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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师是首辅-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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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青辰微微出了一口气,低下头,翻看前几日做的笔记。
  随后,翰林院的侍书匆匆步入堂中,提醒他们各自归位坐好。
  不久后,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新来的老师如约而至,绯色的官袍紧随着黑靴,出现在了门口。
  沈青辰惊讶得微微睁大了眼睛,一时间心跳有些加快。
  他步上了讲台,清贵的眉眼垂目看着自己的学生们。
  竟然是刚才的那位二品大员。
  可历书上明明也记载了,这位大人今年已是三十岁了。而他看上去分明只有二十多岁,不仔细看就像个初入官场的俊郎官。他竟然是内阁次辅、文渊阁大学士兼正二品礼部尚书……
  庶常们站了起来,拱手鞠礼,齐齐唤了一声:“拜见阁老。”
  他扫了他们一眼,只微微颔首道:“我叫宋越,自今日开始,是你们的老师。”雨后的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照得他玉面淡淡,目清如水,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清冷蕴藉之气。
  “日后见面不必唤我作阁老,只称一声老师便可。”
  青辰不由想象,当年他十七岁入殿试的时候,那傲立在金銮殿,还带着青涩的少年是如何的惊才绝艳。
  侍书捧了众庶常的名册,开始为宋阁老唱名。
  宋越在听的过程中,会不时会问他们一些问题。这些问题从风土乡情到琴棋诗曲,却都与学业仕途无关,看起来也并没有什么规律,更像是闲聊。
  “二甲第一名,沈青辰。”
  终于唱到沈青辰的名字,她站起来规矩地拱手行礼,等着宋越发问。
  他轻抬睫羽,目光落到她身上,半晌缓缓张口道:“你的袍子干了吗?”
  沈青辰微微一怔。四周的人脸上个个都写了好奇,回头望她。
  “……回老师,干了。”
  “在大明门外看到你,我就在想,你是不是我的学生。”声音淡淡的。
  难怪,他一个二品大员竟会帮自己拧衣服上的水。
  “你为什么考科举?”他又问。
  沈青辰皱了皱眉头,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抠着桌沿。她没想到他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她考科举,是为了生存下来,照顾好自己和她父亲,治好她父亲的病。不过她从来没透露过父亲有癔症之事,此时也并不想讲,以免让人觉得她故意博取同情。她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跟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她有些紧张,看了宋越一眼,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沈青辰吸了口气,回道:“为了世界和平。”
  话音落,堂上霎时变成异常安静。庶吉士们面面相觑,继而纷纷开始凝眉思考,猜想这四个字背后所蕴含的深刻意义。
  宋越的眼梢抬了抬。
  世界这个词来源于佛经。佛经里对这个词的定义很是玄乎,据说是以古印度的须弥山为中心,加上围绕其四方之九山八海、四洲及日月,合称为一世界。合千个一世界,为一小千世界,合千个小千世界,为一中千世界,合千个中千世界,为一大千世界。所以大千世界又称为三千大千世界。
  在大明朝,世界这个词还并不常用,人们所说的世界就是佛经里的世界。所以沈青辰这个回答就显得十分玄乎了,似乎包含了很深远的意义。
  严肃的讲堂鸦雀无声,大明朝的精英们已沉浸在对世界和平的意义剖析里,还有的人默默翻开了手边的书,要从书里找答案。
  宋越看着这二甲的头名,庶吉士中最优者,在檐下狼狈地拧着衣袖上的水的人,半晌终于道:“坐吧。”他不知有没有看出她在鬼扯,反正没有再追问。
  顾少恒对着沈青辰挤眉弄眼,很想扑过来请她解释一下。沈青辰心虚地回了他一个微笑。
  多年的女扮男装已经让她很习惯于保护自己,关于自己的内心想法,她很少表达,怕说错,怕别人看出端倪。所以刚才她不得不故弄玄虚。
  坐下后,她看了宋越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向自己的方向,立刻垂下了头。
  等唱到徐斯临的名字时,他神色轻松地站了起来,垂手立着,背脊挺得很直。
  他的父亲是内阁首辅,也是宋越的顶头上司。多年的耳濡目染让他相信,眼前这位次辅实在是太年轻了,在父亲面前,他不过是一个运气好被拉进内阁凑数的罢了,翻不出什么大浪来,是以有些不将宋越放在眼里。
  宋越望着眼前底气十足的学生,口气依然平淡,“你以为什么是义?”
  这个问题对于庶常们来说太寻常了,是他们从小就考到大的题目。别说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就是个童生也能答的出来。他们这些庶吉士个个都是学精,可以在四书五经中援引到一万条不同的说法来作答。
  徐斯临望着宋越,略有些得意地扯了扯嘴角,然后很快就把问题回答了,答案没什么可挑剔之处。
  “那你以为,什么又是孝?”宋越又问。
  这个问题也并不难答。徐斯临因为头一题答的顺,也并不将宋越放在眼里,张口就道:“违逆父母自是不孝,可若事事依从父母也不是孝,学生以为,只要不行不义之事而事事依从父母,是为孝。”
  这个答案没什么不妥的。可一这么答完,徐斯临就后悔了。
  宋越是年轻的,可他更加年轻。
  他爹做过多少不义之事,那是朝野公开的秘密,连皇帝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有一天,首辅大人让他这儿子一起来做,那他做不做呢?按他自己的说法,做是不孝的,不做也是不孝的,可谓两难。
  宋阁老果然不简单。


第5章 
  这两个问题看似简单,可还是把首辅大人的儿子给绕进去了,连围观的人都感到了尴尬。
  “坐。下一位。”宋越的脸上依旧疏淡。
  突然间,沈青辰好像理解了皇帝选他当老师的原因。庶吉士的教育是不能耽误的,从前那位肚子里很有墨水,固执清高且刚正不阿,结果到头来还是告老还乡了。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只剩下两种,一种是徐党,一种是不怕徐党的人。满朝上下,文武百官,后面一种人却不好找,宋越是其中一个。
  更有一点微妙的是,这一届的庶吉士里有一个徐斯临,是徐党未来的核心人物。徐斯临固然与其父亲有着父子之情,但他与宋越也会有师徒之情。老师的话,当学生的多少也会听一点。这样就算有一天徐延的势力无法控制了,皇帝还可以用宋越来牵制他。这一招的影响不可谓不深远。
  徐斯临坐下后,眉头一直紧锁。他并不因为宋越挖的坑感到生气,他气的只是自己的疏忽。早在成为庶吉士前,他就受父亲教导多年,朝廷水深,时时刻刻都不能掉以轻心。他自认为胸有丘壑,又有着熏天的背景,这大明朝的官场,迟早不过是他嬉戏的池塘罢了。
  如今看来,他还是不够谨慎。
  想着想着,他忽然扭头看了眼沈青辰。
  沈青辰正好也在看他,此时四目相接,她立刻转移了目光,低下头翻了下手中的书,假装什么事也没有。
  结果徐斯临却一直盯着她不放,弄得她很不自在,不得已又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他竟对着她笑。
  那笑容里带着他惯有的漫不经心,很有些痞气,活脱脱一个披着古装的古惑仔,看得她莫名其妙,还觉得有点冷。
  两个时辰很快过去了,宋阁老并没有授任何课业,只与他们玩了一下我问你答的游戏,就准时放了堂,课业也没有留。
  他出门的时候,沈青辰才注意到他并没有带书册来,看来是一早就准备好聊天到下课的。
  他是年少就站上金銮殿的大明才子,创造了奇迹的新贵政客,她很想跟着他好好学些东西。可他也是出了名的政务繁忙日理万机的内阁次辅,想来也分不出太多精力来细心地教他们。
  沈青微微叹了口气,收拾了东西,就准备到光禄寺用午膳。这时徐斯临的马仔林陌敲了敲她的桌子,脑袋冲窗外一扬,“让你快出去。”
  说好的输了就不再缠着她,这人真是一点道理也不讲。
  她有些生气地瞥了窗外一眼,发现徐斯临就立在窗边,一张侧脸低垂着,看着若有心事,“我不去,昨日我与他打赌时你也在,他输了。”
  她今天也不知哪里来的胆量,竟敢拒绝他了。自己是个穷学生,还揣着个女扮男装的惊天秘密,她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并不想得罪了权贵惹祸上身。今天想必是徐斯临在宋越面前折了腰,她不经意间沾着宋越的光,底气也足了。
  顾少恒就坐在旁边,时刻关注着沈青辰,听见对话便也凑过来义愤道:“我可是也听见了的。怎么,乾坤朗朗,日月昭昭,你们是要明摆着耍赖不成?”
  林陌叫不动人,出了门向徐斯临回复。
  徐斯临隔着窗子看了沈青辰一眼,走了。
  沈青辰微微有些诧异。什么时候他的字典里也有放弃这两个字了?
  上了左廊,林陌问徐斯临:“满朝文武,大人们的姓氏不过一百也有几十,怎么能那么轻易就猜中。那小子只怕是不知从哪里偷听来的,倒成了他耍弄人的把戏了,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徐斯临大步流星地走着,侧头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后笑道:“耍弄?若是真的倒好了。”
  林陌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你们这些同年,谁敢与我打赌?”徐斯临有些瞧不起地斜睨他,“他敢。还有今天,他居然答什么……世界和平?你不觉得有些意思?这小子不爱说话,以前我倒是没发觉。”
  “徐兄是何意思?”林陌有些糊涂。
  徐斯临不答话,倒问:“我只知道他是从江苏考上来的,你可知道他是哪里人?家中都有哪些亲戚?”
  “我记得他好像就是江苏人,江苏徐州。他家是寒门,家中有什么亲戚我倒不知。”
  徐斯临听了眉尖微动,“徐州?也有个徐字。”
  林陌一怔,这都能扯上关系。“你打算就这么叫他得逞了?”
  “就这样吧,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可不服的。来日方长,下回他休想再赢。”徐斯临说着,转头看向一旁开得正盛的杏花,掐了一枝嗅了嗅,道,“原我还嫌这这日子无趣,如今看来,倒是要有一点意思了。”
  徐斯临从小随着父亲出入朝廷,与各路官员勋贵打交道,熏沐了多年官场之事,对时政很是通晓。他本来是不想入翰林熬资历的,奈何徐延见他不过二十出头,便死活逼他入翰林,让他明名正言顺地拿一张入阁通行证。
  三年这么长,闲来无事,他当然只能调戏同窗了。
  林陌搞不明白他对沈青辰的态度转变,又问:“莲芳楼来了位新的姑娘,长相尤美,一手琵琶弹得惊为天人。去不去?”
  徐斯临想都不想就拒绝,“不去,都是一样的把戏,没意思。”
  “当真?”林陌这下是真的懵了,徐大少爷的性子未免转得也太快了,“莲芳楼你都不去了?那么多姑娘,个个多才多艺的,那腰扭起来像是能把人的骨髓都吸了,可是你以前自己说的。”
  “看腻了。”
 
  沈青辰祖籍在江苏徐州,考中进士以后才带着父亲到了京城。在京城,她有一个二叔,是他们父女唯一的一门亲戚。
  虽唤作二叔,其实这位二叔与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不过是两家祖上数十年前连了宗,这层关系才幸运地延续到了现在。
  沈青辰年幼时,家徒四壁,父亲得了癔症,母亲离家出走,是这个二叔的接济才让他们父女不至饿死。幼年时的沈青辰没有钱上学堂,也是二叔手把手教会了她识字念书。
  庶吉士们逢五日可以休沐一日,见完新的老师,沈青辰就迎来了一天休沐。她照例为父亲备好了膳食和药,出门往林家去。
  行将至林家大门外,沈青辰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隶书的“林宅”二字门楣下,穿着棕色的右衽直缀长袍,负手垂头,直挺的鼻尖上印着一点点清晨的阳光,一双唇如花瓣般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这二叔是近四十岁的人了,可容貌却保留了年轻时的风华,斯文俊美,骨秀神清,不仔细看还以为他是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郎。
  青辰走上去,唤了一声:“二叔。”
  今天是初一,沈青辰的二叔沈谦正好也休沐,一早便到了门外等他。
  沈谦见了沈青辰,很是高兴道:“你来了。累了罢,快进屋。”
  沈青辰点点头,边跟着他走,边问:“今日我是不是来晚了,二叔等了很久了罢?”
  “不晚。是我起的早了,又没什么事,怕你来的早,便先到外头来等你。”他说着,偏头笑看她,迷倒过多少姑娘的眼角眉梢尽是喜悦之情,“屿哥儿还没醒呢。你定是还没用膳,走,先到我屋里用膳去。”
  “嗯。”今天起的稍晚,她只给父亲做了早膳,自己没来得及吃,肚子里空空的。
  屿哥儿是沈谦的儿子,今年八岁了,正是念书识字的年纪,沈青辰受沈谦的邀请,逢休沐便来教授他,就像当年沈谦教她一样。
  与当年不一样的是,沈谦只是个举人,而沈青辰已经成为了大明朝的庶吉士,未来的储相。屿哥儿才八岁,还在学《千字文》和《孝经》一类的入门书,由一个庶吉士去教一个八岁的孩子,着实是大材小用的。
  沈青辰心里却很清楚,她的二叔是在帮她。每个月她只有五天休沐,只能来五次,但是她能拿到二两银子的酬劳,这对家境窘迫的她来说,实在已是雪中送炭。
  因为这二两银子,她的二叔和二婶还吵过好几次架。沈青辰望着二叔笔挺柔和的背影,虽行走在熟悉的宅邸却始终显得孤寂,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的二叔是入赘的。
  为了患有癔症的父亲和她。


第6章 
  沈谦的祖父辈、父辈均子嗣凋敝,到了他这一辈,就只剩了他一个独子,恰好沈青辰的父亲也是独子,于是两人彼此互称兄弟。后来,沈谦一家搬离了徐州,两家人有好几年没有联系。
  再后来,沈谦考中了举人,可他的父母却双双病逝了。他回到徐州找他的兄长,却发现他的兄长竟得了癔症,嫂子也跑了,只剩一个五岁的孩子,吃着百家饭长大,身子瘦瘦的,白里透粉的脸蛋倒是可爱至极。
  沈青辰能追溯的最早的记忆,是他二叔喂她吃完饭后,又去喂她爹吃饭,那时候她爹病得重,平均吃一餐饭要摔坏一个碗。再然后,她二叔会轻轻把她抱到怀里,就着烛火教她念书写字。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五年。五年后,他成亲了,娶了一个姓林的女人,住进了林家。林家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他的妻子是鸿胪寺左少卿的长女,托她父亲在朝中为他谋了个职,是从七品的顺天府经历。
  林家的宅子修得很气派,总有花枝漫上回廊,擦过沈谦的肩。临到他屋门外时,沈青辰遇到了她的二婶林氏。
  林氏穿了身玫瑰紫的蝶纹绸衣,头上的发髻和脸上的妆容都很精致,一看就是个日子过得很滋润的闲适妇人。
  “二婶。”沈青辰低头唤道。
  林氏“嗯”了一声,“你今日来的早,屿哥儿还没醒呢。这会子叫他,又该闹脾气了。”
  沈谦道:“不急,青辰也还没用膳呢,我先带他到屋里用膳。”
  林氏瞟了沈青辰一眼,“又没用膳就来了。要我说,下回也不必赶这么早,吃过了再来就是。”
  沈青辰正要应是,沈谦打断道:“好了,我们用膳去了,你去叫屿哥儿起来罢,且要赖一会床呢。”
  林氏抿抿嘴,去了。
  叔侄两进屋坐下,桌上早已摆满了精致的膳点。
  沈谦把手放到碟子上试了试温度,笑道:“正好,还热着呢。我估摸着这会你怎么也到了,就让他们提前准备了。”说完,他轻轻挽起袖子,为她盛了一碗蛋花羹,细长的手指托着青花小碗,递到沈青辰的面前。
  他自己却没有吃,只一直给她夹菜,玉面上笑意融融的,“多吃一点,都是你爱吃的,我看你这些日子好像越来越瘦了。还是胖些好。”
  “二叔也快吃罢。”沈青辰也为他夹了菜,“二叔还我说,自己倒一直是瘦的。”
  他笑着摇摇头,“我比不得你。年纪大了,也吃不了多少。”
  她很快地回了一句:“不大!”
  他眉头微动,捧起自己的碗,夹起沈青辰放进他碗里的玫瑰蒸糕,咬了一小口,“我正要吃呢。今日这蒸糕做的不错,你也尝尝。”
  “嗯。”沈青辰这才夹起碗里的糕点,咬了一小口。玫瑰蒸糕甜甜的,又软又糯,很好吃。
  两人快吃饱时,沈谦问:“近日的课业可感觉辛苦吗?你不比其他人,还要照顾你父亲。”
  “不辛苦。二叔放心,侄儿知道翰林院内习学的机会难得,定会把握好机会,多学些东西。两年后有散馆试,侄儿会做好准备,争取留在翰林院。”
  庶吉士们虽能在翰林习学三年,但三年后还要再经历他们此生的最后一次考试——散馆试,成绩优者便能留在翰林做官,否则就会被分到各行政衙门去,远离最接近天子的清贵之地了。
  “我向来不担心你不勤学,只是怕你太累了。”边说着话,沈谦边亲自为她泡了壶茶,涓涓细流自他掌中的绿釉小壶里落入杯中,茶烟袅袅升起,溢了满室的清香。
  沈青辰接过茶,抿了一小口,“前日我们的老师告老还乡了。”
  他沉吟片刻,夹了块白雪松片糕到她碗里,“如今朝局复杂,倒是可惜这些人才了。”
  沈青辰一直很佩服她的二叔。他虽然只是个从七品经历,对朝局动向却有异常敏锐的嗅觉,是个才能不俗的人。若再有些背景,他一定是个很成功的政客。
  曾经的他也是少年得志,后来却为了他们父女俩,最终把自己卖给了林家,可想这么多年在他心中沉淀了多少东西。
  “此番新来的老师是谁?”
  “二叔也知道他的。”她捂着杯子看着他,“内阁次辅,礼部尚书宋越。”
  “是他……”
  “同年们知道是他,都高兴得很。不过昨日宋大人没有授课,只与我们每个人都说了些话……素闻这位大人是少年才子,又这么年轻就进了内阁,如今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也不知道会如何教导我们……”
  沈谦正要说话,屋门却忽然被推开了,林氏站在门外看着他们,道:“沈谦你出来,我有话说。”
  沈谦是官员,换了别的宅邸,林氏怎么也该称他一声“爷”,可惜这是在林家,她想怎么叫,又有谁能奈何的了她。
  他轻轻按了下青辰的肩膀,“多吃点,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嗯。”她点点头。
  沈谦拖着林氏要走远一些,林氏走了几步却甩开了他的手,“就这里说罢,也不是什么听不得的事。我叫你出来,已经是考虑他的感受了。”
  “你要说什么?”他皱着眉头,望着自己的结发之妻,感觉耐心在她面前总是很快被消磨。
  林氏道:“方才我去唤屿哥儿,他不肯起来。说是你那侄儿教的不好,他不想再跟着他学了。反正他也不能常来,屿哥儿学的也是断断续续的,要不咱们换个老师吧。”
  “我不同意!他犯懒不肯学,才说是教的不好。青辰是两榜进士二甲头名,翰林院的庶吉士,他来教他你还有什么可嫌的,儿子糊涂你也跟着糊涂不成?”沈谦难得生气,白皙的额头青筋微跳,“青辰是我教出来的,他敢说他教的不好,是在嫌弃我这当爹的没能耐么?”
  林氏也少见这样的沈谦,撅了撅嘴道:“儿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他不愿意学,我又有什么办法。他这般说,我也便这般说予你听罢了。不过就是换个老师,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你何至生这般气。这么多年了,你照顾他们家也够多的了,你与他也不过就是连宗的关系,不是什么至亲的人,总不能照顾他们一辈子。”
  沈谦眉头紧锁,缓缓张口道:“青辰很好,不必换老师。儿子不争气,我自会教训他,但这老师无论如何也不能换。既说到了这里,我正好也有事跟你说。今年旱涝之灾不少,米粮愈发贵了,青辰过来教书,每月只得二两,也不够他们父子二人治病花销。你管着中馈,与你商量商量,不如日后就给他四两罢。”
  “什么?!”林氏像被点了的炮仗,一下就炸了,嗓音尖锐而高亢,“四两?二两已是不少了,不过就是来教个书,也不吃累,吃喝还都在府里,屿哥儿一月花销也不过十两银子,他竟张口就要四两,只当咱们家里有金山银山么?!”
  沈谦微垂着头,一只手揉了揉眉心,强忍着心中的不悦,低声道:“你小声一点,这点事你要嚷得人尽皆知么?青辰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要,是我看他过得辛苦。他除了我就没有其他的亲戚,你是他的婶婶,如何就不能多帮帮他?”
  “帮他?这些年来你帮他还少么?他爹都病了十几年了,吃了多少药都没见好,就是个无底洞,再是有钱的人家也经不得这般折腾。旱涝多,咱们自己的田里收成也不好,这些日子都是出的多入的少,本来就得省着花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钱去填个无底洞。”
  林氏越说越激动,嗓门也越来越控制不住,“沈谦,你是不是鬼迷心窍了,你以为凭你那点俸禄,还总是被朝廷拖欠着,能叫我们过上好日子吗?你当我真不知道,就你那点俸禄,也大多拿去接济他们了,我不过是一直没有吭声罢了。”
  大明朝的俸禄是出了名的低,像沈谦这样品级低的就更低得可怜,便是连京官也常见缴不起房租吃不起肉的情况。再加上徐党专权,上下腐败,国家的很多收入都被吃了个洞,到了要修宫殿赈灾打仗的时候,钱不就只能拆东墙补西墙,拖欠官员俸禄已是屡见不鲜。所以沈谦当年虽中了举人,最后却还是选择了入赘。他要顾着沈青辰,便难顾着家里,这一点其实一直与林氏心照不宣。
  这下林氏当面点破了,虽然难堪,但他还是耐着性子道:“青辰已考上了庶吉士,日后必定能出人头地的。你就当是在他身上下点本钱,日后等他出息了,自会加倍还给你。”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庶吉士,在翰林熬上个十几二十年也未必能出头,便是他今后真的出息了,等他二十年后来还,只怕你我都已是身子入土的人了。若他是个女子,倒还能指望他嫁个好人家,又偏是个男子。沈谦,你听我一句,不要再把心思都放在他身上了,你问问自己,何尝这么关心过你的儿子?”
  他望着她,眼中耐性已尽失,俊颜上透着股凉薄之意,“我只问你,四两银子你给是不给?”
  “不给!”
  他不再说话,转身便往回走,言尽于此,便不必再纠缠。
  林氏在他身后不甘地瞪着眼,瞪着他熟悉而又陌生的叫她至今心动的背影,赌气道:“每回我都依你了,这回我绝不依你。这么多年,咱们家有哪一点对不起他了?你别忘了,你不光是他的二叔,你还为人夫,为人父!”
  作者有话要说:  举人入赘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历史上真的有举人入赘,还是个名人,他叫左宗棠。


第7章 
  这之后,沈青辰就再没有听到其他话了。
  沈谦推门近来,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样子,笑道:“你二婶说,屿哥儿今日不肯起床,我便过去说了他两句。他顽皮,不似你小时候乖巧听话。”
  沈青辰的心里发酸。这么好的人,细致体贴,温润俊美,可一旦陷入凡尘事俗,面对家长里短无计可施,就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青辰?”沈谦叫了她一声,嗓音很轻柔。阳光落在他端茶的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二叔。”
  “怎么了?”
  “……没什么。”沈青辰本来想说,她以后不要银子授课了,不希望他跟林氏再吵架,但犹豫了一番后终究没有说出口。
  以沈谦的性格,他是必不会答应的,说穿了反倒会让他难堪,这样他连在他亲手养大的侄儿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了。
  “我吃饱了,二叔,我这就给屿哥儿授课去。”
  沈青辰随着沈谦到了屿哥儿的屋子里,沈谦叮嘱了一般“敬师勤学”才离开。他一离开,林屿就像变了个人,不再听沈青辰的话,也不念书。她好说歹说劝了半天,根本没用。
  一天不过晃一下,又过去了。
  走的时候,沈谦照例把她送到了门口,夕阳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的身影长而飘渺。
 
  “咕咕,咕咕,咕——”
  沈青辰从床上跳起来时,隔壁家的鸡已不知叫了多少声。
  晨光自窗缝照在她的床上,屋外天已经亮了。匆忙为她父亲备了点干粮后她就飞快出了门。
  在严刑峻法的大明朝,虽是被优待的庶吉士,迟到的惩罚也十分残酷。迟到一次就会扣掉她每月的二两银子,累积三次或者缺勤一天就得被笞二十小板。
  沈青辰匆匆忙忙地赶到翰林院时,院门已经开了,四下却不见人。
  她着急地往里走,却在门口上了个结实的胸膛,随后只到听“哐”的一声,什么东西落地破碎的声音,在宁静的翰林院内显得很响。
  锦鸡纹的补子绣工精巧,绯红色的云缎长袍很是鲜艳,晨风微微吹动他的衣袖,露出他悬在半空的一只手。
  宋越老师。
  沈青辰立刻后退两步,定了定神拱手行礼,“学生见过老师。学生……以为迟到了,冲撞了老师,望老师原谅。”低头的时候,她的余光扫过被撞碎的东西,是株巴掌大的盆玩。
  白瓷做的盆子已碎成了好多片,泥土四散在青砖石铺的地面上,露出了植物的根须。那是一株翠叶墨杆的紫竹,小小的一株枝叶却生机盎然,显然是被精心照料的。
  宋越垂下悬在半空的手,抖了下袖子淡淡道:“你没有迟到。这院子里除了你我,其他人都还没有来。”
  “……撞碎了老师的盆玩,还请老师原谅。”
  “无妨。”宋越低下身子,去拾那瓷盆的碎片。长袍垂地,一道淡影。
  沈青辰忙跪下帮他的忙。
  “别划伤了手。”他没有看她,只嘱咐了一句,纤细的指尖仔细从土里挑出碎片。
  “是。”
  “那日见你从大明门的东面来,你不住在工部供的宅子里?”他问。
  沈青辰摇摇头,白皙的面孔上光影摇动,耳畔可见细细的绒毛,“我在城里另赁了间屋子,住在那处。”
  “京城的租金可不便宜,为何?”
  “……父亲身子有恙,家中只剩我们父子二人,与他同住方便照顾他。”
  “嗯。”他淡淡应道,“在京城可还有其他的亲戚?”
  “还有一个二叔,是连宗的。”
  话音落,宋越便不再说话了。他把碎片都拾好后,捻起他的紫竹,小心拨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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