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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师是首辅-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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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辰抱着他,在他耳畔轻声道:“这个身体,熟悉吗?老师,你抱过的……”
宋越闭上了眼,只觉怀中的人纤薄瘦削,柔软得仿佛随时要散开。他不由,微微收紧了怀抱。
少顷,他又睁开了眼,从床上抓起管家备好的新袍,披到她身后。
青辰却是摇摇头,推开他,扯掉身后的衣服,“老师还是跟以前一样,这么会关心人。不过,穿衣服急什么呢。”
“……别受凉了。”他终于开口说了话,一双薄唇泛着淡淡的红色。光润玉颜。
“不会受凉的。”她说着,自他身侧握住了他的手。
依旧是记忆中的触感,骨节纤长、指尖微凉,他第一次教她写字的时候,这只手也是这样的。
青辰吸了口气,捉住他的手指,让他以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唇,“还有这双唇,熟悉吗,老师?你吻过的。”
他的眉头轻轻一蹙,凝重地看着她。
“你吻过的。”她也一瞬不瞬地回望他,“雪亭里,医馆里,马车里,秋千上,床榻上……老师都没有忘吧?”
屋内静静的。
青辰只觉得,好像有一种什么东西,在心里滴滴,答答。
宋越慢慢抽回了手,低头看着她,“……叫我进来,就是要说这些?”
就是这些?
青辰忽然笑了,揉了揉眉骨,然后抓起新的袍服穿上,系好了衣带,“有点醉了,衣带是真解不开啊。你也看到了……”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她却是又道:“你以为我留你,抱你是什么意思啊,想念,回忆?不是。什么也不是,一点也没有那种意思。快两年了,我跟你之间,早就没那种意思了,老师懂的吧,可千万别误会了。”
“没有误会。”静默片刻,他开了口,“我知道。我也一样。”
他的声音清冷清冷的,“我也一样”几个字,尤其冰凉彻骨。
“那就好。”青辰瞬间有些僵硬,随即不太自然地微微一笑,“一样就好。”
她不是应该早就明白的吗。他让她去云南,又不让她回来,除了是这个原因,还有哪个原因。
在进来这个屋里前,她心中原本还残存着一个想法,是不是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谁对他做了什么,他才忽然变了。如今看来,什么也不是,他疏远她,赶她走,不是别的什么原因,只是“跟她一样”的——早就没有那种意思了。
所以,原本想问的一些话,也就不必再问了。
青辰站了起来,理了理袍子,吸了口气,“我换好了,你换吧。老师应该不用我帮忙吧?学生便先出去了。”
“自己能走吗?”
“能啊。如何不能。”她笑笑,勉强走成一条直线,“这一点酒,醉不了人的。先走了啊。”
“嗯。”
他淡淡应了声,然后便走到床边,开始脱身上被酒浇湿的衣服。没有回头。
青辰好不容易走到门口,没敢看他的背影,出门后就很快就关了上门。
她没有再回宴厅,只托管家带了句话给赵其然,就径自出了大门。作为今日的主角,这样是有些失礼的,但是胸口真的很堵啊,头也很疼,眼泪也很想往下掉,就顾不上那些了。
再不走,她可能就要在众人面前露出此生最狼狈的一面了。
京城的夏天有些闷热。
无风。
让人感到窒息。
遵旨休息了两天,青辰就回朝了。
作为新上任的户部侍郎,她有很多事情要忙。光是认识部里的各人、熟悉政务文献,掌握全国的税赋钱粮情况,核对各省账簿等等,就得花很多功夫。
而她最先想要做的,是把袁松等人著的《袁氏农书》刊印下发各省,以供各省借鉴经验,提高粮食亩产。
总之,新的环境,新的职位,她又得适应一段时间,有很多事要忙。
忙,就顾不上想其他的事。
她觉得挺好。
虽然有的时候并不是这样。
这日,青辰底下的人抱来些公文,说是内阁才票拟的文书,要他们户部执行。青辰看了一眼,其中一份正是要他们尽快指导各省提高亩产的。票拟上的字,是宋越的字。
“沈大人不愧是宋阁老的学生,大人跟阁老想到一块儿去了。”
青辰微微一笑,算是回答了。
青辰这手下是个明白人,这半个月来与她合作也很愉快,又道:“有了内阁票拟,下面执行起来,也就没人敢怠慢了。大人推行此策,势必会更顺利。”
言辞里面颇有几分羡慕之意。
青辰是新上任的官员,虽说是正三品的户部侍郎,但到底年纪轻,也算不上有什么背景。这满朝上下皇亲国戚不少,不乏目中无人之人,碰到像青辰这样的新人,有人难免会有懈怠或是故意违抗试探的想法。
这样就会影响政策的施行,会耽误今年的第二季稻子播种。
但如果有内阁的票拟支持,那就另当别论了。
青辰不置可否,只道:“你先下去吧。我这还要先看一会儿账册。”
“是,大人。”
京城的夏天很热。
青辰袍子里的棉衣已经换成了薄纱,但仍是热得很。窗外的树上,知了一直鸣个不停,让人有些心烦意乱。
她的手边得搁着一块帕子,用来擦汗的,否则手上的汗滴下来,难免要打湿账册。
不过幸好,她用的是玉笔,笔杆握着凉凉的,多少能够舒缓一些。
这笔是当初宋越送她的。还记得他当初嘱咐她,只能用此笔写字,没想到,这一写就是两年多。用了两年多,她也早已习惯了这支笔,玉制的笔杆别人握来觉得沉,她却觉得正好。
那会到怀柔看堤的时候,它差点丢了,后来又被徐斯临下河找回来了,就是笔杆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划痕。
思绪有些飘散,青辰抱怨了一下这热天和知了,继续埋头于账册。
这时,却是有两人进了堂里来。
她抬头一看,是户部尚书和……宋越。
“沈大人。”户部尚书道,“方才我在跟宋阁老说山东省夏粮食欠收的事,阁老想看看山东的账册,你将账册先交予阁老吧。”
青辰在看的,就是山东省的账册。
山东去年欠收,是因为去年闹了几次灾,今年夏粮却是又报欠,她有些疑问所以正在查阅。没想到宋越也关心这个……
“是。”青辰应罢,随即将面前摊开的账册合上,双手递到宋越面前,“阁老。”
宋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扫了一眼她摆在桌面上的笔记,“你也在看?”
“是。”
“看出什么了?”
户部尚书见师生二人似有互相探讨的意思,便道:“我还有些事,二位大人不妨慢慢说吧。阁老,我便先去了。”
“嗯。”
屋里只剩下两人。
青辰接着方才的话题,道:“山东今年夏粮又报欠,却又没什么大灾。下官才开始看,还没看出什么问题。阁老见谅。”
宋越点了点头,随手翻了一下手中的册子,然后目光不经意一扫,看到了青辰笔架上的玉笔。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她的心忽地猛跳了一下,“用这笔习惯了,其他的拎起来都觉得有些轻,字写不好……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您别误会。”
“旧了……”他薄唇微掀,“我让人再拿一支给你。”
“不必了!”青辰很快道,“只是没在意故而没换而已。今日得老师提醒,学生记得了,会换了的。我自己可以买。”
“……”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嘴唇张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转过身欲走。
到了门口,他又停下来,“这种笔,知道去哪儿买吗?”
青辰看着他的背影,勾了勾嘴角,“不知道。不过我不打算用这种笔了。只到集市上挑一支贵的就是。”
“……嗯。”
他淡淡应了声,去了。
青辰静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看着那支玉笔,她只觉得鼻头好像微微有些发酸。
不忍心舍弃的东西,偏偏要自己说出舍弃的话,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青辰回京快一个月了,京城今年的夏天也慢慢进入了尾声。
这一日逢休沐,她在府里陪着老爹纳凉,下人来报,有客人来了。
到了正堂见到来人,青辰愣了一下,半晌才回过神来。
徐斯临。
徐斯临穿了身长袍,两年不见,那张年轻的脸依然俊逸,眉眼间的桀骜不羁少了几分,多了几分成熟。
他见了青辰就笑,一双牙齿白白的,“你回朝前,我正好到山东出外派,昨天才回来。好久不见。”
青辰点点头,“好久不见。”
他歪着头,眯着眼看她,笑意晏晏,“可有想我?”
第150章
此时下人正好奉了茶来,青辰端了茶,摆到他面前的桌上,“喝口茶吧。这是我从云南带回来的。”
徐斯临似乎并不执着于她的回答,点点头,揭起盖碗喝了一口,“嗯,好喝。”
说罢,又嗅了一下茶香,眯了眯眼,很是享受的状态。
隔着朦胧的茶烟,青辰看着他的脸,直觉得陌生而又熟悉。
他俊朗依旧,鼻子还是那般高挺,眼眸还是那么熠亮,看着她的目光仍然是幽缓的,就像从前一样。
像那年翰林院的午后,课室里大家都在玩闹,他拿了本《菜根谭》来找她,一只手挑起了她的下巴。
那个有些乖张的不羁少年,带着她硬闯过陆慎云把守的城门,为找回她的笔二话不说跳进冰冷的河水,上岸后明明冷得浑身打颤,却死要面子说自己不冷。
他也曾经与她站在不同的立场对辩,仔细修改她的策论,与她争执害她摔下楼梯,与她打雪仗却被顾少恒逐出府邸,为了救她的猫而被爆竹炸伤手指,至今疤痕仍在……
说起来,凡此种种不仅是她与他共同的记忆,也是她在大明朝的青春。
如今,少年变得更成熟自若了,他的眼睛里书少了些迷茫,变得更加坚定、坦然。
想来,是因为他已经与明湘过上了婚姻生活,从而变成熟了。
“怎么,分别一年多,记不得了啊?一直看我。”他搁下喝了好几大口的茶,笑道,“好歹同窗了两年,这么薄情寡义啊?”
青辰摇摇头,“不是……就是突然觉得,日子过得有点快。”
“啊,是啊。”他的嘴角向上弯着,“现在跟在翰林院那会不一样了。你知道最明显的区别是什么?”
“什么?”
“那个时候我想的是怎么欺负你才好玩,现在,就只有想你,没有欺负和好玩了。”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笑意,看上去半认真半调侃。话里似乎有很多情绪,挺复杂的。
“……没觉得欺负人有什么好玩的。”青辰选取了个轻松的角度回应。
他又是咧嘴一笑,“当然好玩啊。朝廷里规矩那么多,闷都闷死了,还好有你。不过欺负了你这么久,我也没觉得占了多大便宜,你这人太机灵了……机灵得走了快两年,也没让我忘记你。我不像你那么薄情寡义。”
他说着,一道幽缓的目光又是飘了过来。
青辰抿了抿唇,“谁说我薄情寡义……”
“去山东前,”徐斯临自顾说道,“父亲说户部尚书致仕了,原户部侍郎要顶了这个位置,侍郎一位就空了出来,问我谁来接任合适。你知道当时我想到的是谁吗?”
青辰摇摇头,“不知道。”
“我啊!”他看着她,指指自己,“我跟父亲说,就你儿子啊爹!你儿子这么大个人摆在你面前,现在是个四品的督察院左佥都御史,我不合适谁合适啊!结果,我爹没同意……唉,也不知道是不是亲爹……”
青辰有些尴尬,“……为什么?”
她看得出来,他是想往上走的。
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忽然就不想再做从前那个只知道吃吃喝喝,放浪不羁的公子哥了,而是要往上走,将属于他们徐家的权利,牢牢握在手里。
也许,也并不突然,这是他的路,本来就是被规划好了的。
“为什么?”徐斯临露出悲伤的表情,定定地看着她,似有一肚子的无奈无从说起。
“骗你的!”他忽然道,瞬间变得笑嘻嘻的。
青辰:“……”
又捉弄她。果然,他还是当初那个,闯了城门还问她刺不刺激的徐斯临。
“我当时说的不是我。”他勾起嘴角,一双星眸熠熠发亮,“是你。”
“我?”
他点点头,“嗯。你在云南的事我都知道。你为百姓做了这么多事,付出了这么多,我的本事,哪儿比的上你啊,当然要推荐你啊。打心里,佩服你。”
“还有,我刚才不是说了,我想你。能让你回到京城来,比什么都好。”
“谢谢你。”青辰沉默了片刻,又问,“那徐阁老……”
她毕竟曾在金銮殿上坏过徐延的好事,保住了太子。徐延怎么会轻易让她坐上这么重要的位置呢?
“爹说,我跟皇上想到一块去了。皇上也认可你,他自然是会同意的。”徐斯临笑着挠挠头,“是皇上让你回来的。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话虽如此,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徐延是首辅,在此事上不阻拦,才是青辰得以回京的关键。但眼下,他不打算将其中的原因告诉她。
宋越阻拦她回来的事,他也没有说。他想,他不说她也会知道的。
“还是要谢谢你。”
“诶,别老说跟我说谢谢啊。回来就好。”他看着她,出了口气,“云南那么乱,你在那边,太辛苦了。”
当初狠心放她走,让她到云南去忘记宋越,可思念却难熬。每次听说她碰上了困难,他都很替她担心,尤其是跟白莲教扯上关系。这次机会来了,能让她回来,还是让她赶紧回来。
“我还好……明湘在你府里,还好吗?”
“嗯,她也还好。”他如实道。
他没有说很好,而只是说还好。
因为事实如此,他不想骗她。
明湘因为曾经想刺杀徐延,所以只能在自己的院子里生活。院子虽不小,到底是个封闭的空间。被禁锢着,失去自由,人又怎么会如意呢。她心里不如意,他能做的,就是尽最大的努力让她过上好的生活,至少,她不用为生活而在尘世间忙碌。
等日子再久一些,她放下对父亲的恨意,应该还会更好一些。
徐斯临没有告诉青辰明湘行刺未遂的事,怕她担心,青辰也没有问太多明湘的具体生活。毕竟她如今是别人的姨太太了,问太多,不是太合适。
关于明湘的话题到此为止,闲叙几句,青辰为徐斯临添了点茶水。
她的手腕细细的,端着青瓷茶壶的手指纤细而白皙,叫徐斯临看出了神。
一年多未见,一只手就挠到了他的心底。
“我听说白莲教怂恿百姓闯进了你的衙门。”他回过神来,问,“你竟还让他们坐下,给他们水喝。你就一点也不怕?”
“怕,也不怕。”青辰道,“他们都是我的百姓,我理应如此待他们。”
“嗯。”
徐斯临想,她不愧是任过封疆大吏的人了,平和,清隽,浑身都散发着自信的光芒。这一年多来,她着实是成长了不少。
也不知道,她对宋越的感情,还剩了几分。
他很想很想知道,却是不敢问。
他有点等不及了,等不及想要娶她回家。
后来,没再坐多久,徐斯临就起身告辞了。青辰把他送到了大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
徐斯临上了马车就揭开帘子,笑着对她挥手,“走啦!”
“再见。”
“诶。”他忽然道。
青辰凑近了,“什么?”
“你什么时候还去看堤,一起去啊。”
“……”
休沐的时候,青辰又去了林孝进家。
她刚回京城的时候去过一次,见了二叔。林家还是头一次接待正三品的大员,宅子里布置得尤其精心,以最高的礼格来接待了她。
虽是亲戚,也面面俱到。
沈谦见了她,目光里隐约有些泪光,青辰也很激动,可看他身子不太好,她又很难受。
沈谦的脚受过伤,虽得徐斯临请了名医来医治,但骨头伤了,总不会回复如初了。走起路来,总觉得没有原来那么自如优雅,像是铁器用久了,锈了。
青辰答应了他会经常来看他,所以今日逢休沐,她便又买药来看他。
离开时,依旧是有些依依不舍。
夕阳照着他孤立的身子。
回府的路上,青辰顺道去了镇抚司衙门。
走之前,她曾想买个宅子送给明湘,结果是陆慎云帮付的钱。今日她连本带利把钱拿来了,准备还给他。
到了镇抚司门口,锦衣卫见是他,也知道她是两位指挥使的好友,故而也没请示便让她进去了。
青辰走到屋门口,只听见陆慎云正与黄瑜说话。
黄瑜道:“昨夜,我好像看到宋阁老与贵妃了。你说这两人怎么……”
青辰的心忽地一揪。
第151章
“就在同悦客栈外面,有两个人,一前一后。昨夜下了雨,两人都遮得严实,还撑了伞,我原没觉得前头那人是贵妃娘娘的,毕竟是夜里,又在宫外。可我一看她身后那人,鞋子上有一滴墨,巧了,今儿贵妃娘娘身边的小太监给五皇子研墨,正好有一滴墨滴到了他的鞋上。就在同一个位置,我看得清清楚楚。”
黄瑜说到这里,猛然一抬头,见到青辰来了,立刻就住了嘴。
陆慎云坐在他对面,顺着他的目光回了头,也愣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门边看着她,“你来了,进来坐吧。”
青辰点了点头,踯躅道:“对不住……我听到了你们说的话。”
陆慎云摇摇头,顺手关了门,“无妨,你可以听。坐吧。”
宋越的事情,她怎么可能不关心,看到她那副吃惊而郁郁的表情,他就知道,若是不让她听全了,她怕是会难受得很。
黄瑜递过去一道问询的目光,陆慎云收到了,道:“继续说吧。”
黄瑜点了点头,继续道:“昨夜雨下的不小,他们的伞都打得低,根本看不见人脸。不过我能确认,后面那人就是贵妃娘娘身边的小太监。再看前头那人走路的身形,必是贵妃娘娘无疑。”
唯恐陆慎云不信他,他又补了句,“你也知道的,当了这么多年锦衣卫,我这方面感觉特别敏锐。一看一个准,错不了。”
陆慎云眉头微蹙,“你是说,在那客栈门前你看到了两个人,一个是贵妃娘娘,一个是她身边的小太监。那宋阁老呢?你到底有没有看见他?”
北镇抚司堂内,透着一股肃冷的气息。黄瑜说的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仿佛是火上熬着的药,煎着的是人的心。
“看见了。”黄瑜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你别急啊,我还没说完呢。起初那会,我确实是只看见两个人,就是贵妃和小太监。这两人大半夜出宫,到了一家客栈,我好奇啊,就在外面找了处避雨的地方,猫了一会儿。约摸有半个时辰吧,就有人打客栈出来了。你们知道是谁?”
陆慎云不说话,余光往青辰的方向顺过去,又收了回来。
而青辰的心已是凉了半截,另外的半截还在苟延残喘。
“就是宋越!这回我可是看清楚了。天天能在朝里见的人,我总不会认错的。”黄瑜道,“他打客栈出来就上了马车走了。不一会儿,郑贵妃也就出来了。”
“就这样?”陆慎云问。
“啊!就这样。这样还不够?”
“不过是同到了一间客栈,倒也不能说他们二人见过面。”陆慎云道,“此事你大惊小怪了。”
这番话,陆慎云其实说给青辰听的。
当了这么多年锦衣卫,监视过这么多的王公贵族,若说昨晚的事是巧合,他是连自己也说服不了的。
青辰何尝听不出,这话里面有安慰之意,可又忍不住侥幸地想,也许真的是巧合呢。
“不不不。”黄瑜摆了摆手,“我确定这两人见过。宋越出来的时候,手里打的那把伞,是贵妃娘娘的。”
轰……
青辰只觉得,在她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塌了。
昨夜的雨下得淅淅沥沥,芭蕉叶在风雨中乱舞,门缝、窗缝吹进来的风都带着潮意,让人有一种粘稠的很不舒服的感觉。
她躺在床上,半天都没睡着,翻来覆去,脑海里种种思绪纠缠。
皆是关于宋越。
白天的时候,尚可用忙碌的政务麻痹自己,到了夜里,回忆便悉数汹涌袭来,怎么也抵挡不住。她提了刀拿了盾,面前,却没有敌人。
一夜说不上来的难眠,原来竟是因为,他在客栈里夜会了贵妃。
黄瑜好似想起什么,又道:“要我说,宋阁老年逾三十不娶,该不会就是因为郑贵妃……”
尾字还未落定,便被陆慎云喝住了,“胡说八道什么!便是见过面,那也不必就是你想的那般龌龊。不是还有个小太监么……”
黄瑜讪讪,小声道:“自然是得有人在外面守着……”
陆慎云忙阻止道:“别说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嘴上虽是被拦着了,可青辰的心思却早已不受控制。
前朝有一段传闻,是关于李贵妃和张首辅,相传两人暗生情愫,彼此心有所属……在这重重宫墙围着的紫禁城里,他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双双犯禁……
一个念头在青辰心中晃过,他疏远自己,赶她去云南,莫不就是因为郑贵妃。
郑贵妃生得国色天香,千娇百媚,跟自己这个不男不女比起来,那真是云泥之别。宋越再是清心寡欲,到底也是个寻常男子,有七情六欲。他喜欢上郑贵妃,一点也不奇怪。
可那到底是郑贵妃啊,她是皇上的女人,是这大明朝后宫的第一人……要是皇上知道了,他怎么办?
青辰不敢想,只觉得喉咙好像哽着,心里却不停泛着酸,说不出的难受。
陆慎云见状,为她添了点热茶,“喝点水。”
他向来是不会安慰人的,尤其还有别人在,知道她难受却束手无策,于是心里也难受了。
“谢谢。”青辰有些麻木地道了声,然后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幸好是锦衣卫,幸好是陆慎云和黄瑜,幸好这两人不是徐党,也不是那些心怀恶意的人。如果是被那些人看见了,她不敢想象后果……
“二位大人,”青辰有些艰难地开口,“老师他不是那种人。此事可否……”
“你放心吧。”陆慎云道,“此事并无凭据,也许是黄大人昨夜眼花,看错了。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
黄瑜看了看陆慎云,又看了看青辰,他自然知道陆慎云做什么都是为了沈青辰,作为兄弟,他自然会帮他。
“对,对,沈大人。可能是我眼花,看错了。你放心。”
“谢谢。”青辰点了点头,将带来的银子搁到桌上,对陆慎云道,“我……来还你宅子的银子。你收下,我就先走了。”
陆慎云沉默地看着那包银子,又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眼前,没有说话,也没有追。
他明白,她现在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
而他自己,也需要。
是夜,青辰躺在床上,在脑海里做了很多假设。
作为大明朝绝顶聪明的第一才子,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跟郑贵妃在一起是自断前程。他那么爱百姓,那么为社稷着想,怎么可能会被儿女私情所耽误……
可黄瑜看到的的确如此,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深夜在客栈私会。莫不是他所有的聪明在郑贵妃面前都已化为乌有,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明知道没有退路也要飞蛾扑火,不死不休……假若真的如此,那他对郑贵妃的感情,该是多么多么的深。
或者说,这便是情不自禁……是爱极了,爱惨了……
想到这里,青辰只觉得心里一阵尖锐的疼痛。
从上大学的时候开始,她在书本上认识了他,几年间疯狂地寻找关于他的史料,到穿越后,做了他的学生,与他相识、相知,再到相恋。如此幸运,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是活在梦里……
然而今时今日,梦终于要醒了。
那个金銮殿上清举的才子,内阁最年轻有为的阁老,翰林院讲台上充满魅力的老师,喜欢的人是郑贵妃。
黑夜中,青辰的眼角淌下了一滴泪,她忍不住,轻轻地喊了一声,“老师……”
天亮了。
胡思乱想了一夜后,青辰起身洗漱,换上了官袍。
总归,她还是要回到白天,回到属于她的正常的生活。
到了下午,司务来请她,说是内阁那边召集六部开会。户部尚书今日不在朝中,她照例代替他去了。
到了内阁,只见宋越坐在上首的位置,其他两个阁老依次排座,首辅徐延不在。六部之中,只她到的最早,便跟阁老们一一见了礼,找到户部的位置坐下。
宋越在忙着写什么,听到她的见礼之声,只“嗯”了一声,并未抬头。
人到齐后,他先大致讲了一下今日要议之事,“今日召各位来,是要听一下各部近期的新政执行情况,内阁好制定下一步的方略。兵部的马政,吏部的京察……最后是,户部的粮政……”
说到这里,他往户部的位置上看了一眼,青辰霎时对上他的目光,不由微微低下头。
他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仍旧是那副淡泊从容,清贵端凝的样子,好像还并不知道前夜的行踪已泄露。
等青辰将指导各省提高粮食亩产的具体情况汇报完了,他也没有说什么,只点了下头。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也到了散值的点。
今日的天空有些阴沉,看样子是又快要下雨了。
青辰才出了内阁值房,便被刑部侍郎拉着说了会话。她与他站着说了一会儿,便见宋越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看到他们两人在说话,只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就径直走了。背影高挑而清肃,就是显得有些冷漠。
刑部侍郎谈兴颇高,好像是有说不完的话。青辰看着那越走越远的背影,不由有些焦急,忍不住告辞道:“抱歉周大人,我这厢还有些急事要办,要不明日我再到刑部找大人吧。”
说罢,她便提了袍子,加快脚步去追宋越。
为什么要这样,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觉得好像有很多话,今日非说不可。尤其,想与他单独见个面。
乌云在天边翻滚,远处响了声闷雷。
青辰出宫门的时候,雨滴恰好落了下来。
宋越正揭了车帘,欲上马车。她站在他身后,唤了一声:“宋阁老。”
他听到声音,停住了动作,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是你叫我?”
青辰点了点头,以衣袖遮着头小跑到他身边,“能上老师的马车吗?”
雨声在耳边簌簌,宋越很快点了下头,“上来吧。”
上了车后,青辰以衣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擦完后,她忽然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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