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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蝴蝶-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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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个自摸杠上花。
  桌子三角坐着的,都腾地站了起来。急的也忘记改口叫六爷了,口不择言地说:“小六爷,你才教她怎么胡牌,她怎么知道杠上花?我们赢一晚上也不容易,大清早的,不能找个老手来诓我们是吧?”
  洪凉生转头看她一眼,笑着打圆场,“她也就刚上个高中,正放着暑假,会打什么牌?新手,运气好罢了。”
  说罢便一伸手,将刚才那局牌给搓散了,说,“不止新手手气好,也是哥哥几个也打累了,上茶楼吃个茶点吧。”
  那几人顺着洪凉生搭的台阶下来,正要作势一哄而散。
  后头几个白人却走了上来,那白人嘴扁而阔,两嘴角往下一拉,整张脸垮了下来堆在嘴上。这不是丧的表情,是笑,相当玩味的笑。一边笑,一边用夹生中文说道:“都说中国男人不给女人餐桌留位置,哪里知道,牌桌上,也没有。”
  牌桌上三个不高兴了,骂道,“番鬼佬讲咩呢?你同我再讲一次。”
  白人却不理,一伸手,将人挡开,径直从人群后头穿梭过来。这几人衣着不凡,嘴里叼着香烟。他们偶然吞吐烟圈,将烟屁股捏在手上,淮真看见了那一圈蓝色标志,Parliament,今年刚出品的瑞士贵族烟。
  白人扬扬下颌,讲了句英文,而后将视线高高落在洪凉生头顶,颇有点轻蔑的意思。
  他们说:“刚才那局赢了多少筹码,我们请了。”
  洪凉生笑不接话,等着他说下一句。
  三人像三座山,在淮真身旁依序落座。其中一人说,“刚才你同她讲,我们也听见了。现在我们都是新手,看看哪个新手手气最好。”
  一举将赌馆老板也惊动过来,忙以眼神询问洪凉生该怎么办。
  洪凉生看了淮真一眼,转而将牌往牌箱里哗啦啦一推,说,“刚才没听他没说吗?玩华人的东西,若是输了,到时说我们赌馆设骗局,不太好。”
  又指指墙上的番种,询问,“几位重新挑一个?”
  那几个白人抬头一看,商量一阵,非常绅士地,对淮真做了个相让的动作,说,“女士来挑。”
  洪凉生将她椅子转过来对着墙。
  淮真仰头看了看,从一堆中文字里,点中那个Five Card Stud。
  那几个白人像上个世纪动画片里演的一样,笑得一边拍桌子,一边将腰都深深弯下去。
  淮真问,“不可以吗?”
  几人作了个请便的姿势。
  二十八张扑克牌上来。
  这回洪凉生没有问她会不会。立在一旁安静看了一会儿,看她开局捏着手烂牌,于是笑着在她肩头拍了拍,算是以资鼓励。
  等转身出门点了一支烟回来,尚未走近牌桌,便听见几个白鬼拿英文说,“小女孩,别期望幸运之神总是光顾。心太狠,捏着牌不放,当心赠你的筹码都不够输。”
  洪凉生也紧张了。听口音,这几人是从德州来。
  他脚步一紧,尚未走近她身后,几个德州人抬眼看他,面目不善道:“我知道你是这里的主人,别想着替她出老千。”
  他无所谓耸耸肩,走到淮真背后一点距离。
  正在几人牢牢盯紧他时,他瞳孔微微收缩,渐渐觉得有些后背发凉。
  他在远处看到她手头捏着AKQJ10,五张最大同花顺。
  哗啦一声,几个白鬼将手头牌一丢,算筹哗啦啦往她那头推过去,像积起小山,几乎要将她淹没。
  人群聚拢过来,将那张牌桌团团包围。
  洪凉生拨开人群走过去,说,“今天玩到这里。”
  他将筹码一分为二,那一半推回去。
  白鬼拉住他的手,“赢了就走?”
  洪凉生脸上也不笑了,声音反倒平和起来,轻声细语地说,“小女孩,本就是让她来玩个高兴。”
  仍坐在桌上那白人也知道这年轻人不是个好惹的,扬手将同伴拦住,笑着说,“新手,运势总是好的。”
  洪凉生拱手,做了个非常地道的中式礼。即便是白人,也能看出这东方手势颇具一些气势。
  他伸手摇一摇铃,请堂倌过来数算筹的时间,拽着淮真的手腕,将她拉到后头雅间里头去。
  雅间窗户露出地面往上数尺。外头行人走过,仍不时有灰尘扑簌簌落下来。
  淮真在窗户底下坐着,洪凉生便一支接一支吸烟。
  她以为他要拿这事是问,便正襟危坐的等着。
  淮真从小打成麻,规则与番摊规则差别不大,广东麻将也稍会一点。后来去了德国,邻居院子住了个老太,儿子上军校后太寂寞,每天在家对着电脑联网打梭哈,麻将,德州扑克,二十一点。在各大世界网站都打到数一数二的评分。一开始,一家人见隔壁老太太太寂寞,隔三差五去陪她玩。一开始被血虐之后,渐渐也能琢磨出应对规则。她玩牌手艺虽不算太好,应对一般赌局问题也不大。一开始以为手生了,哪知第一局一上手,立刻找回感觉来。
  临到头了,那堂倌将一叠簇新美金用麻绳扎好送来,洪凉生拿手头数了数,就扔给了她。
  淮真也没看,一半多筹码,也约莫有个五千五百千美金。其实她也没有贪多。
  她低一低头,心平气和收进赌馆一早备好的纸袋里。
  洪凉生只说,“在戏院让你两跑了。回去之后,老头同我说:‘这女仔一来,便说要同我赌,这倒有趣。人来唐人街是来做什么的?就是来赌的。人总以为赌是靠运,但有个稳字,远比运要紧。稳,便是不乱。除此之外,还不能贪,得会甘心。稳,且不贪,这运想跑都跑不了。这女仔做的极好,你却做不到。’当初我以为他是劝我:人生无常胜,这局你赢,我输,叫我甘心放过你。”
  淮真心想,若不是一穷二白了,谁敢来赌。手头算筹聊胜于无,赢了也都是赚。
  她嘴里卖乖说道,“哪里,就是新手气运好点而已。”
  洪凉生看她一眼,说,“本是让你输个百十来美金筹码消消气得了,正好常有些白鬼看你是姑娘好欺负,买筹下注赢你这百十块钱,我不愁亏。哪知客都差点给吓跑——我今天算明白了,还是姑奶奶你厉害。”
  淮真眨一眨眼,“洪爷都说了,人得甘心。”
  洪凉生问她,“还欠多少钱?”
  淮真说,“三千块吧。”
  洪凉生伸手弹了下她额头。
  淮真哎哟一声。
  洪凉生转头一笑,“你也得甘心。干点正经事挣回来吧。”
  她一点头。
  两人拾起东西正要走,头顶窗户正对街上听见那望风人拦住了几个人,用英文说,“几位先生,我们打烊了,晚上再来吧。”
  一人用英文问他,“晚上几点能来?”
  此人显是个赌场生手,英文里带着唐人街口音,淮真听起来觉得有些耳熟。
  望风人答,“可以来百货商店买东西。看下头的好货,得有人带着。”
  几人嗤地笑起来。有人用英文骂道:“梁,这里是不是你家?头回就被赶出来!”
  梁家凯笑道,“走,走,请你们看戏去。看戏也好玩。”
  “戏?看中国戏?中国戏有什么好看的?”
  另一人笑道,“莱耶斯,你知不知道为什么纽约唐人街的赌馆烟馆墙上都是性的图?因为白人去这些地方和去戏院一个样,都是图点儿艳遇。否则曼海姆为什么三天两头逛图书馆?因为爱逛图书馆的女孩,听起来就比爱逛街的女孩优雅!中国戏是很中国的东西,华人戏院遇上的女孩,也是最华人的女孩……”
  有人笑着说,“所以梁也专爱去派拉蒙找白人妞。”
  另一人说,“你别说,梁不去波士顿,因为他最近有个唐人街女朋友。”
  有人不解,“梁,你跟伊芙分手了?”
  “不是还没有呢。”
  梁家凯说,“是这样的,中国家庭不能娶白人女人。唐人街从前很多中国男人都娶白人,但是白人女人爱去哪去哪,这不是中国家庭要的。中国男人需要那种围着自己转的小女人,像我妈。而且有一些中国男人是要纳妾的,有时候会把乡下小老婆接来,这时候白人女人绝对会和丈夫离婚……”
  淮真往窗户顶上抬头望了望,脸上带着笑。
  洪凉生不知什么时候嚼了只槟榔,从嘴里发出“嗤”地一声。
  过了会儿他才抬一抬眉毛,问她,“这是那个梁家凯,是吗?”
  他这声“是吗”讲的心平气和,越听越觉得来者不善。
  淮真于是笑了,没吭声。


第79章 金门公园
  当天晚上,梁家凯带着他的白人朋友在番摊输得裤衩都不剩,洪凉生去捞他们去福临门摆桌饭,说给他们压惊。洪凉生在里头说了几句话,便走了。留下梁家凯和他几个同学,大庭广众下互相掌掴,掌一巴掌,说一句我错了,揍到后头脸都肿了。
  听说那几个白人男孩,在戏院看旦角生的美,台前幕后纠缠不休,扒开别人裤子一看,发现唱旦角的是个华人男孩儿,当众将别人羞辱一番,一哄而散,把那男孩惹哭了。
  有人当事后诸葛,总结说是小六爷早看不惯那些不懂戏,却一双贼眼对着漂亮女孩子乱瞅的蓝眼珠子们,因为叶姑娘那位墨西哥金主就是这种令他最讨厌的番鬼。番鬼虽不懂戏,打着爱看戏的幌子抱得美人归,还给中华戏院拉了不少赞助。小六爷奈何不了墨西哥人,便将气都撒到这几名小年轻头上。
  还有人说,是因为梁家这两年在洛杉矶的生意做大,越发不将金山唐人街看在眼里。洪爷一去,竟第一个提出要退会。这一举,叫梁家当众失了面子,还得对搭救了梁家凯的小六爷感恩戴德。梁家不提退会,其他唐人街大商行必也不敢转会。小六爷此举,也算在唐人街立了威。
  至于小六爷究竟对梁家凯说了什么,倒也没人知道了。
  不过淮真觉得一定有什么事超出了这位没什么阅历的华人少爷的一些想象。
  因为从那天过后,梁家凯再没上过门来。有天在街上远远看见他,淮真亲眼看见一点惊惧的表情从他眼里蔓延到整张脸上,几秒之后,掉头便走。
  再隔天,听说他灰溜溜的又回去了波士顿。
  当天吃饭时,云霞就说,“以前常听人说唐人街的男孩子在唐人街是找不到妻子。因为唐人街人家的女孩都上学,独立自由,我行我素。但是唐人街的旧家长甚至鼓励家中男孩们纳妾。即便美国法律禁止一夫多妻,他们也要偷偷回乡结婚,再想方设法将家中小妻子带到美国来。”
  阿福说,“这不是你找日本人恋爱的理由!”
  云霞说,“这也不是你随便找人跟淮真相亲的理由!”
  阿福说,“不由大人帮忙仔细看看,哪知人好还是坏呢?”
  父女两一不留神吵个不可开交,留淮真与罗文在一旁捧着碗不知所措。
  这场失败的相亲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虽然最后阿福没有租用梁家的地方,但在申请单尚未作废之前,市政电话就批了下来。
  装机那天,电话公司用了一上午的功夫就将铜制电话机接通好了,并告知了一些相关租借须知,比如电话机虽然是免费的,但是试用期是两年,两年过后如果没有再次申请,需要将电话归还等等。而且即便大家都在旧金山市,归还电话机却不能上电话公司归还,一定得和退订信一起寄回去——淮真向电话公司确认三次之后,临别时,她非常诚恳的说:“官僚主义的复杂化办事制度,有时候真的让我们华人很是叹为观止。”
  因为电话机是市区线路,接听与拨打电话都不需唐人街电话局转拨,所以电话号码是415开头,而不是中国城的412。
  淮真去中西日报面试是在装机成功的第二天,正好把家庭联系电话写在简历最末尾。电话是云霞接到的,那通电话里,报社编辑告知她:她在候选人名单里,但是由于和她一并候选的是一名前英文报社的工作者,与一名大学生。后者的时间并不是特别稳定,所以,想问问她有没有什么可以向报社证明英文写作能力的东西?
  淮真仔细一听,便将之前为惠老头翻译好的一沓旧金山行医录的部分手稿送到报社。
  七月十一日发生了很多好事。这天,中西日报暑期工录用通知到了。和录用信一起过来的,还有另一封信。信打开,里面有三张硬纸板。
  第一张上头是她在公立理工高中考试的成绩单:
  Report Card
  ENGLISH4, 98, A
  MATHEMATICS4, 90, A (数学)
  SCIENCE, 90, A
  HISTORY, 100, A
  SOCIAL STUDY, 100, A (社会学)
  HEALTH, 78, B…
  Bonus
  MUSIC, Piano, A…
  FOREIGN LANGUAGE, German 1, A
  第二页硬质纸片上,非常郑重的只有三行字。
  Waaizan, Kwai,
  RECEIVED Student
  (已录取学生)
  第三张纸页上写着——
  亲爱的季女士,
  恭喜你从八百位申请者中脱颖而出,成为一百二十名三藩市公立理工高中1931…1932学年学生中的一员!
  ……通常,我们会从中选择最优秀二十名学生,给予免除学费以及午餐费的奖励。考虑到你的语言天赋与充沛的历史社会知识,你成功入选其列……
  你忠实的,
  安德鲁,格鲁兹曼
  理工学校校长,旧金山国际高等教育委员会副会长
  这份成绩单,以及奖学金通知,最终被罗文带着,在当晚的同乡会上炫耀了一整晚。阿福也高兴的不得了,掏了五美金巨款,请姐妹两去唐人街新开的家庭美国菜馆“四元烧腊餐厅”吃烤牛肉与牡蛎汤庆祝。但是阿福自己却去不了,因为自从电话装机,像是有人在市区为阿福洗衣免费宣传似的,这两天接连有白人客人致电,送了许多待洗熨的白衬衫过来。
  淮真带着云霞去富国快递买柯达股票时,连带将阿福给的五美金一起放在云霞的股票基金里。最后淮真自掏腰包,到马车夫请云霞和天爵一起吃了顿意大利菜。即使最后天爵将自己的员工内部折扣券赠给了淮真,这顿大餐也花掉了整整十一美金。
  回到家里快要九点,阿福累得早早睡下了。云霞仍有大考在前头,淮真便叫她去看会儿书早些睡觉,她自己留守店铺外,等罗文打牌回来之前,看看还有没有人上门或者致电送衣。
  电话响的时候,对面杂货铺刚好吵了起来,似乎是有个顾客没付钱跑了,姑娘从里面屋子追到街上大声咒骂,声音又尖又沙哑,骂了好长时间。淮真留神去听台山口音里的脏话内容,差一点就错过来电。
  致电的一般都是白人顾客。
  她一接起来,便用英文问候,“你好,这里是Lucky洗衣。”
  Lucky这名字还是淮真起的,因为总有白人来,破不尊重的对阿福“约翰约翰”的喊。下一次如果有人问起,她就会解释一番:福,就是英文里的幸运。
  那头一声问候,也是:你好。
  声音不是特别清晰,像是捂在被子里偷偷讲电话。不过淮真听出了区别:这发音不够利落,不是英文Hello,是德语Hallo。
  她立刻改口,“Hallo, hier ist die Glück Waescherei。 Soll ich Ihnen helfen?”
  (你好,阿福洗衣。请问能为您做些什么?)
  听筒里缓缓响起一声笑,然后低声问她,“Was machst du?”
  (你在做什么)
  淮真说,ans telefon。
  (听电话)
  这答案大概是太无聊了一点。
  话音一落,那头沉默了,再开口时,已经换成了英文,声调也明显低了好几度:“最近在做什么?”
  “最近?”
  “是,最近。”语气带着质问。
  淮真握着听筒不由微笑了。
  其实从电话批准装机那天起,她就觉得有点狐疑。一旦萌生了念头,有时候坐在店铺里,看着街面上巡逻过去的联邦或者市警察,她都会想:搞不好有一些是他的眼线?
  可是淮真通常会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最近从哪天说起呢?
  她想了想,说,“今天是我的生日。”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听筒像是被拿远了,也像是他可以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让淮真捕捉到一点很轻微的,猝不及防的,Oh f…
  她几乎能立刻回想起一些到他懊丧时的小动作,比如将额头的碎发全部拢到脑后,然后露出一整张很耐看的脸。
  他缓了会儿神,才低声问,“十六岁……十七岁?”
  她笑着说,“反正老了一岁。然后今天和朋友一起去意大利餐厅庆祝了这件坏事。”
  那头仍在自我检讨:“我没有找到你的出生日期。”
  淮真接下去,“吃了意大利烤鸡,薄饼,海鲜沙拉,通心粉还有三色雪糕……”
  懊丧持续进行:“也没有准备礼物……”
  淮真在听筒边丁零当啷地晃了晃零钱包里的硬币,说,“一共吃掉十三美金,是你请客的。”
  她本以为会被挖苦。
  结果那头却慢慢地笑了,问她,“在小意大利吃的吗?”
  她嗯了一声,“在马车夫,就是哥伦布街拐角那家很大的餐厅。”
  又闷闷问她,“和朋友吃得开心吗?”
  淮真说开心。
  他接着问,“……是男朋友吗。”


第80章 金门公园2
  “和姐姐,还有意大利餐厅后厨的朋友。”
  “那有和谁在约会吗?”
  “没有约会。”
  “……嗯。”
  关帝庙夜里诵经。夜里风大,有时吹得几条街上都是寺庙焚香的味道。
  门口悬的风铃响,淮真肩膀夹起听筒,伸手将门掩上一些,不自觉的就微笑起来。
  她岔开话题,“纽约天气怎么样?”
  “很热。”
  “被子里不热吗?”
  “有很讨厌的人在外面走来走去。”
  被子那头窸窸窣窣一阵,杂音消失了。他那边的夜里应该很静,静到能听见光脚踩在地板上空荡荡的声音。过了会儿,一个女人的惊叫和开门声同时响起。
  淮真听见他在说:玛格丽特,我们家支付你的工资里包括偷听我的电话这一项,对吗?
  玛格丽特慌忙道歉,为自己解释说:因为楼下电话响了,我想上来确认一下是否有人已经接听……
  西泽在那头很开心的笑了,是那种西泽特有的奚落人式的笑。
  笑完他说:你知道这部电话机昨天开始不接通到楼下吗?
  门嘭一声关上。他恶作剧得逞,光脚走回来拿起听筒,笑着对她说,“听见了吗?”
  淮真正要答话,风铃又叮叮咚咚地响起来,使她不由得紧张起来。
  这回是罗文回来了。她一边进屋一边抱怨,说最近从中国进的马蹄越来越少了,晚上出门炖好鸡汤,结果同乡会的菜铺老板没给她留马蹄,还叫她拿凉薯替代……
  回过头,看见淮真握着听筒,以为有客致电过来,于是停下抱怨,拎着菜上了楼。
  “……淮真?”他询问。
  “嗯。我妈妈回来了。”她答应。
  “这会使你很困扰吗?”
  罗文往鸡汤里加好凉薯,很快从台阶上下来了。
  淮真抬眼看向楼上,嘴里用英文很快地说着:“熨洗三件衬衫与法兰绒西裤,对吗?明早送过来,还是上门来取?”
  她话音一落,电话那头很快地说——
  “淮真。我很想你。”
  淮真没料到他突然会说这句话,握着听筒,整个都傻了,然后脸一点点变烫。
  罗文看她表情与肢体动作都透露着诧异与不知所措,停下脚步关切地看着她。
  淮真点头,用英文一本正经地回答,“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他说:“Nein, du hast keine Ahnung。”
  (不,你不知道)
  紧接着说,“Ich vermisse dich, ich habe Sehnsucht nach dir…”
  (我想你,我想你……)
  淮真吓了一跳,忙将电话挂回去,过好一阵才回过神,糊里糊涂的在记录本上瞎写了个名字。
  罗文说,“最近上门洗衣的白人是不是有点多?有人做了广告宣传吗?”
  淮真一边应和,一边埋头装作客人名字很复杂难拼写,心里希望,头发挡住了发红的脸颊。
  一瞬间,她有点怀疑自己是德语不太好,还是他德语不太好。但是她很确定,他刚刚说了——
  Ich habe Sehnsucht nach dir…
  电话机被拽进被子里,将电话拉得很长。房间窗户关紧,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窗户缝隙里,通入一丝法尔茅斯闷热夏夜里的风。
  听筒里的盲音响了很久,好像旧金山凉爽的风能从听筒里钻出来。
  他想起电话那头的小姑娘讲英文的腔调。努力纠正板正吐词,带着学舌的小朋友的一点点天真。语气缺乏情绪变化,温软的语调里,有一种天然的冷淡,听起来却异常沁人心脾。
  西泽躺倒在床上,回想起趁她妈妈回来时,故意逗她时讲的话。
  他一直觉得Ich habe Sehnsucht nach dir会比Ich vermisse dich有更深一层的意思。它不会写进字典里,但是一旦你说起它,会有画面在脑海中天然形成。
  燥热的炎夏,两个面对面的身体,在暧昧到近乎静止的气氛里耳鬓厮磨时,似乎更适合说,Ich habe Sehnsucht nach dir…
  西泽突然间想起安德烈两周前讲过的话。从这一瞬起,刚才电话里的半开玩笑讲出的,憋了很久的真心话,突然也变得不再那么有趣。
  他感觉刚才自己躺过的地方有点发烫,翻了个身,试图将自己降个温。但是不行,天气真的很热,而且有越来越热的趋势。
  他将头枕在胳膊里,突然发觉自己真的是无耻透了。


第81章 金门公园3
  这个夏天最热的时候,云霞完成最后几门考试以后,学生们申请大学的所有杂事全权交给了学校教务处,她一周只需去学校三四次。因为考试,她完美错过大多数暑假工。在家里闲了几天,云霞行踪突然变得神出鬼没起来。阿福问起,她便声称有个去年考上南加州大学的同学要在三藩市结婚,希望她能去帮帮忙。
  因为报社工作远比想象中要忙上太多。因为之前前来的应聘者中,有个声称“在几家报社做过打字工作”的白人女学生,打字速度比淮真当年被逼着在游戏机上学习智能五笔还慢。这年头,华人报社开办英文报纸,能应聘到白人临时工,几乎算得上是脸上贴金了。那女孩子,只需每天早晨九点三十抵达报社办公室美美一坐,等着周围华人前来询问一份报纸上语法是否符合美国当地习俗,下午五点雷打不动准时打烊,薪水照样比旁人多二十美金——因为她的权利是受美国白种工人协会保护的。开办英文报纸初期,要准备的杂事实在太多,她在打字机上完不成的文章,统统只能淮真来完成。
  除开这个,卫理公会会员之一的主编雷女士找到淮真,问她愿不愿意将惠大夫旧金山行医录精简一部分内容,刊载在第一期英文版上。
  淮真说她得回去问问惠大夫,因为这些内容都是他这么多年一笔一笔记录的资料里汇总来的。
  等真正问及,惠老头却一脸不高兴,说,费那么大力气写成英文给白人看,别人会看吗?
  想明白了,又说,“不看,不看才好呢!”立刻又改了口风,表示将那些资料全权交给她了,她想用来干嘛就干嘛。
  对此,淮真只当他跟自己闹别扭。能将他这么多年光辉事迹发在英文报纸上,淮真当然高兴。不过仔细想想,自打市政厅敦促中医馆考取行医执照开始,惠老头始终心头不大痛快,做事也不知跟谁拧着三分劲。有时又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医馆一周七天,他能有三四天不来看一回。他不在,医馆只开夜里四个钟头,要是小伤小感冒还好,不是日常病症,淮真又不敢给别人胡乱抓药。病人上门找不见大夫,淮真只得转达惠大夫的意思,劝他们都去东华医馆或者教会医馆看病。
  因为这些事情,淮真忙得几乎两周没睡个囫囵觉。等有空问清云霞最近偷偷摸摸密谋着什么事情,已经是一周之后了。
  那天中午刚吃过饭,有几件代送的衬衫标签写着一行日文。阿福正发着愁,云霞在旁边脱口而出一句日语。一句话讲完,一家人都听出端倪。阿福看了她两眼,一言不发下楼去了。云霞自知失言,捧着只大碗喝汤,将脸整个挡住。
  晚上淮真钻进云霞被子里,问她究竟从哪里冒出一个南加州大学的女朋友来三藩市结婚。
  云霞说:“是早川的嫂子,是他哥哥在上海认识的,后来为他,瞒着家里人考到南加州大学去念书,又瞒着家里人在洛杉矶结了婚。他们下周在日本茶园订婚,新娘没有家人美国,又不能住在男方家里,自己一个人住在唐人街苏州酒店,叫我多陪陪她。”
  又说她家两年前刚从杭州搬去上海,爸爸是个遗少,在震旦作教授,家风保守。得知她恋爱,竟然在家当着学生的面骂她:“如今学校尽教女学生“娜拉的故事”,你当我不知?早知不该送你念书!就是上海滩陪酒的高级舞女,也知道什么叫亡国恨!你却是不知贵贱的!”父亲将她大骂一场以后,至今没有再同她说过半句话。
  又因为婚礼仍要去教堂,因为她没有穿胸罩,所以那天没有来得及试婚纱。她说虽然胡博士在国内倡导天乳运动好几年了,但是被包括她爸爸在内一众上海议员骂作“淫服”。学校宿舍女孩都穿,但她从未穿过,也没问过,但是一直好奇:“这东西是为了让胸部暖和还是怎么的?”让云霞笑了好一阵。
  云霞大概是足以感同身受,所以唏嘘不已。
  淮真突然问她:“等到去日本茶园订婚宴,算是正式场合请你见他家人了吧?”
  云霞正滔滔不绝,一听这话,突然愣住了。
  淮真说,”你想起那位姐姐结婚付出的代价是与爸爸决裂,也会替她伤心。日本人家规矩也很多,早川同家里人有了交待,你总不能瞒着家里人一辈子,对不对?”
  云霞大概她也觉得这段恋情有些前途未卜,转过头说,“淮真,你让我再想想。”翻了个身瞪着眼看窗外,然后便彻底沉默了。
  礼拜天她与云霞陪同那位姐姐一块去了一次格兰特大街,因为那家东方面包房据说能做出全美国最好的“文明婚宴”用的新娘蛋糕。她十分健谈,一见淮真,立刻夸赞说,“现在上海人夸年轻女孩子长的好看,都夸她们像个小东洋。我们美国的中国妹妹们,比上海的东洋妹妹好看得多。”
  在东方面包房预定了一式十二盒精致的蛋糕盒子,三人顺带在三元茶餐厅随意吃了一顿那种五十美分一份,专门敷衍金融街白人的套餐——一般是炒饭,雪豆叉烧,芙蓉蛋和炸虾一类的。
  餐桌上,她向即将考取大学的女孩子讲南加大的生活趣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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