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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师是首辅-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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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越出面保两个学生,他意外,也不意外。意外的是宋越如此坚决地把责任全揽到了自己身上,不单单只是为两人求情而已。不意外的是,宋越不是第一次在自己面前低头了,上一次,也是因为沈青辰。
  走着走着,他不由放慢了脚步,抬起头看天空中纷扬洒落的雪花,脑子里浮现出一张清俊的脸。
  那个人纤瘦而萧肃,恬静而清雅,浑身散发着馥郁的才气。那日夕阳弥漫的屋子里,她直视着他,平静温和,不卑不亢地说:“大人于我只是个萍水相逢的人。”
  萍水相逢?
  那你又是你宋老师的什么人?
  ……
  乾清宫门口,陆慎云才走不久,宫里的太监就匆匆步下台阶,叫住了徐延和宋越。
  “二位阁老且慢,皇上有事召见二位阁老,还请再进去吧。”
  “好,好。”徐延应着,有些驼背的身子立刻跟上了太监的脚步,“公公可知道皇上是因什么事?”
  那公公想了想,低声道:“方才有人来,报了昨日……城门的事。二位阁老想必也已猜到了。”
  宋越静静地抬起头,看着巍峨的殿宇,朱色大柱与金龙雀替,迈步上了石阶。
  殿内燃着数盏烛火,照得一室金色器物明晃晃的,透着皇家的威严。镂空的落地香炉里,正幽幽地飘散出一缕缕轻烟。
  年近四十的皇帝朱瑞坐在龙椅上,穿着一身明黄常服,胸前的金织盘龙正怒眼圆睁。
  “朕听说,昨日公主回京时,有两个人骑马闯了锦衣卫把守的城门。”朱瑞道,“听说是……翰林院的两个庶常?二位阁老可知道吗?”
  徐延一听,连忙低下头作揖行礼,“皇上,老臣不敢欺瞒皇上……这里面,有犬子。是臣疏于管教,以致犬子昨日一时冲动,误闯了城门。臣,对不住皇上。”
  “哦?”朱瑞微抬眼,“原来是徐阁老的儿子啊。可朕一贯听闻,徐阁老教子有方,培养了一个很优秀的接班人。怎么,你的儿子这是翅膀长硬了,连你的话都不听了?”
  朱瑞这番话,表面上斥责的是徐斯临,实际上也是在敲打徐延。儿子的胆子这么大,还不是因为仗着老爹的势力?凡事不能没有限度,差不多就该适可而止了。
  徐延一听,“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皇上恕罪,犬子绝对没有那个胆子。犬子一意孤行,实在是……实在是因为受了师命,不得不从。”说着,他看了宋越一眼,不大的眼睛里一半是眼白。
  “哦?”朱瑞挑眉,目光落在年轻的阁老身上,明知故问道,“谁的师命?”
  宋越袍子一撩,跪了下来道:“回皇上,是臣的。他们到工部观政,想帮工部修那怀柔的堤坝。未免耽误了来日当值,臣才让他们赶在天黑前出城,好在夜里宵禁前回来。”
  “你是说,是你让他们去的?”
  “回皇上,是的。”
  “是你让他们闯了朕的城门?”朱瑞的声音有些拔高。
  片刻静默,宋越回道:“是的。”
  朱瑞眯了眯眼,看着眼前直认不讳的人,胸口不由升起一股怒气,“宋越,你身为内阁次辅,朕让你去教导庶吉士。你就这样教你的学生藐视君威与朝纲?!”
  “臣知罪。请皇上降罪责罚。”宋越躬下身,平静道。
  乾清宫内,君臣相对,一时无言。
  半晌,朱瑞缓缓道:“朕对你,很失望。”
  “这些日子,你不必再来内阁了。回你的礼部去!”
  话音落,生气的君主步下台阶,甩袖而去。
  乾清宫内的灯火依然辉煌。
  司礼监的公公送二人走的时候,看着宋越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他还记得,上一次宋阁老……宋大人走的时候,是带着皇上满满的赏赐走的。
  乾清宫外,雪下大了,纷纷扬扬的,铺满了汉白玉石阶。
  徐延看着身边的人,心里的滋味有些微妙。一方面,宋越替他的宝贝儿子顶了罪,他是有那么一点触动的。另一方面,他早就想把这个不太听话的阁老挤出内阁了,只是一直苦无机会,没想到儿子的一意孤行倒成全了他。
  他拍了拍宋越的肩膀,“难为你了。宋大人真是个好老师,我徐延自叹弗如。”
  
  次日,徐斯临就回到了工部。
  毕竟是年轻,身强力壮,虽是发了一天的烧,但到了第二日他的身体就恢复了。顾氏让他多休息一天,他却不肯,反倒是天还没亮就起来沐浴更衣了,出门前还披了青辰披过的那件银鼠披风。
  此时回到工部,才隔了一日不见,徐斯临就觉得分外亲切。见工部的屋檐落了雪,枝桠上也仿佛开了白色的小花,只觉得满目晶莹剔透,美不胜收,就像是那个人的脸一样。
  号房里,顾少恒不在,只有他梦里梦了一天的人。
  青辰正巧抬起头,就见到揭帘而入的徐斯临,穿着一身厚厚的冬衣,鼻尖冻得微红,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与她目光交汇,勾唇一笑道:“不认识我了啊?”
  她眨了下眼,摇头道:“不是。你昨日怎么没来,是……生病了吗?”
  他解了披风,俊目看向她,“你是想我回答是,还是不是?”
  “你不说就算了。”她低下头,继续看书。这个人总是这样,老是不正经说话。
  “我说,我说。”他笑嘻嘻道,将方才提进来的一个瓷罐摆到她的桌上,“不过你要先喝了这个,我再告诉你。”
  她疑惑地抬起头看他,“这是什么?”
  “汤啊。”他截开盖子,“我娘熬的。驱寒。你闻闻,很香的,我特地带来给你喝的。”
  他……带汤来给她喝?
  青辰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只见顾少恒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青辰,不好了,宋老师他……被皇上逐出内阁了!”


第54章 
  顾少恒带进来一阵雪天的寒气,拂到青辰的脸上,叫她当场就滞住了。
  逐出内阁四个字猛然一听,陌生冷酷得可怕。
  徐斯临愣了一下,转头问:“为什么?”
  “为什么?”顾少恒瞄了眼青辰桌上的汤,忿然瞪着他,“你还敢问为什么?!你带着青辰硬闯了城门,惊了公主的銮驾,叫皇上知道了!老师为让你们免受责罚,便只说这一切都是他让你们去做的。”
  这其中的内情,顾少恒再清楚不过了。宋越本不知道二人去看堤,是问了自己才知道的,又怎么可能是他让他们去的呢。
  听了这些话,青辰只觉得一颗心一直在往下沉,仿佛是沉到了无底而冰冷的深渊,还有一只手在掐着她的喉咙,叫她呼吸困难。
  昨日皇帝的谕令一下,宋越被处罚的消息便传遍了朝野。
  牵一发而动全身,今日一早,整个朝堂都沸腾了。大家议论纷纷,只道是向来行事谨慎稳重的人,居然也触怒了皇帝。政坛新贵,前途无量的年轻阁老为了两个学生竟遭遇如此大劫,今后是否还能恢复元气,尚是个未知数。
  看来当老师不容易,当徐首辅儿子的老师更不容易。
  徐党之人无不暗中偷乐。放眼朝堂,对他们最有威胁的莫过于宋越,如今宋越既退出了内阁,那内阁就又变成了徐党的内阁,朝廷就又变成了徐党的朝廷,这天下,也就又变成了徐党的天下……冬日的朱门中,已不知置了多少宴席,在欢庆笙歌。
  所幸,朝中还有不少心怀正气,不愿与徐党同流合污之人,譬如赵其然这样的心学门人。赵其然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在朝中也算是个颇有分量的人物,得知消息后也猛然一惊,连夜便紧急召集了一些心学门人,研究应对之策。
  徐延作威作福,早已是天怒人怨,想要阻止他的势力继续扩大,内阁之中必须得有个能制衡他的人,那个人就是宋越。所以次辅这个位置尤为关键,不能失去。
  对于支持宋越的人来说,这一次的局面很艰难。难就难在不是徐党蓄意挑事,他们的敌人是正在气头上的天子,皇帝朱瑞。
  大家的情绪都很激动,许多人当时便起草了为宋越申辩的奏疏。这其中大多数用词比较委婉,只说宋越素来为国殚精竭虑,功劳苦劳都不少,念其过往付出,不应如此重罚。少部分激进一点的,也不拐弯抹角,直言内阁不可一日无宋越,国家不可一日无宋越。更耿直无畏的那些,干脆连命也不想要了,直接痛骂朱瑞糊涂,身边有奸佞不除,倒赶走了一个真正一心为国为民的人。
  赵其然看到了其中的几封,冷汗都下来了。给心学门人开完会后,他便连夜四处奔走,堪堪将这些折子先按下来了。
  他们这不是在救人,这是在害人。
  皇帝朱瑞敏感又自负,心胸也不宽阔,金口刚开就来了这么多打脸的,不勃然大怒才怪。他这一动怒,不免又会迁怒于宋越,到时候徐党再落井下石,搬出些煽动朝臣、结党营私、胁迫皇帝的说辞,那宋越便是连身家性命都难保了。
  一夜之间,朝廷的平衡被打破了,倾斜的局势下暗流汹涌。
  徐斯临年轻气盛,意气风发,在他这条小溪还没有汇入徐党的大海前,只轻轻地策马一跃,就给徐党送了好一份大礼。徐党中人无不拍手称快,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而这一点,他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
  工部的号房里,空气中带着寒意,黯淡而肃冷。
  沈青辰的书案上,驱寒的汤还冒着最后一点点热气。
  徐斯临眼睑低垂,看着她怔忪而深深自责的神情,半晌道:“我去找父亲,让父亲跟皇上说,怀柔是我要去的,城门是我要闯的,与人无尤。”
  说着,他把汤罐往青辰眼前再推了推,转身就往门外走,背影坚决而孤直。
  “你站住。”顾少恒叫住他,冷冷道,“晚了。”
  “若要说,昨日在乾清宫眼睁睁看着皇上将老师逐出内阁时,你爹就应该说了。”
  门口的背影顿了一下。昨日初雪,父亲回家后只是探望了他的病情,却是什么也没有跟他说。
  顾少恒继续道:“徐阁老选择了维护你,你还指望他才隔了一日便推翻自己的说辞?便是他肯,那老师替你们认罪的说辞又算什么?包庇学生,欺君罔上吗?!徐斯临,你现在站出来,什么忙也帮不了,只会使此事愈演愈烈,火上浇油。”
  徐斯临揭帘的手垂下了。半晌,他缓缓转过身来,失了光彩的眸子看着沈青辰。
  然而她的视线早已没有了焦距。
  那罐汤,终是放凉了也没有人喝。
  
  大明门外,雪片纷飞。
  沈青辰站在檐下,看着一个个从门里走出来的人。
  天快黑了,气温也越来越低,冷风吹到她的脸上,像刀割一样。这样的状态,她已经维持了半个多时辰。
  大明门进出的人越来越少,官员们大多已散值回家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看到熟悉的身影时,她的心中霎时情绪翻涌。
  他的眉眼依旧清贵俊逸,面上印着淡淡的雪光,一身绯袍裹着挺拔的身躯,雪已经落满了他的双肩。
  宋越一转头,也看到了青辰,目光微微一滞,接着便向她走来,抬起手用衣袖遮住她的头。
  “下雪了,怎么还不回家?”他的声音清淡而略带磁性,有些低沉。
  她将他举过自己头顶的手拉了下来,“……是我害了老师。”
  宋越垂头看着她睫毛上结的冰,缓缓道:“你叫我一声老师,这一切,就应该如此。”
  简单的一句话,却蕴含着绵绵深情,一股暖流涌上青辰的心头,仿佛四月春来江暖。
  吸了吸鼻子,她还是摇摇头,“学生请老师责罚。”
  哪怕是只能跟他一起受罚,她的心里也会好过一点。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一个庶常,平时连皇帝的面也见不着,要如何才能帮得上老师?
  他睫毛眨了眨,抓起她的胳膊,“跟我来,外面冷,上车再说。”
  马车停得不远,里面置了炉子。
  下了帘子后,仿佛隔绝了一整个世界的风雪。
  火光微微跳动。
  看着青辰冻红的五指,他执起她的手腕,放到了炉子上方,“还冷不冷?”
  青辰摇摇头。车厢内静静的,老师就坐在身边,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去往通州的那趟温馨旅程。
  他抬起手,轻轻地捧着她的头,为她拨掉头上的雪花,一点一点。
  “等了多久?”温和的声音传来。
  青辰抿抿唇,轻轻道:“没多久。”
  “就为了向我请责?”
  也不全是。她……只是突然很想见他。
  “堤坝看了到吗?”
  “看到了。”
  “对你有用吗?”
  “有用。”
  “那就够了。”拨完雪,他垂下头来看着她,眸光幽缓柔和,“别担心我。”
  “可我害老师受了牵连,甚至是……动摇了朝局。”
  他的睫毛眨了眨。她不愧是他挑中的学生,心思敏锐,洞察力强,自己被贬不过短短的时间,她已经能将朝堂的动向看得很清楚。
  只是她可能还没有意识到,凡事总是有两面的。如果她有打破平衡的本事,那就一定也有让局势回到平衡的本事。
  “在这官场上,上下本来就是一件寻常的事。没有起伏,又怎么能叫人生。”
  她垂着头,没有说话,知道他是在安慰她。道理是都懂的,只是落到了自己身上,就不管用了。
  “好了,不就是内阁而已嘛。我二十七岁便已入了阁,现在也不过才三十岁。以后的日子还有那么长,只再回去就是了。不要再自责了。”
  他怎么说,她也过不了心里那一关,终是抬起头来,又道:“老师还是责罚我吧,我……”
  不等她说完,他曲起手指敲了敲她的头,“你是不相信我的能力吗?”
  脑门有点疼,青辰愣了一下,“不是……”
  他静静地看着她,然后张开双臂,安慰地虚虚拥了她一下,很快就又放开,“相信我,很快我就会回去。”
  一瞬间的亲近,她好像闻到了他身上的香味,只是,有些短暂。
  
  与此同时,徐斯临正坐在回家的马车上。
  他的手里,是亲随刚到钱庄兑好的银票,上面印着他熟悉的大明宝钞字样,整整三千两。这是他一早上值前就吩咐了的。
  那个人说过,三千两修堤不够,还差三千两。为此,她日日冥思苦想,大冬天的还要去看堤。
  昨天半夜烧退后,意识刚刚清醒,他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她虽是二甲头名,才智不俗,在庶常们之中是最出类拔萃者,可到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样棘手的问题,她也并不好解决。
  与其天天为了这事苦恼劳累,倒莫如他直接帮了她。
  不就是钱么。他打小就没为钱犯过愁,那些盖着红戳的宝钞不过就是一张张普通的纸,他用过的这样的纸数都数不清,没觉得有什么宝贝的。
  只几张纸就能解决的问题,算什么问题?
  徐斯临靠在马车的座位上,偏头看向了帘外,沿途的檐角上雪花正飘落,一点点地填着瓦片间的沟壑。
  从初识的那天开始,她穿着一身青袍,以传胪的身份令人惊艳地出现在他眼前,再到那日在酒楼,她喝得微醺,雾蒙蒙的眸子有些迷离,再到她说珍惜与每个人的缘分,当着他的面宽袍解衣,跨着包袱上了他的马,为了给他取暖搂住了他的腰……他们之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在他的心思由懵懂变得清晰时,他们的关系也终于好像变得越来越亲密。
  可今天一看她自责的神情,他就知道,他们之前的关系会倒退很多很多步。
  徐斯临捏着银票,不知不觉中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用这些银子修了堤,她的心里会舒服一些吧。
  老师为他担了责,他心里也有些愧疚,只用这三千两银子来造福于百姓,也便算是他为老师做的一点点事。
  “银票的事,不能对任何人说起,尤其是我爹。”徐斯临收好了银票,嘱咐随从道。
  “是,公子。”
  古往今来,向来只有臣子食君禄,没有臣子为君花钱的。现在他却自掏腰包去帮朝廷补空,叫他爹知道,定会以为他疯了。


第55章 
  次日,沈青辰收到了一份文书,是司务送来的。
  她打开一看,竟是自己呈给韩沅疏的修堤提案。他显然是仔细看过了,竟用小字标出了几个问题,打回来让她修改完善。
  韩沅疏对工作很尽心,忙得顾不上吃饭,顾不上梳洗,永远一副犯愁时间不够用的样子。他对人对己都很苛责,看起来吹毛求疵,很是有些不近人情。但青辰很理解他,那是有责任心的工程师应该表现出来的样子。
  她仔细地翻看他批注的问题,又到典簿厅去借了些书,连夜将提案改了。夜里很冷,她就抱着二叔送的袖炉取暖,期间小猫十月好几次跳上她的腿,要跟她玩,她都狠心地将它抱下去了。
  第二日一早,青辰就带着改好的提案,去找韩沅疏。
  工部里的腊梅开花了。繁盛的黄色小花开在庭院里,浸在阳光下,点缀着青灰的墙瓦,显得特别金黄娇艳。
  在韩沅疏的号房外,她遇到了徐斯临。他从另一个方向来,似乎是从其他的地方刚回来,毛皮围领上不知是雪水还是露水,晶莹发亮。
  徐斯临见了青辰,心不由跳快了两下,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藏着的银票。
  今早林陌来找他借五百两,说是最近手头紧,想给进京的表妹买个宅子。他没借,怕这一下支了太多钱叫徐延发现了。要是让林陌知道他不借钱给兄弟,倒拿钱来讨好沈青辰了,还不知道会用什么眼神来看他。
  “找韩大人吗?”他先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有些微哑。
  青辰点点头,“嗯。你也是吗?要不你先进去吧,我在外面等。”
  “不不,我不是很急。”他很快说道,睫毛眨了一下,比了个手势,“你先进去吧……外面冷。”
  因为老师他们担了责,而祸自己闯的,又帮不上老师,所以在面对青辰时,他有点没有原来的自如,总有种做错了事的感觉。青辰什么也没有说,没有责怪,也没有疏远,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其实,看到她对老师自责成那样,他心里的感觉很微妙,有懊恼、自责、无措,还有那么一点……吃醋的感觉。
  “你……刚病好。”她犹豫了一下,看着他,“在外面吹冷风不不好。还是你先进吧。”
  “我早就没事了,这点病算不得什么。”他很快摇摇头,而后声音柔和下来,“我的身子壮得很,还是你先进吧。”
  “……那我先进去了。”
  “好。”徐斯临点点头,踱开了几步。
  过了一会儿,青辰打韩沅疏的屋里出来了,发现徐斯临还在那等着,维持着一开始的姿势。
  天空中已经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廊下,他负手站着,下巴微扬,望着开得正盛的腊梅和远方的天空,眉眼间有种宁静之感。
  这一幕,竟让青辰忽然有种他变成熟了的感觉。
  以前他总算一副嬉笑佻达、乖张孤漠的样子,让人觉得他有些复杂,但共同经历了这几件事后,又让她觉得他好像也挺简单的。
  对于连累老师的事,她并不怪他,知道那是他性情使然。她也看得出来,他心里是内疚的,否则也不会想要站出来,道出实情。
  青辰不由轻轻摇头,她对他的感觉有些矛盾,说不上来。
  她走过去对他道:“我说完了,你进去吧。”
  他转过头来,点点头,然后不经意地问:“你方才与韩大人是不是说修堤坝的事?”
  “嗯,是的。”
  “他答应用你的法子了吗?”
  “还没有。”韩沅疏只是一味地挑剔她的提案,是否打算采用他还没有说。
  “他是个固执的人,脾气大。”他垂眸看着她,眼中露出关心安慰之色,“你别太放在心上了。”
  “嗯。”她微微一笑,“那我先走了。”
  “好。”徐斯临应了一声,就见沈青辰擦着他的肩过去了。
  她虽穿着冬装,可背影依然纤细,衣带系得很松,隐约能看出腰部略细。打腰部到靴底的长度很可观,可见那双腿也是又长又直的。
  身材比例这么好……他的喉结忍不住动了动。
  半晌,徐斯临才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情绪,请示入了韩沅疏的号房。
  
  与此同时,临近年关,皇帝朱瑞难得理政,召了各位阁臣入乾清宫。
  朱瑞平常疏于政事,要过年了,他总得知道这一年都发生了什么事,明年开春官员们上京述职时他才好心中有数。
  各位阁臣就分管之事一一汇报,朱瑞边喝着西湖最后一茬龙井嫩尖,边听他们讲。
  他的脸色不是很好。今年大明虽没赶上大战事大灾祸,但各地的小灾小闹还是不少,他之前偷懒没过问,如今连着听这一桩桩一件件,虽都不是大事,但蚂蚁咬多了那也是会肉疼的。
  内阁里的事务各有分工,但这些年来多半事务都是宋越在管。现在他退出了内阁,阁臣们越汇报越是底气不足,生怕朱瑞追问,因为大多他们都不知道。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等各人陈秉完,朱瑞果然就问了。五十岁的张阁老嗯嗯啊啊了半天也没答上来。
  朱瑞心里很不痛快,只是骂也不是,打也不是。内阁少了个能干的宋越,要是再将这几个人骂跑了,那就真的没人替他干活了。
  一想起宋越,他就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这臣子太能干也不是好事,离了他好像是少了条臂膀一样难受。
  阁老们骂不得,那就只能唤六部堂官来骂。为了一会儿骂得有理有据,朱瑞便先召了六科给事中来。六科给事中对应六部,负责监察和稽核六部的工作情况。他把他们召进来,让他们先打一下六部的小报告。
  在这六科给事中当中,有一位任期不过三个月,时刻想逞威风却被下了威风的人,他就是周世平。
  周世平生平第一次进了乾清宫。
  迈进那金碧辉煌的大殿时,他的心中既紧张又有些激动。他与宋越是同乡,向来只有仰慕宋越身居高位能近天子之身的份,不想自己也有一天挨到了权势的边儿。
  进了殿后,周世平悄悄看了阁老们一眼,没有看到宋越,一时想起宋越被逐出内阁了,心里竟有种终于胜了他的得意滋味。
  朱瑞三言两语发了话后,各科给事中就开始汇报各部情况。工科是六科中的最后一科,前面五科的给事中打完小报告,皇帝朱瑞的脸色已是发黑。
  周世平自认是个聪明人,堂官的小报告他可不敢打。但是堂官以外的人他就没必要客气了,比如说——只有六品的主事韩沅疏。
  韩沅疏那茅坑里臭石头,不见棺材不掉泪,今天就是他周世平报仇的时候。
  “秉皇上,臣工科给事中周世平,负责监察稽核工部诸相事宜,自臣三月前上任以来,工部诸人皆尽忠职守……唯一人例外。”
  他说着,抬头觑了眼朱瑞,只头一次听讲天子与自己说话,只有一个字,“谁。”
  “回禀皇上,是工部主事,韩沅疏。”
  周世平继续道:“前几日臣去了趟工部,询问其负责的修堤事宜,尤其是已建成十年的怀柔青龙峡上的堤坝。怀柔离京城近,就在天子脚下,若是连天子脚下都护不好,如何能护得天下百姓……”
  “不必废话,只说他做了什么。”
  “是,是。回皇上,那韩沅疏……什么也没做。马上就要过年了,修堤坝的提案他至今未呈给内阁,这堤坝何时修,如何修,臣问他时他一概不答,分明置黎民百姓于不顾。臣素听闻他是个有才之人,只是脾气略急躁,故而也并未与他计较,只是他……臣追问他时他还骂了臣。”
  朱瑞眼皮一抬,“骂你什么了?”
  给事中是皇帝近臣,是负责替皇帝监督六部的。那韩沅疏竟连给事中都敢骂!
  周世平一看天子的模样,心里已是偷着乐。其实韩沅疏没有骂他,只是态度不好轰他走而已,不过周世平岂会放过添油加醋的机会,“他骂臣腌臜畜生……”
  话音未落,朱瑞便对太监黄珩吼道:“去把韩沅疏给朕押过来!”
  非但不尽忠履职,还要骂代表天子的言官……他知道韩沅疏是个火暴脾气,以前见他有几分才,听说他目无尊法也就一笑置之。
  可不巧,今日他正好想骂人!
  周世平一听不由窃喜,翘首以盼等着韩沅疏栽大跟头,却不知道韩沅疏已有了修堤坝的方案。
  而那个能入了韩沅疏百般挑剔的眼,叫方洵大吃一惊的方案,是沈青辰想的。
  
  此时此刻的工部,徐斯临站在韩沅疏的号房里。
  韩沅疏正伏在案前,仔细地看着青辰改好的提案。雪光透过隔扇落在他的俊脸上,他的神情专注而认真,薄唇轻抿着,笔下游走得飞快。
  “韩大人,方大人。”徐斯临恭敬地行礼。
  韩沅疏望着徐斯临,有些困惑。眼前这位首辅大人的儿子来到工部快两个月了,从来就没找过他,今日还是头一回。
  对于徐斯临从来不找他这一点,他也早就心中有数,人家是权贵子弟,自然是跟沈青辰不一样的,不必着急来讨好一个主事。在一个能票拟和封驳的首辅面前,他一个主事算什么。今日突然来了,也不知徐公子有什么话“示下”?
  方洵见徐斯临生得有些像首辅徐延,便立刻猜到了他的身份。只徐斯临才行了礼,他就笑眯眯道:“是徐庶常吧?早听说你也到工部来了。这么年轻就考中了进士,徐庶常真是才情过人啊。工部这边活多事杂,有什么不了解的地方,你尽可以来找我……韩大人最近忙,有的时候怕是顾不上。”
  对于方洵这样本能地献媚,虽是共处一室多年,韩沅疏还是看惯地白了他一眼,然后冷冷地看着徐斯临道:“何事见我?”
  徐斯临犹豫地看着方洵,方洵一下就明白了,很识趣地找了个借口出去,“我去茅房。”
  等屋内只剩两人,他道:“来帮大人一个忙。”
  韩沅疏顿了下,皱了皱眉。自己最需要帮的忙就是怀柔那个堤坝,这个忙连他爹首辅徐延都帮不上,只给了三千两,他一个自小锦衣玉食不知人生疾苦的公子哥,能帮得上什么忙?
  他以为他跟沈青辰一样聪明吗?沈青辰至少还下了那么多苦功夫,他什么也没做,凭空就想帮得上忙?把民生之事当儿戏吗?
  “不必了。”韩沅疏没好气道,“我没什么需要帮忙的。这会我忙的很,你走吧。”说罢便低下头,自顾又提笔蘸墨。
  徐斯临对他的态度倒也不意外,自己接下来的举动,换了谁都想不通。他静静地看着韩沅疏,然后不紧不慢地取出三张银票,展开来,轻轻地放到他的书案上。
  半晌,韩沅疏的目光从银票上缓缓上移,最后落在徐家嫡长子,徐党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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