坐在床上看着,丫鬟们伸手一探新娘子的脉搏,颤抖道:“死,死了。”
丫鬟们很快去通知了徐延,徐延到了婚房,立刻命人关上房门。看到地上的尸首后,他也无暇多顾,只是跨过她,走到床边安慰儿子,“人有旦夕祸福,她既选择了死路,也怨不得谁。我徐家娶她为妻,本是要让她过上最好的日子,奈何她不愿,你我也没有办法。你莫要自责。”
徐斯临怔怔地坐在床上,整个人麻木了一般。父亲的话到了耳边,却是激不起他心中任何波澜。如此鲜活的一条命,到底是因为他,说没就没了。他就知道这段婚姻必然是会不幸的,他已经做好了不幸的准备,却没预料到是如此糟糕的结果。
天意弄人。
见儿子已是失神落魄,徐延只镇定地吩咐两个丫鬟:“新娘子死的消息,谁也不能透露出去。若是敢说出去,我就要你们全家的命。”
两个丫鬟战战兢兢地下了跪,叩首应诺。
徐延便又回头对儿子道:“只要英国公府不知道这个消息,便会很快发兵援助蜀王。过些日子,等战局已定,就说她是意外病死了,再给送回去……几天后回门,我会想个由头推了,尸体就搁在府里,先不下葬。儿子,你不是不想娶这苏妙仪吗,她死了,你该开心才是。”
徐斯临一直不说话,酒意、惊愕、愧疚一股脑涌上来,把他的心搅得天翻地覆,乱七八糟。两个丫鬟则是忍不住腹诽,如此夏末初秋的北京,天还有些热,尸体就这么搁着不下葬,怕是过不了几天就要烂了……
好好的如花似玉的姑娘,倒真是可怜……
……
而此时此刻的明湘,正在床上辗转难眠。蜡烛滴了满灯盏,她的眼泪也掉了一枕头。
到底是几天前才发生了实质的关系,做了夫妻,不出几日就要看着他娶别的女子为正妻,任谁都会心痛的吧。
她原是不该属于这府里的,阴差阳错,先让她遭受了失身,又遇上了一个对她好而她也喜欢的人。仇人与恩爱之人竟是父子,也不知老天到底为何要如此作弄人。
今夜他洞房花烛,要与别的女人再行几天前与她行过之事,她并非小性之人,只是觉得心里酸涩而粘稠,又生疼生疼的,就像是被人用刀剜着。
从今夜开始,他大约是不会再来她这里了吧。他的正妻年轻、漂亮,出身又是权贵,还是个水灵灵的完璧之身,自己一个野地里的残花败柳,如何还能再入他的眼呢。
明湘从枕头底下,取出那封休书,越看,越是泪流成河。
七月十一,英国公麾下的三万人马,已是向真定太原一带进发。
徐延压着苏妙仪已死的消息不发,作为英国公府的亲家,他竟还三天两头地邀英国公的饮酒品茶,好不热络。
英国公喝着徐延的酒,品着徐延的茶,却不知自己女儿的尸首在徐延的府里,已经快臭了。
……
此时,大明皇帝朱瑞的生辰也快到了。
因不是大寿,朱瑞又病着,宫里便也没有打算大操大办。按郑贵妃的吩咐,只在乾清宫设一小宴,请几个娘娘,再加上皇上疼爱的皇子和公主过来,团聚一堂享一享天伦便也罢了。
朱瑞这几日似病情有缓,意识清醒了些,勉强能坐起来,也不知是病就要去了,还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司礼监太监黄珩向其禀明贵妃的意思后,他也便点了点头,气息微弱道:“也好……朕也有好些时日没见到太子和五皇子了,他们过来陪陪朕,朕……朕也高兴……你便去帮着贵妃准备吧,这些日子她没日没夜地陪在朕身边,也辛苦了……”
“老奴遵命。”
七月十八这日,大明皇帝朱瑞寿诞。
乾清宫内布置得很是温馨喜庆,生辰宴就设在偏殿里,只置了一张铺着红绸的大圆桌,供皇帝的亲眷们入座。
没有群臣贺寿,也没有歌舞助兴,只是简简单单的家宴。像这样的相聚,乾清宫里倒也是许多未曾见过了。
朱瑞穿着一身明黄龙袍,卧在榻上,气色不见得多好,只是脸上倒有些笑。今日是他生辰,再加上白莲教掉头打蜀王,京城战事得到缓解,朱瑞便也难得心情好了。
他的榻前摆了一方小桌,供盛御膳,余人则围着圆桌而坐。
太子朱祤洛很快就到了。他今日穿着一身朱色常服,十五岁的身子已很是挺拔颀长,看着很是少年清举,俊朗不凡。给朱瑞行礼的时候,朱瑞很高兴,还夸他又长高了。
这段日子,朱祤洛被郑贵妃囿于慈庆宫,已是很久没有见过朱瑞了,今日终于见到父亲,看他的气色已是与半年多前相去甚远,好像就要不行了,不由心中发酸发涩。虽然朱瑞之前因天降异兆猜疑过他,但是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
父子情深,郑贵妃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说话。
等入了宴,她便招呼嫔妃和皇子们说了几句话,讨了朱瑞的开心。朱瑞身子不舒服,难得还是笑了下,又夸她准备得周到,细心体贴。
宴席上的菜品,都是司礼监严格把关的,朱瑞身子虚,不宜服食油腻,故而菜品多清淡。外头战事未平,在朱瑞的授意下,也免去了往常奢华铺张的惯例,只留下了二十几道朱瑞爱的。这些膳食所用的食材也经过了太医的核查,没有一样会损害朱瑞的身体。
宴席开始后,只朱瑞的亲眷们先祝皇帝千秋万岁,然后便由宫女们取来小碟分装桌上的菜品。每叠菜都被取了一些装到一个小碟里,摆到在座各人面前,供一会儿他们呈给朱瑞服用。
大明内宫有一项传统,皇帝生辰这日,需得由妻妾儿女们亲自为皇帝试毒,再跪着奉膳于帝,以表敬爱孝心。
当着大家的面,宫女们将菜品一一摆好,摆在太子朱祤洛面前的,是一碟糖蒸酥酪。朱祤洛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小碟食物,平静地抬头,望了贵妃一眼,正对上郑贵妃投来的意味不明的目光。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口茶,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唇。
“好了,都别大眼瞪小眼了,人来齐了,就用膳吧。”朱瑞笑了笑,望着才六岁的五皇子,“别饿坏了朕的小五。”
见朱瑞疼爱自己的儿子,郑贵妃心中高兴,只嗔道:“皇上,他早晨用着多呢,饿不着的。总归还是应该先伺候皇上您吃。太子殿下,你说呢?”
说罢,一张笑脸对着朱祤洛,目光里有那么几许旁人看不出来的急切之意。
“母妃说的是。”朱祤洛平静地点点头,以勺子舀了些面前的糖蒸酥酪,先行试吃。
朱瑞喜好吃甜食,这糖蒸酥酪是他最喜好的甜食之一,只这些日子他病了,这道菜已是好久不曾吃了。今日这道,在郑贵妃的嘱咐下,少放了些糖,多加了许多牛乳。太医嘱咐过,病人吃得太甜总是不好。
朱祤洛尝完后,只觉得甜味确是比之前吃过的少了,可是牛乳的香味却异常浓厚,只一小口,便满口都是奶香。
“好吃吗?”朱瑞看着儿子,道。
朱祤洛对他点点头,“好吃,父皇。”
郑贵妃听了不由嗔笑,“瞧给皇上急的,太子殿下这便要奉膳给您了。”
朱瑞没有应她。朱祤洛捧起装了糖蒸酥酪的小碗,来到父亲的榻前,挑了衣摆,双膝跪地,将那小碗举过头顶,“儿臣恭贺父皇寿辰,祝父皇身体康健,万寿无疆。”
朱瑞倚在榻上,对儿子笑了笑,“好儿子。”
一旁伺候的司礼监太监黄珩接过了那碗酥酪,背对宴席诸人,伺候朱瑞服用。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朱瑞与黄珩对视了一眼,黄珩心照不宣,将那喂到朱瑞嘴边的酥酪,又送到了自己的嘴里。
郑贵妃只看到黄珩的背影,不由有些心焦,“皇上最是爱吃这牛乳做的酥酪,既是好久没吃了,今日便多吃一些吧。黄公公莫急,慢慢喂皇上吃,都吃完了才好呢。”
“老奴遵命,贵妃娘娘。”
不一会儿,那装着酥酪的小碗见了底,朱祤洛才站了起来,回到座位。
郑贵妃看着他手中的空碗,嘴角的笑意已是忍不住露出来,“太子殿下的孝心日月可表,你看,你亲手奉的膳食皇上可都吃完了,可见皇上对你这大明的储君是如何疼爱。皇上,臣妾说的是不是?”
朱瑞却是没有回话,不一会儿,原是支在手上的脑袋忽然倒在了榻上,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黄珩赶紧上前查看,连唤了几声皇上却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在座的一位嫔妃忙问:“皇上怎么了?”
余人大都脸色微变,面露担忧之色,只郑贵妃不慌不忙地起身,到朱瑞面前探了探他的鼻息。
“皇上大行了。”她平静道,面上毫无悲伤之色。
“什么!”席上余人皆是一阵惊惶,窃窃私语之声立起。
“你说什么?”朱祤洛看着她,反问。
她再以指尖去探了一遍,这下更加确定,“我说,皇上大行了,断气了。太子殿下,皇上方才还好好的,如何就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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