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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蝴蝶-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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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人的工人党开始闹,爷爷只好辗转来了唐人街。但他好些工友仍修筑去了更东边和更北边,排华越来越厉害,走投无路便来投奔爷爷。但唐人街也不是爷爷说了算,入堂会,还得洪爷点头答应。洪爷也不是善茬——‘替唐人街对付外头白鬼的事,都是洪爷的事;对付洪爷,是惠大夫的事’,好些来外头来的受了通缉逃过来的劳工,都是由惠老头出面去劝洪爷答应下来的。后头人们才渐渐知道,唐人街人人都承洪爷几分面子,但洪爷却是要看惠老头子脸色的。”
  “爷爷临终时还特意拉着我和爸爸的手说呢:往后遇大事小事,咬咬牙就挺过去了;挺不过去,就煮碗鱼片粥,过斜对面带去找惠大夫去。”
  云霞虽说仍还有些一知半解,淮真却从寥寥几个时间刻度里摸出了点门道。
  一八九九年,梁任公在加域多利创建保皇党;一八九四年,逸仙君在檀香山建立中兴会……
  淮真又在屋里找了找。果不其然,床帏后头,一面墙上挂着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墙根底下相框里放着一张逸仙君画像,相框下压着一本“三民主义”的小册子。
  这样一来,也全都都说得通了:洪爷当初同梁任公一道从京城逃亡到国外,从日本到加域多利,最后到了旧金山唐人街,洪爷就此留了下来,不知为何没走;惠老头却从檀香山过来,和遵奉“先民主义”的云霞爷爷交好。
  至于惠老头与洪爷的关系,搞不好与梁任公与先总理孙文先生的关系一样说不清道不明,又难分难舍。
  房间整理好,临睡前,云霞又来了一趟,怀里抱着一摞书本与笔记过来放在她床边。
  淮真翻了翻看看,多是些英文的阅读、书写、拼读与计算,后面稍新一些的书本为英文语法与地理、历史。
  “协和学校的课我倒不怕。就是这英文……”顿了顿,抬头问淮真:“你会英文么?”
  她点点头,“不太好。”
  云霞唔一声,将英文说读写与计算的书本与笔记先剔除出来:“礼拜一早晨测试的话,全要记下来,有些赶了。先记这一些,考过了就能进插班中年级……至于地理历史与写作,都是初级中学高年级的课,时间来不及,这几本可以缓一缓。中年级的考不过,跟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一起上课,怪害臊的。”
  淮真点点头,问起自己更担心那个问题:“协和学校会测试些什么?”
  “就早年国内学堂那些课程罢了……写写字,作一两段四六文章什么的,都不难。”
  淮真心头啊哦一声:看来躲不过要同小朋友一起上课了。
  知道她测试在即,两人结伴下楼去洗漱过上楼来,云霞也不再打扰她,只同她说若有不懂的过来敲门问她,尔后各自回房睡觉。
  淮真端了脚凳坐在那面青天白日旗子下头翻看考试内容。英文与计算都能应付,历史多是些世界史与美国史。美国史淮真虽然了解不多,但也就那么几百年时间,先驱逐印第安人,又打英国人,再后来北方佬打南方佬……总也不清净。但因为短,所以事无巨细,历史的细节划分到每个州上头,需要费上一点时间。
  地理也好说,百年时光,地壳也不见得会来个乾坤大挪移,只稍稍有些国名与地域的归属与名字与后世不大相同。
  大致了解过后,公立学校的测试淮真倒不大担心了。至于协和学校,四六文章什么的……
  就听天由命吧。
  她仰头叹了口气,一晃眼,看见另一面墙上挂着的日历本。
  日历有些脱色,时间还停留在一九一九年十二月四日。日历空白处,用钢笔写着英文单词,后面用繁体中文标注了单词的释义,有许多词汇都相当初级。
  这一页上写着:answer 答复,alcohol 酒精;往前翻半个月,单词则是 apperance 出现,disapperance 消失。
  按时间推算,云霞爷爷应该是一八七零年左右就来了美国,在铁路上吃白种工头十多年苦头,以低廉的薪资为美国人修筑了贯串美洲的太平洋铁路,仅凭双手与弹药,遇山开山,遇河淌河,一千两百鲜活而沉默的生命死于弹药,坠落悬崖无人问津……至死时,在这新大陆呆了快要五十年,竟在生命最后半月里才有空开始真正接触学习英文。
  淮真莫名有些鼻酸,拿起钢笔,又在disapperance后头添了个单词:Golden spike 金钉。
  金色道钉,是太平洋铁路,也是华人,都是扎根在美洲土地的钢铁长城。


第24章 电报山4
  第二天开始,淮真六点起来,和云霞推着一只装满干净衣服的板车,按着地址挨个送去。通常来说,七点多些时候能赶上回家吃早餐。云霞去上课的白天时间里都和天爵一块儿守在店里,闲时便翻翻历史地理书,事多起来,有时在前店记记账,有时在院子里和阿福一块儿搓洗衣服。
  一开始阿福不让,说姑娘手金贵,搓出老茧来不好看,拗不过淮真执意要帮忙。第二天,阿福从杂货铺给淮真带回一副打渔用的麻手套让她洗衣时戴着,也不贵,洗过晾干就好,这才两全其美。
  洗衣赚钱并不需什么成本,也不像别的白人洗衣铺要额外的花销用以支付肥皂的费用:都板街与冚尾善街交界处有四五棵几十年前种下的皂角树,但凡唐人街的华人皆可摘去自用。皂角树年岁和唐人街一般老,如今株株苍翠挺拔,如今竟也像种下它们的华工父辈一样荫蔽后世子孙。
  人多时,一天三百余件衣服,往常都经阿福一人之手一件件仔细搓干净,再搭在绳上晾起来。阿福手快,一下午功夫,晚饭后再抓紧点时间,到晚上睡前一准都能洗干净。幸而洗衣铺规模不大,再大就得多雇人手了。衣服一定要洗的够干净,不能坏了口碑;淮真手又生,一下午时间,只能洗上三十余件,天爵也偶尔搭把手搓上十来件。但一来店不能没人看着,二来,天爵搓衣服的手艺也实在令阿福嫌弃,除非实在忙不过来时,通常都不让他进后院。
  阿福仍开心得不得了,直说闺女就是比臭小子好。再念念书,那更是好的不得了。
  搞清楚这件事,淮真也大概明白为什么天爵工钱这么低了。手这么笨的伙计难找,肯安分守着这十五块钱过日子的伙计也难找。
  周一夜里送去的食盒在第二天一早就还了回来。淮真开门时,这空空如也小盒子就已躺在地上。往对面一瞅,那开门的老头却颇为无赖,连看也不带看她一眼,哼着小曲就进去了。
  于是当晚上门,淮真特意提早半多小时去。店里客很多,问诊间隙,淮真抱着食盒往门口长椅上一坐,望着外头,不吭一声。惠老头也只在她进来时看她一眼,后头只当是她空气。
  上门来的病人当中有位妇人笑着打趣道:“这不是阿福家二闺女么,来惠伯这里作学徒哇?”
  淮真也认出这是士作顿街新开面包店的老板娘阿芳,立刻改换笑脸称呼道:“芳姨好,季叔说开春了诊所忙,知道惠大夫辛苦,煲了鱼翅汤叫我给他送来。等到他八点收工,一定得看着他喝了才放心走。”
  惠老头吭哧一声,冷着一张脸道:“你现在拿过来,我立刻就能喝给你看。”
  后头仍等着两三病人。淮真于是说,“我怕您忙不过来。”
  芳姨一扬手,“没事,吃饭要紧。”
  淮真笑着嗳了一声,揭开食盒盖,将那碗鱼翅粥亲手给惠大夫端了去。
  惠老头执起那手可盈握的瓷碗,举至嘴边,一面给芳姨有风寒病的母亲开药方:“此阳虚外感,风寒闭塞腠理,致经脉气血不通故也。宜用……”
  说罢,他略作思索,仰头饮粥。
  淮真看在眼里,笑道:“好喝吗惠大夫?”
  惠老头哼了一声,没理她。
  淮真接着说,“我季叔还说,惠大夫但凡喝了他的鱼翅粥,就会答应我来诊所做帮工。现下您都喝了两碗了,可不能欺负我年纪小,出尔反尔呀。”
  惠老头猛地一通咳嗽起来。
  后面一众病人也都掩面直笑。笑了会儿,有人说道:“是啊惠大夫,这小姑娘聪明伶俐,能帮您不少事呢,哪里会添麻烦?”
  连带芳姨一通劝,惠老头经不住,只说:“依了,依了,这么上赶着找活干,明日便来!”
  当晚淮真拎着食盒回家,以为这事已经稳妥了。哪知第二天上门,惠老头却现场演绎什么叫倚老卖老,翻脸不认人:“无凭无据的,我几时说过?你拿证据来。”
  倘若真将芳姨等人找来当证人,倒又显得未免小题大作。淮真只恨自己年轻,识人太浅,不知年逾花甲的老头脸皮也能如此厚,只好劝诫自己:下回一定要逼的他亲手立个字据。
  哪知周四是诊所休息日,一日未见惠老头,淮真闷闷不乐熬到礼拜五,事情才见出现了些许转机。也不知是因西泽特意交代过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继周日将她送回唐人街,隔了五天,联邦警察又来上门拜访了。
  询问也与往常没有太多区别,四名警察将洗衣铺四人分开问话,问题大多有关于淮真今后生活起居与学业相关。问过以后,四名警察核对无误,方才离开。
  隔了一阵,警察又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从车里取出的英文日报扎的紫色风信子递给淮真。小小一束,不甚起眼。
  “西泽希望能约这位女士礼拜六下午四时去下城区喝咖啡,会提前等在在萨克拉门托街,并于八点以前送她回来,希望能得到应允。”
  阿福与罗文都笑道,“好的,好的,长官。”
  等警察一走,淮真突然瞥见对面杂货铺门口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一名穿了大红袄子的女仔探出了头,看样子已探听了许久的对话。
  淮真一个眼光扫过去,她立马灵活的钻回黑洞洞的杂货铺里头,掩上木板门时,门板磕出一声不小的响动。
  罗文脸色一黑,扭头往屋里走。
  淮真明白她为什么生气。唐人街人人都知道,白鬼警察的造访几乎意味着准没好事,也因此,但凡警察上门,街坊领居也都密切关注着,准备接收到第一线报,好口耳相传互知邻里。万恶白鬼警察捧花上阿福洗衣铺的门,若是传出去,洪爷与街坊不知该怎么看待季家人。
  倒是阿福与云霞,他们两人越是不在意,淮真便越觉得心里过意不去。直至晚饭快要上桌,她只借口今日客人名字记岔了,自己呆在铺子里改记录簿,得晚些时候再上去。只因但凡回想起往常那热热闹闹的气氛,倘若少了点契机融入,倒更加映衬得她像个边缘人物。
  惠老头子就是在这时候上门来的。前脚跨过门槛,一进来问门神淮真:“你季叔呢?”
  淮真一愣,忙起身说:“在楼上准备晚餐。”
  惠老头子道:“快些带我去找他。”
  楼道陡而漆黑,淮真怕他摔了跤,便掌了只蜡烛照着引他一块儿上楼去。
  上楼见了阿福,惠老头立刻问道:“阿福,也不知是我眼神不好了,还是这白人报纸字越印越小,整个看不清。谁来替我认一认,念一念?”
  云霞刚下去洗手,在淮真后头钻出来,先挠一下她的腰,说,“就说下头没见着你,原是跟惠伯一道上来了。”
  惠老头一听,便将报纸递给她道,“云霞,你来认一认,看看都写了些什么?”
  云霞擦擦手,从淮真一侧挤过去,上前接了报纸念道:“女士接受男士邀请去约会,应该注意什么?请让婚姻专家史密斯来告诉你——”
  云霞猛地顿住。
  惠老头趋身向前,“都告诉了什么呀?”
  云霞直乐,“这个我用不着,得给用得着的。”说罢便将报纸卷成一团,直往淮真怀里塞去。
  惠老头接着回头看向淮真,一脸讶异:“哎哟,谁要约会去?”
  连阿福也笑了。
  淮真脸涨得通红:“我英文很差,看不懂!”
  惠老头说:“用得着,用得着好啊!云霞,妹妹不会,你替她逐字译在旁边,懂点外国男女约会的洋规矩,还能顺带学点英文,岂不很好?”
  顿了顿,他接着又说,“去了,也别忘给他讲讲咱的规矩:在唐人街上护着咱唐人街的闺女,还用不着白人插手。”
  淮真给他绕了进去,一下还没咂摸出个意思。
  倒是阿福立刻听懂了,大声笑道:“淮真,还不快谢谢惠大夫!”


第25章 电报山5
  罗文一见惠老头,当即松了口气,脸上愁云散尽,笑容灿烂地请他留下吃饭。
  惠老头也不推拒。四角桌上,淮真与云霞共挤一条长凳,惠老头只说叫淮真下礼拜一伊始,放课过后去诊所找他,便不再多话。听长辈聊了一席话,两个姑娘也不大插得上嘴。吃罢饭,各自回房做功课。
  面对那面旗帜,独坐在俭朴小屋的脚登上,淮真终于琢磨出了点唐人街的规则。
  罗文这个小女人有些小市民的精打细算,因种种原因诞生出一些贪念,不够精明之外,还有一些胆小怕事。一方面,她因自己的贪婪而对淮真生出愧疚,但同时,她太想要守护自己的小家庭,也因此对淮真的到来从心底生出抵触。
  整个唐人街安稳都靠洪爷庇佑。淮真从洪爷眼皮子底下溜走的,最终竟被整个唐人街神憎鬼嫌的白鬼警察带回来。洪爷记恨在心,往后日子可不好过。到时唐人街要再因白鬼出点什么乱子,保不齐有人要因淮真而怨恨到整个阿福洗衣头上。
  阿福说的对。白人在人情世故上向来头脑简单,为人处事上信奉的唯一标准大约就是一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当晚西泽带着她从戏院逃出唐人街去,到他公寓里躲了一天,直至第二天才请来联邦警察一齐将她送回来,也是想到她无亲无故,又得罪了洪爷这地头蛇,能安分留下来,总得给这群“刁民”一点下马威。于是今天警察先是上门来造访,又是送花的,搞不好也是想叫人知道“这姑娘受了美国移民法案监督及庇护”,淮真也因此险被推到与白鬼势不两立的整个唐人街对立面。
  惠老头的意思就是收下她了,这话不难懂。但惠爷话里有话,多的那一层意思,回味起来倒挺有些嚼劲。
  自家华人的女孩为求活命,竟要叫白人先动了恻隐之心,在惠大夫的义气文章里,大抵无法接受这种荒唐事存在。西泽这歪果仁笔直的脑回路使然,竟歪打正着的让惠大夫就此答应收下她这小徒弟。
  除此之外,贫富差距以及排华法案带来身份悬殊,这年代的华人女孩子与白人的恋爱,在卑微又自尊的唐人街众人看来,目光中多少会带上点鄙夷。普契尼歌剧里的兵克顿与翘翘生,西贡小姐中的克里斯与金,海誓中的莲花与艾伦……战争所带来的时代爱情故事,在这年代华人眼中,是弱者对强者的依附,是不公,更是强国文化对东方文化的侮辱。
  她知道阿福多少是有些担心,否则也不会带她去广东茶楼,对她讲那番“欠钱事小,欠情则难”的道理。惠大夫应当比阿福开明一些,因而上门时特地带上那份白人的报纸,故意叫云霞当场翻译,大抵也是要阿福放心:即使在不平等的种族主义下,也能尽力维系一段平等的关系。
  惠老头这番造访,终于让阿福与罗文心里石头都落了地。往常虽也一团和气,但总有根弦绷着;时至今日,终于云开雨霁,气氛自然轻松了许多。
  临睡前,云霞终于译完那份报纸,拿着一袋幸运饼过来两人一起分食。趁淮真仍在看书,悠哉悠哉穿着睡衣躺在她床上念:
  “约会时,心情尽量放松,一定要快快乐乐,自自然然;不要多嘴,前男友,最好不主动提起——哎,你有前男友吗?”
  “……”淮真咬了口幸运饼,望着天花板,“没有。”
  母胎solo十九年,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云霞又接着往下读:“有分寸的表现出‘你对他有兴趣’……头次共进晚餐,是男子作东,但不要点最贵的菜,不然可能会吓跑人家,更不要吃菠菜!如果有意下一步交往,要看着对方的眼睛真诚的说:‘我今天真快活,看来我们真合拍,我很想再见到你’。为下次约会埋下伏笔……”
  淮真沉默的听完。
  真挚无比说出我今天真快活,我们真合拍,我很想再见到你?
  求生本能告诉她,这种事最好不要尝试。
  那份报纸实在有些长。念到一半,云霞在她屋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淮真看完一册地理书,坐在床边,拾起她手里那张报纸往后看了看。
  最后一条写着:恋爱是自由公平的,并不是两国政客斗法,更不是一场较量。请千万忘掉贫富差别与地位悬殊,至少在这一刻的灵魂交流里,彼此是平等的。
  这话倒和阿福那天早晨讲的话有些不谋而合。淮真猜了猜,兴许惠老爷子是要借这份报纸告诉她:即便这关系在外人看来,是弱文化对强国攀附,是蝴蝶夫人式的,是可耻的,是绝对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她会被看低,会被同胞轻视……但她自己一定要弄明白一点道理:欠钱也好欠情也罢,不坦然接受凭白无故的施予,也不要因有求于人便觉低人一等;已经不是奴隶社会,不论哪一种关系,首先,都是平等的。
  淮真下楼洗漱完,回屋关掉钨丝灯。云霞早已霸了大半张床,于酣眠中发出一些细弱梦呓。淮真爬上床,替两人掖好被子。
  如今将入中国年,四处张灯结彩,很有些热闹节气。外头仍热闹着,淮真躺下来,目光落到遥远灯火通明处,心里分外沉静安然。
  自从抵达旧金山至今,至此,凡事才总算都有一些尘埃落定的意味。
  礼拜六早晨,又起了旧金山那一款名满天下的大雾。礼拜五下午送来的衣服照例是一周最多的,那送衣服的板车又不太受控制,唯恐在大雾里头唐人街高低错落的坎坷石板路上冲撞了旁人,只好暂时搁置着,等中午日头起来、雾散了再去。
  因为周五的临时邀约,这周本来答应好的市场街女孩子们的聚会只好爽了约。为表补偿,淮真一早起来,便与云霞一起去昃臣街新开的面包房喝咖啡吃菠萝包,为此还捱了阿福一顿教育,说,“茶楼菠萝包一分两只,新开的面包房却要一分一只,连咖啡都是大路货,哪里比的故土茶楼里喝一壶茉莉香片上算?”
  趁和爹爹拌嘴以前,淮真执着那只盛牛奶的铜壶,拉着云霞在石板路上一路狂奔。霭霭的天气,两双皮鞋在石板的坡道里踢踏踢踏地响。沿街店铺老板探出头来,大声喊道:“可慢些跑,早晨石头路滑,又拉着手,两人一块儿地摔下去,季老爹破财又伤心——”
  两小丫头却一径跑远了。
  自打面包房开张一来,每天早晨七点半,准时发出香气警报,大半条街弥漫着黄油与奶酥的面包气,哄的一众大人小孩睡眼惺忪,趿拉着拖鞋争先恐后地去店门口排队。
  周末众人却都爱睡懒觉。两人抵达面包房的大门时,街上仍还冷冷清清的。推门进去时,第一炉菠萝包还未出炉,隔着烤箱,仍能见着两片尚未酥黄的面包之间夹着的菠萝油完整的模样。
  两小丫头相视一笑,长长松了口气,踱步进店里。
  店面窄而深,像个与世隔绝的巷道。面包房左侧有一条长长的玻璃柜,往常用来陈列面包,现下仍还是空着的。再往里一些有个咖啡台,上头放着一壶牛奶,一罐白砂糖,一罐方糖以供客人调制咖啡。云霞趁机在柜台前趴着打起盹,淮真将那只铜壶递到柜台后头,面包房的姐姐接过去放在手摇蒸馏咖啡机下头,预热了一下,“滋——”地一声,店里漫溢着焦香咖啡味。
  出锅第一炉的面包自然也是属于她两的。纸袋里头装上菠萝包与皮蛋酥,淮真看见柜台里摆着的牛奶酥,又额外多要了两只。在唐人街街坊陆续醒转来面包房尝鲜以前,两人已提着铜壶,各携一只装满战利品的纸袋,满载而归的踩着石板路回家了。
  十点过后,大雾渐渐散去以前,在各家各户的窗户、与少量时髦商铺的玻璃橱窗上氲上一层薄而朦胧的诗意。
  淮真与云霞这才推着板车出门。板车在石板道上咕噜咕噜响,起个大早吃早餐的二楼邻居推开绿沿儿的窗户笑着向两人打招呼。起晚了的便不大高兴了:一家杂货铺骤然打开门来,从里头走出个没精打采的洋妇,用英文冲两人一通咆哮:“你们这些女孩全都是东方的魔鬼生的!”
  她穿着一件质地很差、如塑料袋一般满是无法抹平褶皱的、不合季节的无袖包臀长裙,一双鞋跟粗而无当的十厘米白色高跟鞋使她在这个清晨突兀得像个进攻村庄的巨人。淮真侧头一看,看见她身后杂货铺的墙上漆着蓝漆,如此心下便了然了,走出几步,回头冲她大声喊道:“你呢,美国婊子,你是谁生的?”
  话音一落,云霞目瞪口呆的回头将她看着。
  两秒过后,两人挟着板车,在企李街上一通拔足狂奔。
  道路两旁的人们统统推开窗来,只看到这薄雾的清晨里,洗衣铺两个扎了马尾的少女健步如飞,将板车在石路上划出颠簸巨响;三十码开外,那踩着高跟鞋的白种婊子尖叫着追了三条街也没追上,气得险些躺在地上打滚。
  早晨这一通闹剧并没有让淮真与云霞收获多少胜利的喜悦。
  乐极生悲的是,云霞新买的皮鞋底脱了线。更悲剧的是,鞋底彻底脱落的事,发生在下午三点钟,淮真送她前往去市场街的缆车站的路上。
  两人在缆车站等候的座椅上,盯着那张大嘴的皮鞋,一时竟有些无言。
  淮真说,“脱下来吧,我回去替你再拿一双。”
  云霞有点委屈,“我今天去日本町……特意想要穿这双。”
  淮真想起那个叫早川井羽的绯闻对象。又说,“那我拿去替你补一补。”
  云霞脱下皮鞋,着了红色绒线的袜子盘坐在座椅上,声音变得很小很小:“那……可一定要请师傅快点。晚了可就赶不上电影开场了。”
  淮真所知最近一家缝补店,距离缆车站所在的企李街有两个街区。
  她一手拎着一只开了线的皮鞋,顶在日头下走过这两条街,心里有点急,怕这一来一回,到萨克拉门托街赴约肯定会迟到。
  这样想着,她加快脚步,一路小跑起来。手里头那皮鞋,也像听了什么笑话,随着她跑步的频率,嘎嘎的张嘴。
  此时的淮真并不知道自己的囧样被人看了个彻底。
  即使移民新大陆百年过去,德国人守时的老传统,在这家庭里仍遵守的极好。
  三点四十分,汤普森先生准时驾车载着西泽驶入唐人街。
  入了市德顿街,西泽突然捕捉到车窗外,道路右侧一个熟悉的小小栗色身影在快步行走。
  走着走着,她猛地狂奔起来,什么不合时宜的东西在她手里一开一合。
  车开过去一截,西泽觉得这身影有点眼熟,于是叫汤普森先生停下来,将车倒回去一段路。
  又沿着道路,慢慢跟上。
  栗色毛线长裙上围着一条红色围巾,圆头的棕色皮鞋,在颠簸石板坡道上轻车熟路,健步如飞。即便在华人里也显得太过小巧的身影,西泽觉得自己没认错。
  他低头看看时间:差一刻四点。
  这里离约定的萨克拉门托街仍有十分钟脚程。
  ……搞什么?
  汤普森也认了出来,笑道,“噢,鞋子坏了?”
  西泽微微眯眼,这才看清她手里拎着什么——
  两双烂皮鞋。
  尔后她脚步慢下来,四下一找,钻进一间极为狭小的店铺里。
  车停下,西泽推门出去,随着她走进店铺。
  店是真的够小,天花板并不比西泽头顶高出许多。或许他再高个三英寸,或者重个一百磅,可能就进不来了。
  店里采光极为糟糕,使得淮真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从身后趋来。
  她将那双破鞋呈上,小口喘着气说:“吴叔,麻烦帮忙补补鞋,云霞急用。”
  店老板不搭腔,坐在柜台后面慢悠悠的拿粗针棉线纫一双男士黑皮鞋。
  她又说:“吴叔,真的很急,云霞光着脚等在车站呢。”
  吴叔头也不抬的说,“十分钱。”
  淮真连忙答应,从零钱包里掏出十美分放在柜台上。
  吴叔又说,“晚饭后过来拿。”
  “……吴叔!”淮真又往柜台上添了两分钱。
  吴叔哼了一声,放下手里活计,拿起那双鞋瞧了瞧,一脸的嫌弃:“墨西哥货。”
  说罢躬身劳作,针头数十来个有力起落,两双鞋便纫好了。
  淮真接过去拎在手里,“谢谢吴叔。”
  里头传来个妇女的声响:“小气鬼,晚辈的钱你也讹。”
  吴叔说:“我小气讹来十二分,你今晚去同乡会打牌一分钟输个精光!”
  妇女哼一声。
  吴叔又高高仰起头,有点看不清来人面貌:“你也修鞋?”
  淮真拿了鞋,一个转身,眼前一道黑,险些直直撞上去。
  幸好那黑影及时后退一步,和她保持了点距离。
  淮真脚下一顿,站直了身体,一个鞠躬,“不好意思。”说罢,侧过身,小小身躯,竟从那高大身影一侧仅可容膝的过道缝隙挤出去了。
  没跑上两步,硬生生给腕上一股力道拽了回去。一百八十度转向,太阳底下,正对上一张一周没见的臭脸。
  “跑什么?”他说。
  “我朋友在车站等着——请务必等我十分钟!”
  淮真鞠躬道歉,转身又要跑。
  立刻又给拽了回去。
  西泽一再忍耐:“……上车。”
  淮真侧过头,看见屋檐下停着的那辆黑色福特,打开的门外立着汤普森先生。
  她和汤普森先生对视了一下。
  他笑着点点头,请淮真坐进后座。
  和西泽并坐后排,淮真手里拎着双刚补好的鞋,一路无言的望着窗外。
  车缓缓驶入企李街。靠近缆车站时,汤普森先生说,“是那个光着脚的女孩子吗?”
  车并不能离电车站太近。车窗摇下来,淮真轻轻喊了声:“云霞。”
  云霞坐在长椅子上直起身子,张了张嘴。
  车靠近缆车站停下,汤普森先生请淮真将皮鞋交给自己,穿过马路,躬身放在云霞座椅下头。
  西泽问,“还有什么事吗?”
  淮真说,“能否回去都板街一趟?”
  “……”西泽转过脸去,觉得自己耐心真的所剩无多。
  不等他发话,汤普森先生缓缓发动汽车,原路返回距离洗衣铺巷道最近的萨克拉门托街。
  车一停下,淮真从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里逃出来,快步冲回阿福洗衣。
  “季叔,季叔——”
  阿福探出头来,“怎么才回来?”
  “有看到柜台上那只背包吗?”
  阿福拎着背包快步出来,递给她,“在这里,早晨放在外头怕有人拿走,替你收起来了。”
  “谢谢季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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