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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师是首辅-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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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吗?没有啊。你记错了吧青辰。”
  “……”青辰破冰失败,只见徐斯临的睫毛好像是眨了两下,嘴唇依旧抿着,柔软稠密的毛皮围领上,淡漠的侧脸不辨悲喜。
  忽然,他将笔丢尽了笔洗,然后站了起来,取了桌上的手套,推门而去。
  她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高挑而萧肃,却有股说不上来的落寞。
  “青辰,你不必可怜他。他欺负你的时候,何曾可怜过你。”
  “少恒,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到底都是同窗,你们别再僵下去了。”
  顾少恒撅了撅嘴,“我知道你是好意,只过些日子再说吧。”
  徐斯临离开了号房,步入了腊月清冷的北风,心里却觉微暖。
  在那个人走到自己面前的时候,他的心是漏跳了一拍的。他没期望过她会主动跟他说话,更别说是借故与自己示好了。
  他想要化解自己与顾少恒间的僵局,是不是代表,他在乎自己的感受?
  
  是夜,首辅徐延的书房里。
  徐延穿了身深棕色直裰,背着只手从案几后走出来,看着还在喘粗气的顺天府尹,问:“这么晚了,外面还下着雪,找我什么事?”
  顺天府尹微垂着头,神色惭愧道:“原是不敢深夜打扰阁老歇息啊,只是有件事,不早点请示阁老,我这心里又一直悬着。”
  徐延看着一贯遇事慌张的他,心里有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无奈。要不是此人的妹妹是郑贵妃,当初他也不会扶他坐上顺天府尹的位置。
  “坐吧,到底是什么事?”先行在太师椅上坐下,徐延道。
  “是……蓝叹的事。蓝叹被调入东宫,并非偶然。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查泄密之人,昨天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才说,是他说漏了嘴,叫一个推官听到了。”顺天府尹有些惶恐道,“那人知道了我们的计划,知道阁老、贵妃和我三人联合起来要对付赵其然和蓝叹……”
  不等他说完,徐延打断道:“那个推官叫什么?”
  “沈谦。鸿胪寺左少卿林孝进的入赘女婿。哦,对了,他还是那个最近新任了四份职的沈青辰的二叔,不过是连宗的。”顺天府尹停了一下,又道,“贵妃说,皇上近日对她的态度有些冷淡,只这样的事,最好不要让那人走漏了风声,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依阁老看,此人应当如何处置?”
  “沈青辰的二叔……”徐延微眯着眼思量了一会儿,道,“给他安个罪名,抓起来吧。他是个推官,掌管刑名,经手的案子那么多,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了吧?”
  顺天府尹连连点头,“是是,下官明白了。明日回去下官便安排。”
  “不急。快过年了,等过完年吧。”徐延看着他,眼里有些浑浊,“给子孙们积点德。”
  “诶,诶。还是阁老慈悲,下官记着了。只一开年就办,必办得妥妥帖帖的。阁老放心。”
  等那顺天府尹走后,徐延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脑子里想的却是自己的儿子。
  他让他去收服沈青辰,好像到现在还没什么进展。如今这沈谦既撞上来了,就用他来助儿子一臂之力吧。
  
  这一夜,青辰看卷册看到很晚才睡,躺上床后也是半天才睡着。
  夜里她也没有睡好,竟是一夜乱梦纷纭,梦里有宋越,有徐斯临,有顾少恒,还有二叔。一早起来,只感觉比没睡还累。
  今天是她到东宫报到的日子,一上值她便去了詹事府。见完了詹事府的少詹事,便有人领她到了太子住的慈庆宫。
  才进了慈庆宫,青辰便见主殿东南角的檐下立着个少年。
  他穿着一身绛红色织金袍服,两肩上绣着四爪黄龙,俊秀的面容上有着一股超脱年龄的淡漠之色。青辰进门的时候,他正巧转过头来。
  她忙走上前去,行礼道:“左春坊赞善沈青辰,参见太子殿下。”
  “跪下。”


第74章 
  冷冷的声音,来自大殿上神情漠然的少年,当朝太子。他负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短而密的睫毛半遮住眼眸,目光中没什么温度。
  沈青辰并不是太意外。
  如陈岸所说,如果王立顺是个心胸狭隘的人,又唯恐他人取代自己的位置,如今这般局面倒也不奇怪。况且,眼前的太子才十二岁,虽比同龄人生得要高一点,身上也散发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气质,但如何早慧也好,他到底还是个孩子。年幼时就失去了生母,父亲又是无法给予他很多关爱的一国之君,他会很信任和依赖一个救过自己命的人,也是人之常情。
  青辰撩开衣摆,跪了下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太子。
  自古以来,天地君亲师为尊。赞善一职是半个太子师,她原本是不用下跪的。可是今天才她刚到任,还没有给太子授过一天课,没有提过一个建议,到底是有名无实。
  如此一来,太子有令,她就不得不跪。
  时值寒冬腊月,北风有一下没一下地吹着,青辰膝下的石板仿佛吸纳了一整个冬天的寒意,极硬,又极冷。很快,寒意就自膝盖蔓延到了她的全身。
  太子朱祤洛站在大殿上,一言不发地看着跪着的青辰,冷漠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她年长他近十岁,身高却比他高不了多少,虽穿着厚裳,但还是能看出有点偏瘦。她的神色看着很平和从容,没有因忽然的下跪而紧张或是慌乱,五官比他想象的要好一点,是很难让人讨厌的那种。他还听说她才智不俗,献过一个什么筹财之策,但是他听不太懂,也不想去懂。
  这个人就要成为他的辅导者了,要给他建议,为他指引方向,要在他身边陪他很长一段时间。
  朱祤洛想着,不由皱了皱眉。对于朱瑞强加的安排,他不喜欢。父皇总是会相信不该相信的人的话,以前是,现在也是。
  沉吟了一会,织金红袍的少年才又开口,“沈青辰,本太子有话问你。”
  青辰平静道:“太子殿下请问。”
  “你既担左春坊赞善,辅佐提点本太子,那你以为,何为良师?”
  “蛊惑君王者,可能为良师?”
  “攀附奸佞者,可能为良师?”
  “身任四职,不能以全部精力教导学生者,可能为良师?”
  他问完,微眯着眼睛看她,下巴微微扬起。
  少年的嗓音还未完全变声,听着却也很是冰冷。
  这几个问题,倒是叫青辰有些意外。它们看起来毫无关联,但很明显每一个都是在针对她。十二岁的孩子,能问出这些问题,若不是别人教的,确是早慧于同龄人许多。
  这时,打一旁的暖阁走出来一个人,正是在顾府踩了青辰脚的主簿王立顺。
  他看了她一眼,径自走到太子朱祤洛的身边,为矮自己半个头的少年披上了一件玄色披风,又轻声道:“太子殿下,外面太冷了,久立容易受寒,咱们还是进屋去吧。”
  青辰也在看他。他这副神情,好像对她跪在大殿外并不感到意外,显然是对太子此举早已心中有数,挑拨离间的话是提前说过了的。
  “嗯。”朱祤洛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青辰道,“那些问题,你好好想想吧。没有本太子的命令,不得起来。”
  说罢,他转身就走回了屋里。王立顺跟在他身旁,回头看了青辰一眼,神色是不张扬的得意。由此倒可见,此人心机不浅,不是那种上窜下跳容易冒失的小人。
  朱祤洛进屋的时候,青辰注意到,他手上攥了个金项圈,上面挂着一把如意小金锁。风吹动他的玄色披风,漏出里面的织金黄龙袍,少年的背影已是初具帝王之相。
  天边,下起小雪来了。
  慈庆宫当差的侍卫和太监都穿着厚厚的冬衣,靴子,还戴着手套与围领,饶是如此,他们还是不停地呵气搓手。
  青辰幕天席地地跪着,膝盖已是隐隐作痛。雪花从后颈的衣领里钻进来,直渗骨髓的冰冷。
  蛊惑君王,攀附奸佞,朱祤洛这样问她,看来他对她的印象很不好。
  他的母亲陈皇后薨得早,朝中一直在传,陈皇后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那个人就是郑贵妃。郑贵妃入宫前,皇帝朱瑞与陈皇后感情不错,自郑贵妃入宫后,朱瑞对妻子的感情就转淡了,甚至有几个月不曾入坤宁宫的记录。后来,也许是孤独寂寞抑郁成疾,也许是被人迫害难逃宿命,反正陈皇后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不出两年也就去了。
  狐媚惑主,害死正宫,作为陈皇后的儿子,朱祤洛当然会讨厌郑贵妃,会讨厌跟郑贵妃一样蛊惑君王的人。
  而她史无前例地被朱瑞授了四份职,本来就很容易惹人非议,若是再加上有人借题发挥,十二岁的太子肯定就深信不疑了。
  这就是他第一个问题的由来。
  此外,徐延作为郑贵妃的一路人,又欺上瞒下把持朝纲,自然也就不得朱祤洛待见。他说她攀附奸佞,大约是因为那日在顾府,徐斯临逼着王立顺向她道了个歉。徐斯临那副“你若不道歉休怪我不客气”的冷漠模样,大约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与她的关系很亲近。赶上对方是王立顺,被他拿此事来做文章,只能说是,很不凑巧。
  今后她要与这王立顺共事,要克服的困难想必不会少。
  不过,王立顺想要打压她,调拨她与朱祤洛的关系,不让她好好履行本职工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青辰看了眼空中飘落的雪,唤来一名慈庆宫的侍卫,道:“麻烦你,帮我通传一下,我要见太子殿下。”
  那人同情地摇摇头,“太子殿下让大人跪着想,又岂会这么快就见大人。”
  “你只帮我带一句话,他就一定会见我的。”
  那人有些将信将疑,“敢问大人,是什么话?”
  “却入空巢里,啁啾终夜悲。”青辰说着,从地上拨了些雪花,交到他手里,“还有这一捧雪。多谢!”
  那人犹豫了一下,终还是帮了这个忙。
  不久后,他从大殿出来,果然道:“大人,太子殿下说要见你。”


第75章 
  青辰站起来,揉了揉又冷又疼的膝盖,理了理袍子,步入大殿。
  朱祤洛坐在书房里的太师椅上,身边的桌子上搁着一盏热茶,还有他的金项圈。他的右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掌心向上摊着,五指微微蜷起,握着青辰让人捎给他的那捧雪。
  雪叫屋内的暖气融化了些,晶莹的雪水顺着他的指缝滴了下来。
  王立顺怕他冻了手,找了块干帕子要给他擦,他却是握得更紧了些,摇摇头道:“我不冷。”
  青辰心道,他倒是个感性的孩子。
  朱祤洛视线落在青辰身上,半晌淡淡开口,“你怎么知道本太子一定会见你。”
  青辰微垂下头,平静道:“太子殿下思母心切,听到与陈皇后有关的诗,再看到这雪,一定会好奇臣是怎么知道的,就会召臣进殿询问。”
  被说中了的心思,他不由抬起头来,还未完全长开的俊脸上双眸幽黑,“你如何就知道,我是在想母后?”
  “殿下方才站在大殿外,迎着风向西北面远眺,看的方向,正是陈皇后曾经生活过的坤宁宫。” 青辰徐徐道,轻缓的口气以示对逝者的敬重,“况且,殿下的手里还握着这金项圈。这项圈太小,只能叫五岁以下的小儿佩戴,上面还坠着长命锁,想来是当年陈皇后赠予殿下的。是以臣想,殿下一定是在想念生母陈皇后。”
  朱祤洛抿了抿嘴,微垂的眉毛半遮住眼睛,看着手里的雪一点点化成水,变得越来越少。
  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来看她。他没想到,仅仅是一次远眺,一个项圈,就能让眼前的人猜中了他的心思。这个人竟有如此敏锐的观察力和细腻的内心。
  “那为什么是那句诗?”
  “‘却入空巢里,啁啾终夜悲。’出自白居易的《燕诗》,讲的是孝道与轮回。臣看了一些翰林官给殿下讲学的记录,殿下曾两次提到了这首诗,所以臣猜想,这首诗一定在殿下的心里有很重的分量。”
  青辰看着他慢慢陷入回忆的小脸,继续道:“臣查看了《明实录》,知道殿下年幼时曾生过一场大病,陈皇后不眠不休连夜照顾,殿下才终于转危为安。陈皇后她很爱殿下,也很害怕失去殿下,就将她的爱意寄托在了这一首诗里,教殿下念了这《燕诗》。殿下心纯慈孝,一定是常常想起陈皇后,才会忍不住提起此诗吧。”
  一旁的王立顺听到这里,面色已是微变。他没有想到一个才升职三天的人,竟能知晓这么多关于太子的事,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太子朱祤洛自小失去了母亲,父亲朱瑞又对他不上心,所以他的内心其实是很孤独的。慈庆宫很大,伺候他的人也很多,但没有几个人真正关心过这个少年的内心。在冷冰的宫殿里,他是太子、是储君,有很多人觊觎、谋算他的位置,逼得他早慧早熟,过早地面对人情世故,可他的内心其实还是个失去母亲的孩子。
  青辰的这番话,一下就戳中了他的内心。因为这一戳,两人间的距离势必就拉进了。
  身着黄龙袍的少年抬起头来,看着眼前大他十岁的半个老师,“那你又怎么知道母后爱雪,让人送了这一捧雪进来。母后她……已经走了很多年了,很多人都不知道了。”
  “殿下,臣此前是翰林院的庶常,会帮修撰编修们一起修书。陈皇后这一段实录,臣有幸曾参与修订过。臣知道,陈皇后生前最喜欢雪,还跟殿下说过,若有一天她去了,希望殿下能以白雪祭之。可惜的是,她是在夏天离开的。”
  青辰继续道:“人的喜好,往往会昭示内心。雪花纯净、晶莹,圣洁而不可亵渎,陈皇后也是这样,有一颗善良而纯洁的心。殿下因为爱母后,所以也喜欢雪,在去年的生辰宴上,您就做了一首《挽雪》。”
  朱祤洛静静地听着,手里的雪已是化尽了。
  眼前人的声音清润而平缓,面色很温和,鼻尖因在殿外跪了一会而有点泛红,目光清澈、诚恳。
  他一直以为她能入父皇的眼,得到了四份职,是靠着徐党,是因为她是一个擅于投机取巧阿谀逢迎的人。他从小就长在这紫禁城里,身处政治漩涡的中心,不论是前朝还是后宫,这种人他都看得太多了。
  可是他从来也没有看过,一个钻营的人,既能依附于徐党,还肯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地去看那么多卷册,甚至是连他提过一首普通的诗都能记住。
  想到这里,朱祤洛皱了下眉,略带稚气的眉眼间现出一丝困惑,红唇抿了抿。
  难道是传闻并不准确,他误会这个人了?可是王立顺也说过,这个人向来与徐党来往甚密,徐斯临还逼着他给她道歉,那么多人都瞧见的……
  朱祤洛想不明白,只觉得眼前这个要陪他很久的臣子,跟以往他所接触的有点不一样。但是究竟有什么不同,他一时又说不上来。
  “你退下吧,本太子乏了。要歇息了。”
  “是。”青辰应着,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三本册子,搁到他手边的桌面上。
  朱祤洛瞟了一眼,“这是什么?”
  “一个关于孝道的故事图册。供殿下闲暇时放松心情。”
  朱祤洛身为太子,他的童年与普通孩子的童年是不一样的。因为以后要继承一国大业,所以他的生活都被填得满满的,每天都要学习很多经文,很多国策,知晓天下发生的事。而因为母亲过世得早,他没有什么外戚可以倚靠,郑贵妃又生了五皇子,因此他便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所以,这孩子平时是很累的。
  一味的重压不利于他的心理健康,他需要适当的放松。实录上也记载了,这孩子平时的笑容很少。所以,她把给林屿看过的《葫芦娃》给带来了。
  朱祤洛翻开了她画的漫画,一时便被新鲜的画法和里面的内容吸引了去,看了一会儿后才道:“这是你画的?”
  青辰点点头。
  “为何这女子身后有蛇尾?”
  “因为她是蛇精。”
  “她是好人,还是坏人?”
  “殿下再往后看不就知道了……”
  王立顺看着朱祤洛看漫画时认真的表情,脸色是越来越难看。
  青辰管不了那么多。她只知道,朱瑞信任她,让她来辅导这一国的储君,她就会尽她所能履行好本职。
  
  几天后,逢青辰休沐。
  她答应了宋越的邀请,要到他家里过年,于是他便提出要跟她一起去买些年货。约好的日子就是今天。
  在此之前,青辰先给沈谦去了封信,说是要晚些才能过去授课,以免他等她。
  昨日夜里下了雪,到了天亮时方停。青辰晨起开门时,只见积雪落满了屋檐和庭院,凋尽的枝桠上也挂了白,阳光一照亮盈盈的。虽然有些冷,但天气很清朗,淡蓝色的天空中漂浮着棉白的云朵。
  她才将老爹安顿好,扫了扫院中的雪,宋越的马车就驶到了,倒是比约好的时辰还要早一些。
  宋越下车后,一眼就看见了在庭院中扫雪的身影。她穿着绿色的棉长袍,腰间系了布带,脖颈处露出洁白的中衣领子,显得温雅而素净。
  沈青辰扫完了雪,挺直身板舒了口气,正好也看见了不远处的宋越。他高大的身躯沐浴着阳光,雪地上是一道长长的淡影。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宋越就对她招招手,“走吧!”
  马车跑起来,车厢一颠一颠的,很快就到了集市。快得两人都没来得及说几句话,只宋越问了青辰到东宫任职的情况,青辰大致说了一下,又反问了一句“老师最近还是那么忙么”。宋越答:“嗯。”
  然后青辰一句“忙还有时间来买年货”想了想,没问出口。
  集市上很热闹。
  沿街的店铺里进了许多年货,货物堆积琳琅满目,大多用红纸包着,放眼望去一大片喜庆的大红色。
  行走的挑夫、骡夫也不少,箩筐板车里也都装得满满的,什么鸡鸭鱼肉、五谷杂粮、糕点果子、对联窗花、灯笼爆竹……应有尽有。
  路边的积雪厚的能没过膝盖,可这一条街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流溢着来往人们即将过年的喜悦,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冷。
  沈青辰跟着宋越进了集市,拥挤的人潮很快就把两人挤到了一起,不剩什么距离。他的马车慢慢地跟在他们身后。
  他向来步子快,今日却放慢了很多,很认真的在逛街。走了一会儿,他便侧过头来问:“往年过年,你都买些什么?”
  青辰一直囊中羞涩,其实也买不起什么,“买些肉,菜瓜,还有红纸。”就这三样,再没有其他。她买的肉也很少,每顿饭才做一点点,有些荤腥的味道已经很好了。
  “红纸?”
  “……我用来写对联。”
  宋越目光微闪,看着她,“你的字……”
  她有些不好意思,“我写的不是太好,不过也没什么人看。”
  “今年我给你写吧。”
  她怔了一下。
  他的书法如此精妙,再加上是阁老,他的墨宝只怕旁人都是要精心收藏起来的。现在他要送她对联,那她到底要不要把它贴到门上呢?
  贴到了门上它们就会被风吹雨打,可若不贴,对联就失去了它本身的意义……
  有点纠结。
  两人走到一家杂货铺前,宋越停了下来,让店家包了些红纸,然后就拿起窗花来看,“挑些窗花吧。”
  青辰点点头,“好啊。”
  柜面上摆了许多样式,青辰看见他先拿起了一副五子登科的,上面五个小娃娃笑容可掬,很是可爱。后来他又拿起了一副仙童捧桃的,也被剪得栩栩如生。再后来又是一副牧童骑牛的,阖家欢的……每张里面都有小孩子。
  她还以为他会挑些岁寒三友、四君子什么的呢。
  青辰看着他挑窗花的模样,俊逸的面庞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对着窗花思考的样子认真得不得了。
  他挑完了,选了很多张出来摆到一边,然后侧头问她:“你选好了?”
  “嗯。”她就是随便拿了几张。
  “看看我挑的这些,好不好?”
  “挺好的。”窗花嘛,只要不是剪坏了,都难看不到哪里去。
  宋越点了下头,又继续挑其他的东西,看了一会儿,指着一个黑不拉叽的香筒问她:“这个好吗看?”
  青辰想到他那间书房已是一片乌沉之色,该点缀些明亮的才好,便指了另外一个淡绿色回纹的道:“我觉得这个要好一点。”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让店家取了过来,“这个好看?”
  “嗯……比方才那个要好些。”
  他点点头,“那就买这个。”
  后来,宋越又看到了个漳绒的垫子,便又问青辰,“这个垫子还可以?”
  青辰打量着那垫子,土黄色的,绣的是只黑色的画眉,鸟的眼睛却用的是红丝……真的不怎么好看。
  他的眼光真的是越来越……
  她忍不住拿了个别的,放到他手里,“那个不太合适你,我觉得这个青竹纹的要好些。”
  他把两个都拿起来看了看,很认真地比较,看样子是不太明白继香筒之后,自己的审美错在了哪里。
  店家笑了笑,指着青辰道:“还是这位小哥的眼光好。好多人都说,这个垫子是这里面最好看的。”
  宋越点点头,终于肯搁下他那个土黄色画眉的,指着青辰挑的道:“要这个。”
  青辰忍不住微微一笑,然后问:“店家,这些红纸、窗花、香筒和垫子,一共是多少银子啊?”
  那店家飞快打了算盘,报了个数。青辰便取了荷包,准备付银子。往年她没有钱买年货,今年她得了朱瑞的赏银,买这些东西足够了。
  宋越静静地看着她的一系列举动,在她把银子搁到柜面的前,终于忍不住捉住她的手腕,“干什么?”
  青辰笑笑,“到你家过年,年货当然应该由我来买啊。”
  宋越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淡淡开口道:“这些东西是我要买的,你掏钱做什么,要包养阁老吗?”


第76章 
  “等你再富裕一点,我会认真考虑的。”他又道。
  后来,阁老大人大约是平日里太繁忙,半辈子没逛街了,又带着她买了很多东西,都是他付的钱。
  青辰学聪明了,与其相争,不如等到他家过年的时候,再偷偷塞些银子。
  等买得差不多了,两人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他见她盯着一只小羊羔看,二话不说就解开了拴它的绳子,牵到了店家面前,“我买这只羊。”清贵逼人的模样,跟他在讲堂上授课时一样正经。
  沈青辰:“……”
  结果,随行的马车上装了各种猪牛羊肉、糕点果子、花生瓜子等物,还有十几只活鸡鸭,烟花爆竹。车夫手里还牵了只羊羔,一路咩咩咩地叫。
  临上马车前,青辰说了句:“老师等等我。”
  “去哪?”他坐在车里,为她挑着帘子。
  “你等一会儿。”她说完,转身就去了。
  过了一会儿,青辰手中提了两个纸包回来了。
  上了马车,她将其中一个捧到他的面前,为他打开纸包,看着他,“请你吃。”
  这是她平时喜欢吃的小吃,叫炒红果,酸酸甜甜的,很爽口。他今日出钱又出力,值得犒劳一下。
  宋越接过看了一眼,里面的吃食红润润的,很是晶莹剔透,上面点缀着桂花和蜂蜜,透着淡淡的清香。
  他看着她,很认真道:“青辰,包养的事,我还没考虑好。”
  ……
  马车先回到了青辰的家门口。
  宋越让车夫把大半买的东西都搬到了她的家里,包括一些熟食、瓜菜、牛羊肉、活鸡鸭……还有那只小羊羔。
  她说不要那么多,他却装聋作哑不说话,只看着车夫把东西都放好了,才说了一句“我走了”。
  等他走了,青辰看着一院子的鸡鸭鹅,还有那只羊羔,忽然有点犯愁。
  过年几天她要到宋越家里去,这些活物不能搁在院子里,得找个笼子把他们关起来,放在屋里,要不就冻死了。
  这般想着,她才进屋取了几块木板,准备做个大笼子,明湘就过来了。
  明湘穿着一身粗布襦裙,胳膊下挎了个篮子,用蓝色的碎花布盖着,见院子里多了十来只家禽,好奇道:“青辰哥,这些是你买的年货吗?”
  青辰脑子里边想着笼子怎么做,边摇摇头答:“是我的老师买的。”
  明湘凑上前去摸了摸拴在屋门口的小羊羔,初始的胎毛又软又细。这么多家禽,要花不少银子呢。
  她听青辰哥说过,他的老师是位阁老,是很大的官,这些东西对他而言,想必只是小事一桩吧。她摸完羊羔,揭开手中挎着的篮子的花布看了一眼,里面是她为青辰哥备的一点年货。
  青辰哥的生活不富裕,还有生病的父亲要照顾,平时都是省吃俭用的,到了过年也不舍得买什么东西。她不忍心他连过年都这样委屈自己,所以用自己的积蓄给他买了点东西,还有一些是她新手做的。
  东西也不多,比起这一院子的家禽来,她就只有一个小篮子,也不重。里面只装了点冻猪肉,一小瓶烧酒,一双她为青辰哥缝的袜子,还有她亲手剪的窗花。那些窗花她剪了很多天了,各种图案的都有,也不知道青辰哥喜欢哪样的,她就剪了很多幅,也剪坏了很多幅。
  明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青辰忙着做笼子,便道:“青辰哥,我进屋里看看老伯。”
  青辰找了藤条,正在捆木板,应了声好。
  明湘推门进了屋,却是被桌子上琳琅满目的东西惊呆了。
  形形色色,大大小小,一件件大多用红纸包着,显得丰饶又喜庆。原来那位阁老送给青辰哥的年货不仅是院子里的活物,竟还有这些。
  她在这些东西里看到了糕点果子、花生瓜子、米粮油茶、爆竹、灯笼,还有冻的猪肉、羊肉、带鱼、几坛酒、很多张窗花……
  猪肉是上好的五花肉,一层肥一层瘦,界限均匀。几坛酒是绍兴的老酒,隔着盖子都能闻到一股醇香。那些窗花更是比自己剪的要好多了,细致精巧,花样复杂,一点瑕疵也没有。
  明湘的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了。
  她打开自己的篮子,看了眼里面装的东西。
  瘦瘦的细条的猪肉,一小瓶普通的酒,花样简单有些粗糙的窗花……没有哪一样能及得上桌子上的这些。
  她若把这些送给青辰哥,一对比,它们就像是个笑话一样。
  明湘有些丧气地看着自己的篮子,自己费尽心思准备了这么些天的东西,竟是没有送出去的必要了。青辰哥的老师实在是对他太好了,什么东西都为他准备了,涉及生活的方方面面,巨细靡遗。
  明湘垂着头,目光涣散地叹了口气,缓缓从篮子里取出她亲手缝的袜子。只有这一件,在这一堆东西里找不到重复的。
  她犹豫了一下,将这双纯白的袜子整齐地叠好,摆到了桌上那一堆精致的物品中间。
  就只剩这一件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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