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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蝴蝶-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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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是。
  “真好,真好!”店主又说,“常有这样小年轻来,在外头被排斥惯了,到华盛也先直奔唐人街,常来我这儿吃饭。”
  淮真夸,“开平早茶好吃。”
  店主小声道,“前两天见到你们,我就道,兴许是每日邮报上那一对。”
  淮真笑道,“事情闹大,也只得逃到哥伦比亚来。”
  店主又问,“你们往后回哪里去?”
  “大埠。”
  “四邑人居多。”
  淮真笑,“大埠哪里人都多。”
  “那是,”又问她,“你家乡哪里?”
  她道,“清远。”
  “粤北地区倒见得少——近佛山。”
  淮真“唔”一声。
  店主又问,“哪个乡呢?”
  她垂头喝粥,都不敢抬眼,“英德。”
  “英德县也算是清远县辖,”店主又笑道,“我老婆祖籍也在英德,英德出靓女。”
  她道,“您去过吗?”
  店主道,“许多年啦,也就回乡娶妻时去过一次,婚后去祭祖。当年住兄弟屋,顿顿吃薯仔,就为着回乡娶媳妇,算算也二十多年,早记不得喽。”
  淮真又问,“您……太太接来美国了吗?”
  店主道,“华省不比大埠二埠堂会众多,亲眷来美,一应票据得少说四百洋元,也未必能妥。前几年政策宽松了手头却不松,拖至去年才接到——”
  在后头揉面的师傅就笑:“这几年可将阿德憋坏了,一接来美国也不歇着,去年到埠,今年就养胎,也没少耕耘。”
  阿德骂娘。
  一碗粥见底,外头又有客来,店主阿德去接,淮真终于松了口气。再一抬头,来人原是西泽。
  他站在街边,躬身冲她招招手。十分钟车程,他叫了两计价车。
  淮真起身与店主作别,从早餐店铺钻出去,将外套递给他穿上。
  他说,“为什么每个人你都认识?”
  她笑,“唐人街嘛。”
  西泽瞥见早餐盒子,问她,“是什么?”
  淮真低头一看,这才知他问的不是早餐盒子,而是盒子上躺着的两只红色小福袋。她将盒子递给西泽拎着,自己拆开福袋,发现每只福袋里装着九十九美分。来唐人街吃了两顿,总计两块钱多一点,几乎全数退了回来。
  两只福袋上各拿黄色丝线绣了几个汉字:百年好合;岁岁平安。背后均绣着:来自中国城的长辈。
  广东人家成婚,身为长辈常给新人派发利是,不在钱,在于祝福的心意。
  淮真鼻子一酸,莫名给这群身处异乡、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感动得有点手足无措。
  她没告诉他那是什么,只将那两只福袋都系在了旅行包上。两人正装一色的黑色系,走在一块儿看起来特别肃杀。尤其是西泽。福袋挂旅行包上,让他多少能看起来喜庆点,不那么像是去寻仇的。他有点嫌弃,但也什么都没讲,空闲那只手将她兜进臂弯。
  那天太阳很好,两人坐在计价车后座,给大铁壳的气温烘得有点懒洋洋,但心里都是轻松开心的。淮真枕着他的胳膊,莫名想起刚上高中的九月里,走进英文课堂之前,甚至盼望过会看到他,他趾高气昂的点名叫坏学生回答at the top和on toon to的区别。她实在做梦也想不到,几天之后会在学校外的小餐厅再见到他。
  婚礼在注册仪式以后的十点钟开始,两人近九点半钟才到,大穹顶下的长阶大堂一早给记者堵得蚊子也飞不进一只。
  在停车坪外下车,迎面走来一名警察请他们出示进入许可。
  淮真将凯瑟琳昨夜的邀请函找出递给他。
  警察查看了邀请函,又叫西泽打开旅行包检查,同时叫来女警搜身,这才带他们绕过记者,从一排冬青树林后头绕到主楼另一面的侧门。
  穿行冬青林时,西泽问警察,“是不是所有人都有走私人通道的特权?”
  警察头也不回,“不是所有受邀宾客都会在婚礼上迟到,从大厅进去,对谁都不尊重。”
  西泽没再问什么,只拉紧她的手。
  树林背后的楼梯直接通向市政厅三楼,站在走廊可以清楚看见仪式的全过程,以及占据了一楼大厅的无数人脑袋。长阶与注册办公室空闲了出来,完成注册仪式的新人步下阶梯、闪亮登场。因此只留下几名新郎与新娘最亲近的人。
  她猜测那位年轻人是安德烈几名最亲密的、单身的男性朋友,以及凯瑟琳与西泽的父亲。但她不大分辨得出哪一位是哈罗德——远远望去,注册办公室外每个人都有穿着一整套黑色西装,看起来大都高大、英俊又雍容。
  淮真回头看了眼西泽的侧脸,试图根据谁和他最像来分辨。
  西泽也没转头,说,“有点谢顶那个就是。”
  淮真笑起来。
  其实远远的,也看不出谁发际线堪忧。即便有一点M字,只要不梳大背头,也不会太明显。
  她说,“要相信妈妈的基因优势。”
  西泽没讲话。
  淮真接着说,“也不太容易老。”
  西泽终于微笑起来。
  淮真实在很无奈。这个幼稚鬼。
  《罗恩格林》响起了,多么庄重的时刻,下头快门闪得像夏夜的星星,市政大厅为新人躁动雀跃,两人竟然正聊着秃顶。论起幼稚,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
  这一次淮真终于看清了哈罗德。黑色西装配银灰色领带,一头金发梳成三七分的庞巴度大背头,庄重与时髦结合得恰到好处。大背头正好在M字那里梳开,其实也没有西泽讲的那么严重,只略略显出一点将秃的趋势。一双蓝眼不经意间会透出精明,全身上下唯一上了点年纪是略薄的嘴唇,终年都关的很紧,不知在为着什么而保守秘密。
  哈罗德的气质总的来讲是阳光的,这一点是西泽身上所没有的,他气质应该更像妈妈,在香港出生,像香港的天气一样阴晴不定的男孩,连中文名都很贴切。
  凯瑟琳更像爸爸,几乎与他一个模子刻出来,天生就该受到万众瞩目。迪奥与纪梵希的师傅罗伯特·皮盖特亲手裁制的纯白麻纱裙,从欧洲船运过来,淮真其实是知道他的,不过她实在懒得进行更多了解,昨天下午又被她强迫给她温习了一次。总之,也许有婚纱比凯瑟琳的婚纱更美,但东岸十年内不会再有比她更美的新娘,也不会有哪位新娘再有资格在特区市政厅举行婚礼。由爸爸牵着沿半级台阶走下去的这一刻,她无疑是最幸福的。一身洁白,几乎就是个天使。
  一个美人经由英俊的父亲,亲手将她交到另一个英俊、但更年轻的男人手中,淮真说不上凯瑟琳与安德烈谁更幸福一点。不知截止这一刻,比起家族亏欠他,安德烈是否意识到他自己亏欠面前这无辜美丽的新娘更多一些;也不知这一刻,凯瑟琳是否真的不计他所有前嫌,全身心的爱这个男人。但至少在记者的镜头、万众瞩目下,他们必须庄严而热烈的相爱。
  看见自己美丽的女儿,终于被她的心上人拉着手,沿着阶梯走向主持戒指交换仪式的福音神父,奎琳突然在空旷大厅里、《罗恩格林》伴奏里爆发出声嘶力竭的哭嚎,被周围几位太太合力掺扶着,勉强没有当场哭昏过去。
  西泽问她,你知道奎琳哭什么吗?
  她想了想说,是不是因为凯瑟琳穿了白色婚纱,而她自己没有。
  西泽笑着嗯一声。
  因为丈夫已有过妻子,她自己在结婚时不曾有机会穿婚纱,只能着浅色礼服。这未竟的心愿,终于由女儿来替她完成了。
  即便在在场不知几多知情人看来,这纱也已经不够洁白。但无疑在这一刻,奎琳是幸福的。
  全场最不庄重的,除了奎琳,还有二楼大理石柱窗口后头那一排着西装的英俊的年轻人,新郎关系最亲密的Bachelor们,在神父还没来得及念誓词时,突然起集体哄起来,冲下头大喊:“I do, I do!”
  市政大厅众人大笑起来。
  神父努力板了板脸孔,终于没绷住,也被调皮的单身汉们逗笑了。
  淮真问西泽,“如果没有离开家,你是不是也在那群伴郎行列?”
  西泽说,“不会。”
  她纳闷,“怎么会?”
  “我已婚。”
  淮真一时没意识到这两件事的因果关系。
  西泽突然提醒她往下看。
  她趴在石质围栏上,低头去看神父与新人。
  神父说,“但其实我们已经不用这么老土的誓词了。”
  众人又笑了一次。
  他接着往下念了一段话。
  这只戒指,是无止尽,是永恒,是你们之间的爱没有开始与终止,是彼此的包容与理解,令你们今天站在这里,从两个人成为一个家庭。也是你们对在场所有人的公开宣誓,宣誓此生将对彼此忠诚……
  紧接着,远处的声音变成近处的;神父苍老浑厚的嗓音也被再熟悉不过的低沉悦耳男中音所取代,又重合在一起。
  西泽接着念下去:“I give y, in token and pledge, of my t faith and abidihis ring, I thee wed。”
  她愣了一下,移开视线,看着西泽。
  西泽弯起嘴角微笑,没有看她,解释说,“作为我不再是Bachelor的补偿。”
  她被他这个强行解释给逗得大笑起来。
  安德烈也在神父面前讲完了同样一番话,等着他的却是个更真挚的新娘:她身着白纱,莹蓝眼睛饱含热泪,眼睛一眨也不肯眨,生怕错过这一瞬间的哪怕零点零一秒。
  两人互换戒指,在亲人与媒体瞩目中相拥接吻。
  这个神圣的时刻不知怎么的令淮真觉得有点滑稽。她笑得越发厉害,埋下头,在臂弯里发起抖起来。
  他实在有点无奈,“什么这么好笑?”
  她露出一只眼去看他,“我怕你也亲我。太奇怪了。”
  他也笑起来。
  淮真几乎能清楚的记得,和他在华盛顿的最后这个早晨的每一分钟里发生的事。在他紧紧牵着自己穿过那片冬青林时,他们两都已经意识到有谁一早已经等候树林后的市政厅里,但他们都没想过要逃避。哥伦比亚特区是个温和的地方,对方会将地点选在这里,而不是别处,就已对他们足够温柔。不是这里,也会是别处,他们总也躲不过。
  一直到几个月以后,她回想起他说的话,才终于意识到那时他对他们的未来有多自信。他明白有史以来白人家长对于与有色人种通婚、私奔离家的成员采取过什么样的手段:强制送往欧洲念书,买凶杀害儿子怀孕的黄种情人。无数荒郊野岭出现的无数年轻的尸体、流产的混血胎儿,背后都有个白人家庭的家族秘辛。
  阿瑟的地位与名声令他不耻于此类家长们买凶杀人的行径,认为这是最下等的做法。穆伦伯格拥护政党,有无数土地与生意,在这片民主的大陆,他们甚至比声名赫赫的政治家们更依赖名声,也因此,西泽的名声比起家族的名声稍稍显得没那么要紧。西泽清楚祖父的脾气,也仗着他对祖父的了解,有恃无恐的与他周旋。他无比笃定,只要淮真没有放弃他,阿瑟便拿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如果她有更多的时间考虑到这一点,那时她便不会讲那样的话。可是那个人只给了她十分钟的考虑时间,她根本来不及想明白。
  后来数月,她一直深深遗憾,在他对着神父、在旁人婚礼上对她讲出那番结婚誓词的以后,自己竟然没有给他一个吻。


第130章 华盛顿10
  那一刻的淮真,仍趴在阑干上,和她年轻的先生肆无忌惮的笑闹。
  婚礼进行曲还没有结束,那名着花哨格子衬衫的壮汉从访客休息室走出来,对她说“烦请耽误一刻钟时间”的时候,淮真并没有紧张,甚至是松了口气。
  西泽没有立刻认出他来。
  壮汉试图与他握手,用英文说,“我们见过的,你开车实在太快。”
  西泽当然没和他握手。
  壮汉不以为然地一笑。
  淮真询问,“Mr。 Wan?”
  壮汉回头,点头笑笑,是的。
  淮真说,“我与我先生下午的巴士,中午仍余一些时间。唐人街就在这附近,温先生愿意的话,可以寻个茶楼,一起吃个午餐。”
  壮汉道,“温先生夜里从纽约乘飞机回温哥华,午餐就不用了,就耽误十五分钟时间,与你说些事情。”
  西泽抬抬眉,打断他:“You?Who。”
  壮汉道,“She。”
  西泽说,“We。”
  壮汉不急不慢地重复,“She, alone。”
  他突然说,“那位先生认识阿瑟是不是?”
  “见过,说不上认识。”壮汉始终微笑着,又说,“你放心,温先生要说的事,只与这位女士有关。”
  他做手势拒绝。
  她忍不住拿手指用力攥了攥他掌心,轻声说,“十五分钟,等我一下?”
  “这就对了,”壮汉想了想,又说,“对了,这位先生,你可以在隔壁访客室休息一下——这一间也被我们租了一上午。如果超过十五分钟,你可以随时用电话报警求救。在那之前,你可以给自己泡一杯红茶,英德产,新英格兰人都爱喝。”
  并没有人为他的幽默打趣而感到轻松几分。
  壮汉也没想令谁发笑,说完这番话,转过身往访客室走。
  淮真跟上去。
  西泽突然叫她,“季淮真!”
  她回头来,等他讲话。
  他盯着她,认真的,慢慢地说,“没有什么事情不能解决。”
  她点点头。
  他再没说什么别的,站在原地,看他的姑娘走进那间会议室。
  加拿大人缓缓将门合拢,守在门外,对他微笑。
  西泽转身推开隔壁议会室的门。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个人。
  保养得当,除了一头银灰头发与衬衫之上一截微微泛红的皮肤之外,你几乎难以看出他已经七十岁。但他确实老了,只看身形,会是你误认为他是个劲瘦而精神十足的四十余岁中年人,事实上他年轻时身高也足有有六十余尺;一整套熨帖白色西装削减了他气质中的狠,此刻端坐在那里,难得看起来相当平和。
  西泽在门口站定两秒,转身就走。
  阿瑟缓缓地说,“别担心,他们真的只聊十五分钟。守时对生意人来说是一种美德,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懂得这门艺术。”
  他问,“你们打算对她做什么?”
  阿瑟说,“当然不,你知道的,穆伦伯格可不是靠黑手党起家,美国世道不太混乱,没有任何政治家喜欢自己健康又阳光积极的国家总有人凭空消失。你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料定能和你的小情人在太阳底下,美国法律里平庸又愉快的过下去,我不太乐意来找你们的麻烦,是不是这样?”
  “你叫凯瑟琳去找她的。”
  “这不怪她。你父亲对你妹妹的婚姻根本无能为力,她也只能来找我。何况你们早晚得跟我聊聊,我选择在哥伦比亚特区市政厅的一场温和幸福又感人的婚礼上……这难道不是最恰当的地方?”
  这笑话当然一点也不好笑。
  西泽说,“也许你可以一直恰当下去。”
  阿瑟笑了,眼角沟壑挤在一起,使这个人在显出老态的瞬间也并不怎么慈祥。
  他说,“西,当我想到你会跟我谈谈什么叫做恰当的那一天,我一直以为你与我想的恰当会是同一种。小到对茶的品味,大到政治态度,对品德低劣人群的立场……甚至于,对你那位母亲的立场。我希望有一天在提及她时,你的态度会是鲜明决绝的。但从没想到会是今天这一种鲜明决绝。一个亚裔的母亲轻而易举生下你,一个亚裔的女孩轻而易举的改变了你,改变了我二十多年对你的教育。我对她的恰当,难道应该是感谢?”
  西泽安静的听完,“或许我让你失望,但你有许多孙子,我只有一个妻子。”
  阿瑟仍旧微笑着说,“你爸爸从前也这么说,但你看,他在女儿的婚礼上,不也像所有别的父亲一样的开心?”
  “你认为他真的开心吗?”
  “谁知道呢?”阿瑟微笑,“回到美国,他从我这里获得的东西,比他这辈子通过自己双手能获得的加起来还要多,只是他自己不肯承认罢了。也许我这辈子确实做了一件错事,对他造成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伤害。我仍旧不觉得后悔,但也不会再让这件事伤害到你。”
  西泽静静看着他,用了点时间来揣度那件错事究竟是什么。
  “离开穆伦伯格,你怎么会过如何?从你念中学起积攒的人脉,那些姓氏声名赫赫的年轻人们都是你的朋友,你的同学,他们未来都将成为这个国家最为举足轻重的人物;而当今名声最响亮的人物,有一半以上都愿随时在你需要时给你倚仗。这一切都能使你轻而易举的过得轻松而尊贵,你又如何能与你二十年的人生做彻底的了断?”
  他说,“西岸不是东岸,无数名人从那里白手起家。”
  “谁?那个修铁路,后来又响应政府号召办起大学的斯坦福?还是那个做牛仔裤发家的里维斯?”阿瑟不屑一笑,态度相当轻慢。
  西泽身上那种傲慢正是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阿瑟看看表,“坐一坐,别担心,那商人搞不好比你还舍不得伤害那姑娘。”
  他只问,“他想做什么。”
  “加拿大的广东茶商,是个颇有体面的华人。你的小情人有告诉你吗?”
  西泽说,“我知道他是谁,我问的不是这个。”
  阿瑟接着说,“他想带这女孩儿回温哥华。”
  西泽说,“她不会的。”
  阿瑟接着说,“十五分钟结束,那姑娘当然会亲口告诉你。”
  西泽看着他。
  阿瑟笑了,抬一抬下颌,“不如等等看。别急,也就一杯早茶的时间,时候到了,自然会知道。”
  访客办公室的门在淮真身后合上。
  那间屋子里的落地玻璃全敞开着,亮堂堂的。黑色皮沙发椅里坐了个着西装的高大男人,头发往后梳成肖恩式,双腿交叠,在读一份什么英文报纸。淮真走到他对面坐下,先看见那报纸是每日邮报,早晨在开平早茶见到过那一期。
  待她走近了,他将报纸放到一旁,抬头看了她一眼,微笑了一下,叫她,“梦卿。”
  那是个硬朗、冷毅英俊的东方男子面容,神态语气都温柔到近乎和煦沁人。
  她说,“我不是……”
  不及她讲完,从巴掌大的方形盒子,取出一只玉镯,擦拭干净,垫在白色丝帕上面推给她。
  原来这位先生只是看起来温柔,行事自有他的厉害之处。一句话不到的功夫,早就料想到她有着一些什么推托之词,一个动作而已,无声无息之间已令她哑口无言。
  他说,“戴上。”
  淮真低头,捋出滑到腕上那只赛璐珞,“这里已经有一个了。”
  “年轻女孩爱一些便宜,好看好玩的,但总归没有这个庄重。
  “我家本就经营唐人街洗衣铺,勉强不愁吃穿,哪里用得起这么贵重的镯子。”
  “这是你的东西。”
  她说,“物归原主,没有要回来的道理。”
  温孟冰慢慢地说,“梦卿,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淮真几乎是没好气的,“温先生,如果您只是来赠与我这只镯子,那么我会很乐意收下,但很显然您不是为这个来的。”
  他也很直接,“我来接你——今晚乘飞机回温哥华,我已托人替你买好机票。”
  她说,“您没有我的身份证明,怎么替我购买机票?”
  他说,“我怎么会没有你的身份证明?”
  她已经没有心情跟他掰扯自己究竟不是温梦卿这个话题。
  茶商先生却接着说,“如果你更喜欢季淮真这个名字,我立刻叫人重订一张机票。”
  淮真笑出声。
  他说,“未来你愿意,去到温哥华,或者回到中国,也可以仍叫淮真。”
  她接着说,“我已经结婚了。”
  他仍不改温和,几乎像是为她好的在说,“他的家庭不会接受。”
  她说,“那与温先生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说,“若没有我与你的婚契为证,那家人不肯牺牲自己儿子前程,咬定你偷渡罪名,怎么可能放过你。到时候你如何自处?”
  淮真道,“温先生,您若不说,还有谁会检举我偷渡美国?”
  他摇摇头,“梦卿,你太年轻,根本不知未来将会遭遇什么。”
  她也说,“温先生,若您希望梦卿过得好,就请放她自由。”
  他缓缓笑了,“梦卿,十五分钟时间不多。”
  淮真知道,这位商人是在要挟她,让她掂量清楚。
  她想了想,开口说道,“我应当谢谢温先生请人一路保护我们平安。”
  他略有些惊愕的看着她,没有贸然插话打断,静静等待下文。
  她接着说,“温先生上我家店里来,见我过得好,家人待我也好,于是便放心离开。后来听人说我和白人私奔,担心我的安危,又请人跟过来保护着。温先生有心了。”
  他也承认,“因生意繁忙与母亲的疏忽令你走失,是我于心有愧。”
  她接着说,“温先生不会让一个失了名声的女孩成为他的妻子,更不会让一个失了身,做了别人的太太的女子做他妻子。以前不会,将来也不会。”
  他终于觉得自己该重新认识认识她,“梦卿,你几时变得这么厉害了?”
  她说,“这世道吃人,一个独身女孩儿,不厉害些怎么活下来呢。”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一阵。
  温孟冰出现在这里,当然不是来和她纯粹的聊聊天的。在她走失,又出现在臭名昭著的三藩市唐人街那一刻起,他的家庭也不会再允许他娶梦卿做妻子。没有一个华人家庭的男人会娶一个失了德的女孩做妻子。他懊悔,一直寻不到她的踪迹,总挂心,怕她过得不好,无数个夜里辗转反侧,直至终于有了她的消息。他寻来三藩市,发现她生活的很好,家人待她也不错,甚至上学念了书,真好,也许比接她去温埠,将她放在身边更好。他留下眼线,一直留心她的生活。后来他发现有人爱她,他竟松了口气。但那人是个白人,他当然听说过无数混婚私奔的下场,担心那白人家庭为难于她,于是派人暗中跟了上来,想要保护着她。
  到现在位置,她对这位温先生的揣测已经准确到八九不离十。
  她接下去:“究竟是什么令温先生变卦了呢?若您真是为梦卿好,您应该尊重她。”
  他说,“那位白人老番找到我,将所有他们能在你身上应验的伤害向我加以警告,也将所有你离开能获得的好处统统挑明,叫我权衡轻重利弊……我根本没得选择。梦卿,我感到此刻唯一能做的对的事情就是让你回到我身边。”
  淮真给他扯的弥天大谎给气笑,“因为白人老番知道,假如你不申诉,再无人会追究我的罪过。只有你,温先生,你如此精明,连我都知道的事情,怎么会轻易就给人戏弄了?还是说你根本就在懊悔什么。”
  他嘴唇发白,略略有些不可思议的听她笑着讲完这段话,“是!我愤怒,我懊悔……”
  淮真终于觉得有些解气,死死盯住他,一字一顿的说:“你嫉妒。”
  他笑了,“我嫉妒!谁?那个乳臭未干的番鬼小子?”
  淮真接着说,“他不像你,这样体面,这样在乎名誉。他根本不在乎我是否被人贩子坏了名声,他将我从地狱里救出来,他为我放弃一切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我愿意!我们已经结婚了,就在一个礼拜前,我们上了床……”
  “闭嘴!”
  “在汕头码头上,梦卿已经被你弄丢了。你找到了她,也没有带她回去,因为她被坏了名声,不再是那个被你家人接受的,能做你妻子的梦卿。这一切是你根本就做不到的,温先生,所以你嫉妒,嫉妒自己再也没法坦然的像从前那样爱你的梦卿,可你再次发现你又错了……你至今都弄不明白,你到底是被谁戏弄了呢?”
  他被她戳中死穴,痛苦闭上眼睛,声音颤抖沙哑,“别说了,梦卿,别说了……”
  她轻声说,“温先生,梦卿已经丢了,不会再有了。”
  几秒钟之后,她看见这年近而立的七尺男儿,眼眶通红,几乎掉下泪来。
  他说,“我回乡找过你许多次,后来,听说你被卖到了加利福利亚,我从洛杉矶一直找到三藩市……所有人都说我的梦卿死了,可我的梦卿活得那么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心。我知道你恨我怨我,所以明知我来仍不肯见我,甚至改名换姓。梦卿,我见你现在过得这么好,我真的为你高兴……可这一切怎么会都与我无关了?”
  “您也知道如今我过得很好,请您……请您还我自由,放过我。”淮真听完这番话,深深将脸埋下来,几乎是对他鞠了个躬。
  而后她听见他苦笑着说,“还你自由,谁又能还我梦卿?”
  “是,我是被戏弄。整整一年,被自己与命运耍的团团转。”他微笑着,眼神里却透着狠,“你可知我有多恨那将你拐上邮轮的人贩?你如今的家人捏造土生子证明,和人贩狼狈为奸,也是罪魁祸首……你知道我有我多恨三藩大埠?那白鬼老番说的没错,若我不申诉,不会再有人申诉他们的恶行……我们的恨几乎是一样的。”
  “温先生。您明知唐人街的动荡关乎我所有家人与朋友安危,您也是个华人……”
  “梦卿,不管这一年发生了什么,都是我的错。我不会再错第二次。”
  是啊……在温埠权势滔天的温孟冰,被奸诈的老狐狸煽动仇恨,此刻被命运戏弄的愤怒冲昏头脑,怎么会轻易放过拐走他未婚妻子的唐人街?
  她笑了,“也不知道找你合作那位白人老先生,此刻是否正坦然舒心的喝着茶,等着你怒火中烧,等你大发雷霆,骗的你晕头转向,等着我自投罗网。”
  他很抱歉地说,“我想了很久,许多天,我认为我足够冷静。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对的事情。”
  淮真道,“等你冷静下来,会知道自己又错了一次。”
  敲门声响起。
  年轻的商人慢慢喝了口茶,接着说,“回来我身边,我能给你更好的生活……你若跟我回去,与唐人街所有恩怨一笔勾销。但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十分钟时间,我在这里等你,去告诉他我是谁,你将要跟我去哪里。”


第140章 华盛顿11
  淮真没法同他讲理,撒泼,胡搅蛮缠,统统没用。他是个厉害角色,但他不是洪爷或者小六爷。梦卿或者淮真对他们来说无足轻重,只是个唐人街荫庇下的小小人物,没有谁非要她做什么不可。只要不让他们折了本,随你去争,并不打紧。
  但温孟冰不同。梦卿是他的痛处与软肋,数百日夜里辗转反侧、思之懊悔的一道疤。它还没愈合,被用心险恶之人狠狠揭开。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使得此刻坐在她面前的是个被仇恨与懊悔冲昏头脑、追悔莫及的伤心人,是个被命运捉弄、世道亏欠的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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